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夜,按照先前的计划,卓允嘉随著薛承远与公良飞郇一同入宫。
时隔三年有余,在徐徐夜风中再次望见那巨大的漆红宫门之时,卓允嘉眼中又一次映现著当日相送之时慕容定祯驻足於身後的那双幽明的眸子。
还记得那眸子之中浸透了深沈的眷恋与祈盼,却又碍於身份地位和那孤傲的性格,而显得极为克制压抑。
和慕容定祯在一起所发生的一切,在记忆里都还那样清晰。
想到这里,卓允嘉忽然觉得甚为感慨。如若当年不是立场相对,不是碍於慕容定祯帝王的身份,自己身躯残缺的不堪,或许在这世间他们会有著一份极为恬淡而宁静的生活。
年华似水流过,彼此的眼中也只有著对方的身影,有著视若珍宝般宠爱著的,属於自己的孩子,朝朝暮暮相守在一起。
可是,十一年过去了,他们却只有珍藏於心中的记忆。
只能凭借著那点滴记忆散发出的微弱火光,温暖著孤零而伤痕累累的心灵。
卓允嘉真的想说:定祯,这从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如果这辈子还能够选择,我只期望和你一起过著平凡的日子。
可是对於帝王,或许这样的念想,永远都是不可企及的奢望。
几人抵达千澄阁後,薛承远便先一步拿著药箱走进高阁,为慕容定祯诊治。
近来一段日子,慕容定祯执意留在千澄阁上,虽说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养病的住处,无论诊病探望都极不方便,可没有人能够撼动皇上的旨意。
无论日夜,在清醒的时候慕容定祯总是会有些出神的怔怔望著窗外悠长的古道,和远处山峦之下的孤小坟丘。
这本是慕容定祯多年而来的习惯,或许也是唯一能够觉得让自己与他们离近一些的方式,在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之後,慕容定祯更是变得尤为坚持和固执。
他没有自由。高墙宫闱、天下社稷无不像是锁链一般,束缚著慕容定祯的身心。
他是帝王,却有满心的歉疚和思念无处偿还与排解。
近身伺候的人,谁都知道慕容定祯在等著什麽,薛承远更是明了,也因了解而更为心痛。
“薛大人,皇上刚刚服过药又睡了过去”见薛承远来了,一旁服侍著的曾钦格立即走上前去。
薛承远在长椅边坐下,伸手探上慕容定祯的脉搏,双眉紧锁道:“还是没有消热,为什麽不扶皇上上榻好好歇著?”
“唉”曾钦格深深叹气,道:“皇上不肯,午後稍有精神的时候一直就坐在这窗边,奴才们哪里劝的动?。”
“今日是中秋,皇子可有过来?”薛承远明了下人们的为难,看著屋内摆放的各种糕点和菜肴,又问。
“过来了,陪了一会儿皇上。要不是皇上精神实在不好,兴许还能多留一会儿”曾钦格道。
“嗯,那就好”薛承远为沈沈昏睡中的慕容定祯擦拭著额头,看著慕容定祯的状况也还算安然,便开口吩咐道:“皇上曾说过,今年中秋之时想听萧乐,乐班可有请来?”
“都请了”曾钦格点头,又有些迟疑:“只是皇上现在这般状态,是否还要奏给皇上听?”
“去奏,挑几个清雅的曲子”薛承远摆了摆手。
“是,是,奴才这就派人去”曾钦格连忙道。
等曾钦格走了出去,薛承远望著身旁躺卧在长椅上的慕容定祯,随即跪了下来,低声道:“皇上,您心心念念等的人终於回来了,请恕承远和飞郇自作主张……”
慕容定祯一直靠在椅背上,英挺的眉目也依然合著,根本看不出是否听到了这番讯息。
薛承远不愿再耽搁时间,叩首後,为慕容定祯整理好了衣襟,便立即起身走下阁去迎卓允嘉来见。
很快,卓允嘉便在薛承远的引领下,走到了这天云皇宫唯独的高阁之上。
“你进去吧”薛承远将卓允嘉引到内室之外,沈沈的看了卓允嘉一眼,叹息道:“这世间,或许也只有你能唤醒皇上的心。”
卓允嘉沈默著轻轻掀开锦帘,迈开步伐。
寒瑟的秋风之中静夜如岚,皓月当空繁星璀璨,幽幽月华清辉洒满人间,将尘世万物覆上了永恒的光辉。
陈设素雅的楼阁中散发著淡淡沈香,望著静卧在长椅上的慕容定祯,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江畔临风而立的白衣之人。
卓允嘉几步走到长椅旁侧轻跪下来,凝视著面前之人良久,才极低的轻唤出那个日日夜夜在他心中千回百转的名字。
“定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