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得见慕容定祯的每一日对於卓允嘉而言,都成为了煎熬。
虽说那日在宣德殿中算不上争吵,而两人长久以来的幸福与甜蜜却兀然的蒙上了一层阴沈。
这阴沈与逝者有关,与过往有关,与心间深处历尽年轮仍旧无法平复的伤痕有关。
於慕容定祯是悔是惜,於卓允嘉是痛是伤。
几日後,皇宫传出了消息,青官州内的古潍旧坟按例迁往沅西边境一带安葬,迁移为期半年。
闻讯後卓允嘉彻夜难眠,慕容定祯终究还是这样做了。
这样的皇命彻底破碎了卓允嘉心中的最後一丝期望。
是不是,本就不该这样奢望?
奢望一个帝王能放弃国家的利益而站在他的立场为他著想。
卓允嘉苦笑,笑著笑著眼中就湿润了。
他的定祯永远、永远不可能只属於他一个人。他的定祯也永远不可能将天云的利益摆置於自身之後。
那麽他卓允嘉呢?他究竟算是什麽?
站在权握天下的帝王之前,他不过是个极为渺小无足轻重的人罢了。一个可以被所有人视为以色侍人的男宠,而且还是亡国之人,残缺之身。
与此同时,卓允嘉也第一次意识到,如若他能够放下昔日一切国恨家仇,也只是因为在他心中渴求著一份平等的爱恋,一个能与自己朝夕相伴、完全属於自己的爱人。
但慕容定祯始终不能是,或许也永远不将是。
重回郢庭一年多後,卓允嘉又一次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就在卓允嘉为此苦恼的时候,皇城之中那个孤零落寞的人同样也在承受著煎熬,另有些难耐是来自於腹中即将临世的小生命。
“皇上,该喝药了。”
当年虽然服侍过皇上产下皇子,这一次侍奉临产的慕容定祯却让曾钦格更是战战兢兢。
都说无知者无畏,眼见过一次产子的经历,让曾钦格深知这对男子而言意味著什麽。加上这几年慕容定祯是怎麽过来的,曾钦格最清楚不过,因而更加担忧不久之後将要到来的时刻。
慕容定祯淡然的端起药碗,服了下去,接著阅读手中的折子,另一只手轻轻的安抚著肚子里的宝贝。
这几日,卓允嘉不来,慕容定祯也不去。或是僵持,或是怄气,总之看的人著急。
只是腹中的小东西除了让慕容定祯常常觉得难耐之外,也为他带来了不少的乐趣。
和怀简之的时候大有不同,这一次的胎儿明显更加有力而倔强,从早到晚踢踏不停,像是个特别活泼快乐的孩子。
“皇上,公良大人求见。”
服过安胎药不久,殿外有宫侍禀道。
慕容定祯仍坐在窗前看著折子,淡淡抬手,示意让他进来。
“宣──”
公良飞郇走进殿内,看慕容定祯随意穿著亵衣靠在椅上,亵衣之下圆隆的肚子轮廓又比前段日子大出了许多,笑笑道:“臣给皇上请安。”
“坐”慕容定祯还在读手中的折子,没抬眼的道。
公良飞郇对慕容定祯的习性十分了解,就在殿侧安坐下来等著慕容定祯先看完手中的折子,再做奏报。
一会儿过後,慕容定祯终於将折子放了下来,英俊消瘦的脸上带著几分凝重的神色。
“皇上,这几件事臣已经依照您的吩咐办妥了”公良飞郇不做耽搁,开口道。
慕容定祯轻轻颔首,将披著的袍子收拢裹住,双手轻轻搭在肚子上,细听公良飞郇的回禀。
“这迁徙之令已经按皇上的圣意传达下去,安定了不少朝臣之心。从即日起为期半年的迁移,会由周边开始直至几位重将的墓丘。”
半年的日子还大有变数,慕容定祯不过是想先以安抚之计将朝局稳住,等挺过这段最为特殊的时候,平安诞育下皇嗣再做安排。这心意公良飞郇自是有数。
慕容定祯沈声说道:“卓允崇的墓绝不能动。”
“臣晓得,这件事臣一定会办的妥当,皇上尽管放心。”
人往往对匹敌的对手都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敬意,就如同公良飞郇对卓允崇。
身为武将,精忠报国战死沙场又何尝不是生命最终的荣耀?
“另一件事呢?”
“回皇上,臣已经增派了不少禁军中的暗侍在城南别院周围,而卓允嘉武功修为本就甚高,应当无忧。”
慕容定祯面容冷峻的摇摇头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允嘉的安危不能有任何疏漏。”
公良飞郇颇有几分感慨淡淡笑笑,走了过去,在慕容定祯身旁跪下,叹了口气:“有皇上护著,他的安危自然无忧。但皇上您呢?”
这生育之苦公良飞郇体尝深刻,还好每次对有薛承远在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著。
可对於一国之君而言,越是身子虚弱面临困境,朝中便越是风波骤起,毫无安宁可言,让公良飞郇想来都疼惜。
“卓允嘉已有几日未进宫见您了?”
慕容定祯撑坐起来,岔开话题道:“待这些事都安顿好了,朕想去山下的行宫养养胎。”
“也好,臣护送皇上去。”
公良飞郇扶著慕容定祯站起身子,大概算了一下日子,不由问道:“皇上准备在行宫……?”
“对,这次就在行宫,让承远带著人陪朕过去”慕容定祯怀著身孕不堪受扰,这一次确实想在个宁静之处生产,转头看看身边的公良飞郇,扬眉道:“朕能向你借承远这段日子吧?”
“呵呵,当然”提到他们家的御医,公良飞郇的表情可以说笑的灿烂,道:“臣一同陪著皇上去,也好护卫皇上的安全。”
“你们俩!”慕容定祯听了指了指他,笑道:“成亲之後,还没分开过,是不是?”
“没”向来风姿飒爽的天云武将此刻说的倒是有几分羞赧。
“不用体尝这人世间分离的滋味,是福分,要珍惜”慕容定祯在床榻上坐了下来,感慨道。
“臣会的。”
慕容定祯颇为欣慰的看看他,唇边的笑意融化了原本漠然冷峻的神色。
公良飞郇看著慕容定祯撑腰的样子,便知道他腰背酸痛,於是劝道:“皇上还是先躺下歇歇。”
慕容定祯忙碌了一天,也是觉得有些累了,褪下睡袍,正著身子靠在床头。
“皇上的腿怎麽肿的这样厉害?”
这时公良飞郇为慕容定祯褪下鞋袜,看著那粗圆肿胀的双腿,惊叹了一声。
“是麽?”
慕容定祯倒是没有注意自己的腿脚,现在挺著高高的肚子,看清腿脚不是件易事。原本只觉得今日双腿酸痛发麻,没想到竟肿成这样。
“臣这就为皇上传……”
公良飞郇本能反应到这样的状况有些不对,按理说有孕後薛承远一直将慕容定祯身上的水肿控制的十分得当,今日是怎麽了?会不会是身子有变?
正欲出殿时,曾钦格恰巧快步走了进来,启禀道一条让所有人为之振奋的消息:“皇上!齐大人从长幽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