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感到刺眼的光线,撑开双眼後,段绯才发现自己居然睡著了。
揉著疼痛的眉角,他撑起身体,自己身上盖著早已烘干的衣物,还有大堆软而厚的干草,难怪不觉得冷,料到这定是阿四所为,他浅浅的抿起唇角,起身要寻找少年的身影。
身边除去烧剩的篝火外别无它物,阿四不在。
温暖的阳光照了自己一身,段绯却觉得一阵寒意从头顶直灌而下,阿四他不会是想不开,趁著自己睡著偷偷走了?
该死!
咒骂出声,段绯匆匆套上衣衫,所幸山中泥土湿润,少年留下的脚印尚未消失,循著脚印追赶,最後还是在茂密的丛林中失去了目标。
懊丧的一拳击在身边的树干上,段绯悔恨不已。
早知他会如此,自己就不应说那麽重的话,怎麽昨晚就没料到……
“师父?您在这里干什麽?”
背後突然有人问道。
段绯身体一僵,瞪大双眼转过头去,才发现阿四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乌黑的短发淌著水珠,身上只披一件单衣,修长笔直的双腿也布满水痕,一副刚从水里出来的模样。
“你干什麽去了!”失而复得的惊喜霎时溢满心头,可话一出口,语气却是带著怒气与责难的,听到他的话,阿四认错般垂下头,轻声回答:“我只是发现这里有个湖,想擦擦身子,看您还在睡觉,就没有告诉您,对不起。”
他的道歉让自己愈发烦闷,长叹一声,段绯摇摇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是。”阿四的语调十分冷淡,说话的时候也不抬头,明显的让段绯感到他对自己的疏远。
这样……也好。
虽然有几分失落,但段绯还是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只有这样,阿四才会拥有正常的人生,可以实现他出人头地的梦想,至於其他的,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两人从斗里消失之後,戏班子里的人急的快要翻天,老班主担心自己独子出事,硬是撑著老迈的身体四处联络熟人寻找段绯的踪迹。在满身风尘的段绯和阿四出现在自家大门前时,脾气冷硬的老班主几乎要淌下泪来,一把就抱住自己的儿子久久没有松手。
阿四站的远远的,看著被众人簇拥的段绯,惨淡的弯出一丝笑意。
他很清楚,自己与段绯,根本就没有可能。
且不提他们同为男子,段绯容貌出众,又有一身绝技,脾气好,向他献殷勤的人多不胜数。对方好心救下自己,将自己收为关门弟子,自己还不懂的知恩图报,反倒对自己的师父有了肮脏的心思。
他想要富贵,想要权势,这些他都会不择手段的去得到,只要有钱可赚,就算让自己去杀人他也不会有丝毫迟疑,但,段绯不行。
在段绯面前,他永远都是沈默寡言,听话老实的徒弟。
也只有在段绯面前的阿四,才会拥有一颗善心。
抬眼时,就看见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女扑在段绯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名叫梨真,是段绯从一名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平日虽不多见,他也知道段绯对她极为疼爱。
俊美的男人垂首柔声抚慰著俏丽的少女,眉目柔软得可以溢出水来,墨色瞳孔中是对自己从未出现过的温情,此刻完完全全的倾注在少女身上。
掩住酸的发疼的鼻尖,阿四後退几步,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看到阿四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段绯抱著怀里人腰肢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梨真吃痛,见段绯黯下来的眸子,不由问道:“哥,怎麽了?”
“没事。”段绯唇角挑起柔和的弧度,笑得温柔自然。
可少女分明从他的笑容中看见了隐藏的极深的落寞。
她没有多嘴去问对方为什麽难过,只是鼓起勇气握住段绯的双手,回以他一个带著羞怯的笑靥。
段绯拍拍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那日後,阿四便跟著戏班子里另外几个下斗好手去了北方,对段绯辞行时也是近乎敷衍的说想要单独历练,段绯没有反对也没有挽留,阿四权当他答应,当天夜里便离开了长沙。
在陈皮阿四这个名号渐渐在行里传开时,阿四原本的性格也开始展露。
从双手第一次沾染别人的鲜血,到毫不犹豫的杀人,也仅仅是一年的过度。
阿四本以为一年的时间可以让自己彻底清醒,可以淡化对段绯的执念,但事实证明,那不过是自己幼稚的自我安慰而已。
每次从梦中惊醒,发现口中喊的竟是段绯的名字,就连看到梅花,对方的模样也会突兀的浮现在眼前。他曾试过用酒精,或女人来麻痹自己,但大醉之後,那个人的身影在脑中就愈发清晰,满满的占领自己的思绪;即使对著女人娇美的容颜,也提不起半分兴趣。
原来,只有离开之後,才能发现,自己已经陷得太深,想要忘记,除非他不再是自己。
等再次与戏班子里的人团聚,时间已过去了一年半。
所有人差不多都扔下手中的活来迎接自己,唯独不见段绯。
想是对方不愿看到自己,阿四自嘲似的笑笑,停香斜睨他,问:“怎麽著,笑得那麽涩,是同我们团聚不开心麽?”
他摇著头否认,许久後才迟疑著,小声道:“师父……他在哪里?”t
提到段绯,停香面色顿时显出几分尴尬,迎著阿四带著疑惑的双眼,她不忍隐瞒,叹了口气,才回答:“少班主……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窑子里快活呢。”
看见阿四惊诧的神情,停香安抚似的拍著他的肩,接著把话讲完。
在十八岁前,段绯的风流无人不晓,花街中几乎没有女子不识得他,只是在二十岁那年,段绯才有所收敛,不再流连於烟花酒巷,人们才慢慢的淡忘了他的多情。
但在最近,段绯不知何故,再度沈醉於青楼女子的温柔乡中,夜夜笙歌,老班主只当他年少,劝说无用後,也就随他去了。
“我们也不想看他现在这副模样,你回来了也好,去劝劝少班主吧,你是他最疼的徒弟,说不定他会听得进你的话。”
阿四沈默著,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其实变的不只是少班主,就连你,也让我觉得跟从前不同了啊。”停香托著腮,目光专注的打量身旁的少年:“一年前的你随便逗逗都会脸红,哪像现在,怎麽开玩笑都是板著脸,长大了果然就变得不可爱了。”
低沈的笑出声,阿四轻声答:“哪有人一辈子都是小孩子呢。”
园子里有人大声唤停香的名字,她起身,用手拍拍阿四的脑袋,就应著离开了。
阿四在空旷的中院里一直坐到半夜, 反复思考著段绯变化的原因。
会是……因为自己麽?
直至身上落满露水,他才撑著僵硬的不听使唤的身体回房,正待打开院门时,半阖的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抢先一步开启。
满身浸染著酒气与女子的脂粉香的男人歪歪斜斜的踏进来,墨黑的发及肩,凌乱的披散著,精致俊秀的五官被酒意熏染出迷蒙的味道,青色的锦衫未系领口,在看到眼前的阿四後,面上才闪过难以掩饰的诧异。
“师……父?”阿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印象中,男人永远是非常注意自己著装的,只要衣服沾到一点灰尘就会换掉,但现在若不是看见对方依旧美貌的容颜,阿四根本认不出他来。
段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竟不说一句话,直接从他身边走过,仿若根本没有看到阿四。
阿四本想追上前,但刚迈出一步,面上闪过犹豫挣扎,最後还是收回了步子。
如果师父不想看到自己,那他就消失在段绯面前,他阿四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不敢看到的……却是段绯冷漠的表情。
既然如此,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