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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另余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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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接受的爱

作者:另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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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三幅竹水墨送到艺术公司后匆匆赶赴与业南约定的晚餐。

正是下班高峰时间,Taxi行到民权东路和建国北路的交叉路口就再无法挪动,付钱下车,幸而亚都丽致已不算太远。

还有时间胡思乱想:我们从未一起在亚都丽致用餐,今天也非特别纪念日,临时打来电话约晚餐的地点在巴黎1930别厅,原因?

侍应生指点座位。看到座位上的另两个人时,窘迫感和迟到的愧疚感腾升,立即低头检查衣装,一身简陋的中性衬衫牛仔裤。

Lorraine Oliever 和Noir Oliever,近期台湾艺术界炒得最热的一对夫妇。Noir是法国的知名导演,此次应侯孝贤艺术电影院的邀请来台参加5场学术交流讲座,手边还有他下个礼拜一首场讲座的入场券。

而他的妻子,Lorraine,近年来在欧洲颇受瞩目的华人油画家,首次归台的油画展“透明暧昧”正在选定展览馆。

跟这样的两个人吃饭,业南居然不事先知会我。再看站起来向我伸出右手的Lorraine,一袭黑色流苏长裙,更为困窘。眼神责怪业南,以及自己。

我也伸手,交握,内心感叹面前的美女笑容耀眼夺目,“抱歉,为我的迟到抱歉。”

“不用介意,南南刚刚才讲到你,”手放开,仪态平和的示意我落座,“而且对女士来说,时间具有浓厚的个人色彩,对不对?念莘(shen)小姐?”

心下一惊,南南?她是如此称呼业南?关系匪浅的样子。

好奇业南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我,还有时间的个人色彩,果然是画家无疑,这个美女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惊出三条竖线。

我响应笑容,然后落座,“我现在的色彩一定是最灰暗的那种,刚刚被民权路上的汽车尾气熏黑。”

Lorraine的笑容声调爽朗,“我和Noir一路从中山北路过来,他瞪大眼睛问我,台北是这个样子的?”她摆出脸部的震惊表情,“所以我明天要带他去民权市场、关帝庙、还有饶河街夜市,让他见识一下台北是什么样子的!”

Lorraine侧头与Noir用法语交流,应该是把刚才的话翻译一遍,惹得Noir也是爽朗大笑,然后用生硬的英文对我说,“台北超乎想象。”

我喜欢他们的笑容,这样爽朗幽默的两个人,与想象中遥远孤傲或是满口高深意义的艺术家完全不同,我也应该敞开笑容来享受这样一顿晚餐,况且亚都丽致的巴黎餐厅历来就有所向往,不虚此行。

侧头看身边的业南,他正低头摆弄他的PDA,大忙人这个时候还要工作,我在桌底轻踩他的脚面。对上他抬头来的微微抗议眼神,咧嘴吐舌微笑。

我指着菜单上的香草银鳕鱼,问业南要不要来一份,外人一定想不到香草银鳕鱼居然是堂堂庄氏科技集团总经理庄业南最拿手的西餐。

向侍应生示意要两份香草银鲟鱼,接触到Lorraine突然投射过来的惊异目光,停顿不到半秒,大声笑起来,“我们也要这个!”

我也一起大笑。这样的两个人,让人相处的舒服。

话题谈到亚都饭店的老历史。Lorraine似乎对这家饭店颇有怀旧之感:“即使亚都一点都不漂亮不艺术,当年却是台北文化界最集中的聚会地点,我还记得我每天跑到这里来一直等就只为看多明戈一眼就好。”

原来Lorraine也有过这样的历史,我点头,“胡德夫在这里驻唱的时候,我也瞒着母亲偷偷跑来台北。”

两个人都大笑。女生年轻的时候就是不一样。

再踩一脚庄业南,这个家伙今天不对劲,从我进来坐下到现在,寡言少语,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笑容张扬的庄业南。

他把目光从餐盘上移开,看看我,轻微叹气,然后视线转向Lorraine,“这里味道是不是跟以前一样?”

Lorraine点头,“我的味蕾怎么可能忘记亚都饭店的银鳕鱼。”

他们之前认识,我肯定。只是庄业南这个艺术白痴怎么可能认识Lorraine Oliever?他连最简单的风景静物抽象画都要盯上3分钟再转头问我,“这画的真的是一个花瓶吗?”

