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徐丁把药喝了,冬阳偷偷跑到张府,那里到处都有重兵把守,门口原有的张府家丁也不见踪影。
难道张大人被软禁了?
冬阳又在脸上抹了一把灰,把头发弄乱,衣服揉得皱巴巴的,期期艾艾地蹭到一个士兵面前:“官大爷,我堂哥哥在张大人府里做事,叔叔病了,让我来喊他回家,我能不能进去?”
“去去去!张大人都要下狱了,张府所有人都不能随便进出,小孩子一边去!”士兵不耐烦地推他。
冬阳就势坐在地上,哇哇干嚎:“哥哥……哥哥,二叔叫你回家呢,哥哥……”
旁边本就有围观的百姓,听得冬阳这一闹,纷纷围过来。
“可怜见的,这回只怕他哥哥也没命出来了!”
“是啊是啊!当今皇上最痛恨贪官了,这个张大人,吃得膘肥体壮,肯定会被抄家的。”
“是啊,他们家还害死好几百人,听说那个海上,到处都是白森森的尸骨,造孽啊!”
“你们休得胡说!张大人在泉州将近十年,也为我们做了不少好事的。”
“……”
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驻守的士兵见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把长矛亮出来:“去!去!去!都一边去!”
冬阳混在人堆里,撒兔子一般溜到后门。
不管怎么说,张府的人总要吃喝吧?总得有人出来买菜买米之类的吧?
功夫不负有心人,冬阳蹲点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拉着一车菜过来了。
是厨房的下人,后面还跟着两个士兵。而守卫在后门的士兵看守也很严,仔仔细细看过相貌,查过牌子,又验过菜,才挥手放行。
冬阳拍拍自己的乞丐装,慢吞吞挪回徐丁的小院子。
第二天早早去了菜市场,在张府经常采购的点等着。
这一次却是桂圆和厨房的人一起来买菜!
冬阳有些紧张地看看跟在他们后面的士兵,正考虑如何与桂圆搭上话,却发现桂圆正一手拿着大白菜,一边拿眼神瞟他,嘴里很不屑地说:“就这个菜也要一个铜板?哼,果然虎落平阳被犬欺!买个菜都要贵上几分!怪不得我们少爷说,曾经指天对地发誓忠心于他,要为他两肋插刀的人,一听得张府有麻烦,就连门也不敢进了!”
后面的士兵催促:“快点吧!你们张府自身都难保,还要拖多少人下水?”
桂圆把白菜一甩:“我们老爷是好人!少爷也是好人!你们这些个不识好歹的小人,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少爷也说了,那些薄情寡义、言而无信的人,他是不会让他们有好日子过的!”
“你还嘴硬!”两个士兵骂骂咧咧,连推带搡强行把车子推开。
冬阳看着狼狈而怨毒地瞪着自己的桂圆,脸上发烧,很是有些羞愧。
蔫头耷脑、慢慢吞吞又挪回徐丁处。徐丁站在院子里冷笑:“你既然贪生怕死,又何必假惺惺装好人关心他们?不如现在回张府,还能搏个忠义的名声。想等到以后张府没事了再回去,你以为张府的人都是和你一样的傻瓜?你以为张府没你不行?”
冬阳狠狠瞪他一眼,一言不发回房闷头睡大觉。
这一睡却是睡出了毛病来,整个人病仄仄的,头重脚轻。
给徐丁治伤的大夫一边把脉一边唠叨:“侠士,你这个小厮是积劳成疾,忧心过重。这么聪明灵巧的孩子,你可不要让他太劳累了。如今你们一个有伤,一个有病,还是再找个人来照顾你才好……”
冬阳没有听到徐丁的回答,迷迷糊糊中,有人喂了很苦的药给他喝。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又梦到小土豆睁着大眼睛在看自己,嘴上飞快地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清楚……然后,又梦到自己大学时的宿舍搬到了公司的顶楼上,自己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张绪竹忽然冒出来,拿着鞭子挥过来,赵秉文和朱泽晨在一旁笑谈,陈三拦到自己面前,然后,电脑爆炸了……
冬阳惊醒过来,睁开眼,看看天色,应该是白天,徐丁没有在。窗户边传来低低的熟悉的声音:“师兄,同安城的县令,是我干的。他欺上瞒下,无恶不作,罪有应得。至于其他事情,你不要管,你也管不了。”
是赵秉文!
