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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医-序
梅雨季节。
持续好几天的雨似乎没有歇止的时候,路面上的泥沙被雨水和成一团团,随处堆成一座座小丘,若行人稍不注意,也许会因此而绊倒。
阿重披着蓑衣,加快脚步赶着路程。
受到连日的雨灾,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阿重望瞭望那家终年人声不断的小酒家,此时居然只剩下几名旅人在喝着暖酒。阿重收回贪看景色的眼,匆匆跑进小巷,再拐个弯儿,就来到村里赫赫有名的优伶关璜的住家。
「璜姊,您在否?」
敲敲木门,随后一名婀娜多姿的女人便替他开了门。
「大清早的就嚷嚷什么?」
优伶关璜,也是村里的第一美人,拧着她好看的眉,脸色不悦问她面前这个突然来叨扰的少年。
「璜姊,听说有个旅行的大夫寄住在您家啊?我家那隔壁的大婶昨晚她发了烧,没钱请村上吴大夫看,想说来跟您问问一声,看能不能免费替她看个病?」
阿重弯着腰,脸上一片燥热。
真不知羞啊。阿重心想。但又念在大婶平时待他有如亲生儿子,身为孤儿的阿重也只能替她拉下脸来求情。
「问我可不准哪,我找他来跟你说吧,你等先啊。」
关璜说完就转身进屋。阿重往门内一探,那木门内是一处黑压压的厅处,最里头还搁着神龛,点上几只烟,熏得屋内都是一个怪味。
「……去吧,还有人需要你呢。」
「……说什么……我哪是那种人……」
里边传来关璜和一个男人的声音。那男人就是村人们说的旅行中的大夫吧?阿重将身子更往屋里靠,却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这么往内跌去。
「哇啊……糟糕!」
狼狈趴在地上,阿重嘴里还吃了几口灰。
「呸呸呸……真倒霉。」
拍拍脸上的灰尘后,猛然听到脚步声往自己方向走近,赶紧又退回刚刚站在门外的位置。
来人是一个高瘦的男人。他面颊削瘦苍白,头发杂乱地往后绑着,下巴处还参差不齐长着胡子,穿着更是比阿重还要破烂,显然有一段时间没整顿门面了。
「阿重,他是展鸿飞大夫。」
阿重愣愣向他行个礼,心里却怪想道:这么颓废的家伙会是个大夫吗?该不会只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吧?
「展大夫您好,我叫阿重。」
展鸿飞向他瞥一眼,「客套免了,赶紧去病患家中吧。」
关璜递给他一把伞,阿重认出那是上个月,村里首富江三附送给她的礼物。
向关璜行过礼后,阿重便领着展鸿飞往大婶家去。
展鸿飞出奇走得快,让阿重急得几乎快走不稳,脚下滑溜溜地好不难走。明明是湿凉的天气,阿重却觉得闷热难挨。
「到了,大婶在屋内。」
展鸿飞收起雨伞,这时阿重才注意到,他并没有带所谓的诊断器材。他是要如何替人看病?
展鸿飞如入无人之境走进小屋内,一名中年妇女就躺在小床上,额上覆着湿歩,身上盖着一件破烂且极薄的被子,脸上是一大片莫名的潮红。
阿重脱下身上的蓑衣,慎重将它放在入门处的椅子上,然后也跟着进入屋内。
只见展鸿飞随意摸了摸大婶的面颊,接着嘴里不知低念什么,大婶原本红通通的面颊逐渐恢复应有的颜色。
太神奇了!
阿重揉揉眼,常听见那家小酒馆的旅人说过,有一种大夫是靠念咒语就能医治人们的病,见过的都称他们为「鬼医」,也就是和鬼神打交道的大夫。莫非眼前的展大夫,正是旅人所说的「鬼医」吗?
