他的声音渐渐微弱,身体也靠着墙壁慢慢下滑,我想扶起他,却看见他的脸仿佛蒙上了一层死灰似的。
“老六……”
他的右手自后腰伸出,沾满了鲜血。
“你……怎么了……”
“没事,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
我跪在地上,摸到了他的腰间,一个血窟窿。
“阿喜,我最怀念的就是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你看,至少我有了温馨的怀念,这段人生也算没白过;所以你答应我,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想着我,好不好,因为我怕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想我;不被人怀念的人是最可怜的人,我不想做那么可怜的人,所以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会救你,我会送你去医院,让最好的医生救你。”
“来不及了,我早知道迟早要走这条路,而你,阿喜,好好活着吧,走吧,扔掉过去的一切,找一个真正可以保护你的男人,走吧……”
我感觉到他的皮肤渐渐冰冷,双眼久久凝望了一个方向,慢慢地笼上了一层死亡的白雾。
我不知道他今天出现的意义,救我向我忏悔然后死去,他根本不必向我忏悔,他本不应该死去,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雨势变大了,倾盆似地浇在我的身上,地上的出现了一条红色的小溪流,鲜艳的那么醒目时时提醒着我,老六这次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头。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哭闹,我亲自送他离开,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
黑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踉跄的向我走来,每一步都是愤怒的肃杀的。
刚才与老六一场酣战,他也得什么好处,满身的伤,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只是眼神却依然凶狠恶毒,他是必定要将我除之而后快的。
我捡起散落在门口的废弃铁条,迎面走了上去,当他挥舞匕首的时候我举了铁条向他狠狠砸去。
老六已经死了,可我不能死,我不会死的。
使出全身的力气,我挥动铁条胡乱地向他砸去,是他杀了老六,是他。
我很冷,我看到了老六逐渐冰冷的身体,我看到他灰白的瞳孔不再有生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悲痛还是愤怒;我只知道要杀了眼前这个男人,杀了他,不会给他留下任何一条活路。
我打落了他手上的匕首,打地他连连后退,我走近他,看着他。
“你杀不了我,可你会死在我手里,感谢上帝。”
我听到了自己野兽一般的嘶叫,铁条落在他的头上,他的身上,一下两下,无数下,直到他不再动弹,直到他的瞳孔出现了和老六同样的灰白。
我松开手铁条发出了刺耳的摔击声,脑中却是一片空白,灵魂仿佛都被黑暗吞噬了,残存的躯壳也是冰冷的。
厂房里滴落的雨水落在我的脸上,我张开嘴,仰起头,身体却不听话地向后倾倒。
一切都结束了,只有我活着,可是我赢了吗?
我很冷,可我无处取暖,雨水的滴答声仿佛是我生命的伴奏,滴答滴答,我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意识越飘越远,恍惚中一双大手抱住了我。
“欢喜……林欢喜……”
五十一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看到自己的腰上多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咕噜咕噜地往外冒血,一惊一下就这样醒了。
醒过来才觉得眼皮重地很,脑袋还有些浑浑噩噩,全身就像散了架,又酸又痛,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病房的门虚掩着,门外有两个人在说话。
“好在她没有受太严重的伤,我们检查下来基本上都是些皮外伤;不过还是要避免用药,毕竟不能伤害到孩子嘛。”
“多谢。”
“都是老同学了,说什么谢。”
什么受伤什么孩子?
我听着觉得不妙,惊了一身冷汗,不自觉地就跳了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挺拔的人缓缓走了进来,一见我瞪着眼发呆就笑了。
“醒了?”
他的意外出现让我浑身打了个激灵,续而是颓然,我应该想到总会有那么一天,这张脸这个人我是躲不了的。
陈旭阳走了过来,掖了掖我的被角,然后颇为自然的坐到了床头,也不说话,只是两眼盯着我端详了很久。
倒是我被他盯地有些尴尬,低下头问他,“看什么看?”
他笑了,说,“我以为你是疗养去的,回来的时候该白白胖胖的才对,怎么整个人却瘦了一圈,郑家的饭想必也没有那么好吃吧。”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拿话来揶揄我,故意要让我难堪。
“全当减肥,我乐意。”
他忽然捏住了我的肩,手掌沿着我的肩头慢慢滑了下去,落到手臂上捏了捏又回到了肩上,然后整个身体就凑了过来,贴地我很近,低声说,“我们商量个事儿行不行?”
