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刚吃过晚饭,有人来唤他:“陈皮,少班主找你呢。”
“哦。”他不自觉的整整自己的衣衫,随著对方往内院走去。
内院有处修葺很是秀丽的梅园,此时正值梅花盛放的时节,清幽的香气溢得满园都是,放眼间全是撒了雪粉般的枝条,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的泼开,就算是他这般不识风月的人也忍不住驻足观赏。
少班主是个爱梅之人,一回来就令人在园中摆好桌椅,寒冬腊月也不怕,就著明月在梅林中自斟自饮。
他缓缓走近,唤了一声:“少班主。”
对方看向他,眉眼妖娆精致,生生压下满园的豔色,不知为何,他竟不敢直视对方的脸。
“你叫什麽名字?”
听到这个问题,他垂首,小声答道:“别人都唤我陈皮。”
噗的喷出一口酒,少班主将杯子放在石桌上,低声嘀咕了一句,又问:“多大了?”
“十六。”他有问必答。
少班主用指头轻叩桌面,像是在思考问题,他的手指纤长,犹如葱管,水晶样的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片刻後才说:“以後有什麽打算吗?”
仔细思索了一阵,他摇头。
“既然如此……”对方改用右手支著下颌,声音懒洋洋的拖长:“你可害怕死人?”
不懂这人为什麽会问如此古怪的问题,他疑惑著,还是摇头。
少班主精致的唇角挑起利落优美的线条,黑得赛过夜色的眸子直直瞥向他:“拜我为师如何?”
“你有钱吗?”这是他的回答。
呵呵的笑了,对方对他眨了眨狐狸似的眼,妩媚非常:“你猜。”
他双膝一屈,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恭恭敬敬的唤:“师父。”
“你的年纪在戏班子几个徒弟里恰好排最末,我便唤你阿四吧。”在白瓷酒杯里注满清酒,少班主扬起一道秀丽的眉:“还不来给你师父敬酒?”
师父的名字是段绯,戏名二月红,只比他大六岁。
陈皮阿四不知道,眼前这个狐狸眼的俊秀男子,是唯一温暖过他冰冷生命的人,段绯不是过客,却比过客还去得匆忙。
拜过师之後,阿四才知道,戏班子有多不简单。
打得是唱戏的名号,可做的却是盗墓开棺的勾当。盗墓世家有九门提督,段家为上九门其二,段绯虽然年少,但身手已堪称南派翘楚,无数人挤破了头想当他门下弟子,可段绯却收了身为外地人的阿四,旁人表示不解,就连段绯的父亲也亲自训了儿子一顿,段绯面上挂著云淡风轻的笑,干脆而坚决的表示阿四这个徒弟没有收错。
在第一眼见到这个少年的时候,段绯就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好料子。
归来後看到清醒的阿四,从这个沈静的少年眼底,他就发现了对方深深隐藏的狠绝,能拥有这种眼神的少年,绝非池中物。
“阿四,去书房替我拿几本小说来。”
“阿四,来帮我研墨。”
“阿四,我的东西乱了,你把它整理好。”
每天几乎都要听见段绯用清丽优美的嗓音呼唤几十遍,旁人都觉得头痛,唯有阿四不发半句怨言,任对方把自己使唤的团团转。
这不,阿四刚做下喝口水,就听到段绯懒洋洋的唤:“阿四,你进来帮我擦背。”
一旁洗衣服的小丫头掩嘴偷笑:“陈皮,少班主现在可是半步也离不得你呢。”
他垂首不答。
刚打开门,就看见萦萦绕绕的白色水雾晕得整个屋子都是,阿四合拢门扉,走到侧间的屏风後边去。
段绯靠在木桶边缘,背对自己,乌黑润泽的发丝也凝著水珠,他只能看到对方修长白皙的脖颈,骨骼流利漂亮的肩背。
“呐,帕子在这。”一只湿淋淋的手从桶中伸出,递到阿四眼底。
接过湿透温热的绸巾,他缓缓擦拭著段绯的肩头,手指无意触到对方的肌肤,滚烫细腻的触觉让阿四的手指像被火撩了一下似的,迅速缩回去。
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段绯忽然问:“阿四,你在这戏班子多久了?”
“两年。”
“两年……你都十八了呢。”说完这句话,又蹙起眉,轻喊:“你轻点,想擦破师父的皮麽?”
他赶紧放轻手下的力度,小心翼翼的伺候著对方。
像一只抚顺毛皮的猫儿,段绯眯起双眼,尖尖的下颌磕在自己叠起的双臂上,自语般轻声呢喃:“本事你也学的差不多,可以带你下地试试了。”
感到背後的动作一滞,阿四带著抑制不住的惊喜的声音响起:“师父,真的吗?”
平日再老成,也还只是个少年啊,他摇头失笑。
“师父我哄你作甚。”给他肯定的回答之後,段绯语调一转,变得郑重:“不过你必须答应我,在斗里,必须依我吩咐行事,地下凶险,若是出了什麽闪失,你可就没机会活著出去。”
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阿四重重点头,也不管段绯看不看得见。
“阿四啊……”段绯又幽幽的冒出一声。
“在。”他应道。
段绯却转过身来,俊美的脸上凝著水汽,更是如冰雕雪塑般无瑕,深不见底的清澈墨瞳凝视他:“我问你,富贵和情义,你选哪一个?”
沈思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回答:“富贵。”
“为何?”
仔细观察段绯的表情,没有发现不快或失望,阿四才道:“金钱永远不懂背叛,但人心懂。”
眉尖微蹙,继而舒展,段绯轻轻一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阿四,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为师便带你去斗里练练胆吧。”
“是。”阿四应得恭敬。
唇角微挑,段绯面上的笑无端的显出几分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