「等她醒后让她多喝点清水,还有别让她在夜晚随意散步了。」展鸿飞说。
「喔,好。」虽摸不着头绪,阿重还是点点头。然他终究忍不住疑问,还是脱口问他:「展大夫您是鬼医吗?」
展鸿飞抬起头望住阿重的眸子,阿重突觉自己彷佛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大到清晰可闻。
「……有些人是这么称呼我。」
阿重松口气,同时也产生一种敬慕之心。
「真的很感谢您免费替大婶看病。」阿重说。
「哼,谁说免费来着?」
展鸿飞低笑道:「鬼医的治疗费可比一般大夫高出十几倍呢!」
阿重刷白了脸:「可璜姊……我跟璜姊说了……我没钱啊!」
玩味看着阿重瞬间的变脸,展鸿飞脸上的笑意让人发汗。「天下没白吃的午餐,不过……我可不要钱,那种东西只会使人的心思变糟。」
阿重眼睛一亮,「没问题,我阿重除了铜板没有,金银财宝没有,但身上该有的都有,就请您尽管使唤我好了。」
回头看一眼大婶,展鸿飞垂下眸子,「那就请你在明天晚上到玖温楼找我,我再告诉你要替我做些什么。」
「好,没问题。」阿重赶紧替他添一杯茶,不过那已经是冲过好几次的茶水了。「不管您是要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很乐意的。」
阿重眉飞色舞说着,却没注意到,展鸿飞嘴边那抹奇异的笑。
玖温楼位于村庄附近的小镇旁,走路过去,也是要花上半天的时辰。阿重在中午将大婶托给邻人照顾后,便穿起蓑衣和草鞋,拎着用草绑着的鲜鱼,往镇上前进。直到将尽傍晚,才来到镇上。
「哇,人来人往的。」
鲜少到镇上来的阿重好奇睁着眼望着街上每一个行人。他们都撑着和昨天关璜借给展鸿飞的漂亮雨伞,行色匆匆走在路上。
「嘻,土包子。」
几名穿着华丽的年轻女子经过阿重身旁,轻声低笑着。
阿重低下头看着身上的破烂蓑衣,红着脸傻笑着。
其实他心里头也知道,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身上却一个子也没有,成天只会抓鱼、种种青菜外,其余的也没什么能向外人称道。村里的姑娘是一个个嫁给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却没有一个愿意嫁给他。唯一肯理他的女孩子家,偏偏是村里知名的优伶关璜,是他想意淫都不行的物件啊。
「不过话说回来,玖温楼是在哪里?」
阿重朝街上招牌看去,一块块装饰过多的招牌看得是他两眼昏花,最后他才注意到那灯火通明的大楼,上头招牌大大写着「玖温楼」。
「原来是在这儿!」
兴奋朝玖温楼大门走去,却遭守门的两个大汉拦下。「做什么?小兄弟。」
「哎,我来找人的。」
两个大汉听了,愣住,然后大笑。「谁都是来玖温楼找人寻乐的,管你是找女人还是找小倌,都得先付入场费。」
阿重一听,可傻了眼。「不不不……我不是来找女人或小倌的!」
「啊?那小兄弟你是来做什么?」
「我找鬼医,展鸿飞大夫。」
大汉们紧张互撇对方一眼。「敢问小兄弟您就是阿重先生吗?」
阿重颔首。
「请跟我来。」
其中一个大汉领着阿重,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阿重惊奇看着四周寻欢做乐的人们,而这些人也回头看穿着笨重蓑衣手提两只鲜鱼的阿重。大汉带他上了二楼,来到其中一间房外。
「展大夫就在里头。」大汉说完,就快速离去。
阿重看看房门,伸出手要推开门时,注意到手掌上脏污,于是胡乱在自个儿的裤脚上抹一下,然后才推开门。
「展大夫,打扰了,我是阿重。」
入眼的是几个美丽女子的青春胴体,阿重只觉一阵火热冲上脑门。
「哦,是阿重啊。」
搂着女子的男人开口招呼,「我还想你不来呢。」
阿重强忍住看美女的欲望,朝出声的男人行礼时,猛然发现对方居然和昨天见到时完全不同样。
他刮去了胡子,头发也整齐编成辫子垂在脑后,身上穿着干净舒适的衣服,他两眼炯炯有神,气色红润,虽然脸颊依然削瘦,却显出他不同于常人的容貌和气质。
