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行宫时,卓允嘉还能够强忍著对慕容定祯微笑去安慰他。那麽前赴越望峰的一路上,他再也不能够了。
慕容定祯从出了行宫开始,路途中的颠簸让全身变得异常难耐,眉宇就一直没有舒展过。
细雨朦胧,山路崎岖。沾染著青苔的栈道更是极为狭窄,不能同时并排而行。如此一来,卓允嘉便只能紧跟在慕容定祯的轿椅之後。心却一直悬在那薄纱中,躺靠著的身影上。
两个时辰之後,一行人抵达了山峦上一处较平坦宽阔的地方,决定暂作休整。
“皇上……”薛承远轻轻掀开玉色的薄纱。
慕容定祯的脸已经惨白到不见血色,额头无力的斜靠椅背上,唇瓣干涩而带著淡淡青灰。合著山间渐暗的天色,昔日俊逸的容颜显得有些骇人。
卓允嘉拿出水袋,放在自己怀中用体温暖了暖,才将水袋喂向了慕容定祯的唇边。
“皇上的脉象如何?”卓允嘉边给慕容定祯喂水,边轻问道正在诊脉的薛承远。
薛承远凝神为慕容定祯把脉,又抬手轻轻查探著慕容定祯遮盖在锦被下的高高肚腹。
只见随著薛承远在慕容定祯小腹上轻轻的按压,慕容定祯瞬时变得更为痛苦,将头侧到了一边,张口喘著气。
“皇上胎息紊乱”薛承远抽出手,轻按著慕容定祯手掌的穴位,道:“脉象上看,皇上很可能已经开始有轻微的阵痛。”
公良飞郇这时走了过来,显然听到了他们这番对话,在慕容定祯的轿椅旁侧跪下,望著慕容定祯的神情,重重的叹道:“那就更不能再耽搁时间,若是不能尽快为皇上解毒,皇上根本无力产子。”
薛承远看著昏暗阴沈的天色,雨天山中落日会更早些,恐怕接下来的大半路程都要夜行了。
“过了三狮崖,有一段路程非常艰险”卓允嘉看出薛承远十分担忧天气。
薛承远听後道:“是,这次我们回程时那里就很湿滑泥泞。”
“轿椅肯定是无法通行了,到时候我背著皇上过去”公良飞郇轻抚著慕容定祯的椅背,说的很坚决。
卓允嘉一直都坚持忽略公良飞郇的存在,理智和感情毕竟是两码事,加上那麽多积压在心中的深仇旧恨,对於这个人,卓允嘉迄今不能释怀。
只是此时此刻,听到公良飞郇这般的决定,卓允嘉即便再为克制却还是无法不动容。
如果他的身躯还健全,那麽这番境地中保护慕容定祯的事,必定当仁不让。可现实残忍,除了接纳,他别无选择。
“那就这样办,小心些”薛承远看看公良飞郇,轻声嘱咐道。
“放心”公良飞郇同样选择忽略掉卓允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对著薛承远笑笑。
短暂的休整之後,一队人马继续出发。
天色渐渐黑暗,弥漫著浓密厚雾的山谷中,只见一队摇曳的火把循循前行。
戌时左右,终於抵达了三狮崖。
道路突然开始变得泥泞湿滑,几人将慕容定祯扶著趴在了公良飞郇的脊背上,生怕再乘轿椅对慕容定祯有所闪失。
慕容定祯双手无力低垂在公良飞郇的胸膛之前,膨胀的肚腹挤压於两人狭小的空间中,让几近临产的慕容定祯极为不适,身子由此一直微微在颤抖。
“皇上,您忍忍,过了这段路,就重新扶您回到轿椅上,现在背著您安全些。”
公良飞郇背著慕容定祯,在侍卫火把的探照下,一步步的摸索著向前行走著。
路途上的气氛紧张而肃穆,每个人都清楚慕容定祯在经历和将要经历什麽,谁的心里都没有把握将会一切顺利,而後果又不能过多的去设想。
“皇上啊,您又重了不少!”
走著走著,公良飞郇笑著调侃到,朗朗的话音打破了压抑的沈静。
借著火光,薛承远和卓允嘉看到闭著眼眸,一直忍受疼痛的慕容定祯突然不由苦笑。
眼前的这一幕,让卓允嘉心中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一震。
或许每个人都有高华而忠义的一面,只是立场不同,角度不同,所能观察到的便也不同。
世间的恩怨对错,谁能真正梳理的清楚?