我看他笑容可掬的样子心里不由打颤,想推开他又使不上力。
“下次逃跑还是选个好点儿的男人,有本事让我一辈子找不着你,让我一辈子碰不到你,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像现在这样搂着你,你说好吗?”
说着他紧臂一收,将我卷进他怀里,狠狠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甚至能感受他气息中压抑着愤怒。
亲完了似乎有些不满意,满脸不爽地看着我,自言自语般说着,“谁给你划的,下手那么狠。”
被他那么一提我就想了起来,“是你救我的?”
“除了我还能有谁!”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他轻挑眉,轻描淡写地回答,“有钱好办事。”
“老六呢?你看见老六没有?”
“他死了。”
这是早就知道的结果,可是再听一遍还是让我难受,鼻子一酸就忍不住掉泪。
陈旭阳抽了张纸巾塞到我手里,叹了口气,“警方已经介入调查这件事,明天他们会派人来给你录口供,你准备怎么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傻楞楞的看着陈旭阳,好一会儿才回神;我竟忘了这茬,我该怎么向警察解释昨天发生的一切,三具尸体一个活人,我该怎么解释这一连串的关系。
见我不吭声,陈旭阳便说,“你先休息吧,过一会儿我会来教你怎么说。”
我有些惊讶,他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打点好一切,我真不晓得是应该害怕还是佩服他。
他起身要走,我却急着将他叫住。
“怎么了?”
“我想问你……关于我……我是不是怀孕了。”
“是。”
陈旭阳是几时离开的我不清楚,只记得他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就弄地我心神不宁,方寸大乱。
医生护士们进来轮番着替我做检查,然后微笑着告诉我,我的身体无恙,孩子生长正常。
我却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不要它再继续存在下去。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很认真地对医生说,“如果可以现在就把它做掉。”
医生是一脸惊讶稍稍还带着些恐慌,“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陈先生刚才对我们院长说了为了孩子的安全要我们谨慎用药,还让中医配了不少安胎的中药给你。”
“我不管,孩子是我的,在我肚子里待着,我想怎么处置它就怎么处置它。”
“可……陈先生说他是孩子的父亲。”
他是孩子的父亲,这就好像给我未出世的孩子贴了张标签,陈旭阳所有,谁都不可擅动。
“他不是……”我抓住了医生的手,“可我的的确确是孩子的母亲,你要相信我说的话。”
小医生疑惑不解,问,“既然你是孩子的母亲,为什么不要它呢?”
小医生的话像刺一样刺到我心里,那一瞬间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可耻的不负责任母亲,孕育它却不肯生下它;可事实却不是这样,它不是我所期待所盼望的,它是错误的它是罪恶肮脏的。
可小医生她不懂,她一点儿都不懂。
我颓然倒在床上,已然知道此路不通,但我不会就此放弃,绝对不会。
傍晚时分,陈旭阳没有出现,却派了一辆车将我一路拉回了陈家。
司机替我开了车门,我双脚刚落地,一阵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腿下一软,一个踉跄险些倒在地上。
司机赶忙来扶我,给我披上了一件厚实的外套;我借着他的力道重新站了起来,可大约是在床上躺了太久,腿上的感觉有些生疏,走起路来都有些飘。
在门口站了很久才适应里面灯光和环境,一切都是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我径直走了进去,刚在沙发上坐定,便有人递来了热牛奶,陈家的佣仆还是那么训练有素。
“二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摇头,“我不饿。”
佣仆站在我身边没有离开的意思,我疑惑地朝她看,她笑了笑,回答我说,“先生说了,要你一定把晚餐吃了。”
“我不饿。”我重复道。
“先生说,无论多少都要吃一点儿。”
我抹着发胀的脑袋心里的烦躁和不耐烦像潮涌一样涌了上来,“先生说先生说,你为什么不听我说,我不饿,我一点儿也不想吃,求你别逼行不行?”
佣仆没有作声,我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转回头,原来是陈家大少驾到。
“你先下去吧,把这些饭菜都拿下去。”
待佣人收拾了饭桌退下去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只淡然地一笑,说,“你这脸色是摆给谁看?还要闹绝食,你要明白,我总有办法对付你,你不吃,我可以让医生给你打营养液,如果你愿意像活死人一样一辈子躺在床上。”
我很累也很烦,懒得和他理论,起身决定上楼。
他却一把把我抓住,一使劲将我拉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不给我一点儿挣扎的机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么现在我也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你给我听好了;我要这个孩子,林欢喜,我要你现在怀着的孩子,我的孩子!”