「怎么了?不说话?」
阿重慌乱摇了头。「不是,展大夫您今天特别不一样,有些认不出了。」
「哦……是关璜那丫头叫我梳洗一下,没什么特别的。」
展鸿飞挥挥手,几名妙龄少女便拾起地下零散的衣物,匆匆退出房外。
阿重有些不舍望着她们离去。
当房门关上后,偌大的空间就剩下展鸿飞和阿重两人,这使得沉默逐渐巨大膨胀,压得阿重是胸口一阵闷。
「我带了鱼,是今天中午抓到的。」想起手上提的鱼,阿重赶紧像献宝似的将鱼给展鸿飞。
展鸿飞没伸手收下,就让阿重提着鱼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尴尬得很。而后是展鸿飞开口说:「先把你蓑衣脱下吧,看你都把这地上弄得湿湿滑滑的。」
阿重低下头一看,果真自己所站的位子已成了个小水洼。红着脸,他将鱼放在桌上,快速脱下蓑衣,然后宝贝的抱在懐里。
「对不住。」
「蓑衣就搁在一旁吧。我找你可不是看你抱着蓑衣听我说话而已。」
「是。」
阿重将蓑衣放在另一张椅子上后,然后坐进展鸿飞指的坐椅里。
「昨天你说过,你什么都愿意做是不是?」展鸿飞劈头就问。
阿重点头:「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很好,」展鸿飞笑着说:「我想要买你,代价就是昨天大婶的治疗费,这你可以接受吗?」
阿重愣了愣,「买我?意思是我以后是属于展大夫您的财产吗?」
「是这个意思。」
阿重眉头全揪在一起,「我不值钱的,而且我还要照顾大婶。」
「如果你愿意,大婶我会请专人来照顾她,你只要安心跟着我就好。」展鸿飞又说。
盯着脚下那双破草鞋,阿重想,也许跟着鬼医展鸿飞,还能有个温饱,穿好的衣物,大婶也不必担心没钱看病……
「如果展大夫您不嫌弃,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下定决心,阿重感到一阵轻松。毕竟在这个社会上,鬼医可说是跟贵族同等身分的人士,能被选为鬼医的仆人,比起做其它行业都来得赚多。
展鸿飞又笑了,「我需要一个助手,你不答应我倒伤脑筋呢。」
阿重只是傻愣愣笑着。「怎么会?展大夫您的助手不是人人抢着当吗?」
「因为我会对你下咒,通常没人能忍受撑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走到阿重面前。阿重抬头看他,胸口一阵阵鼓噪着。
「不过我相信我没看错人。」
鬼医1
连绵深幽的山谷,数不尽的蝴蝶。
对这座小村落第一个印象便是于此。
「欢迎大人莅临这座小村子,这儿没什么可以招待的,还请大人见谅。」年迈的村长抖着孱弱的身子,花白的胡须也不停跟着颤动。
「哪里。村长大人就别客气,反倒是我们应该感谢您们的收留才是。」
展鸿飞脱下旅行用的草帽,非常客气地向村长行了个大礼。「幸亏有您们相助,不然我们就受困于无尽的山谷中了。」
「不不不……难得有鬼医大人经过这,是我们村子沾了光,感激不尽。」一旁村长的孙子赶忙说着。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将近十八岁,但粗壮的身体却透露出他每天辛勤忙于农作的结果。
当初那小子这个年纪也不过是一副瘦弱干瘪的模样。想到这,展鸿飞忍不住勾起嘴角。
对了,他家的那小子跑哪去了?
「混蛋!」
一阵叫骂声从房间外头传来。
「对不住,我不是有心闯进去的!」
青年身上挂满女性服饰,慌乱中跑到展鸿飞身旁。「展大夫您赶快跟她解释,她不相信我是您的助手啊!」
「谁会相信鬼医的助手是个登图子!」女孩裹着浴巾,身上还冒着沐浴后的热气,怒气冲冲揪住青年的耳朵嚷着。
「妹笛,休得无理!」少年开口制止妹妹的行为。「有客人在,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可这混蛋他……」妹笛转过身正想向兄长争辩,却见到俊美的展鸿飞对她微笑,顿时两朵红云飞上双颊,羞得赶紧跑回内室。
