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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作者:风烟幻 当前章节:27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06

次日清晨为慕容定祯请脉的时候,薛承远格外仔细。

不过是常例的检查,却用了将近一个时辰,以至於慕容定祯搭在御枕上的手臂都快僵硬了。

“承远,是否有什麽……不对?”

见薛承远今日不同於往常,慕容定祯轻声道。

“皇上晨起身子哪里可有觉得不适?”

薛承远的目光从容而镇定,听慕容定祯开口,便抬头淡笑著回问。

侧靠著身子的慕容定祯微微阖了阖眼帘,缓缓道:“没觉得哪里有异样,只是觉得有些乏力。”

“这也在情理之中,臣这几日再为皇上开些补气活血的汤药。”

“也好”慕容定祯惦记著今日要做的事,不愿再多耽搁,撑著坐起身子。

薛承远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掺扶著慕容定祯起身,看他泛著淡淡青肿未穿鞋袜的下肢,又道:“皇上近来腿脚肿胀的越发厉害,可有觉得疼痛?”

“无需太过多虑,没什麽大碍”慕容定祯如今行走是觉得有些疼痛,却又生怕服药或是过多按摩伤害了腹中的宝贝,因此一直强忍著。

薛承远明白慕容定祯身为帝王,任何时候都不会表露自己全部的感受,於是也不再多问。

夜里发生的事毕竟还只是猜测而已,在没有绝对的事实能够证实之前,薛承远绝对不愿鲁莽行事。

窗外雾影缭绕,湿润迷离,将月阡山下浸在一片混沌与苍茫之中。

慕容定祯由著宫侍为自己换上了一身白缎的素衣,稍许简单的用了些早膳,便由薛承远陪同著一起走出了寝殿。

“皇上,祭典都已准备完毕。”

林玄瑞早已等在殿外多时,见慕容定祯终於走了出来,上前跪地行礼,即而禀报道。

慕容定祯听後点点头,合拢了身上的墨色披风,迈开步子向行宫东侧的长渊堂走去。

一行人都默默跟随在慕容定祯身後,没有人出声言语,因为今日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古潍公主奚纪凡的生忌。

每年的今日,慕容定祯都会亲自祭奠已故的养母,从无间断。

时下虽说因慕容定祯身子特殊而暂住在这行宫之中,也不曾忘却这个日子。或许也正因腹中孕育著一个生命,今年慕容定祯心中的感受与以往更有不同。

长渊堂中的布置肃穆而庄重,满堂绽放的净兰香馥四溢,透著浓浓的缅怀与追思。

“皇上。”

慕容定祯在堂正中站定,曾钦格便恭敬的将燃香递了过去。

静看著慕容定祯此刻坚毅而略显柔和的侧影轮廓,明眸中蕴藏著的极为克制的情义,身旁无人不为之动容。

上香之後,慕容定祯还是撩开袍摆,一如既往的在牌位之前端正的跪了下来。

只不过时下慕容定祯的身子实在不便,需要人掺扶。

堂内堂外所有人也都随著皇上而依次跪了下来,帝王至高的地位透显著无上的威仪。

行宫里极为宁静,唯有飞鸟叫声回荡在幽幽山谷内,似乎穿梭往来於时光之间。

两个时辰後,一啸凌云的锺鼓长鸣,刺透晨曦。

“承远,你知道朕为何要将这京都建在郢庭?”

祭奠完毕,慕容定祯身子难免有些倦乏,便决定由薛承远陪著在庭院之中走走,这缓缓的活动对他和对腹中胎儿都有好处。

“臣想,除了当时兵力制约之外,皇上也必定有想圆的心愿。”

“是”慕容定祯望著面前满眼清透湿润的翠绿,似乎今日也有著倾吐心中旧事的意愿,“朕幼时丧母,是母妃亲自将朕抚育成人。”

“母妃心性纯厚,最见不得杀戮”说到这里,慕容定祯略微顿了顿语调,还是继续向前走著。

薛承远跟在身旁默默听著,回想起当年攻占郢庭覆灭古潍时的一幕幕,想必在慕容心中迄今都还藏著许多无法言说的愧疚。

“朕的所为违背了母妃的心愿,这是朕的罪孽。”

“皇上无需如此,世上之事岂可尽如人意。”

慕容定祯漠然一笑,抬手打断了薛承远,身为帝王任何时候他都无需这样搪塞自己的借口。

“所以,这些年朕一直期盼母妃的在天之灵能够看到朕治下的江山,以为偿还。”

薛承远微微点头,这份心思他能够体察。

说到这儿,慕容定祯停步站在亭中,置身於犹如画境般的葱茂峻岭中,敞开紧闭的心扉似乎变得不再那麽困难。

“承远,你信宿命麽?”

慕容定祯望著山峦之上聚散缥缈的云雾,背对著薛承远问道。

“信。”

“呵呵……”

慕容定祯淡淡笑笑,似乎回忆起了什麽。

“记得在朕儿时,大梁皇族曾为父皇进贡来了两匹极为罕见的宝马”慕容定祯娓娓道来。

“那时二哥极善骑射,甚是喜欢两匹宝马。几月後,其中一匹在玄仁诞育下了三匹马驹,父皇便有意将这三匹马驹赐予我们兄弟三人。”

“可谁能预料,这三匹小马驹却都因被歹人下毒而患了一种古怪的疾病,皇宫内的马官都束手无策。”

慕容定祯抬抬墨眉,似乎这时也觉得有些累了,便在亭中坐了下来。

“之後呢?”薛承远道。

“父皇见医治无望,便决定用这个契机试探我们兄弟三人的心性。於是,将我们三人传进宫中,询问我们要如何处置自己的马驹。”

这确实是薛承远从未听过的故事,而此刻由慕容定祯亲自讲出又显得这样意味深长。

“殿堂之上,大哥说这马驹既然已病,就该择时处死,再寻良驹。”

“二哥爱马如命,自然是舍不得,便对父皇说,只要未死就还有希望,即便来日不能成为驰骋千里的良驹,也能经过医治让它一如平常的活下去。”

“那皇上如何回答?”薛承远显得有些好奇。

慕容定祯勾唇笑道:“那时朕尚且年幼,便对父皇说,要给这马驹吃些好的料草,再将它放归自然。”

“父皇听了哈哈大笑,从龙椅起身走了下御台,说这祯儿的天性纯善有余而冷戾不足,真难成为来日驾驭天下的铁血帝王。”

说到这儿,慕容定祯脸上淡若静渊的笑意变得有几分自嘲。

“但几年後,父皇却对朕说,那日下朝後一位年老的智士对他讲,六皇子面相贵不可言,只是来日若是真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必要经受劫难。”

“朕懵懂的问父皇,那劫难是什麽?”

薛承远望著慕容定祯,不知为何心中满是怜惜。尤其对生在帝王之家的人而言,这种被命运推向绝境而无可回避的际遇,往往意味著血淋淋的蜕变。

“父皇答道,智士说那劫难便意味著要割舍自己在这世间最珍视的东西。”

慕容定祯说著低头看了看自己素衣下隆起的肚腹,轻轻安抚著沈睡而不知世事的胎儿。

沈默了很久,慕容定祯叹道:“可朕却从未想过,那代价是指朕要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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