“好,你的孩子,说的真好。”我推开他站了起来,站在他面前,“你他妈的有本事自己生啊。”
我转身朝楼上走,却在楼梯上遇上了正下来的林欢乐,她看着我,眼神痛苦哀怨,我讨厌这种眼神,讨厌极了;她的眼神仿佛在控诉我,控诉我是个偷窃别人男人的□,所以我冲着她吼,“别那么看着我,那又不是我的错!”
我踹了门,气急败坏,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狠狠地裹了起来,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痛快地哭了一场,哭累了不自觉地就睡着了。
睡梦里感觉有一双手在翻动我的身体,很轻很柔,然后一双有力的手将我牢牢地圈住,我的身体碰触到一副坚实的胸膛,一下就醒了。
“别抱着我,我难受。”
我挪了挪身体,想挣脱他。
“难受就少发脾气。”
“就是因为你,你总惹我生气。”我睡地有些迷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你不也总惹我生气吗?”
“是你不对,就是你不对。”
“好吧,是我的不是,可我……”
我的意识开始朦胧,听地不真切,只感觉身体很暖,便跌入了梦里。
五十二
一早起来就看到陈旭阳挂在床头的外套,这才确信他昨晚一直躺在我身边,只是迷迷糊糊之间早已不记得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想来他也说不出什么好,不过是一些威胁利诱的话,哄我乖乖把孩子生下来罢了。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还有些半梦半醒的恍惚感,陈旭阳却已经穿戴整齐出现在我的房门口。
大概是见我一副睡眼惺松的滑稽模样,他径直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替我拨了拨头发,又说,“记得吃早餐,无论胃口怎么样,多少吃一些,还有不要乱发脾气,不要到处乱跑;我现在去公司办点事儿,结束之后我会回来接你。”
我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他,问,“去哪儿?”
“警察局。”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就瞧出了我的心思,轻拍我的背说,“别怕,不过是录个口供,我会帮你的。”
他说完就离开了,我重新躺了下去,望着天花板发呆;我知道他为什么急着把我从医院带回家,不过是怕夜长梦多,怕郑逍南再来插手。
只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恐怕来十个郑逍南都解决不了,然而,有更多的麻烦更多的疑问困扰着我,在这种情况下回到这里,然后呢?我要怎么办?生下这个孩子?在随后的日子里,他要我笑我便笑,他要我哭我就得哭?对我而言这样的生活倒不如让我去死来得简单点。
“二小姐,二小姐,该吃早餐了……哎呀,太太,怎么了,太太,你没事吧……”
门外是佣人惊慌失措的叫声,我赶紧下床,打开了门看个究竟。
只见林欢乐脸色苍白地趴在地上,佣人将她扶到了房里,服侍她躺下,然后打电话叫了医生。
“二小姐,要不要我让他们把早餐端到你房里。”
“替我煮些清粥好吗?这儿由我照顾我姐。”
“这……”
“没事,反正医生就快到了。”
“好。”
佣人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林欢乐。
这是陈旭阳和林欢乐的房间,从前我几乎从未踏足过这里,现在环顾而观,只觉得很大很气派,一流的装潢,一流的装饰,什么都有唯独少了感情,显得格外冷清。
“这儿很快就是你的房间,你和陈旭阳的房间。”
林欢乐睁着眼,冷冰冰地看着我,满嘴是不入耳的胡言乱语。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房间。”我回敬她。
“是啊,他宠你,你就可以挑挑拣拣,别对我说,对他说吧;他或许能替你找一间让你满意的房间。”
“放心,我会告诉他我的喜好,我也会让他在我们的房间边儿上留套小套房给你,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
她气地五官扭曲,不复她曾经美艳的容貌。
我端了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认真地对她说,“别怪我,是你先招惹我的,很抱歉我不是那种你打我右脸我伸左脸给你的人。”
林欢乐扯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当年真不该让你回来。”
“难得我们的想法有统一的时候。”
她伸出颤颤巍巍的手,贴着我的小腹说道,“你有他的孩子了。”
我偏过了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却突然怪笑起来,歇斯底里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眶滚了出来。