少年叹口气,「让您见笑了,展大夫。」
「不会。」展鸿飞斜眼揪着正拿下身上的女性服饰的青年,「反倒是我想听听我的『助手』,怎会打扰令妹更衣呢?」
青年接收到炙人的眼光,脸上的笑容立即堆上。「误会误会,我只是迷路而已。」
「迷路?」
「展大夫……」
张着大眼试图装出无辜的神情。
「跟在我身后还会迷路,看样子我得要加强课程训练了,阿重。」
闻言,阿重立刻噤声不语。
怪不得人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是了,大人,」原本眯着眼的村长突然睁开眼睛,「小的有一事相求,不知可不可以……」
「村长大人您尽管说。」
「长辉,你先下去。」村长支开孙子。少年退出房间,将房门轻轻关上。
「如您所见,长辉跟妹笛是我的孙子,他们的父母在几年前因一场奇异的病逝世。」
「奇异的病?」阿重惊讶地重复。
「是,染上病的人经常会昏睡不醒,病情严重一点的人,虽醒过来却仍然以为在梦中,最后便发狂而死。」
「……只有他们父母?」展鸿飞问。
「不,少数村子的人也出现这个症状,最近这一两年人数更是剧增了。」村长刻划着岁月的脸庞稍稍抬起,「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怪病。」
阿重搔搔头。「昏睡不醒,醒来,却以为在梦中?好怪的病。」
展鸿飞沉思后不久问道:「可否见一下患者?」
只见村长拧着眉心,「……长辉不久前也染上这种怪病……目前虽然还不是很严重,但真怕他这么一睡不醒,醒了发疯……」
阿重望向面色严肃的展鸿飞,忽然一抹青蓝色的影子飞至他眼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有着青蓝色艳丽花纹的蝴蝶,不知从哪个窗口飞近室内。
「好漂亮……」
「啊?」在场两人突然看着阿重。
「我是说这里的蝴蝶好漂亮。」
村长舒展眉头笑说:「是了,我们这儿号称万蝶谷,到处都可看见不同种类的蝴蝶。」
那青蓝色蝴蝶高高低低飞着,然后在阿重低头喝口茶后再看,却消失踪影。
大概是飞出去了。
「你干麻?」
妹笛在见到阿重从她身后的院子那端走近,她像只被惊吓到的猫儿竖起毛发大叫。
「我只是来道歉。」阿重陪着笑说。
妹笛瞪他一眼,继续转过头完成手上的工作。
「你在做什么?」阿重好奇地问。
眼前这个女孩坐在小凳几上,面前是一张小型的桌子,上面铺着白布,一旁有一格一格的小方盒,里头是不同的五颜六色。
「在染色。」妹笛用着一根管子,沾起方盒格子中的色彩,轻松在白布上画出鲜艳的图案。
「哦,你们女孩子衣服上的图案是这么来的啊?」
「在这里,衣服染得最美的女孩才是美人,这是女孩子的骄傲。」妹笛回过头瞪他,「登图子,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阿重一愣,原来他为了看那染料,不知觉已站在妹笛身旁。
「我好奇那染料嘛!那是用什么做的?」
「当然是蝴蝶的磷粉。」
「我可以摸摸看吗?」说着,阿重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看磷粉。但却被妹笛眼捷手快地用力捏了一把。
「痛!痛痛痛……你干什么?」
「不准乱摸,现在磷粉越来越珍贵了你知不知道啊?」
阿重瘪瘪嘴,「那你早说嘛……做什么捏人手肉……」
「对了!」
妹笛忽然睁着灿烂的双眸望着阿重,「鬼医大人喜欢吃什么?」
阿重愣了会儿,「他不挑嘴。」
「那他喜欢什么颜色?」
「不知道。」
「他喜欢怎么样的女孩?」
「没听说。」
「……一问三不知,你真的是鬼医大人的助手?」
「我是啊!」阿重挺起胸膛,「我是唯一一个承受过『咒』而活下来的人。」
「那是什么?」
「这个嘛……」
阿重在地上画起一只像蚯蚓的动物。「『咒』它长得像这样,是专门吃人的精气神的一种妖物。当初展大夫在寻找养它的容器,而我的体质生来可畜养妖物,所以当展大夫下『咒』至我身体里,我没有因此丧命。」