他怎么会来这里?
师兄又是谁?
冬阳屏了呼吸,细细听去,只听得徐丁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师父……师父死因不明,你醉心于权谋,可对得起他老人家的养育?你如今到底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他们是师兄弟?
冬阳竖起耳朵,许久,赵秉文才道:“师兄,当日没有认出你来,还误伤了你,是我的错。可是,其他的事情,与你无关!”
“好!好一个与我无关!赵秉文,你当日拜师都是用的假名字,想必从来没有把师傅和我放在眼里,我可不敢做你的师兄!我们小门小派高攀不上赵统领,可也不屑与惺惺作态的小人为伍!”
“师兄……”赵秉文微微叹息。
“我不是你的师兄!我们千叶门从来没有一个叫赵秉文的弟子!赵统领,你带上土豆走吧!走得远远的,以后我们天各一方,各走各路!”
屋外的徐丁涨红了眼,愤怒地转身,房内的冬阳却是一头雾水,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赵秉文走?
“土豆?”赵秉文也很是讶异,“他怎么会在你这里?他只是张府少爷的书童,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没有关系?”
“没有!”赵秉文斩钉截铁地说:“一个贪吃的小傻瓜而已。只不过,张府如今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
沉默,良久的沉默,然后,又是叹息,赵秉文轻飘飘说了一句:“师……你保重!”
再然后,又是静寂无声。
冬阳默默地说,我们,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等冬阳稍微好一点,他才知道,自己这一睡,就睡去了三天!
土豆的身体在海上就受到创伤,留下了后遗症,他前几天从家里到泉州的路上又赶得太狠,再加上现在心里有事,这一病,时好时坏的,拖拖拉拉没个头。
“蜜枣、云片糕、还有药,吃完就睡觉吧。”徐丁把东西推到冬阳面前,冬阳皱眉:“大夫说我已经好了,这两三天每天喝一次药就可以了!”
徐丁摸摸他的额头,感觉体温正常,还是不怎么放心,又掖掖被角:“大夫很久以前就说你要好了,可你一直反反复复的,还是谨慎些好。”
这些天多亏徐丁没有扔下他,每天给他熬药、准备五顿饭菜和小吃,冬阳才算慢慢缓过来。不想继续给他增添麻烦,冬阳小小地抗议一下以后,还是捏着鼻子乖乖把药喝了,然后又躺回床上:“我明天要去张府一趟。”
徐丁沉默一会儿才道:“张归常已经被贬为庶民,府上很多下人都被打发出来了,你现在去,他们也不一定会要你。”
“我不是要去做小厮或书童的。好歹也在张府吃住过一段时间,我去看一看他们。”
在他病得稀里糊涂的这段日子里,钦差大人已经把案子查清楚了,朝廷也下了处治命令,张归常贬为庶民 ,泉州府有一些经办具体事务的小官员以及张府宗族的一部分人被问斩或下牢狱。
总的来说是高高挂起,轻轻落下,因为总共才罗列了贪污三万两银子,放纵府里的人横行乡里,官商勾结,辖下官员出了命案,海难死掉上百人,属于防范,辜负圣望等罪名。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张归常在泉州都已经十年了,才查出三万两的亏空贪污,不知是他隐藏得太好、钦差太无能,还是他真的很清廉、十分清廉。
贪污的银两张府变卖了一些房产田产补上去了,海难死掉的人,泉州府一早就有折子呈上去请罪,善良的船工们几乎没有出来闹事说要找个说法的,这事也就轻飘飘过去了。只是,福建这一带以后再不许与海外通商,出海远行的船队也受到严格控制。
一开始兴师动众圈禁张府,弄得声势浩大,最后却草草收场,简直有点像笑话。
很明显,张归常是京城权力斗争的一颗棋子或者说炮灰,以冬阳来看,他这次既然没死,连牢狱都没进去过,以后还有很大机会咸鱼翻身。但他却不想再去张府做下人了,只是需要拿回当初签的契约,做个交待,同时也好为以后多留一条路。毕竟,就目前来看,张归常并不像是十恶不赦之人,而且很有能耐。
待徐丁出去以后,冬阳偷偷从床上爬起来,加了两根灯芯燃着,一笔一划在桌子上把自己酝酿很久的东西写了出来。也许,明天会用得着。
第二天一大早,冬阳早早起来,抄小路到张府。门口有些破损,昔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张府如今却是冷冷清清,门口连个看守的都没有,庄严奢华的高门大院隐隐透着一股萧瑟之气。
冬阳绕到后院敲门,开门的是原来认识的老李,看到他,大吃一惊:“小豆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叔,之前我爹病了,我回去看他,今天才过来呢。”冬阳笑笑说。
老李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说:“你个小兔崽子,多大的年纪也学会了忘恩负义、贪生怕死!你爹病得可真好,你回来得也真是及时!”