看着她又哭又笑,让我心里格外不舒服,我也曾仔仔细细地想过所有的事,陈旭阳不爱她,这连我都看地出来,当初娶她不过是因为他想将我们林家的产业收入囊中,再说林欢乐的美貌和地位又足够配地上他,这样轻松的一箭双雕他怎么会错过,而后那些都是我和陈旭阳之间的个人恩怨,却把她牵扯进来;这样想来如果没有我虽然她一样不快乐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痛地肝肠寸断。只是这件事若要全怪罪在我身上我又觉得不服气,再追溯上去都是父母的错,可父母都入了黄泉,我找谁去理论。
这样一想我就觉得更难受,索性离开椅子,转到离她远一些的沙发上坐下。
林欢乐却突然下床冲进了厕所,一个劲地呕吐起来。
我跟着她进去,等她吐地差不多的时候倒了杯清水给她。
她接过杯子漱了漱口,无力地靠着墙壁喘气。
“要不要紧?”看地出她的腹部已经有些微凸。
她挥了挥手,大声说,“你也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苦笑,“姐……你就那么恨我吗?”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把孩子做掉吧,医生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怀孕。”
她蜷起双腿,抱着膝盖,像孩子一样大声哭泣,“不……不……”
“你不过是想报复陈旭阳报复我,何必拿自己做武器。”
她抬起头,拨开散乱的发,眼眶绯红,嘴角微微颤抖,“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别在这样自己伤自己,跟他离婚吧。”
“离婚?你说地倒轻松,你明不明白,跟他离婚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哑口无言,只能顺着墙壁坐了下去,和她像两只虾一样蜷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我们都贪恋,贪恋感情贪恋物质,我们都将永不超升。
为了应付陈旭阳的盘检,我胡乱灌了一碗薄粥,一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发呆。
医生刚走,检查下来向我说明了林欢乐中断妊娠的必要性,老太太一直不说话,眉头紧缩,我不知道她对林欢乐的事了解多少。
佣人们告诉我,在我离开这段时间内,老太太小中风了一次,右手有些不利索,这一次回来我看地出她的确苍老了不少。
我与她相对无言,我同情林欢乐的境遇可唯独一点儿都不可怜她,我们姐妹一步步走到今天,不能不说她才是幕后的推手。
这座大宅是围困我们的巢穴,我们可以自救,可我们统统放弃,默默蜷在这里,作茧自缚。
或许这个世界没有好地方,可我到底还是向往着世外桃源,最美好的时光,我不可以像他们一样,不可以。
陈旭阳没有在他说的时间出现,陈家的老司机把我请到了车上,直接把我拉到了陈旭阳的公司。
大名鼎鼎的旭日集团。
站在这栋气势逼人的大厦之前,我只觉得自己渺小地像一颗微尘;而那个至高点上坐着陈旭阳,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也斗不过他的原因。
一个笑盈盈的年轻姑娘把我引上了直达的电梯,电梯平稳安静地把我送到了顶层;她让我在陈旭阳的办公室等待,然后离开。
我推门进去,不由吃惊,惊讶于这个宽敞的像空中观光厅的办公室,趴在巨型的落地玻璃上向下观望,那里在一瞬间变成了蚂蚁王国;我向远处眺望,一望无际。
站累了便在陈旭阳的真皮座椅上休息,正面是气派的办公室,背面是居高临下的宽阔视野,
我终于明白了林欢乐的无法放弃,这是金钱的力量,在满足你物质需要的同时又给予你的精神无限的满足,它就像毒品一样诱惑你上钩然后让你永远也离不开它。
我转着皮椅一圈又一圈,仰起头不禁笑,无法控制地大声笑了起来。
一个身影掠过了我的眼帘,我停下旋转,坐在位子上直视着他。
陈旭阳则盘着双手倚在门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这就是你的精神毒药。”
“你中毒了吗?”他笑着问道。
我坐在皮椅上继续转圈,喃喃自语,“我从来不是一个意志力坚强的人,只不过,毒药会有副作用啊……”
他走上来,按住了皮椅不让它在随意转动,然后久久凝视着我,沉默不语。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还是不说话,身体微微前倾,凑上来,吻住了我的唇;他的吻不似郑逍南那般冰凉,是温暖的却又带着侵略性。
他将我从皮椅里拉起,走到落地玻璃前,从身后将我搂住,贴着我低声说,“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许多年之后它会归属于我的孩子。”他的手轻轻贴在了我的小腹上,“在这儿,欢喜,我和你的孩子。”
“你在引诱我?”
