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自己的城。胡珀感到久违的亲切,街头的男女似乎也比别处要可爱许多。而楚乔则降下窗子,张望四处的风景。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城,孕育了她爱的女人?
她用眼探索着,而后回头看了看胡珀,忍不住笑。胡珀看到,上前用肩膀顶了顶她,轻声问:干嘛?
呵!恐怕是胡珀难以理解的心事。楚乔也只是笑。胡珀上前,用手怀抱住她,说:这就是我的家乡,和想象中比呢?
楚乔抿嘴不作声。
比H城脏一点,还乱一点吧?胡珀问。
楚乔依然不作声。尽管她同意胡珀的说法,只是脏乱之处犹见亲切。那都是因为这个胡珀吧?然而,就是不愿说出口。有的话,在别人的面前,恐是藏着比较好。她看了一眼前面的林香语正给老李指路。看着林香语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沉默,她知道接下去的场面或者是她们不曾面对的。
只是,不曾面对也必要面对。
不久,就到胡珀的家,在一个普通小区的顶楼。房子不大,百来个平方左右。房子装得挺普通。但是干净。然而,进了屋子,可以看到有一个小房间,应该是书房。说应该,是因为里面放满了发黄的旧书。那些书从地板一直堆到一人来高。
林香语叫了一声:老胡,老胡。
叫了半晌,里面发出“嗯”的一声。
胡珀尴尬地看了一眼楚乔,说:楚乔,我爸是个书呆子。你不要见怪。
楚乔只一笑,说:没事!还是不要打扰伯父了。
那你们坐。我去烧水。林香语搁下行李就开始忙碌。楚乔回头对老李说,你去把行李都放到酒店去。在那等我吧。
老李点头,就走。
胡珀看着楚乔,然后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书房,心里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和楚乔的区别原来真的很大。她把楚乔领到自己的房间,一张小小的写字台,一个小柜子,还有一张小小的单人床。楚乔打开柜子,看到的只是几件家居服和睡衣。她回头说:你的校服呢?
怎样?胡珀问。
拿出来啊。楚乔说。
胡珀只好拿来凳子,爬上去翻出自己高中时的一套夏天穿的校服。白色衬衫,蓝色小领带,下面是蓝色的背带裙,很细的褶皱纹。楚乔棒在手里,是很得意的一笑。她还想向胡珀撒娇一下。
突然,一个长相颇老的男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向胡珀,说:珀,你回来了,怎么不到爸爸这来呢?来,来让看看爸爸最近研究的成果。你一定会非常惊喜!
他说着,就拉胡珀走。
胡珀连连喊他道:爸,爸,我给你介绍个人。
让她等等吧,等我带你看好了再说。胡博年依然不肯,像个孩子似的拽着她就走。
胡珀根本就没有办法制止他,然后把楚乔介绍给他。她只能回头看着楚乔,说:我很快就回来。你先自己看看。
看着胡博年带她走。楚乔被这从未遭遇过的境遇给惊呆了。她想象过很多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想到这样被冷遇,被漠视,被孤独无助……听着隔壁房间里,老头子哈哈大笑的声音,楚乔突然觉得有一点冷……
走着,走着,花便开了 85
林香语端了茶水到胡珀的房间,放到写字台上,看到楚乔正在翻看胡珀的本子。
她忍不住笑,说:她小时候的作文本,从小学到高中。我一直帮她收着。翻翻看看,挺有意思。
楚乔笑,继续看那些本子,伸出手指滑过上面留下的痕迹,说:她一定很调皮吧!看她写得有多意思。
“早晨,我把妈妈早上塞在我书包里的水果偷偷地放回到冰箱里。妈妈问‘为什么呀?你不是最爱吃苹果了么? ’我无奈地摇头。
唉……新学期,老师把新来的同学安排在我的身边。新同学的眼睛,可真小呀,细细的,看着就觉得像是老鼠的眼睛。我怕我的苹果被‘老鼠’给偷吃了啊!
……”
林香语也笑,说:后来,我特地到学校去看了那个女孩子,人家长得挺漂亮的,只是眼睛是丹凤眼,没有她大。她这是妒忌人家一来就抢了她的好朋友!