原来谎言这么容易被揭穿,早知道就走大门了!
冬阳摸摸鼻子,不想做无谓的解释和纠缠,直接说:“李叔,不管怎么样,我如今还是少爷院子里的人,有什么要教训的,也有少爷、石管事和秋香姐姐呢。”
“你个小兔崽子,就等着被少爷扒皮吧。”老李幸灾乐祸地侧身让冬阳进门。
一路走向竹轩,碰到的一些下人都对他指指点点,但没人上前和他搭话,冬阳觉得很好笑,但也觉出不对。低了头,尽量不引人注意,想先找到秋香。
“站住!”熟悉的大喝从身后传来,冬阳哀叹一声,无奈地转身,对上张绪竹。
嗯,他好像,清瘦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十分阴郁。
“少爷,土豆回来了。”
张绪竹瞪着他,眼里渐渐冒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扭曲,冬阳似乎还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和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啪!”
清脆的一声响,冬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胸腹间也吃痛,居然愣头愣脑就结结实实吃了张绪竹一鞭子!
“你个狗奴才!背信弃义,厚颜无耻的小人!居然还敢叫我少爷?我今天就打死你个狗奴才!”
张绪竹挥着鞭子,狠狠地走上前来。冬阳慌忙躲到一边去。
桂圆和八两开始只跟在后面不屑地看他,见他东躲西藏,桂圆立即叫起来:“少爷,我们叫人绑了他,让你打个够!”
张绪竹停下来,看着气喘吁吁到处乱窜的冬阳,浮起一丝阴狠的笑容:“把他抓起来!”
“少爷!”冬阳见势不妙,瞅瞅某个角落不动声色的人影,咬牙抱头冒出来:“少爷,老爷有交待很重要的事情给土豆做,等土豆禀报完老爷以后,少爷你再打也不迟!”
“我爹叫你去做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若是给我爹去做事了,之前陈良来拿你的契约,我娘怎么会同意?”张绪竹又扬起鞭子:“死到临头你还要骗我!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冬阳扑上去,抱紧他的胳膊,放声大喊:“少爷!你不能打,不能打啊!土豆真的有很重要、很机密的事情要禀报老爷,这件事情,只有我和老爷知道!我胆子再大,也不敢拿老爷的名义来骗你!府里刚刚出了大事,少爷,你要冷静啊!”
“少爷!”秋香从另一头匆匆跑过来,眼光一扫全场,看好戏的纷纷低头作忙碌状。
秋香拉开冬阳,温言软语劝导:“少爷,老太太昨天才教训过,您若真有气要发,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回房去先问清楚了再禀报夫人吧。”
“不用了,我现在就去找我爹对质去!”张绪竹收了鞭子,一把抓过冬阳往书房走。
冬阳一边小跑步跟着,一边快速地转着脑子——陈良要过他的契约?估计他以为张府不行了,要把自己弄出来吧。可听张绪竹的语气,似乎他最后并没有拿到。难道是被这个小太岁给拦下来了?
十一章 土豆撒谎
“竹儿,你找爹爹?”
书房内,张归常坐在书桌后,皱眉看着怒气冲冲的儿子和在他身后有些唯唯诺诺,半边脸红肿的小厮。
“老爷!”冬阳在背后脆脆地叫一声,张绪竹重重踩他一脚,很不满地瞪他:“爹爹和我说话,你插什么嘴?”
随即转向他老爹,恭恭敬敬说:“爹!这个小子叫土豆,是我以前的书童。两个多月以前,他说家里父亲病得很重,儿子怜他一片孝心,就让他回家去伺候他爹爹。一个月以前,儿子在后门看见他鬼鬼祟祟的,却不肯进来,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可那时家里比较乱,仆人离去的也很多,儿子就没有多想。今天他忽然进门,却说爹爹交待了他非常重要和机密的事情要去做,他做好了,求儿子带他过来见爹爹。”
难道自己第一次去张府探门就被他发现了?
