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上)
又是一夜未眠,阿四翻来覆去的想了一个晚上,最终决定明日就离开戏班子,去独自闯荡。
早晨出门依旧没有见到段绯,不过也好,免得自己再看到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会动摇。
他写了一封信,信是要交给段绯的,但在对方门口徘徊了半天,又不敢进去。
直到傍晚,院子突然喧闹起来,传来的声音很是陌生,且越来越清晰,最後在门口停住。
阿四正想看看是谁,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呼喊:“段爷,你在麽?”
许久不见人应,外边的人继续喊道:“你再不起来,可就赶不上今晚的酒席了!”
听对方连著喊了几声,段绯房里依旧没有动静,阿四以为段绯不在,转身欲离开时,身後就传来门扉开启的声响。
心中无由来的生出几分怯意,阿四没有回头,脚下不停的向园子外边走去。
“给我站住!”段绯的声音略带沙哑,大概是刚刚起床,不过依然动听。
语调中带著不明显的怒气,立刻让他不敢再走,立在原地等段绯过来。
“见到我就跑,这是对师父的态度麽?”头上被重重敲了一记,疼得阿四龇牙咧嘴,段绯似乎还嫌不解气,又敲几下才罢手:“在外面一年,翅膀硬了不是?连句师父也不叫?”
心中奇怪对方态度的转变,阿四小声应:“阿四知错。”
段绯细长的眸子斜瞥阿四一眼,倒显得无端妩媚,随後就听他道:“你来的不是时候,我今晚恰好约了别人,若有事找我,明天再来吧。”
阿四点头。
院子外站著三四个人,无一不是衣著精致,年轻俊美的青年,只不过脸上如出一辙的轻浮笑意让人一看便觉得是不学无用的纨!子弟。
其中一人见段绯出来,不由抱怨:“你可真难请,叫你出个门比叫红香阁里的头牌伺候都难。”
“怎麽,要我也伺候伺候你?”段绯冷声反问。
“不敢不敢!”他立马挤出一脸讨好的笑,连连摆手。
有人看到阿四,好奇的咦了一声:“这位小兄弟是……?”
“我的徒弟。”
听到段绯的回答,对方表情惊讶的打量著阿四,突然恍然大悟似的用左手击在右手掌心:“原来你就是段爷的关门弟子,果然一表人才,段爷真是好眼光,好眼光。”
阿四本不想理他,又怕拂了段绯的面子,才勉强对这人勾勾唇角,算是打过招呼,又转头看著段绯:“师父……那,我就先回房了。”
段绯还未回应,其余几人就拉住他的袖子,阻止阿四离开:“难得见到传言中功夫了得的陈阿四,不如一起去喝一杯吧,你一个人待著岂不是无聊得很麽,段爷你说是不是?”
侧头看了他一眼,段绯淡淡的回答:“那就跟著吧。”
“是。”阿四无法违背段绯,只好慢慢的把步子挪回来。
“敢问陈兄弟今年贵庚?”方才问话的男人像是对阿四十分感兴趣,这时又故意走在他身边,双眼满是探询的望著阿四。
不厌其烦的蹙起眉尖,他敷衍式的答:“二十。”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我都比大你七岁呢。”感叹了一句,男子复又展开一个略为诡秘的笑容,低声问:“那小兄弟你知道我们待会要去的是什麽地方吗?”
“不知道。”阿四的声音隐隐透著不耐。
呵呵笑著,男子笑容转为戏谑:“你莫不是还没有开过荤吧,没事,等等到了红香阁,我一定把那里最漂亮的姑娘给你叫来,让陈阿四兄弟尝尝做男人的妙处。”
阿四的脸都快要黑下去,对方还当他是未经世事的童子鸡不成?