「听起来是你的身体里有很多脏东西。」
「的确有很多东西啊……喂,你说脏东西是什么!那些都可以用来救人耶!」
妹笛站起身抱着染好的布,头也不回走回室内,留下仍呆呆蹲在院子里的阿重一个人。
「现在的女孩都不爱听人说话。」阿重抱怨着。
「大概是你不受欢迎吧。」
「别逗我了,展大夫。」阿重伸手拉住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的展鸿飞的裤脚。
「你怎不跟她说我对你下『咒』的过程?」展鸿飞眯着眼笑。
「我死也不说!谁知道『咒』只能从那个地方放进体内!」
「哪个地方?」欺负他家这个小子真开心。
「哇啊啊!我失去记忆了!我全不记得了!」阿重抱头呐喊。
「不记得我可以再让你想起一次。」弯腰轻松抱起遭受过大打击的阿重,展鸿飞愉悦将他抱进房内。
「不要!你答应我这几天不会碰我的!」
「有人在山谷中说过,如果得救后随便我处置哦。」
「我才没说!」
抗拒中被推到床上,阿重见展鸿飞从容脱下外衣。
「展鸿飞,你不要闹了!」
当阿重心急时,他才会连名带姓地这么叫他。
「今天下午跑去偷看别人沐浴的事,我还没好好问你呢。」展鸿飞一边说,一边将阿重压到身下。
「就说是迷路了……」
「你知道欺骗的后果……」话未说完,阿重赶忙大叫:「对不住!是我好色心又犯了啦!」
「乳臭味干的小女孩你也看?」
熟练拨开他的衣物,大手不客气在肌肤上滑动,引起阿重不断地颤抖。
「谁教你……嗯啊……不要乱摸啦!」
阿重脸上泛着红潮,原本气势汹汹的话却转为娇憨的语气。
「是不是我没满足你就跑去偷看人?」展鸿飞认真地问。
「你想太多……」
一阵慌乱敲门声忽然响起。
「展大夫!」
展鸿飞披上外衣开门,门外是一脸慌乱的妹笛。
「哥哥……他睡着了……我打算叫他去吃晚饭,却怎样也叫不醒……」
「长辉?」
还呆坐在床上的阿重一听,赶紧穿好刚被扯开的衣服。「他发病了?」
「过去看看。」
三个人匆匆忙忙赶到长辉的房间,此时狭窄的房间内,已经有村长和几个来帮忙的村民正试图唤醒长辉。
「长辉,你醒醒啊!」
「快睁开眼!」
他们又是呼唤,又是摇动少年的身体,却仍无进展。
躺在床褥上的少年闭着眼,胸膛轻微地一起一伏,像是完全地熟睡没听见一旁他人的呼喊。
「他的眼球在动。」展鸿飞在观察长辉脸部后说道:「他在作梦。」
「我以前听人家说,做恶梦时不会轻易醒来……那哥哥现在在作恶梦吗?」妹笛轻声地说。
展鸿飞不语,低头张嘴不知在念什么。
「长辉,醒来。」
在展鸿飞大喝一声后,原本闭眼昏睡的少年突然睁开眼。
「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在我房内?」
少年一副刚睡醒模样,丝毫不觉自己方才有受到人干扰睡眠。
妹笛呜咽一声,哭着扑进兄长的怀中。
此时阿重又看见,那只上午才见过的青蓝色蝴蝶,正在房间粱柱内来回飞撞。
鬼医2
烈日下,长辉正挥汗如雨在农田里耕作,昨天晚上睡着不醒一事彷佛是作假的,今早长辉依旧是早早起床赶去喂牛羊吃草。对照起一大早就坐在田埂上手拿着绑着青蛙后腿的草梗玩的阿重,阿重似乎过于清闲些。
「哥,我带便当给你。」
妹笛穿着昨天染好的布制成的裙子,提着饭盒奔来。然而当她见到玩青蛙的阿重时,俏丽的脸蛋马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在这做什么?」
「没事做,玩青蛙啊。」阿重笑着说,但手中的草梗突然断裂,重获自由的青蛙赶紧游离。「啊,断了。」
「鬼医大人呢?」
「他还在睡,昨晚他翻资料翻太晚没睡。」阿重说着,一脸疼惜的神情。
昨晚长辉发病的缘故,让展鸿飞可以说是束手无策,虽然以『咒文』使他强制清醒,却无法找出根本原因,这让展鸿飞受到不小的冲击,也因此彻夜未眠地翻古书查数据。不过这么一来,原本展鸿飞说好要给阿重的「处罚」也就不了了之,否则以阿重他那瘦弱的身子怎么可能这么有精神一大早爬起来玩青蛙?
