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雨夜,飘忽来去的春风犹如鬼魅幻影。
纹丝不动的身影矗立在偌大的庭院内,像在追溯往昔,又或是无声的叹息和啜泣。
对於卓允嘉来说,无家无国的蚀骨孤独,不可言述。
只因这人生之中的境遇,若是不曾经历,又何以体会的那般真切?
许多年了,那些依旧未曾散去的追悔和思念总如同剔透的飘雪一般,在脑海之中纷纷扬扬的舞动著。
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欢快的奏乐、鼎沸吵杂的人声,不合时宜的划破了这份寂静。
卓允嘉闻声抬头,望著庭院之外天空上那一抹清淡的橘色晕红,定了片刻。
忽然,眼神之中闪过了一刹锋利的光芒。
郢庭齐府。这一日府宅内外装点的甚为喜庆,丝竹乐班正在庭院之内演奏著,府内的下人步履匆忙,正招呼著里里外外前来贺寿的客人。
自齐维勋被从狱中放出之後,似乎也想驱驱这满身上下的晦气。皇上现在身处行宫待产,京城之内,对於位高权重的老臣而言,似有几分有若无人之境的意味,这才决定大肆铺张的为自己庆寿。
“大人,您这次能平安无事的出来,真是可喜可贺啊。”
夜色已深,内宅的厅房之中,灯影灼灼,坐著两位当朝臣子。
“皇上不过是一时之气罢了,难道还真能为一个丧家之犬的男宠而处置了老夫?”位坐正中的齐维勋不屑的回道,那声音似乎有些不胜酒力。
“呵呵”一旁的尚凌裕轻笑道:“也只有您敢当著皇上的面说那番话。想来这卓允嘉也真是有番本事,不过用了一条臂膀,就拴住了皇上这麽多年的心。”
“当年古潍灭国,他若是不用这样一番苦肉之计,又怎能凭著那副脸孔讨到今日这般地位与富贵?”齐维勋冷哼了一句。
“大人似乎一直甚是轻蔑古潍人士。”
“不过是一群贪婪愚蠢,胆怯怕死的匹夫罢了,否则也不会有这灭国之祸,又何足言勇?”
“咚咚”敲门声响起,门外有人报:“老爷。”
黑夜之中,临窗而立的身影矫捷的闪到了柱子旁侧。
“进来。”
“老爷”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走进厅内,禀报道:“今日贺礼都已收齐,礼单也都按您的吩咐归置妥当。”
齐维勋捋了捋长须,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尚凌裕,只见那人面色如常十分知趣,详装什麽都没听到。
齐维勋道:“再仔细清查一次,莫有任何疏漏。”
“是”管家领命走了下去。
“大人,您这一招,可是真够高明”眼见著厅门关上,尚凌裕才开口道。
“眼下朝中风云暗涌,皇子年少,有些事……又怎可不筹谋?”
“借庆寿之名,看清朝中众臣有多少是站在大人身旁的……呵呵……”
齐维勋抬手掀开了桌上盖著缎布的木盘,只见红布之下,排列著几行灿灿的真金元宝。
“金子,不能代表忠诚”说著齐维勋拿起一绽金子,仔细端详著,冷冷笑道:“但最起码,它也能让说谎的人,付出些代价。”
尚凌裕听後脸色微变,齐维勋这是在暗讽自己麽?
“那件事办的怎样了?”齐维勋突然问道。
“哎……”尚凌裕皱眉,轻轻摇头道:“大人,这件事无异於虎口拔牙,实在是……”
齐维勋听後,满面不悦之色。
“若是佑良在,倒可能会好办些。不过话说回来,佑良如此忠於圣上,如今又为了卓允嘉遗失的一子而不远千里奔波……”
“逆子!”齐维勋怒拍桌案沈声喝道。替卓允嘉寻子的事,齐维勋向来极为反对。
“大人,今日是您的寿辰,别为这些事再气著伤身,天色已晚,下官还是先行告退”尚凌裕生怕再惹祸上身,连忙说道。
齐维勋心中暗叹眼前之人,真是只久经官场见风转舵的老狐狸,漠然道:“罢了,去吧。”
“下官告辞”尚凌裕行礼,走出了内厅。关上厅门,又站在厅堂之外顿了一刻,如释重负的深舒了口气,才向著喧闹的外院走去。
内厅之中,便只剩下了齐维勋一人。
坐在雄健浑厚的巨大红色寿字之前,齐维勋伸手抚摸著那一盘元宝,苍老的眼中透著不可琢磨的神色。
“齐大人,圣人有云人至古稀,戒之在得。狂妄贪婪,怕是只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突然,随著一道疾速寒光,一柄长剑闪到了齐维勋的脖颈旁。
“卓……允嘉?”
齐维勋侧过头,看清了身旁所站的青衣人,这高大身影不禁让齐维勋全身冰冷僵滞。
卓允嘉怎麽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自己的府内?