提到Lorraine近日正在报导的画展筹备,我询问是否已经决定下来在哪里举办。

“我刚刚答应南南,就在你们庄莘(shen)画廊啊。”

什么!?我的惊讶失态了,举着的叉子上鱼肉掉进葡萄酒杯。“咚”一声。太丢人了。

怎么可能?市立美术馆、当代艺术馆、甚至世贸展览馆都在竞争这次机会,庄业南究竟用什么说服她,把这样重要的画展办在一个小型的私人画廊?即使这个画廊隶属庄氏集团?

我转头看庄业南,眼神确定Lorraine陈述的为事实,他回应我一个平稳无奈的笑容以示对我失态的不满。

但在内心,我已经在开始感谢他。即使他除了供应画廊资金外从来不过问画廊的实质经营,即使他根本不懂画廊经营毫不关心画廊的定期展览,即使他根本是个艺术白痴,我就知道,他还是在用他的方式纵容我,这一次就够。

Lorraine Oliever这样重要的首次归台画展,不放在环境良好的当代艺术馆或是美术馆,要在庄莘(shen)这样没有什么名气没有优良记录的盈利性质私人画廊,天大的机会。

我开始想象庄莘画廊可能会由此展出而获得的声名和接下来可能有的机会。想象Lorraine Oliever的那些色彩丰富的画作要如何摆放在庄莘的展览厅。我的笑容一定没谱了。

只是通知我来吃饭,原来是要给我这样一个天大的惊喜,庄业南。我再次踩他的脚面,等他转头过来,用无声的唇语说,我,爱,你。

“那么接下来请多多包涵我的诸多挑剔了,念莘小姐。”

这句话语调沉静,没有任何幽默和说笑的成分,这是典型的承诺。

我点头,用同样认真严肃的口气回答,“谢谢给我们这个机会。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她又恢复爽朗的笑容,“后天下午我会让人把画先送到你们画廊,细节到时候请跟我的经纪人Lefebure谈。”

“我想,谢谢通常是最传统的回答。”

于是整顿晚餐我都很愉快,愉快的与Lorraine谈论现代油画技巧以及台北近年来的文化环境,还有Noir,谈论他即将举行的讲座内容。

晚餐结束之前有个小插曲。我和Lorraine同时开口,“要两份法式重乳蛋糕。”

正餐后庄业南唯一接受的甜点,原来并不只有他的口味奇怪。

我和Lorraine相视而笑。

这是一对让人容易喜欢上的夫妻。

Oliever夫妇决定散步去关帝庙。我们道再见。

坐在庄业南的车内,我的好心情还未散去。主动吻上庄业南的脸颊,“业南,谢谢你。”

他不作言语理会,只是嘴边轻微泛起浅笑,发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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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raine Oliever的画真的要在我们画廊展出?!”彭礼用一种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我,和我昨天的表情一样。

我点头,“你已经重复第五遍。”

“怎么可能?!”他又在重复第五遍。

无奈,我转身回到座位,翻开张姐连夜整理后送来的Lorraine Oliever的全部旧资料。

费圆拿着手里的木质长尺轻敲他的脑袋,怒目圆睁,“你真的是脑袋坏掉了是不是?我们庄莘画廊配不起Lorraine Oliever的油画吗?”

“她的‘透明暧昧’之前不是报导说决定要在当代美术馆展出?再说,她的首次归台画展为什么要选我们这样的私人画廊?”他的思维总算运转正常。

“你这个彭礼还真是不了解状况,我们庄莘画廊的大财主是谁?”费圆正在进行她的引导式纠问。

“庄立北和庄业南。”

“庄氏集团资产在台湾可以排到第几?”

“前三不敢说,前十应该没有问题。”

“庄业南亲自去请,你说有没有问题?!”

只是。非常奇怪。

“有什么奇怪?”费圆停止她对彭礼的纠问,转头来纠问我。

的确是非常奇怪。以张姐的专业,如果这些数据准确且齐全,那么Lorraine Oliever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没有历史的人。

“什么叫没有历史?”彭礼从被纠问者变成纠问者。

我示意他们看手中影印的资料。怎么可能所有关于她的资料都只从2000年开始?没有任何访谈、文字提到她2000年以前的生活。以昨晚和她吃饭的经验来看,她肯定在台湾生活过,可是居然没有小学中学的任何纪录。似乎她是从2000年凭空出现的。