妹迪和阿重正说着,长辉便停下工作,缓缓走了过来。
「嘘!哥哥生病的事不能跟他本人说哦。」妹笛压低声音说道。
「为什么?」
「先前有人因为知道后,害怕得不敢睡觉,反而使病情变得更加严重呢。」
「原来如此。」
「你们在说什么?」带着耀眼笑容的长辉,边走近边问。
「没什么。」妹笛打开饭盒,「喏,哥你看,全都是你爱吃的菜哦!」
「哇,我的好妹妹,今天怎有好心情弄这些好吃的?」长辉裂开嘴,欢喜得不得了。「真要是娶到我妹妹的男人,还真是幸福。」
「哥,你胡说什么呀!」
妹笛红着脸,脑中却幻想着她正一口一口地,喂着她心爱的鬼医大人吃饭。
「怎我没有啊!」
阿重突然大喊,将沉浸在粉红色幻想中的少女拉回现实。
「你本来就没有。」她没好气说道。
「啧,小家子眼。」
阿重望着飞舞在田上的蝴蝶,「对了,这里的蝴蝶有多少种啊?」
原本正埋头吃饭的少年抬起头,「你对蝴蝶有兴趣啊?」
「我家乡很少这种生物,好奇。」
「待会吃饱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可以见到许多种蝴蝶哦。」长辉献宝似地说道。
「可是哥,那里不是齐家的私人土地,擅闯进去会挨骂的。」
「不打紧,只要不被发现就好。」长辉向阿重眨眨眼。阿重这才明白,原来看起来成熟的少年,终究还只是个贪玩的孩子。
等长辉吃过中饭,长辉兄妹和阿重便前往那据说很多拥有蝴蝶的地方。
三人走过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然后进入树林。
「我想你应该听爷爷,也就是我们村长说过,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叫做万蝶谷。」长辉一边带路,一边说:「这里从很久以前就是所有蝴蝶生长的地方。」
在树干与树干间,清楚可见蝴蝶飞舞其中。
「这里什么不多,蝴蝶最多了。」妹笛说着。
穿过树林,见到一个呈现碧绿色的小池潭。
「就是这里。」
阿重傻住了。
大群大群的蝴蝶,有红的、有黄的、有白的,或飞或停,密密麻麻的很壮观。
「感觉很恶心。」阿重说。
在一群一群的蝴蝶中,阿重注意到那色彩特别显眼的青蓝色蝴蝶正群聚在空中,隐约散发着微光。
「你真没审美观!」妹笛说:「这里可是万蝶谷最美的地方,而且还流传着浪漫的传说呢。」
「传说?」
「那是很久以前,村上有一个很美丽的女孩,爱上了一个男孩。后来女孩因意外毁容,却发现男孩认不出她,伤心地每天以泪洗面,后来便发狂跳潭自尽。等男孩发觉时,已来不及了。」
「然后男孩因自责也跟着跳潭自尽,不久就见一双双蝴蝶自潭里飞出,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地方会特别多蝴蝶的来源。」长辉伸出手,让飞舞的蝴蝶停在他粗壮的手臂上。
「这传说不浪漫。」阿重搔搔头,「在我看来这两人真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果然是对牛弹琴!」妹笛对着阿重吐舌,「如果是鬼医大人才不会这么认为呢!」
「我想,你可能猜错了。」阿重笑着说。「他一定会说很无聊。」
「哦,有这么无聊的传说啊!」
深夜,展鸿飞抱着自家的阿重,在听完阿重转述中午发生的事,边吃着他喂的水果边表示感想。
「哈哈,妹笛还说你会觉得浪漫咧。」拨去葡萄皮,将它丢进展鸿飞的嘴中。
这个懒人,大概除了鬼医方面的工作和做爱,其它他都嫌懒不想动手做吧。阿重心里想着。
「不过这值得去看看。」展鸿飞舔去阿重手指上的葡萄汁液,「走吧,你带路。」
「现在吗?」过去的经验告诉阿重,晚上出门都没好事。
「还是你想滚被子也行。」眼一眯,展鸿飞提出交换条件。
「走,我带路。」
害怕第二天因此下不了床,阿重宁可在夜晚出门。
穿上外袍,两人借着微弱的月光,朝中午所见的小池潭去。不过一进到树林,月光就完全隐没了。
「放出『明』。」
阿重听话张开嘴,下一刻,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阿重嘴中跃出。
『找我有事?』那个人影说。
「帮忙照亮路,树林里月光照不到。」展鸿飞说,顺手将阿重搂进怀中,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吐」出人影的不适应感。
「『明』每次出来都会让我觉得很恶心。」阿重脸色惨白地说。
『因为我讨厌阿重啊!』那个人影似乎在笑,然后所到之处全照得透亮,如同白天。