呵呵!楚乔笑着,想象当时的场景。这个胡珀,素来喜欢欺负老实人。
不过,她们后来成了好朋友。一起读了高中,直到大学各自分开。林香语随意地说。
有照片么?我好想看看这个“老鼠眼”。楚乔顿时来了兴趣。
那得好好找找了。等下叫胡珀拿她的相册给你。你先自己看着。我去做饭。林香语安抚了楚乔,起身出去忙碌。
楚乔再翻作文,直到后来的硬抄本一高中时期的周记,写得越加地随意,也越加地私密。老师有在下面大批“阅”字。所谓“阅”,不过是瞟了一眼而己。然而,楚乔是细致地读与看,看到大部分的周记里,都若有若无地出现一个人物就是老鼠眼。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她们一起骑脚踏车回家,车子爆胎或者“老鼠眼”累了的话,胡珀会骑自行车驮她回家。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老鼠眼”有一个漂亮的名字——宋晓慈。因为刚才胡珀给她的制服的领子上就写着三个字一宋哓慈。
楚乔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她是吃醋了。对记忆里的某个人产生妒忌的情绪,是不是很愚蠢?她想着,还是笑。而对胡珀的父亲感到一丝冷意,是不是也很不应该呢?她于是,轻轻地吁了 口气。正笑着,胡珀从身后拥住她,贴紧她的脸,说:对不起啊,让你久等了。不知小盆友在做什么呢?
看某个人从幼稚到成熟的痕迹,免得某个人总是以姐自居!楚乔说。
本来就是。胡珀说着,伸手一点楚乔的脑袋。
楚乔握住她的手指,径直指向宋晓慈,说:我很想看看你曾经的好朋友,到底长一双怎样的眼。
胡珀笑,拔出自己的手指,说:呶,呶,呶,还不是小孩子。我跟她没什么啊。我申明:在你之前,我和女孩子完全清白。
我只是想看看而已那个叫宋晓慈的女孩,到底有多迷人。楚乔说。
哦,不。她当然是不能跟你比的。胡珀强调。
楚乔瞟她一眼,说:给我看啦!
不行!胡珀坚决地拒绝。
楚乔看了她一眼,想要央求的姿势与话语统统都缩了回去。想想还是算了吧。都是过去的事,谁高兴去深究?然而,看看那件宽大的校服,实在不怎么想得出她的身材与模样来。嗯,还是算了吧!楚乔想着,回转身,并不去理胡珀。
好啦!好啦!给你看啦!胡珀看她这样失望的样子,反倒是心软,说,真是受不了你那小媳妇的模样!
楚乔忍不住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说:我只是想要任性一下,想在你面前任性一下而己啊!
胡珀怜惜地望她,正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胡博年再次悄声无息地站在了房门口。胡珀只是瞟到一眼,却是吓了一大跳,赶紧缩回了手。
爸!胡珀叫了一声,以提醒背对他的楚乔。楚乔镇定地起身,回望这个出没无常的老头子
老头子穿一双黑色布鞋,鞋底是人工用布纳的,所以走起路来毫无声息。他看了楚乔一眼,说:听胡珀的妈妈说,你是胡珀的朋友楚乔,跆拳道冠军。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练跆拳道的。
楚乔微微欠身——那是她身居日本多年的痕迹,说:是。在伯父的印象里,练跆拳道的应该是怎样的呢?
呵呵!胡博年干笑了一声,说:这个倒是没有细想。不过,我是绝不会让我的女儿去学跆拳道的。
胡珀听完,赶紧像楚乔使眼色。楚乔心领神会,也只是笑问:为什么呢?
四肢越发达的人,头脑越简单呐!胡博年说道。
爸,那是你的偏见。胡珀忍不住说道。
楚乔伸手按住了胡珀的手,说:伯父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人类发展至今,的确四肢越来越不发达,但是头脑却渐显聪慧。
乔!胡珀回头看她,制止她。
胡博年看了一眼楚乔,说:我觉得世界上最伟大的智慧,就是语言。胡珀也是这样认为,对吗?所以,当初选择了阿拉伯语。不过,很可惜,她没有继续深入地研究。
是年纪轻轻就要变成你这样的糟老头模样吗?林香语在后面说笑着喊道,以缓解这些尴尬。她扫视着大家,说:吃饭了!