2000年她因一幅名为“DEUX”的油画而受到巴黎艺术界关注。不是用色彩对比、明暗对比、动静对比等传统手法来表达对立两面,而是用连接,用一个突出的融合点来连接两个对立,整幅画面显现奇特的效果:若遮掩去那个奇特连接点,就是融合,完全感觉不到对立的存在,而当那个连接点出现,原本的融合居然会显现完全格格不入的对立感。

00年“DEUX”成名后,大众发现Lorraine居然就是沉寂后因《梦游》一片而重新奠定自己在法国电影界不可或缺地位的导演Noir Oliever的妻子。

再后,Lorraine Oliever的作品连续出现,像是有大量灵感涌现,题材广泛、色彩丰富的令人咂舌。同一时期,Noir的电影《十指》再登高峰,这对艺术家夫妇成为众人欣羡的对象。

透明暧昧。一共19幅同一主题的油画去年首次在巴黎展出,即造成轰动的效果。有报导说,曾有一位收藏家想要购买其中一幅,Lorraine Oliever以“如果要,就是19幅,它们绝对不可分割”为由拒绝。而一有消息Oliever夫妇要来台湾,立即就有几家美术馆要求在台湾展出“透明暧昧”,Noir也应侯孝贤艺术电影院的邀请开设讲座。

00年以前,只字未提。甚至,数据里没有她的中文名字。如果她是一个台湾人,华人,怎么可能没有媒体提到她的中文名字,没有华文媒体去挖掘她在台湾的历史?

“Google一下就知道了嘛。”彭礼提醒。

在Google搜索栏中输入“Lorraine Oliever”,再加入99、98、97、96、95等等一系列关键词,没有。没有中文名字。

00年以前,的确一片空白。

“打电话给宁柠问问看?”费圆提醒。

宁柠是我的老同学,现在是《世界美术》驻巴黎的记者。忘记巴黎那边是凌晨时分,宁柠抓起电话把我一顿痛骂。然后转到正题,得到的也不过是在网络上能够搜索到的数据。网络世界、媒体报导无孔不入的现在,一个人如何能够隐匿自己的历史?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直到庄立北敲门。庄立北是庄业南的哥哥,庄氏集团的主席,分管除科技公司外的全部业务。

昕欣挣开他的手,跑向我,“念莘阿姨!”

我张开双手大力抱起她,这个小姑娘又长胖不少。昕欣今年6岁,是庄立北的女儿。

“是不是你爸爸又带你去吃冰淇淋了?念莘阿姨可是要告诉你妈咪的哦!”

“不行不行!千万不能告诉妈咪!念莘阿姨最好了对不对?!”

庄立北朝我耸肩,递过昕欣的书包,“晚上可能要开会到很晚,先把她送过来,辛思等一下会过来接她。”

“你和业南两个大忙人。对了,业南有没有告诉你,Lorraine Oliever的画作要在我们画廊展出?”

他的神色稍稍停顿,随即点头,“流程计划做好以后请送一份到我办公室。”

什么?!庄家两兄弟从来不过问画廊的任何事务,这次居然会要求送一份计划到他的办公室?

“你要亲自过目?”

“庄氏会另外拨1亿新台币支持这次画展。”

原来如此。这次不用我开口,他们两个倒积极起来了。

庄立北离开,辛思一到,昕欣就乖巧起来,搬个画板到角落去画画。这个小家伙也只有在她老爸面前才敢作怪。

辛思是庄立北的前妻,在植物园任职园艺师。和她通过庄业南认识后,她常常来画廊开办的学习班学习油画,和庄立北离婚后,不论上课不上课,她都常来画廊喝下午茶,闲聊,顺便为画廊布置花卉,画廊也成为他们交接昕欣的据点。

离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她至今不理解,不理解却也大方签字离婚。与庄立北结婚后的性生活并不愉快,他每天在半夜醒来再睡不着,大量的时间都在工作,孩子生下后,感情对庄立北来说似乎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辛思提出离婚,庄立北爽快答应,并给付大笔赡养费,女儿归辛思。

显然离婚之后他们的关系更好。辛思也满足现状,庄立北这样的男人实在难得,世界遍寻不到。婆婆,即庄家兄弟的母亲,性格温良端庄娴淑,凡事不计较,最重要的是,她教育出来两个好儿子。

“我们已经算幸运,遇到的男人不差。”辛思曾经有过的感慨。

五年来,我一直都深有同感。

遇到庄业南是我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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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以认识庄业南,缘于庄氏集团五年前赞助的一次青少年绘画比赛。