“欢喜,这样的引诱不是随处可见的,你要想一想。”他的语速很慢,调子很低,那样的轻声细语充满了诱惑力。
我拉开他扣在我腰上的手,还是退到了会客的沙发上坐下。
在这个角度看他,蓝天白云高楼大厦都是他的背景,金钱堆砌起来的背景,那是致命的毒药。
我忽然发现这才是我们应该有的距离,可以看到彼此但永远无法交汇,他与我的世界差太远了。
陈旭阳见我不说话便坐回了他的宝座,隔着办公桌看着我。
“你的相貌你的地位你的金钱你的权势可以让女人们排起长队为你生孩子。”
他摇了摇头,“我只想要这个孩子,在你腹中孕育的这个孩子。”
这简直是蛮不讲理,我有些气恼,“这个孩子又不是金子做的。”
“可它是你的孩子,林欢喜,它会很像你,我要它像你。”
“像我?”
他交叉双手,平摆在桌面上,一双兽眼灼灼地逼视着我,“像你身上每一点我所爱我所渴望的。”
五十三
车上,谁都没有再说话,他扭开电台,里面放着一首轻柔的歌,我便靠下静静地听着。
想起刚才他在电梯里仔细地替我扣上扣错的衣扣,电梯门打开,路过的人无不侧目注视,他坦然自若,我却无为杂陈。
而现在,我们休战,或许这将是我们今生最和平的一次相处,我想。
他搂着我的肩朝警察局内走,很亲密的样子,我却不明白,什么时候我们变地这样亲密无间了?我们是敌人甚至是仇敌是以血还血的仇敌不是吗?
可他说他爱我,说地那么认真,不容许我有丝毫的怀疑。
我却害怕极了,那一瞬间在脑海中翻腾着母亲的哀怨父亲的忏悔姐姐的仇恨还有奶奶的冷漠;所有的一切,我的快乐和痛苦难道就只是为了今天这一句我爱你?
我坐在木制的稍嫌冷硬的椅子上,他递过一杯热水给我,搂了搂我的肩,低声对我说,“别怕,照我教你的说,不会有事的。”他亲亲我的脸又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挺拔的背影在这个时候竟真的能让我安下心来;只是我依然有些抗拒,抗拒再回忆一次关于那一夜的经历,充斥着嫉妒仇恨杀戮和鲜血的夜晚;每个人都不够纯洁,每个人都藏着秘密,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伤害了自己。
我定下神,断断续续地向警察诉说了那一夜的经过,只是在涉及到我过去的那些隐晦的秘密上撒了谎;按照陈旭阳教我的,让我变成了一个真正无辜的受害者。
从警察局里出来,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事,身心俱疲,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发呆。
陈旭阳替我绑好了安全带,柔声问我,“想吃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
这是一场心灵的戮战,消耗了我所剩无几的体力,我需要食物让自己活过来,什么食物都可以。
他发动车子,仿佛配合我的心情似地,开得格外缓慢。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说道,“我知道有家餐厅,我们……”
我的目光所及之处却看到了一个让我心悸的地方,于是我扒着车窗冲他大喊,“停车,快停车。”
他虽不明所以还是将车靠边停了下来,待车一停,我推开车门不管不顾地就冲了出去,朝那条依然幽深的小巷里跑了过去。
我像傻子似地站着,看着空无一物的小巷,低下头,仿佛是忏悔。
陈旭阳跟着走了过来,我知道的,他一定会跟来,因为他不会忘记,这个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我抬头看了看,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不敢相信,我竟会再次站在这个地方,同我曾经伤害过的人。
他向前走了几步,回头问我,“是这儿吗?我就躺在这儿……”
我走到他身边,踮起脚,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手指沿着那道淡淡的疤痕,从眼角到眉梢。
谁能了解这浅浅一道疤痕承载了多少秘密的回忆,我想对他说抱歉,只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浮现我们之间的第一夜;我心里有难以说清的滋味,忏悔过后的痛恨,痛恨过后又想忏悔。
我垂下双手,心想,我们扯平了,我欠他的他已讨回,现在的我们两不相欠。
“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陈旭阳选了一家颇有情调的西式餐厅,整洁而幽静,只是当我把食物送进嘴里的那个时候,其实我心里馋的是路尽头转弯角处的那家大排档。
五颜六色的爆炒,小馄饨或是烧烤随你挑选;我想我是脱不了市井味的,但正是这样的市井才能让我支撑到今天,我一无所有所以我有向往我有渴望,所以我不甘心我不肯倒下。
所以结束这顿饭重又回到车上的时候,我对陈旭阳说,“我想吃羊肉串。”
他楞了一下,傻冒似地看着我,我急了,指着前头说,“羊肉串啊,我要买羊肉串,那儿……你停下一车……”
他减缓了车速作势要开进去,我慌忙阻止,“那儿开不进去,你就在这儿等着吧,对了你有钱吗?”