穿过树林,小池潭出现在眼前。
依旧飞舞许多蝴蝶,但阿重总觉有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了?」
发觉四处张望的阿重,展鸿飞问道。
「有一种青蓝色的蝴蝶,」阿重说,「中午来时还很大一群在这聚集,现在却不见一只。」
「青蓝色的蝴蝶?」
展鸿飞放眼望去,果真没有见到一只是拥有青蓝色花纹的蝴蝶。
『阿重你一定看走眼了。』明嘲笑地说。
「才没有!」阿重回道。
『先前在海边也是这样。』
「少胡说!」
展鸿飞走到呈现青蓝色水面的潭边,「阿重,传说中蝴蝶从哪飞出来的?」
「嗯?」正和明斗嘴的阿重一愣,「潭里?」
只见展鸿飞拿起一根树枝,用力往潭面打去,瞬间,一大群有着青蓝色光芒的蝴蝶飞出,水面恢复原本的碧绿色。
「是精神产物,」展鸿飞捉起其中一只,看了一会儿。「某个人创造出来的精神产物。」
「所以那不是真正的蝴蝶罗?」阿重问。
「对。」
展鸿飞拍去手上的磷粉,青蓝色粉末落在土地上,发出幽暗的蓝光。
「看来只有这种青蓝色蝴蝶而已,其它都是正常蝴蝶。」
「那么……这东西跟长辉身上的怪病有无关系?」阿重问道。
「暂时不清楚。」展鸿飞说。
看着成群的青蓝色蝴蝶再度飞回潭内,然后不动。
「先回去吧。」展鸿飞朝他伸出手。
「好。」
阿重赶紧跑到展鸿飞身边,正想牵住展鸿飞的手时--
--『阿重。』
有人叫他,他回过头,但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展鸿飞问。
「嗯嗯,没事。」
阿重正想回给展鸿飞一个笑容,顿时觉得世界突然旋转,眼前越来越昏暗。
不是放出明了吗?怎么会越来越暗?阿重心里惊道。
「展大夫……」
「阿重!」
看着双眼突然阖上的阿重,展鸿飞直觉不妙。
「快醒醒!你睡着你就死定了!」
展鸿飞紧张地摇晃着怀中的人,却换来是阿重平稳的呼吸声。
阿重的眼球在动。
他睡着了,而且在作梦。
鬼医3
「你的名字叫做『阿重』。」
眼前的展鸿飞似乎年轻许多,他正对着刚醒过来,一脸茫然的阿重说道。
「我叫『阿重』……」
少年缓缓吸收这个信息后,他低下头,发觉赤裸的身体上,仅有一条被子遮住重要的部位。然而身体的每根骨头、每条肌肉都在发疼,特别是那隐晦之处,彷佛曾被撕开的疼。
自己发生过什么事?阿重想不起来。
「你是谁?」看样子,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解答他的疑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是鬼医,展鸿飞。」
展鸿飞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唇瓣,但少年不熟悉这种亲密感,将头撇过一边去。「因为我对你下『咒』后,你就想不起以前的事了。」
「……什么是鬼医?」
「专门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医生。」
「……什么是『咒』?」
「一种吃人精气神的妖物,专门养在像你这种『容器』当中。」
对方的手指抚摸着光裸的肌肤,从脖子一路顺势摸下,令少年不禁打颤。
「容器……你把它……放进我的身体里……?」理解展鸿飞的意思后,阿重恐惧说着,一边挪动身体想远离展鸿飞,但对方却紧紧地将他抓住。
「对,」展鸿飞的手爬上少年的臀部,带着情色的意味摩擦着。
「从这里将它放进去了。」
第三天,阿重没有醒来,长辉也是。
妹笛握着兄长的手,哭泣的双眼此时已挤不出泪水。
「已经第三天了,展大夫还是没想到任何办法吗?」
「昏睡时间越长,病情越不乐观啊!」
「听说这次牵扯到齐家后院那个池潭呢!展大夫还不准任何人接近。」
「啊啊,这我有听说,听说齐家那个老头儿气坏了,直说他们那口池潭没脏东西!」
「可偏偏展大夫的助手就是在那发病的啊,怎会没有脏东西在?」
「说得也是。」
鬼医展鸿飞的助手和村长的孙子一同昏睡不醒的消息,不消一天时间,全村的人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也成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也有好事的村民聚集在村长家,低声地交头接耳。
顶着黑眼圈的展鸿飞,用尽各种办法,也唤不醒阿重跟长辉。
甚至连强制清醒的咒文也不管用!