20岁还在国立艺术大学念美术的我,假期在当代美术馆任职实习导览员,每日对着不同的人重复相同台词,摆着相同表情,即使大部分是自己喜欢的作品,即使台词包裹着多少精妙美丽的词汇,三五日即对工作厌烦到要抓狂。从小学习绘画美术,我喜欢每时每刻的新鲜和创造,渴望拥有自己的美术室,阳光穿透明净的方格玻璃窗,陈旧木地板上凌乱散落画纸画板颜料工具,自由呼吸,自我想象。

庄业南出席那次绘画比赛的颁奖礼,我负责接待。他来出席显然不过是摆摆形象,因为他在盯着一幅万吨轮船的水彩画10秒钟后转头问我,“这种船真的能开?”神情严肃认真的绝对不是一个玩笑。

在心里简直嘲笑他千次万次,哪个人画画的时候会想这个苹果能不能吃,这个飞机能不能飞,又有哪个看画的人会问这书上的文字是哪国的,这车是不是能开的。完全没有鉴赏基因的艺术白痴,从我认识他一开始就是。

他视线接触到我胸前的铭牌,突然抬头问我,“念莘xin还是念莘shen?”

我又在心里嘲笑他的中文水平,但面前一个大财主,还是礼貌回答,“念莘shen,想念的念,莘莘学子的莘shen。”

然后,就是那个眼神。只需要一瞬间就让我爱上的眼神。那个眼神在半秒钟内幻化七十八种复杂深意,像是突然的惊讶,或是如获至宝,或是突然的沉溺,或是如临大敌,凌厉光彩用颜料画笔无论如何勾勒配搭也描摹不出。

一直不理解的那个眼神,被我反复温习,在我已经爱上他的时候。

接下来顺理成章,人生算是从认识庄业南后以全新的面目开始。毕业时,我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美术工作室,整日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如呼吸,自由创作。

再后,定名“庄莘”的画廊开业,庄业南的庄,陈念莘的莘,取“庄生晓梦迷蝴蝶”的谐音。招收一些小孩子办绘画班,代售年轻画者的作品,所做皆是自己欢喜愿意之事。

老同学宁柠介绍来费圆,之前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学习油画修复课程的费圆,不仅能行云流水如数家珍欧洲美术史,对各种材料,比如颜料、衬底、粘结剂精通到令人咂舌的地步,为此在画廊二楼准备了一间她专门的实验室。

而彭礼,从纽约大学退学之后跑回台湾,计算机绘图、油画摄影超级厉害,除去在附近的师专兼任美术系计算机绘画课程的助教,他是庄莘的第三位正式职员。

庄业南答应我的任何要求,所有朋友都说他根本是在纵容我。半夜心血来潮想要骑马,他就开车带我去骑马俱乐部;陪我大半夜在忠孝大桥上讲心事,陪我回垦丁老家看父母,去新光摩天楼展望台上看风景,大事小事一通电话就赶到我身边……连老妈都说我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遇上庄业南这样一个男人。

大多时候,我也搞不清楚长我八岁的业南为什么会爱上我,为什么会对我好的离谱。

只有一点,他不喜欢我哭。我一哭,他就手足无措得躲到远远的。

于是我就不哭。反正人生有大把值得大声欢笑畅怀感受的人事物,而庄业南的存在就是为了要让陈念莘的眼泪全部消失。

之后认识庄立北和辛思,以及庄妈妈。庄家兄弟的父亲庄世明98年心脏病去世,之后两兄弟就开始掌管家族的企业,业南负责两家科技公司,立北负责之外的全部业务。

但是,我们从未计划结婚。并非我不想,只是业南不提。据辛思所知,她嫁给庄立北之前两年,业南就离过一次婚。业南拒绝谈论他的上一次婚姻,也拒绝谈论我们可能会有的婚姻。

好吧好吧,我跟自己说,只要他爱我,何必在乎婚姻的形式,这样就好。

我与辛思提到Lorraine Oliever的画展要在庄莘办,辛思并不在意,只对Noir Oliever的电影如数家珍,从最早的《塞车》、《无情末日》到《梦游》、《十指》,再到后来的《单程旅途》,以及最近的一部《归来准备》。辛思尤其喜欢《单程旅途》,不止一次跟我讲过这部让她哭过28次的片子,典型意识流的法国电影,讲述不同城市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各自出生生活然后出发前往对方的城市,其中两个人偶有通过一个车站、一个电话亭这样的间接交集,最后各自死在对方的城市,寓意每个人一生都是一次单程旅途,什么时候遇到什么时候错过,我们全然无知。

辛思走后,我坐下来与费圆商量该怎么办。不管Lorraine Oliever有没有2000年以前的历史,这次画展都只许顺利不容有失,业南为我争取来这次机会,立北要拨1亿新台币来支持这个展览,到时候全台湾文艺界的目光都要聚集到庄莘来,尽管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们也要全力以赴。

首先是我们画廊的展厅安排。只有500平米的私人展厅,要放下19幅120号的画框,空间够不够,需不需要重新装修?要如何安排?