胡博年还是不忘加几句:胡珀,爸爸已经想好了,等再过一段时间,你回来,爸爸要开始教你研究希伯来文。你现在30岁,在我的研究基础上再深入研究40年的话,一定可以登上更高的高峰。
这些事,再说吧。林香语说,吃饭为先。
胡博年点点头,转身就餐厅,又回过头,说:来呀,胡珀。
胡珀不得不走。楚乔看着她,再次失落。林香语走过来,握住楚乔的手,说:她爸就是一个书呆子,很固执很迂腐,就像他房间里的书一样旧得发黄了。你别介意。
楚乔唯有笑,说:哪有。伯父一定是一个严厉的慈父,而且学识渊博。
林香语听着,心里却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外人的客套话而已。不免暗暗叹息,在楚乔和胡珀之间,还有一个真正的大障碍,那就是胡博年。这块又臭又硬的大石头,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就搬得开。
走着,走着,花便开了 86
四个人的餐桌,比起家里的餐桌,似乎要严谨许多。或者,确切地说,这是一个语言学家的饭桌。所以,一切显得要谨慎许多。
楚乔说:伯父,有时间的话,可以到H城去逛逛看看,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对语言特别感兴趣。我想你们会有很多话要说的。
胡博年看了一眼楚乔,夹了一根青菜,放到嘴巴里,咀嚼了半日,才说:我的时间都用来研究文字了。
胡珀紧接上去,说:爸,楚乔是很有诚意的。
胡博年依然不说话。
楚乔赶紧圆场,说:没事。伯父的确很忙。研究文字,比和奶奶交流要重要得多。
胡博年才开口说:不好意思啊,楚乔。
楚乔摇头,林香语赶紧夹菜到她的碗里,说:楚乔,吃菜。别光顾着说话。
楚乔点头,胡珀看了她一眼,并不作声。只是很快地吃完,放了筷子,就去房里收拾几件衣服。楚乔也迸来,说:我来吧。你刚好,还要多休息。
胡珀起身,望着她,说:其实,你没有必要讨好他的。他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臭老九。
楚乔“扑哧”笑,说:那么,你支持我跟他吵架吗?我可是……
她吞了后半句话一我可是想做人家的媳妇的。想到这,她不觉脸红。然而,胡珀并不能体会。她说:即便他不支持我们,我依然会跟你走。所以,不要为了我,而那么隐忍自己。我会难过,知道吗?
没有那么严重啦!楚乔上前,握住她的手,说,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相处得更好一些。况且,我们又不天天在一起。不过是几个小时而己。
胡珀“唉”地叹气,走过去,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好。好得我觉得自己有那么多的不足。
呵呵!楚乔看着她,转身,说:那么,要好好地补偿我哦。
补偿?胡珀从身后袍住她,说,怎么补偿啊?我怕我吃不消啊!我感觉自己还很虚!
楚乔挣脱开,有一点羞愧却还是强辩道:你以为呢!我的补偿,是要你以后为我端茶送水,侍奉左右。
是不是从今天开始?胡珀问。
嗯!楚乔点头。
胡珀笑,正欲出去泡茶。林香语己进来。她说:胡珀,你带着楚乔出去走走吧。
胡珀凑上前,轻声问;爸呢?
林香语说:他在冼澡。不用和他招呼了。这就去吧!
胡珀抿嘴笑,轻袍了一下林香语,说:谢谢你,妈。
接着,拎了几件衣服,拖着楚乔就走。楚乔回头,感激地望着林香语。林香语则对她浅笑。
楚乔的好,毋庸置疑。错过了她,还有谁可以给胡珀幸福?林香语无法保证,所以珍惜眼前人也是她作为一个过来人的领悟。至于浴室里的那个老头子,都应付了他30年了,眼前这一次还不是小菜一碟么!
只要出逃的两个女孩,开心就好。
出逃的两个女孩,真的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在街道上四处乱穿。胡珀握紧楚乔的手,到处张望,到处游逛。
突然,胡珀站一个橱窗面前站定,那是婚纱店。
漂亮的婚纱,套在木然的模特身上,依然光彩无限。如果……她回头看了一眼楚乔,笑,说:如果穿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一定很赞吧!
楚乔靠上来,贴紧她的脸,说: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不论谁阻拦我们,我们都不能放弃!胡珀说。
楚乔转脸看着她那么坚定的眼神。她岂会不知胡珀嘴里的“谁”分明就是指“胡博年”。所以,她凑上前,亲吻她的面颊,说:嗯。我听你的。
胡珀转头,笑,说:不,做自己。永远不要因为某一个人,而迷失了自己。
迷失,是幸福的。楚乔说。
胡珀不得不笑。她不就是在坚持自己的坚持,不为我所说的而更改一点么?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叫她不要迷失?因此,她只有说:好吧。好吧。迷失吧,我是你的方向。
楚乔也笑,和胡珀一起贴在橱窗上细细地欣赏婚纱上许多精致的细节。
在爱情的世界里,永远没有什么理性可言。如果一段爱情,不曾有过疯狂地迷恋与彻底地迷失,或者是不能称之为爱情的。
爱情,就是一味迷药,让人失去理性。
如果可以,多么不想从那不可理喻的疯狂里清醒。爱情的最初,我们都以为美好会永恒。 可惜,爱情的最后,我们都会清醒地走出那段狂热。狂热过后的平淡,才最最可怕。谁都不知接下去会如何,连楚乔自己都不知。所以,胡珀,让我们享受当下的迷失。待到清醒,谁知谁的手,还在谁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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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珀牵楚乔的手,一直从城东走到城西,在城西桥下的小海鲜大排档坐下。
胡珀说:我们一起吃点小海鲜吧。和上海的苏先生那么好吃……但是……
不。我喜欢。楚乔说,我要海瓜子!