他停下车,从皮夹里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我。
“一百的?零钱有没有?拿一百的去买羊肉串我会被人打出来的。”
我被馋虫勾着,急不可待,不客气地扑了上去,把他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遍,好歹是翻出了些零钱,乐不可支,跳下车就冲着大排档飞奔而去。
多久没来大排档了,我就有多渴望它,油烟味也变地值得怀念;拎着一袋羊肉串,一边走一边就忍不住大块朵颐起来。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吃,完全没有仪态地放肆咀嚼。
我别他瞧地不自在,鼓着塞满羊肉的腮帮子侧过脸看他,他眼神执著,却看地我心里有些发毛,于是递上已被我解决了半根的羊肉串,小心翼翼的问,“你要吃吗?”
他笑了起来,说,“看你狼吞虎咽的样子,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我十分诚恳的点头,含糊不清地回答,“好吃。”
他捏着我的手,从竹棒上咬下一块,仔细地咀嚼着。
“好吃吗?”
“不错。”
我如释重负,大声说,“我就说好吃吧,你不懂吧,大排档就要这样吃,人够多,气氛够热;从前我和老六还有阿图经常上东海沙滩边儿上的大排档吃饭,那儿有最新鲜的海鲜,到了晚上穿着背心短裤坐在海滩边儿上,要几扎啤酒边喝酒边吃海鲜,喝醉了我们就上沙滩上唱歌跳舞,乱吼乱扭,什么都不管,别提多带劲儿了。”
他调转车头,踩下了油门,加速。
我却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连忙问他,这是要去那儿。
他只淡淡地回答,“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
“现在就去?”我想他一定是疯了,“我只是随口说说的。”
“可我想去,能陪我吗?”
我可以说不吗?如果我拒绝他会停车吗?如果他不停车,难道要我从这辆急驶的车上跳下去不成。
只是到达目的地时除了海浪的拍击声偏就少了人声的热闹,我站在曾经我们一起疯一起闹的地方,从这里望向大海,心中的悲切难以言语。
时过境迁,曾经和我一起站在这儿的人,曾经那个有着桀骜笑容的少年,他又去了那里?他被海浪卷走了,被细沙掩盖了,被这个世界吞没了。
我一路向下走,踩在柔软的沙地上,海水浸没了双足,有些刺痛的冰凉。
陈旭阳弯下腰,轻轻地替我拉起了裙边;我抬头看他,不自觉地潸然泪下。
“你知道老六在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的眼眸隐没在渐深的夜色中,持久地沉默。
“他告诉我,是他出卖了我,只是为了与我拉近距离,只是为了留下我。可我一点儿都不恨他,一点儿都不……从前,我的母亲总是用哀怨的眼神看我,我父亲到死才晓得要向他曾经抛弃的忏悔,林欢乐从来没有喜欢过我,老太太只会把我们当作筹码,那么多年,没有人在乎过我;只有老六,只有老六为了我竭尽一切,不惜生命,可他却死了,唯一对我好的人死了。”
陈旭阳从背后将我搂住,紧紧地搂着,沉重的呼吸盘旋在我耳后,双臂间的力量还有肌肤间的触觉似乎诉尽了千言万语。
海风轻抚着黑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混杂着潮湿盘踞在我的发间,心忽然变地很安静,从未如此安静过。
他握着我的手缓慢而有力的传递着温暖,我走在他身侧,距离如此接近,但其实,一直以来,我在海中,而他在岸上。
五十四
和陈旭阳的攻守战中度过,我脑子里最多思考的是如何做掉这个孩子,而陈旭阳则更像一名击球手,一一地准确地将我的小手段击落。
我一度懊恼然后是长时间的意志消沉,但随后而来的强烈早孕反应让我变得喜怒无常,有时狂躁有时消沉,情绪乱成了一团麻;我很害怕,不安的感觉似乎每日都在增加,最脆弱的一根神经被挑拨,仿佛随时都在崩溃边缘;有时难以忍耐我就会拨陈旭阳的电话,对着电话冷言冷语然后嚎啕大哭最后哀求他回来,可每每他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又看着他讨厌,赶他走;他于是便对我恩威并施,一句威吓两句哄;我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蚂蚁,焦急狂躁地团团转,而他则是天空降下的一双手,安静地停留在我身边,随时可以捏死我或放我一条生路,那是我的年少轻狂和他的深谋远虑。