该如何设计邀请卡、宣传页?如何应付接下来可能如山的媒体?

最最重要,我们如何保证那些画的安全?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窘得我们只能握着笔在白纸上画圈圈。

“你们居然忘记我在纽约学的是什么,真是太过分了!”彭礼一下冲进来,瞪着我和费圆。

对!彭礼在纽约学的就是独立策展,虽然是中途退学跑回台湾,但根底多少应该是有的吧?

费圆冲过去抱住他,“彭礼,你终于有点用处了!”

“我一直想的就是做这样一次策展,天大机会,你们,你们居然这么没出息!”彭礼又开始他的“说话不经大脑”,“全台湾,不是,全世界的人都要看到庄莘画廊,看到Lorraine Oliever的画在这里大放异彩!”

费圆放开她的怀抱,暴力又来,冲我摊手耸肩,“这个外星人什么时候脑子才会正常?!”

有人敲门。走进来的是两个外国人。

“你们好,我是Ranjard Lefebure,Lorraine Oliever的经纪人,这位是独立策展人Bruno Cornelius。”

还好是英文,握手,“你们好,我是陈念莘,庄莘画廊的负责人。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彭礼,费圆。”

这么快就来?我们昨天才吃过饭。

“叫我Bruno就好。Lorraine希望在庄莘画廊的展览能够尽量与巴黎接近,我和Ranjard会全权负责,合作愉快。”Bruno走过来与我们一一握手,居然是中文。

彭礼一脸不悦。

换句话说就是,“庄莘画廊只提供场地,策展方面会由你们负责?”我的口气也开始不悦,这明显是……

Bruno的笑容镇压住我的不悦,“抱歉,事实上之前几家美术馆都答应这个条件,由我来做策划,Lorraine只是希望透明暧昧能够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我必须同意吗?我要同意吗?我转头看费圆彭礼。还有什么条件?

这么多年,不是不了解艺术背后有些什么。和曾经梦想中的完全不同,那不是一片净土和圣土。艺术背后,交易,盗窃,剽窃,权钱,有人为艺术而生,有人视艺术如草芥,有人权当艺术是交易。

那么……我在犹豫。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有人把大好的机会让给你,自然不可能没有条件不求回报。

“全部都答应他。”

是庄业南。还有余戎,庄氏集团的代表律师。

他走过来攀着我的肩膀,安抚性质的拍拍我的头,“这是我答应Lorraine的条件。余戎来签约。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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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一来,还真是有骑士风范。”

我看着庄业南在档上签上大名,然后听余戎讲解合约内容。

庄莘画廊负责提供展览场地和正式展览后的一切接待工作,19幅油画的保险已经跟大都会保险签好,保金和运输费用由庄氏集团提供,油画的安全已经与本地的保全公司签好协议,至于在展厅内的陈设安排以及宣传等前期工作会由Bruno Cornelius和Ranjard Lefebure全权负责,我们,即庄莘画廊的全部员工都将变成Bruno Cornelius的下手?

“太过分了!”彭礼在人离开后脾气发作。

原本以为的好机会却被他人全权操纵,这几年我被庄业南纵容出来的别扭脾气也要发作。

只有费圆这个人精脑筋转的快,“这天大的好事你们干吗唉声叹气?”

彭礼又要发作。

“你们自己想想看,钱不用我们操心,画的安全不用我们担心,展馆的设计安排不用我们费心,我们在坐等以后的大好机会,”费圆的论调不无道理,“我们本来就没有这样的展览经验,万一办砸了就是丢掉庄莘的未来,现在是学习的大好机会,而且你们不认为我们根本就是在等着这次展览的成功的吗?”