真是倒霉!
但是,这个小恶魔!居然撒谎!
“求”他?!
哼!
冬阳轻轻弹脚,见张归常一头雾水,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出来:“老爷,这是一位世外高人叫土豆亲手交给老爷的。土豆没有资格求见老爷,才撒谎让少爷带我过来,求老爷、少爷责罚!”
“你!”张绪竹猛地看向冬阳,“嗖嗖”放出无数愤恨的眼刀,恨不得把冬阳射得满身都是窟窿。
“竹儿!”张归常一声断喝,“你就是那个“神童”?竹儿,把他的东西拿过来!”
“是!”张绪竹不甘心地嘟着嘴,从冬阳手里抢过信,递了过去。
冬阳小心地看着张归常的脸色,见他从最初的莫名其妙到后来的严肃、震惊、甚至是惊喜,知道事情应该有几分可为,心底也轻松了几分。
“土豆,你说这是一个世外高人给的,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许久,张归常才放下有些颤抖的双手,急切地盯着冬阳问。
“老爷,这个世外高人是一个白胡子的老爷爷,土豆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以前在海上的时候,每次他都是深夜出现,然后凌晨就走了。老爷爷教会土豆读书、识字,但不许土豆随便泄漏他的身份。从海上回来后,土豆就没有见过他,直到一个月以前,老爷爷又出现了,他给我吃了一些东西,土豆就生病了。然后昨天,他告诉我,要我把这封信交给老爷。”
“你是说他来无影,去无踪?无名无姓?”张归常质疑。
“是,老爷!那位白胡子的老爷爷说土豆傻,他怕我笨死了,才特意教我念书,这样脑子会聪明些。老爷爷可以从床边嗖的一下飞到院子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那他长成什么样?”
“呃,很多很多很长的白色胡子,白色眉毛,头发也是白色的……大眼睛,经常瞪着我,骂我笨……”冬阳装出委委屈屈的模样,小声地嘟囔。
“他除了让你送信,还有没有交代什么?”
“有。他说,我把信交给老爷以后,老爷若是打听他,我就可以……可以和老爷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呃……船队从海外带过来的洋芋,老爷爷说,那个东西可以吃的,他自己的都吃完了,想从老爷这里拿一些,让我种在土里。还有土豆的契约……和一百两银子。”
“哼!”一直没吭声的张绪竹听到冬阳说契约和土豆突然哼了一声。
“就这些东西?”
冬阳看看一脸怀疑的张归常和满脸不悦的张绪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着念:“老爷爷说,他很快就要死了,老爷是个读书人,喜好文人和字画,又有声望,如今无官一身轻,他把这些东西给老爷,老爷一定会拿出来教书育人,造福天下。然后,他死的时候,希望我以自由之身,承他孙子的名义,在海边给他一百盏莲花灯,照他上路,还要给他很多洋芋,让他在路上吃。他说土豆笨,赚不到这么多钱……所以,让我找老爷要银子和洋芋……”
不知名、不存在的白胡子老爷爷,对不起了!
“你有没有看过这封信?”
“看过,是老爷爷让我写的,他说要我多练习写字。”
“你手里的又是什么?”