“我有过女人。”
此话一出,前头聊的热火朝天的一行人全都莫名的闭上了嘴,回头诧异的看著阿四,连一路沈默著的段绯也把目光投在他身上,漆黑晶莹的墨瞳微微眯起,那模样简直像一只被抢了食的狐狸,阿四被他的看得发毛,慌忙补充:“就十来次而已。”
有人发现气氛变得诡异,於是打著哈哈:“陈兄弟真不愧是段爷的徒弟,以後绝对也是个风流种啊。”
许久之後,段绯终於收回自己的目光,唇角挑起娴雅清淡的笑:“阿四居然懂的找姑娘,真是长大了,出息了,为师──欣慰的很呐。”
说到出息二字时,他把音咬得很重,阿四听得心惊胆战,好似自己就是那两个音节,被对方洁白整齐的齿列中研磨碾压,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
幸好红香阁就在眼前,众人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把注意力全转放在阁子里的姑娘身上。
红香阁是长沙出名的销金窟,里头的姑娘个个水灵聪慧,才貌双全,吸引无数富家子弟蜂拥而至,一掷千金。段绯一行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迈进门槛就有名面容清秀,年近四十的妇人面带著笑容上前熟稔的与众人打招呼。
“今天吹的是什麽风,竟把几位爷都请来了,你们啊,来的正是时候,紫涵刚还在念叨段爷您怎麽还没到呢。”说完一大串,又发现了站在角落里的阿四:“哟,这位少爷是第一次来这儿吧,喜欢什麽样的姑娘?我保证都能在这儿找著。”
“他还小,找什麽姑娘。”不待阿四回答,段绯抢先说道,同时一把拖过阿四,强行把他带著往楼上走去。
“段爷,看不出,您还是个护犊子的人呢。”走在段绯身边的男子不禁调侃他。
不料段绯扭头对他抛来一个温和漂亮的笑脸,柔声回答:“我就这麽一个徒弟,不护他护谁?”
本就走的跄跄踉踉的阿四听到他的话,顿时脚步更乱,若不是有段绯撑著,险些就要扑倒在楼梯上。
“怎麽连路都不会走了?”看见他笨拙的模样,段绯扑哧一笑,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阿四的短发,这个动作从前他经常做,时隔近两年,再次有这般待遇,阿四鼻头竟开始发酸。
最终阿四身边还是多出一个姑娘,年纪不大,却很活泼,进门就在他身边坐下,添酒夹菜伺候的十分殷勤。
段绯就坐在他对面,手中酒杯根本就没放下过,他两边边各坐著名貌美非常的女子,不时还搂过其中一位美人的纤腰轻声调笑,偶尔也会张著嘴让两人喂自己喝酒,却始终没有看过阿四一眼。看到对方与陌生女子亲密的姿态,阿四放在桌下的手几乎要攥烂桌布,胃口全失,陪著喝了几轮就借口不胜酒力,离席去隔壁的包厢休息。
除段绯外的所有人都露出隐晦的笑容,有人道:“陈兄弟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等不及也是自然,我们都理解。”
知道他们都误以为自己是去寻欢作乐,阿四懒得辩解,推开椅子就往外走去,伺候他喝酒的姑娘也急忙挽著他的胳膊一同离开了。
将一室吵闹甩在身後,阿四忽然觉得疲倦,一进厢房就倒在里间的床上不愿起身。
“四爷,要铃儿伺候您麽?”跟著进门的姑娘一改方才的大胆,站在床边,秀美的容颜带著一抹羞涩小声问。
“不必,你出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会儿。”抬手盖在眼睛上,阿四漫不经心的回答。
铃儿咬咬嘴唇,还是听话的退出房间,走之前还体贴的吹熄了烛火。
厢房的床铺很软,虽然带著浓郁陌生的香气,可还是让昨夜没有睡过的他产生了倦意,他酒量不差,可刚才也喝下不少的酒,现在酒气涌上头顶,脑中一片混乱,耳边是隔壁隐隐约约的拼酒声,还有不知名处传来的乐曲,阿四晕乎乎的想著段绯现在是否正喝到兴头上,最後意识终於输给困意,一头歪在枕上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