我点头,的确如此。这次Lorraine Oliever的画展已经是成功一半,如果成功,庄莘根本不用担心以后没有机会自己策展,这根本是——

“这根本是庄业南在给你一个生日大礼包!”费圆下结论。

我又要跟庄业南再说一次谢谢。还有,我,爱,你。

到超市买了半成品菜式回公寓。平时业南住在这里,偶尔回植物园附近的别墅,他的母亲和立北住在那儿。

到家时候庄立北也在。兄弟俩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神色严肃,任电视画面闪动,茶几上堆满烟蒂。这种场面时常上演,通常是公司出了什么新问题,新项目,但他们的商业事务从来不在我关心的范畴内。

我招呼立北留下一起吃饭,他推说晚上还需回公司处理事务,也就作罢。离开。

“这么严肃?”我问,扬扬手里的九尾虾,“我今晚要郑重感谢你。”

他陷在沙发里,看起来很累,“谢我什么?”

“你送我的大礼包,”走过去给他做做肩部按摩,“就是Lorraine Oliever的画展,其它的安排,还有……”

见我停顿下来,他转头来看我,“还有什么?”

“还有从陈念莘认识庄业南到今天,他给我的一切。”

他并没有我料想中的笑容绽开,今天看来真是烦恼缠身,表情从“陈念莘”三个字开始停滞和迷茫,静静的盯了我一会,“我也要回公司。今晚不用等我。”

讨厌。原本计划里的浪漫晚上就被他这么扫兴一句打发走。但是,两兄弟都要回公司,一定是出了问题,“那一定不可以让自己太累。”

他点头,取衣服拿钥匙离开。

九尾虾只好重新回冷冻柜。业南一走,吃饭的心情也跟着离开。这五年,我习惯生活里庄业南的存在,心安理得接受他对我的好。

然后坐到计算机前准备这次的展览。不管业南是不是都为我安排好,我都必须尽到自己全力,认真学习这一次积累经验。

突然铃声响起。桌角是业南忘了带走的手机,没有手机怎么行?

一定也没有吃晚饭,那……

把九尾虾清蒸,再做点汤面,装入保温壶,带上手机,打的去庄氏集团。

坐电梯上到17楼,整层全部都是通透的玻璃门,没有视线隔阂,走廊左边第一间是业南的办公室,尽头是立北的办公室。

大部分职员早已下班,公司出了问题,为什么其它职员不留守,让这两个最高层的人物来伤脑筋?

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神情却都严肃。甚至业南突然站起来越过书桌揪着立北的领带!

到底怎么了?他们兄弟两个的感情一直很好,意见分歧到这样动手却不常见。

然后立北站起来朝门走过来,我侧身躲到走廊拐角,拉门的声音,然后是立北低沉的声音,“你又想逼他到什么地步?”

他或是她我不确定,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放手吗?”业南的声音。

“我做不到。这一次,我不说抱歉。”立北的声音。

“我也做不到。”

业南的声音之后我听到脚步声,他们的对话停止。立北似乎走回他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是业南狠狠敲击桌子声音。

等过3分钟平静下来,我才假作刚刚到来,把脚步踩得大声一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的手机落在家里,就做了晚饭一起送来。”我把饭盒打开放在他面前。

业南的笑容在看到九尾虾后扩大,抬头来看着我,“知不知道久旱逢甘霖是什么样的心情?”

“嗯?难道你遇到过久旱?”

“我估计与饿到极点的庄某人见到面前摆着晚餐时的心情差不多。”

我大笑起来,“还有哄人的心情就努力对付好了。”

坐在对面看他慢慢吃完,疲倦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

之前打过电话通知要腾出空间,接近中午Bruno就和几辆运输车、保全车一起到来。19幅油画据说是今天早上刚刚飞机运抵台北。我还没有真正见过“透明暧昧”,只是在杂志图片里见过。油画作品根本不能通过图片欣赏,线条、色彩、技法、材料以及笔触的运用必须真切的看到作品才能够体会到,还有感情,画家本人倾注在一幅作品里的感情是要在看到实体时才能够感受到。

保全公司在画廊内外都安装了监视系统,防盗系统,警铃系统。他们派了20名保全24小时轮流在庄莘留守,直到展览结束那天。事实上,我们根本还未确定到底哪天展览,展览时间,哪天结束。

Bruno带了设计图纸,简而言明,他并不打算把这里重新装修,套用他的话来说:“这里就是Lorraine一直想要的展厅样子。”

怎么可能,这个展厅是当初业南专门请人根据采光、温度、湿度、风流等多方面设计的,在被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而Lorraine没有来过,她怎么可能知道庄莘的展厅就是她一直想要的样子?