我成了话唠,常常枕着他的腿跟他絮絮叨叨,讲过去的种种,快乐不快乐,做过的坏事没做上几件好事,说好了就大笑,说到伤心处就大哭,任眼泪沾湿他那一条条昂贵的裤子;但我晓得这是一种出口,排遣我的狂乱不安排遣我的恐惧惊慌。
他是个很好的听众,从不打断我的回忆和诉说,只是静静听着,一边抚摸我的额头,然后我会很快进入梦乡,做一个没有他的梦。
有时会在恶梦中惊醒,醒来慌乱的寻找他的身影,搂着他颤抖如筛子,他的话终于得到了验证,在这个家里我只能倚靠他我只能依赖他。
而就在我最狂乱不安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却平静地让人难以理解;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仿佛每个人都走在原来的轨道上,谁都不曾越轨。
我常常在饭桌上发呆,看着桌前的每一个人,他们吃饭夹菜喝汤,表情平静,自然;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可谁能知道,这饭桌上的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密,我们就像一桌变了质的菜,用桌布掩盖着,可我却依然能闻到那散发出来的阵阵异味。
而我又是什么?
我不是看客更不是批判者,很不幸的,我也是桌上一道被掩盖的变质的菜,或许是变质地最严重的那一道;我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怪异的味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和陈旭阳那种肮脏的关系为什么会变地这样顺理成章。
林欢乐的小腹已在不知不觉中微微隆起,结束了痛苦漫长的孕吐结束了反复无常的情绪,却变得沉默不语,有时会长时间发呆,眼神虚无空洞,不笑也不哭。
有时我会去看她,她不再冲我发火,不再用怨恨的眼神看我,她只是安静地待着,仿佛融化进了空气里。
她的状态让我不安,这已不是过去的林欢乐,她憔悴苍白,磨去了所有的锋芒,过去的美丽早已掩埋在了记忆的灰烬中。
我跪在她面前,握着她摆在腿上的双手,轻轻问她,“屋里太暗了,我替你开灯好吗?”
没有回答,她保持着沉默。
我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开关,她却猛地捂住了脸,痛苦地说,“关上灯,我害怕,快关上灯。”
我被她吓了一跳,慌忙关上了灯,站在黑暗中,借从窗帘缝隙中透出的微光看着她孱弱的双肩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我走到她身后,用力按住她的肩,失控地失声冲她喊,“林欢乐,这不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黑暗中传来了林欢乐轻声的抽泣,我跪倒在地,心里空地发凉。
“有时我想,或许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没有我,你至多过地不快乐,可你依然还是你;是我连累你,这原本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不该牵连到你……算我求你了,放过自己,好不好?”
屋子里安静地瘮人,林欢乐停止了哭泣,依然一言不发,我的双眼仿佛失明,为什么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光都看不到了。
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林欢乐撕心裂肺地尖叫,我冲进她的房间,她蜷缩在床角面无血色地颤抖,鲜血渗透了床单;她抬起头惊恐地望着我,张嘴却是无声。
林欢乐流产了。
我坐在走廊的候诊椅上瑟瑟发抖,脑中不断交替出现的是小月和林欢乐的脸,那少年时最深的恐惧被林欢乐唤醒,它像迅猛的兽在一瞬间吞噬了我的灵魂,而我就像一片枯黄的秋叶,没有支撑没有终点,风吹向哪儿我便落在哪儿。
我紧抓着陈旭阳的衣襟,感觉到他环抱着我的双臂带来的力量。
“她会不会死?”
“不会的。”
“如果她死了,你会不会把她丢到海里?”