胡珀看着雀跃的楚乔,说不出心里到底涌动着的是什么。为她点了海瓜子,再加一份鱿鱼,要了两杯生啤。碰杯,喝下。
海瓜子上,还散着热腾腾的香味。楚乔“嗯”地发出美味的赞叹声,就开始吃。胡珀笑着 ,伸手摸了一把她的头发一渐长渐长的头发。然而,收回手的瞬间,某些记忆在脑袋里闪现。那就是宋哓慈。
那个时候的宋晓慈,也被她这样摸了一把头发,只是是一把很长的黑头发。那是她们大学毕业回到家里的第一次相聚。她们就约在这里。那时候的宋晓慈刚刚失恋,所以喝了很多的酒 ,喝醉了,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而那个时候的她,还和李景棠在热恋中。所以,她一直都说着无关痛痒的话,试图安慰宋晓慈。其实,全都是P话。没有一句安慰到她。
最后,宋晓慈说:胡珀,为什么你不是男人呢?
关我什么事?胡珀诧异地问。
那么,你就可以娶我了啊!宋晓慈无赖地说。
胡珀笑着摸了一把她的头发,说:我以为你会说:那你可以帮我揍那个男人一顿啊!
帮我揍他一顿,我再以身相许。宋晓慈哭着说。
胡珀才知她是认真的。于是,上前袍住了她,说:好吧。如果有一天,我学了跆拳道,一定去揍他。
可是,宋晓慈摇了摇头,说:我等不急了。
胡珀只以为她说的是气话,是醉话。没有想到第二天她就离城,叫了一个男人狠狠地揍了一顿负心汉。一个月后,就嫁给了那个揍人的男人。
没有结婚照,没有酒席,没有婚纱,只是去领了结婚证。接着,她就跟着男人到别的城市去定居了。走的那天,胡珀有去火车站送她。宋晓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她在火车站紧紧地袍住胡珀,说:珀,不要问任何,就是祝福我吧。
胡珀点头。就是这样草率地把自己嫁掉的女人,跟着自己并不爱的男人一辈子,远比自己爱的男人甩了自己更痛苦。然而,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唯有自己承受。身体和灵魂,都是。
如今,想起依然难过。胡珀举杯痛饮。
楚乔望了她一眼,说:怎么了?
高兴啊!胡珀说,然而几杯下肚便开始话多起来。她红着睑,舌头大着卷,说:楚乔,你知道吗? 一个人只有坚持去追寻自己的幸福,那样才可能幸福。如果不够好,我宁愿一个人
她说得语无伦次的。但是楚乔明白。她按了按胡珀的手,说:嗯。我也一直在坚持。
胡珀点头,再喝了一杯,说:我是高兴。你知道吗?我等了30年,终于等到了你。
要感谢你没有在半路,随便把自己给处置了。楚乔打趣,随手又抽了纸巾给她擦嘴。胡珀握她的手,说:楚乔,谢谢你。
楚乔笑,说:说吧。你自己说过,我们无论谁有心事,都必须把话说明白的。
胡珀愣愣地看她,然后低头勉强自己笑了一下,说:我和宋晓慈最后一次谈话,就是在这里。后来……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在这个城市吗?你可以把她叫出来,我们一起聊天。如果你觉得我在场不太合适的话,我可以先回酒店。楚乔说,真的。
胡珀摇头,说:不了。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吧。
楚乔点点头。
胡珀抽了一张纸巾,抹了抹潮湿的眼睛,说:这鱿鱼真辣。
楚乔看着难过的她,伸出自己的手,递到胡珀的嘴边,说:呶。这个是甜的,帮你消消辣
胡珀忍不住笑,握住细小的胳膊,说:留着等下饿了再吃。
见到她终于笑,她也笑了。
喝到夜半,两个人打车回酒店。才进酒店大堂,就看到了胡博年端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两个女孩子立刻僵立在原处。
胡博年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楚乔赶紧说:伯父,不好意思,惊扰到你。我要胡珀陪了我一整夜。她正打算回家。
楚乔。胡珀瞪了她一眼,又转向胡博年说,爸,我晚上不回家睡了。
胡博年生气的模样很难看。他背着手,皱着眉头,抿着嘴,整个人就像一只冰箱,说出的话,也如冷气一般令人战栗。他说:喝酒到半夜,像什么样子?我不想在这教训你们两个。所以,回家。
胡珀己微醉,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跨前一步,说:爸,我也不想让你难堪。今天,我不会回家。我30岁了,请你给你的女儿一点尊严。OK?