这一夜,卓允嘉在公良飞郇身後迈著步子,当看著这个人倾尽所能的挽救著自己心爱的人和自己即将诞生的孩子时。
那多年紧闭而被愤怒和怨恨填充的心灵,不知不觉中,开了一扇可以任由呼吸的窗。
午夜丑时将至的时候,越望峰到了。
这里已有先前安扎的营寨,一切都设想和准备的分外周到,甚至包括营帐中防风的床榻。
救治之前要先为慕容定祯更衣,一行人便先将慕容定祯送到了营帐中。
黑衣紧裹的慕容定祯已经忍耐了一个临产之人所能承受的极限,终於躺倒在床榻上时,挺著肚子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抵达後,不用再行路颠簸,慕容定祯的阵痛似乎缓解了不少。
薛承远派景唯玉去温泉那边准备,自己则和卓允嘉一起,留在营帐中为慕容定祯更衣,而公良飞郇则负责将温泉四周的防卫统御严密。
“皇上,清除这毒素需要二十四个时辰,您务必要忍耐坚持。”
薛承远边为慕容定祯更换著月白色的丝衣,边对著他和卓允嘉一起说道。
慕容定祯无力回答什麽,只能点点头。此时他就是一个任人摆弄而即将临产的人,所有人的作为完全凭靠他们的忠诚和良心。
也好,这样才是最直接而真实的考验。
换好了丝衣,薛承远又为慕容定祯箍好了长发,才派人去唤公良飞郇来。
卓允嘉看著一袭纯色白衣的慕容定祯毫无抵御能力的躺在床榻上,看著那白衣之下略略颤动的高隆肚腹,很惊讶於这种两个生命合体的其妙力量。
记忆之中他的定祯,从不是这个模样。
但今时今日,当他的定祯真的甘愿为他以帝王之尊怀胎孕子时,一切似乎又都变得不同了。
卓允嘉望著慕容定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情不自禁的俯身轻吻住了他的唇,这一刻两唇相接是否胜过千言万语?
无法解释原因,卓允嘉就是坚信慕容定祯能够解毒痊愈,安然的诞育下属於他们的孩子。
或许因为卓允嘉觉得命运曾经亏欠他们太多了,不可能再如此断然的剥夺属於他们仅有的幸福。
公良飞郇很快回到了营帐中,小心翼翼的将换好长袍的慕容定祯抱了出去。
薛承远算算时辰,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只有一件事……
就在卓允嘉准备抬步跟随著公良飞郇一同前去温泉的刹那,薛承远拽住了他的臂膀。
“……?”卓允嘉停步,回头看他。
薛承远的神色显得有些犹豫。这种犹豫和在行宫两次对话时是那样相似。
卓允嘉敏锐的觉察到,可能这件事中还有什麽隐情。
“究竟怎麽了?”卓允嘉问道。
薛承远深叹一口气,道:“你愿意用自己的功力救皇上麽?”
“自然,我已经告知你了,不是麽?”卓允嘉看著他,沈声反问。
“这件事,还可以由别人来做,不必一定要由你。”
“为何这样讲?”
眼见著公良飞郇已经将慕容定祯抱去了温泉,卓允嘉心中记挂难免焦急。
薛承远解释道:“侍卫之中不乏武艺出众之人,飞郇也同样可以为皇上解毒。”
“这是我的责任”
卓允嘉否定了薛承远的提议,慕容定祯如此状况也必定不愿让他人碰触身子。
薛承远听後点头,接著道:“那麽你该要了解这份责任的代价。”
卓允嘉默然的望著他,等待下文。
“书中记载治疗这衍毒的火,可谓非明火、实火,而是……无根之暗火。”
“无根之暗火?”卓允嘉皱眉。
暗火,指的是这热源要来自体内功力,他清楚。更何况在为慕容定祯抑制毒素蔓延的过程中,已经证实了这暗火有效。至於无根……?
“无根……?”卓允嘉脑中此刻只闪现了一种可能。
“对,无根”薛承远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道:“这意味著你不能再将功力的根基蓄积於体内,而要全部传给皇上,击碎血液中凝固了的衍毒。只有这样才能让至阳之气全力游走於病体的脉络之中。”
这确实是卓允嘉所从未料想的事,难免一时有些错愕。
“你的功力会随之消失,而拔除功力的根基後……”
薛承远有些不忍再说下去。这无异於以爱的名义剥夺了卓允嘉最後仅有的东西。
“……拔除根基之後我今生便再不能习武?”
卓允嘉意识到了薛承远对他说什麽,声音骤然变得有些沙哑。
薛承远沈默的点了点头。
这样的要求即使在他一个陌生人眼中,也太过残忍,更何况置身於卓允嘉的处境,而感同身受这一切。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卓允嘉眼前掠过了行宫内他们两次相谈时,薛承远解释这“火”时的神情。
“是。”
卓允嘉很快就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又道:“你怕我,不能倾尽所有去救我心爱的人和我们的孩子……?”
“是,人皆自私,这也是人之常情”薛承远不讳的回道。
卓允嘉听後定了片刻,漠然的笑笑道:“承远,你终究不了解我。”
说著卓允嘉伸出了手掌,眼神中带著几分嘲讽的看著它,再缓缓的用力紧握住,像是在以一种最静默又壮烈的方式诀别这些年对於武学的所有倾注。
“对我爱的人,我可以给他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当再一次展开手掌时,卓允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