“你骗我,我看到过……我看到他们把小月扔上了货车载了出去,我知道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陈旭阳将我推到墙角,双手用力扣住我的脸颊,强迫我看着他。
“欢喜,你听我说,她还活着,活地好好的,如果你不信,待会儿我带你进去看她好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悲从心来,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下去,只轻轻皱了一下眉,然后沉默。
很久之前,我以为长大是逃离,是自由,是一片新的天地,而今,我忽然明白,长大,不过是一个幻灭的过程。
自由的幻灭,美丽的幻灭,幸福的幻灭。
我想,林欢乐必定是深爱陈旭阳的,纵然她放任自己夜夜笙歌,她还是爱他的;她的爱是一场独角戏,她爱地孤独痛地深切;没有人了解她最深的爱最深的痛最深的孤独,她像一只高傲的的天鹅,踮着脚尖,怀抱着她的爱情,在空无一人的孤独舞台上跳跃旋转。
而现在,是该谢幕的时候了。
我在门外看着她,她推倒了目光所能及的一切,像个受惊的孩子,用床单遮盖着自己,瑟缩在角落里。
没有人能接近她,佣人们很苦恼,靠近怕被她伤害,退后又怕她伤害自己。
“二小姐,不如打电话叫医生来吧,你看太太这个样子,谁都不认得,连林老夫人上来看她,都被她打了出去。”
并非我不让她看医生,只是在流产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大大小小的医生换了几轮都不见起色,到现在,医生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打针让她安静,可醒了之后又闹,整天都是惊恐害怕,裹着被子床单,不敢见人,严重时一丁点儿的人声都能让她怕地失控。
我向门里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与她对视,轻声对她说,“姐……你看看我,你认不认得我,我是欢喜啊,你认得吗?”
她哆哆嗦嗦地拉开床单一角,从细缝里瞧我,看了许久,忽然她猛地扯下床单,径直就朝着我冲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佣人们慌忙隔在我们中间,将她架住,不让她接近我。
林欢乐发疯似地挣扎,大叫起来,“欢喜,救救我,救救我……”
我楞了半刻才反应过来,用力推开他们,让他们放下她。
林欢乐摆脱了束缚,一下子扑进我怀里,用力搂着我的腰,放声大哭,嘴里不断喊着,“欢喜救我……救我……”
我一转脸就看到了提着公文包一脸惊诧的陈旭阳。
显然,陈旭阳有些不满,但幸好他还未愤怒,我了解他,他习惯将所有的一切归于自己的控制之下,那样便可任他翻手为云覆手雨,所以他总是镇定自若处变不惊;只是林欢乐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厌恶那种感觉。
“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可怜的医生无疑沦为了炮灰,支吾着解释了半天,无非是说林欢乐在极大的恐惧中自然要寻求最亲近的人的保护,而我们姐妹情深,也是她认得我的重要原因。
这个答案似乎还不能让陈旭阳满意,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赶紧支走了医生,关上了门。
“我让她打掉那个孩子。”
他不动声色,不发一言,似乎正等着我的答案。
“你是知道的,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他忽然冷笑,我偏偏就看不惯他这副腔调,总是这样,嘲讽的,冷漠的,总是让人有一种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感觉。
“你就是这样才把她逼疯的,你洞悉真相却不戳穿,你知道她想报复你,所以强撑着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就这样你让她怀抱着这个秘密每一天都在恐慌里度过;这要比你拆穿她打她骂她更叫她痛苦,那是心灵的折磨,有苦不能言,打落了门牙也要往下咽;陈旭阳,这就是你的手段,你是我见过最狠毒的男人。”
我愤而离开,他却唤住我。
“林欢喜!”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如果我不听你的话,恐怕你也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不是吗?陈先生。”
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我分明见到了他眼底有一抹转瞬即逝的痛楚。
五十五
林欢乐对我的依赖日益加深,她像孩子依赖母亲那样依赖着我,每天的生活起居都离不开我,而我仿佛就成了她的贴身女侍,呵护她关心她照顾她;有时我会对她说,这都是我造的孽,是我对不起你,报应来得真快,所以我得伺候你。她自然是听不明白的,也不说话,只是冲我傻笑。
她高兴了就笑,伤心了就哭,不再掩饰不再隐瞒,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千般算计,她纯洁地就像初生的婴儿。只是有时我看着她哭看着她笑,却是心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