那你有给我做父亲的尊严吗?胡博年怒道。
楚乔拉了拉胡珀的手,说:胡珀,跟伯父回家吧!明天,你再陪我。
楚乔!不用怕他!胡珀大声地说,现在,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你明白吗?
太放肆了!胡博年简直怒不可遏。他瞪大双眼,说:我再说最后一遍,跟我回家!
爸,对不起,我不可以。因为我已经答应了楚乔,晚上要陪她。胡珀说着,一把拽过了楚乔,就走。
楚乔还想说劝她的话。然而,胡珀看了她一眼,说:什么都别说。我会生气的!
楚乔抿嘴,点点头。然而,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那个站在大堂里,孤独无助的老人。她是那么抱歉地望着他,然而,他呢?他恼羞成怒,如果不是顾及他作为一个教授的身份,恐怕要脱了鞋子扔过来了。然而,看到如此坚定的胡珀,她的心里又是忍不住的感动。她谢谢她这样维护她们的爱情。
一边是感动,一边是内疚。这样的矛盾,让她再次备受煎熬。
世界上本来就很少有两全其美,如果非要放弃一些才能得到一些的话,我愿意放弃父爱,放弃作为女儿的孝道。不是我对爱情的牺牲有多伟大,我只是不想让爱我的而我爱的人受伤。那种无以复加的痛,会酿造很多人的悲剧,会毁灭很多人的幸福。
胡珀想着,坚定地走。
走着,走着,花便开了 88
清早,胡珀和楚乔起身,梳洗了,就到二楼去吃早餐。楚乔在前,胡珀在后。楚乔只一探头,就看到了在大堂中央的沙发上,坐着胡博年。他神情严肃,坐姿端正。楚乔看着,心里被压抑的难过,统统涌动而出。
胡珀跟上来,楚乔一把拉过她,说:珀,我的手表落在房间里了,你帮我拿一下?
现在又用不到手表。胡珀说。
楚乔摸了一摸自己的耳钉,说:你听不听话啦?
胡珀笑,点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好啦!
胡珀转身去搭电梯。楚乔待她走后,就下楼去找胡博年。
伯父,你还好吧?楚乔叫他。老人家看起来十分憔悴,然而依然想要抖擞精神。他只是瞥了一眼楚乔,问:胡珀呢?
胡珀还在楼上。楚乔说着,坐到老人的身边,说,伯父这样又是何苦呢?她昨天晚上也是一夜没睡。要是她知道你也这样的话,她一定会更难过。我答应你就是了,等下叫她回家。
楚乔,是吧?胡博年终于抬眼,正看了楚乔一眼,说,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所以,以后不要再找我们家胡珀了。
伯父。楚乔笑,说,您先回去休息。其他的事情,再说吧。
胡珀不跟我走的话,我决不回去。胡博年态度强硬,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他继续警告道:你记住了,不要再纠缠胡珀。
楚乔再笑,说:伯父,其实,我也一点都不喜欢你。但是为了胡珀,我愿意坐下来和你心平气和地谈。
那是你的自由。胡博年依然毫不相让地说。
楚乔抿嘴,说:我不想让胡珀夹在我们中间难做。所以,等下我会劝她跟你先回家去。
不必了。我自己会带她走。胡博年起身,走向己下楼来的胡珀。
胡珀望着他们两个,有一点呆愣的模样,却说不任何来。楚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胡博年说:珀,我们回家去。
为什么你总是喜欢逼我?胡珀问。
胡博年神色即刻变得怒不可遏。然而,作为一个大学的教授,他依然想要保持自己的风度。他只说:你一天不走,我就待在这一天。
爸,你这样很无赖。胡珀生气地说,我总是要陪我的朋友。我生病住院的时候,都是她在照顾我。
那是她的愿意。胡博年简直蛮不讲理。
胡珀摇了摇头,无奈地走向楚乔。楚乔看着她,说:珀,先回家吧。老人家其实也很像孩子。你总要给他一个台阶下吧?跟伯父先回去吧。
我不能扔下你一个人。胡珀说。
楚乔笑,说:快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那么……我先送他回家。抽空,我溜出来。胡珀按了按她的手,说,等我。
楚乔看着她,笑着点头,说:嗯。
胡珀抿嘴笑,然后转身和胡博年一起走。
胡博年是一路唠叨着到家。胡珀听不见任何,才到家门。她就转身要走。胡博年一把拖住她说:今天中午,要陪我出去吃个饭。下午,我随便你。
胡珀看着因为一夜未睡似乎也更显苍老,于是只有点头。
午间,一家三口,一起到外面锦绣酒店里吃饭。到了饭店门口,胡博年才说:前几天,你曹叔叔的 外甥从国外回来探亲。听说还是单身,而你也凑巧回来。所以,等下表现得好点。
我又不稀罕他!胡珀倔强地说,我来,不过是不想败你的面子。
你都30了。再不嫁,恐怕没人要了。胡博年回头瞪了她一眼,又对林香语说道:都是你给惯的啊!这么刁蛮!