“来人!”被人持剑胁迫著脖颈,齐维勋的声音变得犹豫而沙哑。
“别喊,否则……”卓允嘉淡淡冷笑,将剑身逼的更进了几分。
“你做什麽?”齐维勋怒问道。
“你应该很清楚,又何必多问?”卓允嘉回的干脆。
“为了迁坟之事?”
卓允嘉冷看著他,并不做答,只是那剑身又逼近了几分。
“为了……报老夫向皇上奏请处置你之仇……?”
卓允嘉握剑之手又加了几份力度,冷峻脸上开始出现了一种极为莫测的笑意,道:“齐大人,这样下去,您还能再猜几次?”
齐维勋从未被人用剑逼在脖颈之上,随著卓允嘉逐渐的用力,似乎渐渐已经能够感觉到脖颈之上开始透过衣领渗出了鲜血,心中不由从震怒转为了极度的惶恐。
“你是来询问那孩子的事?”齐维勋终於道。
“他在哪?”卓允嘉直接问道。
齐维勋冷哼了一声,道:“你为何不去问皇上?”
“再问你一遍,他在哪?”卓允嘉怒声问道。
“皇上下令将他送回了那岛国,而佑良也不过在京城停留了几日”齐维勋说的也是怒气冲冲,一想到自己出类拔萃的爱子要为寻找一个男宠的孩子而经历风险,这是他不可容忍的事。
卓允嘉审视著齐维勋的面色,认定他应当不是在说谎。
果真,思融是回来过,但慕容定祯又为何不让他们父子相见?
“你已得到答案,该放下剑了”齐维勋道。
卓允嘉明白要是想了解这件事的原委,终究还是要去询问慕容定祯。只是今夜偶然听到齐府的喧哗,决定先过来一探究竟,谁知竟在门外听到了那番言谈。
“看来齐大人今日以贺寿之名,收了不少贿赂。”
卓允嘉剑尖一挑,提起遮盖黄金的红色缎布,满盘灿灿黄金尽收眼底。
“你说,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会做何感想?”卓允嘉墨眉一皱,带著几分戏谑的问道。
齐维勋面色骤然青灰,紧握著拳说不出一句话。
卓允嘉笑笑,说著猛的一抬腿,就将齐维勋踢倒在了地上,桌上的黄金洒落一地。
“啊……”齐维勋呻吟出声。
卓允嘉一脚踏上了齐维勋的脸侧,将那平日里戴冠高傲的头颅紧紧压在冰冷的地面上。
“卓允嘉!”齐维勋不堪受辱,喘息著怒吼道。
卓允嘉长剑一展,又一次将剑尖指向了齐维勋的眉心。
齐维勋只觉得两只老眼之间,闪烁著的全是森寒的剑光,生死一线那种从未经历过的恐惧,使得长袍之下瞬时不受控的流出了液体。
“齐大人,方才好像有人说我古潍人贪婪愚蠢,胆怯怕死,那……您呢?”卓允嘉冷看了脚下的人一眼,讽刺道。
“卓允嘉……”
“我曾听昔日一位挚友说过,谁能夺取这万里江山,他就比我们更有资格成为这天下的主宰者。因而,我敬畏皇上勤政爱民,广施恩泽。但这种敬畏,绝不会给你这种充满狭隘偏见,利欲熏心的人。”
齐维勋已经被侮辱的无言反击了,只能任凭被卓允嘉踏在脚下动弹不得。
卓允嘉抬眼望了望齐府内厅四周,又叹道:“你可知古潍灭国之前这是哪里?”
“……”
“是韩家的祠堂”卓允嘉顿了顿,沈声说道:“韩家满门忠烈,但当年却惨遭几近灭门之祸,今日又岂能由你玷污了这地方?”
话音一落,卓允嘉便挑剑将身旁的烛台打翻,烈火瞬间随著柱子两侧的幕布嗖嗖的腾升了上去。
齐维勋大惊失色,吼道:“卓允嘉!你杀了我!”
“杀了你?”
卓允嘉望著那火焰已经在顷刻间燃满了房梁,蔑视的一笑道:“能被我踩在脚下的人,根本不配我杀。”
说罢,便抽剑抬步,扬长而去。
“卓允嘉!你欺人太甚……!”
爬在地面上,周身洒落的黄金被火光折射著散发出诡异的光泽,齐维勋望著那渐渐模糊的身影,嘶哑著吼道。
而厅内那副巨大的寿字,在月夜中渐渐被烈火吞噬。
两日後 行宫内
“皇上,这就是当时的经过……”满面愁容的尚凌裕,正坐在慕容定祯寝殿的外厅禀报道。
内殿中散发著淡淡的沈香,慕容定祯侧卧在银色纱帘後的长榻上,双腿的脚踝裸露在锦被之外,由一名宫侍跪在榻前正为慕容定祯按摩著脚趾。
“完了?”听尚凌裕长篇叙述了半响,慕容定祯终於开口,却只问了淡淡的两个字。
“完了……”尚凌裕迟疑道。听皇上这样的反应,尚凌裕难免有些吃惊,按理说这是京城轰动的大事,皇上怎麽会是这样冷淡的态度?
