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依言在一扇黑铁镂空雕花门外停下了车。
门的那一边就是私人驻地，算是隐私的一部分，因此没有人会让外来出租车无礼地闯进去。
霸王留在车上和司机结账，十代先一步下车去刷卡开门，从门旁的车库里开出一辆白色小小的高尔夫球车。
实际上它的主要用途就是搬运行李，和高尔夫扯不上半点关系。从大门口到别墅的正门，虽然不怎么远，但好歹也有一百多米的距离，没有代步工具却要拎着行李（大量）走完这点距离就是个悲剧。例如父母出差归来，刚下飞机就一路出租车回家，带着大量的行李、纪念品还有给十代买的礼物。那些足有十几二十多公斤重的东西……他们当然不会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门口和家门口，除非特意要锻炼身体。
而这高尔夫球车的另一项附带功能就是十代的玩具电动车——简单到极点的操作，慢吞吞的行驶速度和清洁安全的能源（蓄电池），和公园里的游乐设施有得一拼……当然，如果漆上可爱的卡通图案就更有趣了。
霸王结账下车，和司机一起把后备箱中的大包小包都运上那两玩具电动车，足有六七个袋子。
支付了司机的小费后，霸王才走进门，黑铁雕花门也缓缓闭合，在身后自动锁上了。
“走吧。”
霸王坐上后排的座位，而十代早早地霸占了驾驶席，似乎兴高采烈。
“出发～”十代向前做了个挥拳的动作，脚下蹬紧踏板，白色的小车缓缓地向前挪了起来
——
眼前的小别墅是典型的三层构造。
底层是会客专用，包括会客厅，餐厅和厨房。
而二层及其以上的三层和阳台都属于私人空间，特别是位于三层的书房和卧室，那更是闲人免入。
二层是屋主们的生活区域，有独立的厨房和餐厅。因此，除非有客人来了，一般底层都是空无一人的。
三层只有一个书房和两个卧室，还有一个房间里堆满了十代小时候的玩具，整个房间布置得很童话，天花板上漆着蓝天白云，墙壁上漆着绿色的草原和卡通小动物们。地板上铺着一整张绘有卡通图案的柔软地毯。
当然，家政公司每个星期派专人过来打扫时，都不会漏了这个房间。
虽然十代已经很久没有推开那扇门。
顶层，实际上只是一个突出的阳台，上面很空，只有两株精神欠佳的盆栽和一个荡椅——十代小时候喜欢横躺在上面睡觉，拿本故事书盖着脸就能睡一下午。
（当然，每一层都有卫生间，而三楼多一个浴室。）
开门进屋的同时，十代就在玄关处发现了他的行李。
“啊啊……他们回来过了。”
“哼，然后又走了。”
十代摇了摇头，没有搭话，扛着行李回到他的房间去整理那些衣物了，而霸王则将买回来的大量衣物拆封同时进行分类，根据颜色和衣服性质分别扔进两个洗衣机（二楼和三楼的卫生间中都有一个），至于内裤|袜子之类的小物件则扔进专用的小型洗衣机里去甩。
“嗯……霸王你暂时睡在爸妈的房间里好了，反正他们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十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习惯和麻木，那云淡风轻的口吻听着就让人心疼。
“那如果他们回来了呢？”
“我已经联系了家具商，明天他们就会把订好的家具送过来，顺便把那个玩具房拆了。”
说到这里，十代神色一黯，但还是装作没事继续道：“虽然墙壁和天花板乱七八糟，用墙纸贴一下就可以了；地毯撤掉之后给地板打上蜡应该会很不错。那个家具商说帮我都包下来了，一步到位。再开窗通风个两三天就可以住进去了。”
“嗯，就是这样。”十代自己总结道。
“是吗……”霸王头也不抬，捣鼓着手里的卡片，十代就已经见到不止一个卡片精灵在霸王那边领命然后窜出去。
——大概是在给这栋房子布置守卫吧……
“对了，那个房间里可是有不少的‘杂物’……”
“哦，那些玩具打算送给附近的福利院，已经和福利院里的嬷嬷联系过了。我只要把玩具都放在纸箱子里打个包，送到门口就可以了，他们会派车子过来拿。”
“那就这样吧。”霸王摆着兴趣缺缺的表情，起身去橱里拽出一条浴巾，又从烘干了的内衣里拿上换洗衣物，转身就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对了，应该去告个别……
只是突然兴起，十代推开了那扇门——位于走廊尽头的那个占据了他大部分童年时光的房间。
那些玩具都安静地堆在四周，有当时比他还高的泰迪熊，他喜欢将那只泰迪熊的手环着自己的背，追寻着那种柔软的触感，给自己一个被妈妈紧拥的错觉。为了不被灰尘弄脏，泰迪熊已经用透明的塑料纸袋包装了起来，淡色的泰迪依然瞪着那幽亮无辜的黑色眸子透过塑料纸看着曾经的小主人。
墙角还有一架玩具小钢琴，只到膝盖那么高，有着光亮的烤漆，即使是十几年后的现在摸上去依然手感温润光滑。
其他零散的积木都收拾在了靠窗的一个纸箱子里，当年有着七彩表面的木块现在早已褪色，露出下面暗褐色的松木。
——对了，这个是俄罗斯套娃，爸爸出差的时候带回来送给我的，一共可以拆开12个娃娃。
那充满民族风的釉彩已经暗淡褪色。
——这个是妈妈送的机器人。
里面的电路板早就朽坏，它身上的灯不会再发光，也不会叫了。
十代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可以勾起一星半点回忆的物件，渐渐地，那目光在房间离窗户最远的那个阴暗角落里凝滞了。
——我不是恶魔……
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角，双手用力抱着头，脸深深地埋在双膝中。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不是，不是你的错。”
十代单膝跪在那个虚影前，伸手想要去触摸那个小小的影子，但显然仅存于他记忆中的身影是他无法触碰到的。
——十代不是坏孩子……
他当然也听不见十代的安慰。
——十代只是想和大哥哥玩卡片游戏……
——十代什么都没做……
“十代……”尤贝尔远远地站在十代背后，她试探着轻轻叫了十代的名字，但那边的宿主并没有给她什么回应。
不良的负面情绪正在堆积，那是深深的，仿佛宇宙般深沉的悲伤。
——十代只是想和大家一起玩。
——十代不想让大家受伤，不想看到大家难受……
——十代也会很难受……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十代，已经结束了。”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哭的一塌糊涂、惨兮兮的小脸，有些惊讶地抬了起来。
“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孩子的眸子似乎毫无焦点地凝望着虚空某一点，但十代总觉得他能看见自己。
“所以，安息吧，另一个我。”
……
……
十代郑重地关上玩具房的门，暗暗咬了咬牙，然后——
转身离开。
似乎依然能听见，回荡在耳边象征着一个时代终结的破灭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