林香语说:他外甥不是已结婚了。怎么?
离婚了!胡博年简单地说。
二婚头?!林香语诧异地问。
典型地饥不择食!胡珀反驳道,我还不至于要这样吧。
胡博年说:我是从来没有那么急过。我可恨不得明天你就嫁人了。
胡珀站定,不想再走。她说:爸,我得跟你说——
胡珀,先吃饭。林香语制止她继续说出真相。
不。胡珀挣脱了林香语的手,看着胡博年,说,爸,我很想做一个孝顺的女儿。但是,我想我做不到了。你昨天叫我去看那个希伯来文。我真的很头痛。为了不扫你的兴,我假装很开心。但是,我其实很想和楚乔在一起。爸,我得跟你说个事。
是啊。老胡,老胡。林香语再次打岔,说道,咱们的女儿,己经有了喜欢的人。你就不要再帮她忙乎了。
胡博年沉默,半晌,问:是谁?
是楚……胡珀正想全盘托出。是鼓足了勇气,想要正告老人家。可惜,林香语依然抢先,截住她的话,说,是楚乔介绍的。
她说着,使劲朝胡珀使眼色。胡珀心领神会。刚才还蓬勃的勇气即刻缩减下去。胡博年皱了皱眉,说:那么,什么时候带来瞧瞧。
嗯。胡珀支吾着应付。林香语说:任何事,总要等到时机成熟了才能拖出来啊。你就别心急了。今天还是专心和老曹叙旧吧。
也好。胡博年松了口,说,吃了这顿饭再说吧。
胡珀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而自己却只想后退。她和父母的距离越来越遥远,是心的感觉越来越遥远。
总有一天,她会出走,就像一只风筝。而这只风筝的线头已在楚乔的手心里。但是,此刻,不得不低头进去用餐,算是给老人家面子。
进了包厢,看到曹国栋正端坐在主位上,而他背面正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男人正面朝玻璃窗,背对着他们。
胡博年上前,说:国栋,好久不见了啊。
博年兄,久违啦!曹国栋也兴奋地起身,与胡博年紧紧握手。然后,他叫道:景棠,快来见见胡伯伯。
胡珀抬头,看着这个转过身来的男人,这样修长身材的男人竞然是那个数月前还是发福得如猪如包的李景棠!
瘦了不少的他,看起来依然风度翩翩。他走过来,欠身说:伯父伯母好!叫我景棠就好。
胡博年介绍,说:这是小女……
伯父,我们认识。李景棠抿嘴笑,扔是坏坏地一撇。他说:我这次回国,就是专程来找小珀的。
胡珀简直被这突如其来的男人,搅得措手不及。她望着他们,似乎彼此满意的感觉,突然是很冷漠地一笑。她只说:找我做买卖吗?我现在己经不做这行了,我开了书店。如果有哦兴趣,可以来坐坐。
李景棠笑着,是一种稳操胜券的自信。他说:都好。只要你不嫌烦!
几位老人家分明瞧出其中端倪。特意把他们的座位安排在一起。胡珀也不拒绝,只是坐着,接受李景棠一顿饭的殷勤。只是,一顿饭而己。
走着,走着,花便开了 89
吃完饭,李景棠相当殷勤地要陪胡珀四处走走。胡博年当然求之不得。胡珀也点头答应。于是,和李景棠一起出了酒店。
李景棠跨步上前,伸手想要一把揽过她的腰。胡珀灵巧地转身,逃过他的调戏。李景棠看着她,微笑说:我去取车。你等我!