没有人再敢言语,殿内一片沈静。
慕容定祯轻抬了抬手,站在一旁的曾钦格立即会意,走了出去。
“尚大人,皇上让您先行回去”曾钦格伸手请道。
“这……”尚凌裕面露难色,回到郢庭他如何对齐维勋交代?不过眼下正是皇上身子特殊的时候,尚凌裕也不敢在此时触怒龙颜。
“臣告退,请皇上保重龙体”尚凌裕在殿中跪道。
待尚凌裕退了出去,慕容定祯还是侧靠在床榻上一言不发。
齐府半个宅院在大火中化成虚无,齐维勋被气的重病在床,朝廷之内因此事而起了轩然大波,以至於公良飞郇火速赶回郢庭稳定局势。
“皇上,晚膳准备好了,您多少吃点?”曾钦格在床榻前低声道。
或许因为即将临盆的关系,这几日慕容定祯连进食都开始变得十分困难。总是胸闷气乏,吃下去的膳食有时还会因不适而吐出来。
慕容定祯轻轻点了点头,由曾钦格扶著坐起来。
曾钦格看皇上的面色实在苍白,望著那高隆的肚腹,知道胎儿将要临世,慕容定祯一定撑的十分难耐。
自从那一夜看到过慕容定祯腿脚上的异像之後,他知道慕容定祯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因而曾钦格几乎连日来昼夜无休的守在慕容定祯身边,生怕出了什麽差错。
“皇上,这是薛大人特意让膳房给您做的消食糕,您尝尝。”
慕容定祯坐在桌前,望著清清冷冷的殿堂,满桌考究的饭菜,许久後才抬起了筷子。
与其说这是自己在进膳,不如说是在为了给腹中的孩子蓄积一些营养。因为慕容定祯现在已经到了每吃一口,胸腹拥堵的都要呕吐的地步。
只是一顿晚膳,慕容定祯却将近吃了一个时辰。
曾钦格看著进膳之後慕容定祯满额头都是薄薄的虚汗,心中担忧。
“简之近来如何?”慕容定祯接过曾钦格递来的锦帕,轻拭了拭额头上的薄汗,问道。
“回皇上,今日宫廷有来报,皇子一切都好。”
“近来在读什麽书?”
“这……”曾钦格确实不晓得。
慕容定祯淡淡的啜了口清茶,道:“让内廷管事将简之的书录都呈来,朕要看看。”
“是,皇上。”
语毕,殿内又一次沈寂了下来。
慕容定祯一手撑著沈重的腰腹,一手敞了敞丝衣的领口,虽说这衣衫已经极尽轻薄,但对於有孕临产的人而言,似乎还是过於繁琐。
“将窗子都打开,朕喘不过来气……”慕容定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是,皇上。”
曾钦格立即就去吩咐,一扇扇的木窗都被全然打开,窗外清新怡然的空气扑面而来。
“皇上,您是不是哪里不适?奴才这就去为你传薛大人。”
曾钦格折返回慕容定祯的身旁,跪下问道。
方才尚凌裕禀报了什麽,曾钦格听的清清楚楚。虽然慕容定祯没有动怒,但心中不冒火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齐维勋身为当朝重臣,竟然被卓允嘉如此戏弄,即便齐维勋有百般过错,纵燃宰相府邸这种要杀头的行为绝对让慕容定祯不能够容忍。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当下慕容定祯临产在即,身子最为不济的时候。
“不必”慕容定祯轻摇了摇头,抚了抚胸口,轻声道:“将朕的琴拿来,你们都下去。”
“……”曾钦格虽然犹豫,却还是照著慕容定祯的吩咐去做了。
腹中的孩子很是奇怪,似乎对音律十分敏感。怀简之的时候,慕容定祯很少弹琴,但如今却往往只有弹奏一曲才能安抚住让慕容定祯难耐的胎动,这也是唯一能让慕容定祯好受些的方式。
悠扬的乐声,在春夜的清风之中飘荡而去,融入山林溪谷。
没有人能够知道帝王的心绪,但从乐声之中,任何人却都能够感受到那份低沈而压抑的孤独。
当那修长优雅的双手翻转拨弄於琴弦之上时,似乎慕容定祯也在用一种最为舒缓的方式排解著心事。
人生贵在有知心相爱的人能懂心曲,若是如此,也不枉活。
可为何经历了这麽多的磨难和等待,时至今日,你我之间,还是这般遥远?
古朴的寝殿里,穿著一袭轻薄黑衣的慕容定祯完全沈浸在了抚琴之中,坐在桌前,这一弹,就不知过了多久。
再为绝美的乐声,也曲终有时。
当慕容定祯收拢指尖,疲惫的抬起眼帘,却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站在内殿的窗侧旁,一手持剑,正静静的望著他。
而那人已经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有些日子没见了,不知为何,这本是世间最相爱相亲的两人,却在此刻显得分外生疏。
“你始终还是来了。”
慕容定祯对视著卓允嘉,沈声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