一旁的妹笛撑不住打起盹,小小蛋脸贴在兄长的手臂上。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兄妹俩在睡午觉呢。
「大人,你也去休息吧。」村长说:「您也已经三天没睡了。」
「不,只要他们不醒,我就不休息。」
手边不停翻着古籍,展鸿飞拧着眉说。
「大人……」
一旁的妹笛忽然醒来,两只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动了,刚刚哥哥在动!」
闻言,全室哗然,所有的人敢紧凑到长辉身边。
只见长辉睁开眼,双眼茫然彷佛若有思。
「哥哥。」妹笛轻声呼喊。
「……妹笛……」
长辉转过头抓住她的手,「……我在作梦吗?」
「不!你醒了,你醒了!」
「是么?」长辉松开手,眼神依旧涣散。「……究竟是现实中的我在作梦,还是梦里的我在作梦啊?」
「哥,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你回答我呀!」
然后长辉眼一闭,又再度昏睡过去。
「哥!」
打击过大,妹笛便这么昏了过去。
「识字么?」
摊开书籍,指着一重字问。
「不懂。」少年摇摇头。
「我教你可好?」展鸿飞轻易将瘦小的少年抱进怀中亲吻他的脸蛋,但少年却别过头去,将脸蛋埋在他胸口上。「这个是『重』字,是你的名字。」
「『重』。」
任凭展鸿飞在他的掌心上一笔一划写下重字,阿重认真将笔划记下。
「那你的名字呢?」
抬起头,少年求知若渴问着。
「这么写……鸿飞。」
「鸿飞……飞字好难写哦。」阿重抱怨着,但仍旧认真记着笔划。
「多写几次就会了。」
阿重点点头,乖巧躺在他的怀中默记着彼此的名字。
「重……鸿飞……」
「鸿飞……」
阿重睁开眼,见到展鸿飞的脸在自己的面前放大。
那张原本应该是俊美的脸蛋,此时却有着恐怖的黑眼圈和纠结的胡须。
「……你比恶鬼还可怕。」
「……这是你在三天后清醒时对我说的话吗?」展鸿飞哭笑不得地说。这小子!完全不知他担心得快发疯了!
「我睡了三天?」阿重吃惊问着,他以为他只是睡了一晚罢了。
「对,整整三天。」
阿重搔搔头,吐着舌说:「怪不得我背疼,肚子又饿又渴。」
展鸿飞白了他一眼。「等等我拿些吃的给你。」
他抬起阿重的右腕,替他把脉。
「如何?」
「没有任何奇特的变化。顺便一提,你睡着频率象也是正常的。」
「真是见鬼了。」
展鸿飞笑了,「所以才会请鬼医来找出病因啊。」
阿重哦了一声,然后像似想到什么的,爬起身往展鸿飞怀里扑去。
「怎么?突然跟我撒起娇来了?」
「才不是。」阿重有些脸红道:「刚刚作梦梦到我刚被下『咒』后的情景还有你教我读书认字的时候。」
「梦?」
展鸿飞一愣,才想到这个怪病都是昏睡时会作梦。
「有点怀念,毕竟你好久没对我那么好了。」阿重闭上眼睛,回想梦中展鸿飞的举动。
「我现在也没亏待你好不好!」
一记暴栗落在阿重的头上,疼得他泪水都掉出。
「疼……还说呢,现在就对我动粗了!」阿重一脸哀怨说:「得不到心时就呵护倍至的,得到后就随便对待,每天晚上都要,又不是常居一处,第二天哪来的体力继续旅行啊!」
「那是你体力太差了。」
「老妖怪!」阿重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容器』的体能本来就比较差!不然你就给我把那些鬼东西全部拿出来!」
看着阿重真的动气,展鸿飞无奈地只好将他搂住,轻声安抚道:「对不住,阿重。」
展鸿飞低头啄吻阿重的脸,然后是唇瓣。
「你每次都来这招……」
虽然说出的话依旧不甘怨,但阿重却乖乖地让展鸿飞亲吻他的唇。
「你不喜欢?」
「才没有。」
整个人软倒在展鸿飞的怀中,阿重摸着发烫的双颊,勾起了唇角。
「……然后你还梦到什么?」
在两人呼吸逐渐平稳后,展鸿飞问道。
「没有了。」阿重思索了会儿,「不过我想起一件事,那时睡着前,我听见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你回头了?」
「嗯,我以为是明在闹我。」
展鸿飞再度皱起眉头,「看样子那潭果真有问题,晚上过去处里一下好了。你先换衣服,我去拿吃的过来。」
语毕,展鸿飞便放开阿重,转身朝厨房去。
而坐在床上的阿重,则是不经意抬起头,赫然见到顶上的横木附近,聚集十几只青蓝色的蝴蝶。
『容器』天生具有吸引妖魔鬼怪的力量,阿重想这些蝴蝶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而来。不过一个猜测刹时闪过他的脑海,驱使他披上外衣,往长辉房间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