胡珀也只是笑。看着李景棠走,迅速地走到大街上,拦下一辆的士。
哎!哎!你去哪?李景棠大叫。
胡珀也大叫道:谢谢啊,你自己去玩吧!
我就成了你的挡箭牌? !李景棠极度不满地大叫,试图启动车子去追赶。然而,车流复杂的街道,容不得他任意妄为。
出逃的兴奋,让胡珀迅速地拨电话给楚乔。
楚乔,我很快就到酒店了。你在哪?她问。
真的吗?我在商场里买衣服呢!快来。楚乔说。
嗯。胡珀点头,挂了电话,却在司机的后视镜里看到自己无比兴奋的脸。她轻轻地长吁一口气,转脸对司机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司机大笑,说:是小姐的心情不错吧?甩掉那个追你的男人,去会情人吧?
呵呵!果然是阅人无数以后的一针见血。胡珀也和他调侃,说,那个男人,像苍蝇一样。
司机笑,摇头说:我看他还不错啊。衣冠楚楚的。
衣冠楚楚,是禽兽!胡珀再说。
司机再笑,说: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他。
嗯!胡珀点头。
那你喜欢的人,一定比他好上很多吧!司机问。
那是当然。她可是万人迷!等下你就知道了。你一定也会很喜欢。胡珀开始胡言乱语。
司机大笑,说:男人也能迷他?
胡珀狡黠地一笑,转过脸,去看街头形形色色的人们。不久,车到商场门口,楚乔穿着艳黄的TEE站在那里等她。胡珀下车,楚乔已伸出手来。胡珀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不过还是转身,对司机说:师傅,我说的没错吧!
司机大笑,说:当然!当然!
司机开着车走。楚乔问: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啊?
秘密!胡珀说。
看你那高兴的模样!楚乔上前,款住她的手。
胡珀一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看着她,说:楚乔,我只有你了。所以,你可不能抛弃我!
楚乔抿嘴忍不住笑,笑胡珀像一个孩子那样像是撒娇,像是撒泼。面对这样的她,楚乔也唯有点点头,说:OK啦!
胡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很想去做昨天晚上没有做完的事!
楚乔也同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轻声说:为什么不呢?
哈哈!胡珀笑,一把拉过她,就打车回酒店!
到酒店,关上门。
胡珀一把握住楚乔的腰,将她抵在门前。她凑在她的耳畔,说:你不知道早晨离开,我就想你。我知道我是一刻都离不开你。
楚乔笑,环住她的脖子,望着她,说:看一个人走,心会更空。
所以,以后不要再叫我走。胡珀说着,探头去吻。不似昨夜的忐忑,今日的她,似乎更热烈,更迫切。她吻着,不觉而笑。其实,唯有她自己才知道今日的兴奋,还因为那个被她利用了的李景棠。在她的世界里,这似乎一直是无法面对的契阔沟壑。如今她越过他,奔向楚乔。没有伤痛,连思考都未曾有过。剩下的只是要与所爱相见的兴奋与快乐。她想:她是真的忘却了那个男人。她是真的全然地投入到楚乔的生命里去!所以,她说:楚乔,我只有你了!
楚乔,我只有你了。她呢喃而语,娇喘而息。
胡珀,我早就只有你了。楚乔也说。
胡珀睁开眼,看到楚乔竟然眼湿。她吻去她的眼泪,牵她的手走向属于她们的大床。她这才发现,那床上铺满了白色的花瓣。那是属于白玫瑰的花瓣。
楚乔棒住胡珀的脸,说: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在铺满鲜花的床榻上,疯狂地……做爱!
胡珀望着她,暗流泉涌。她伸手一把将她按倒在了床上。她抑制不住的激动,有一些粗鲁地褪去所有衣服。那躺在白色花瓣上的是一具细瘦而结实的小身体。她的腰,那么细;小腹,如此光滑平坦。胡珀垂首去吻,楚乔不禁发出醉人的低吟,像一弯浅溪缓缓地流淌。胡珀俯身贴紧她的身体,好像一株水边的紫露草,长出蓬勃的绿叶,覆盖了窄窄的小溪。那些铺天盖地的绿叶,在清风的吹拂下,不止地摇曳,连同清河的溪水轻轻荡漾。风越刮越大,水越漾越欢。溪水拍打绿叶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好像钢琴键上那敏锐的音调!疯狂膨胀的紫露草,在狂风暴雨里瞬间绽放出蓝色的花朵,一朵,两朵,三朵……千万朵!多么无度的绚烂!