“不过,我们需要换换壁纸的颜色,”Bruno指手画脚,“这些花卉全部都移走,我们需要购买10张椅子,然后,”他指着彭礼,“请给我一杯水。”

彭礼站着不动,目光里怒意腾升,我眼神示意彭礼忍耐他的脾气。至少他说了请。忍耐忍耐。这个人不能得罪。

“我会更换这些灯光的颜色,以让油画有更好的效果。请把皮尺递给我。”他指着我说。他也说了请。忍耐忍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你们不可以在这个展厅内进食,尤其是抽烟,”他的话针对费圆,费圆立即将烟丢到地上,用脚熄灭,“更不能在这里随意丢弃杂物。”

我们三个人简直要冲上去狠揍他的脸。

不过搬运工人阻止了,“先生,全部按照你的意思搬好了。”

“谢谢。”

这个人还懂得说谢谢!

“好了,让你们先看看Lorraine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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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后天的时候,我被Bruno拖住了。他对我和彭礼打老远扛回来的米色壁纸大发雷霆,什么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什么你们有没有一点审美眼光,什么你们连基本的搭配技巧都不懂吗!

完全抹杀我们一整天挑选的辛劳,彭礼气得跳脚,冲上去和Bruno扭打成一团,“我忍你很久了!”

“我才真的忍你们很久了!我完美的设计到你们手上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什么水灯,墙上那些黑痕是什么?!”

这句话把我们都愣住,彭礼住手,我停止劝架,盯着Bruno良久,才问出:“你是这间展厅的设计者?”

Bruno仍然躺在地上,不在乎烟尘和木屑,也不在乎嘴角被彭礼打出的血迹,“我花了两年时间的设计,在你们手中就变成这个样子……”

内疚感一涌而上,难怪他对这里熟悉的比我们还过分,难怪他不用测量就知道光线、风向,甚至温度湿度,他就是这间展厅的设计者。

沉默的气氛太过诡异,直到可以听见血液滴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彭礼说,“走吧,去看医生。”

我则打的去庄家别墅,一路又是堵车,接近9点,晚得离谱,他们的晚餐估计早已结束。可是我想见乐心,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打电话到庄宅,佣人张嫂告知他们仍在,我催促司机再快一点。

穿过花园,在黑暗里,借着月光和房子透出的灯光,我认出在草地上拥抱的两个人是立北和,Lorraine!

吓一跳。Lorraine在庄家别墅?

吻看起来极之温柔,轻缓的在Lorraine脸颊上移动,折射出泪光,他在一点一点吻掉Lorraine脸上的眼泪?!那是只有恋人情人爱人之间才会有的动作!

他们在一起?什么时候开始的事?那他们在Noir的讲座上见面是……?

警告自己不可以再看下去,却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乐心,为什么回来?”

乐心?!Lorraine Oliever就是他们提到的乐心!乐心就是Lorraine Oliever的中文名字?她的历史不是空白,也不是他们的妹妹,而是立北的恋人?所以她可以称呼业南叫南南,所以她可以大方把她的油画卖给庄莘,不是因为业南,而是因为立北?所以如果立北一直爱着乐心,他就无法爱上辛思,所以我会在艺术家联谊中心见到他,可是,Noir Oliever不是Lorraine的丈夫?他们的幸福和谐难道是假的?

“小北。我想你像以前每天晚上一样拉着我的手,哄我睡觉,给我唱歌。”

温柔低弱的声音来自爽朗的Lorraine?她称呼他小北,与我之前印象里的Lorraine完全不同,女人在面对自己真正所爱的人才会这样温柔?不由扯动嘴角,我认识立北时他已经与辛思离婚,之后也再没有听说他与其他任何女子有过亲密关系,那么立北和Lorraine的感情是在更早已前?为什么要分开?现在又为什么回来?

“现在要不要听?”

“小北。”

“什么?”

“小北,我不是在梦游对不对?我真的回到台湾,你在我身边对不对?”

“对。乐心回到小北身边,乐心不是在梦游。”

像两个抛下面具,解开包袱和枷锁的情侣,在夜晚才敢面对对方,向对方袒露自己的感情和想念。他们话语中浓烈的爱,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们仍然相爱,不是吗?他们不是心甘情愿分开,他们又重新在一起,想要确定对方的感情,是这样吗?如果不去想Noir,为他们祝福,可以吗?

我该离开。这是属于立北和乐心两个人的时光。

可是,我再一次停住脚步。因为。我看到业南。

转身后,看到业南。他就那么拿着酒杯站在月光的背面,手指关节泛起白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我看见他的悲伤,和愤怒。

我们对视。他的目光里盛满那么厚重的悲伤,他也看到了立北和乐心,他的悲伤和愤怒是为什么?