呵……花开灿烂,花落无声。渐渐地,一切好像在花开的刹那静止,渐渐又恢复到了最初的平静。
胡珀睁看眼,看到白玫瑰上的楚乔,像一条绵软的水草,湿漉漉地伏在那里。而她也翻身,紧挨着她……她去亲吻楚乔汗涔涔的额头,说:我终于看到花开的灿烂。
楚乔笑,伸出像蔓草一样纠缠的胳膊,环住了胡珀的脖子。
这从未有过的激情,令人真正地迷醉。
走着,走着,花便开了 90
在沉睡中苏醒,己经是三点钟。
楚乔像猫一样地伸着懒腰,钻进胡珀的长头发里,感受被摩挲的幸福。
胡珀眯缝着眼,轻笑。
楚乔突然说:起来吧,你说带我去看宋晓慈。
胡珀顿了顿,沉默了半晌,依然闭眼不肯醒来。她说:突然,想改变主意。
哦,不要啦!楚乔撒娇。那可是她惦记了一夜的人。其实,她很不想去记得她,可惜,就是做不到。她也只是一个小女人,对于情人的“旧爱”总是有一些耿耿于怀吧。
胡珀睁开眼,看着楚乔,伸手爱怜地抚摸了一把她的脸,说:好吧。
老李开车。胡珀则在路过的花店,买了一大束的桔梗。楚乔看着胡珀,并不多话。胡珀转头,说:不要介意。她喜欢桔梗。
当然。楚乔说。
胡珀朝她浅笑。然而,分明可见她是常买鲜花给整个叫宋晓慈的女孩。不然,这之后一路都不再有花店。她是那么确定地知道这个花店是最后一家。
楚乔想着,不免在心里轻轻叹息。而一路上,胡珀只是望着窗外,说:很久,没有回来了。带你来看看,也挺好的。
楚乔只是点头,假装若无其事。老李的车,开得很快。一下就到了山脚下。
白晃晃的阳光,让楚乔有点睁不开眼。更令她难以正眼直视的,还有漫山遍野的灰白肃穆的墓碑。
胡珀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说:没事。
说着,胡珀牵她的手,极其熟悉与准确地领她到一座墓碑前。墓地被整理得非常干净。看得出,常常有人来。墓前还有新鲜的小黄菊。而墓碑上那黑白照片上的女孩,清汤挂面的直发,眼睛一点都不小,因为浅浅地笑着,所以眉眼弯弯,看起来纤巧乖怜。
胡珀蹲下,把花献上,说:晓慈,很久没有看你了。
楚乔一时竞然无话可说,责怿自己刚才的醋意。
胡珀回头望了她一眼,又转眼望着宋晓慈的照片,说:晓慈,这个是楚乔。她,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人。
楚乔上前,也握胡珀的手。
胡珀笑,说:我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并非一定要男人,才可以陪自己到老。更多的时候,女人比男人更了解女人,所以,女人可以比男人更爱女人。
楚乔握紧胡珀的手指,而后看着宋晓慈的墓碑,说:我会好好地照顾胡珀。
胡珀笑着转头,说:我和晓慈只是很好的明友啦。
楚乔笑,说:可是,我知道的,除了晓慈以外,你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朋友了吧。
胡珀点头,想说什么。楚乔截住她,说:独一无二的朋友,也是一辈子的。所以,我想告诉她,我会好好地照顾你。会在你伤心难过的时候,承担她的角色,做你最要好的朋友。
胡珀依然点头,抿嘴笑,拥住楚乔,说:谢谢你。
楚乔笑。
两个人微微欠身,然后牵手下山。山很空旷,偶尔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前来扫墓。胡珀打量着前方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像他……走近了,确定,就是他!
宋晓慈的老公,阿King。
阿King呢走近了,站到胡珀的面前,说:来了。
嗯。胡珀点头。
阿King看了一眼楚乔,说:这位是……
胡珀抿了抿嘴,欲说又止。楚乔已出声,说:我是楚乔。你好。
阿King。男人说。这个男人高大强壮,蓄着深黑的络腮胡子,肌肉结实,看起来就很威猛。想来,他一定把当年抛弃宋晓慈的男人揍了个半死吧!
阿King叩是个沉默的男人。他只说:谢谢。
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胡珀转头望了他一眼,就牵着楚乔的手,走。
胡珀说:阿King是个很痴情的男人。他每天下班都会来这里看晓慈。那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变过。不过,他己经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
晓慈为什么会那么年轻就……楚乔小心翼翼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