他转身离开。我跟随。小跑跟上他的脚步。我在隐约感觉到什么,可是无根的水草,总是抓不住。

我喊他,他越走越快。我停下,“庄业南。你站住。”

他停下。我们再一次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我看见他的表情。我在等他开口,或者我该说些什么。

“乐心是我前妻。”

瞬间凝固。瞬间安静。脑神经瞬间短路。甚至听见“哧”的声响。

我们继续对视。脑中一遍一遍闪过Lorraine用颜色压抑住的痛苦感情,不,是乐心的“透明暧昧”。

那些不能接受的爱,是因为,她爱上自己丈夫的哥哥。

所以他愤怒,他悲伤。所以如果业南以这些过去威胁Lorraine,或是利用Lorraine对他的愧疚,她自然会把天大的好机会让给庄莘,把19幅可以卖上天价的透明暧昧拱手送给庄莘。是这样吗?业南?

我肯定,Lorraine是爱着立北的。从他们刚才的对话和眼神动作,他们是深深相爱的,即使到今天他们仍然是深深相爱的。

我突然觉得业南可怜。自己的妻子与哥哥相爱,他是理所当然的“受害者”,所以每每我提到他的离婚就是跨入他的禁区,我真是太不应该。

那么辛思?庄立北从未爱过辛思?

他们两兄弟表面看起来一直相处的很好,是我以为天底下最好的两兄弟,原来,有这样的过往?

我走过去紧紧拥抱业南。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微微颤抖。

他当年要用怎样的勇气才可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在乐心离开之后,又是如何做到与立北正常相处,不计前嫌?

这个男人并不是我一直以为的那么强势。拒绝我提起离婚之前的任何事,表明他还没有放下,还不可能做到像平日一样谈笑风生侃侃而谈他毫不在乎的事情。

内心里有不同寻常的窃喜,这个一直给我纵容给我惊喜给我爱的男人原来也有弱点,能够让我给予回报。

这样有弱点的庄业南,我从没有见过。

CH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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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走回别墅内。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逐渐不再颤抖,平静下来,又是庄业南独有的力量,让我安心倚赖的力量。

客厅里庄妈妈正在招呼两个佣人做打扫。看起来又紧张又兴奋,诸如,“乐心不喜欢把花摆在茶几上!”“把这些裙子拿到乐心房间去!”……

我加重力道,Lorraine要住在这里?

业南摇头。

那,庄妈妈?况且,Lorraine要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里?业南的前妻?立北的恋人?她曾经在这里住过的吧?

Lorraine和立北走进来,已经恢复正常距离。脸上的泪痕消失,只有笑。看见我来,立即笑容绽开的打招呼,“念莘小姐!”

如果之前是因为对“著名油画家Lorraine Oliever”感兴趣,那么现在,我对“业南的前妻,立北的恋人”更加感兴趣,这个女子在立北面前和在外人面前完全是两个人,要深藏怎样浓厚的爱才能如此?

“妈,我说了住在酒店很方便,你不要再让张嫂跑上跑下的了!”

Lorraine与庄妈妈亲切的称呼,亲昵的动作,我在嫉妒。即使离婚了,她仍然可以称呼庄妈妈为“妈”,我,却只能够喊庄妈妈。

“回家了不住在家里怎么可以!”

“妈,”说话的人是立北,和平时紧绷的庄立北不同,“乐心和她丈夫一起住在酒店,不要勉强。”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就让南南把乐心的老公一起接过来住在家里!”庄妈妈仍然紧紧抓着乐心的手,似一定要把她留在家里。

一头雾水。Lorraine不是业南的前妻,不是立北的恋人?如果之前是那样胡乱的关系,为什么庄妈妈的表现毫不介意?庄妈妈对他们之间的纠葛持什么态度?为什么他们是用这样的口气这样的言论来谈Lorraine的丈夫?这语气——倒像是,Lorraine是他们的妹妹,是庄妈妈的女儿,倒像是,这里真的曾经是Lorraine一直生活的家。

没有人为我解释一下,Lorraine的身份,和这一整个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原以为业南会就此开始向我坦白他的过往,关于他的第一次婚姻,关于他和乐心的关系,可是业南仍旧把通往他过去和内心的大门紧闭,我转头问他时,他回答,“你不需要知道。”冰冷得如在寒冬腊八被丢入北冰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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