“是老爷爷说过的话,我怕自己忘记了,就抄了下来。”不等张归常开口,冬阳就把自己预先想好的冠冕堂皇的一套话给呈了上去。
先呈上去的是后世邮政体系的架构以及汉语拼音和汉字笔画的一些教程。以张归常如今的身份,他要在泉州办个义学、做些什么慈善活动来挽救他的声名,谋得日后可能的重新启用,还是有一定帮助的,何况,张归常往日也确实喜欢舞文弄墨,好上进的年轻人。至于邮政,以往他高高在上,往来信函都有朝廷专门的路子,如今被贬为平民,不能继续享受这种福利,想出让各地驿站代为收发平民信函,收取一定跑路费作为报酬的法子也不算突兀。
至于其他的一些先进理念和科技,冬阳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有哪些是可以稍微修改后适用的,就算想起来,他不敢也不愿意呼啦一下子就全部倒出去。
而后来呈上去的,却是张归常可能会有的疑问与事先设想好的回答。包括张归常如果想要将这些东西完全据为己有、抹去白胡子老爷爷和土豆痕迹的时候该怎么应付,也包括如果他想要“挟持”、“软禁”或者收买土豆以便取得更多有用点子的时候又该如何说辞……
土豆不可能有这种见识,但一个神秘莫测的睿智老人,在献上自己一生的心血与智慧以后,为自己的孙子谋求各种全身而退的法子还是比较正常的。
没有意外地看见张归常的脸色由晴转阴,嘴角不断抽搐,毕竟,被人当成一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以德报怨的小人来防范,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不愉快。
冬阳再一次装傻,畏畏缩缩,磕磕巴巴,张归常终于确认他对所写的东西其实一知半解,只是奉命写字而并不了解其深刻内涵与重要作用,甚至已经忘记了大半内容。冬阳也总算放下心来……
背着一筐土豆,揣着一百两银子、已经撕碎的契约和二十亩山地的地契(张归常说送他给老人种洋芋),在张绪竹杀人的眼光底下,冬阳捂着脸,慢慢地走出张府大门。
“……言而无信,你欺骗我!你个口口声声不会离开我,肯为我出生入死的无耻小人,你个死土豆!你个狗奴才……”张绪竹凄厉地在大门口跳着脚诅咒。
在古人看来,下人对雇主要一心一意,要忠诚到底。可冬阳眼里,雇主只是雇主,自己是可以自由流动的,尤其在老东家发生重大困难,要开掉下人的时候,自己主动另寻出路应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当然,他心里也是有一些愧疚的。之前肆无忌惮随意发誓,又装知心哥哥开导张绪竹,让他不知不觉对自己产生依赖,如今张府发生重大变故,张夫人流产,躺在床上,不知能熬多久,他又选择躲避和离弃……张绪竹,怕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多打击吧?
冬阳回头,微笑:“少爷,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少爷!请你记得,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是张府的长子,是你弟弟妹妹的兄长,是张家所有人的希望。不幸的事情虽然多,但总也有希望和欢乐存在,就像寒冷的冬天也会有太阳一样!请你不要再像个小孩子,勇敢地承担自己的责任吧。”
“骗子!叛徒!无耻小人……”
他的精力还真是好!
冬阳叹口气,眯着眼睛望天,透过眼逢能看到纯净的天空和五颜六色的耀眼光线,照得人头有些晕。
来明朝已经差不多半年了,每一天都像在做梦一般,很不真实。当他不再抱有一觉醒来就能回到熟悉的电脑桌旁的幻想时,又陷入了深深的寂寞、恐惧与烦躁。这里人命如草芥,一个县令都能被人一剑刺杀,何况他这个小人物?指不定哪一天走在大街上也会被一块豆腐给砸死。
和张归常周旋的一个依仗就是徐丁。在竹轩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继而发现他的身影,自己才敢把东西拿出来换银子。尽管有时候,他也会想,张归常会不会是历史上那个张居正?当然,这种念头只是昙花一现,毕竟他对于当朝政局还不是很清楚,也只能自己随意YY。
打发了张归常,获得了土豆、土地、银子,骗来了在明朝的第一桶金,可自己如何才能守住这份原始资本?又凭什么与徐丁周旋?以他的身手,真的是可以一个手指头就能捏死自己,然后,自己就会像路边被踩死的蚂蚁一样,混入泥土,消失得无影无踪……
摇摇头,冬阳笑着往前走。
推开虚掩的门,徐丁已经在里面了,还有一个冬阳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不知在和他说什么,见冬阳进来,徐丁挥手打发他出去。
冬阳装作不在意,把买来的酒菜摆放在桌子上,回头看向徐丁:“徐大侠,这些天劳烦您照顾我了。我特意从百味居买回了你最喜欢的酒菜来答谢你。”
徐丁大力坐在凳子上:“买酒菜的钱从哪里来的?”
“张老爷给的。”冬阳乖乖地回答。
“张老爷为什么要拿钱给你?”
“一位白胡子老爷爷叫我拿东西去换的。”
“你这位白胡子老爷爷,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我不知道,老爷爷通常是独来独往的,就连我,也经常不知道他会突然从哪里,什么时候冒出来。”
冬阳面不改色,可心里却有些苦涩。独自背着一个秘密,很多人打听,却不能告诉任何人,就算是自己最亲的人也不行。或者说,他在这里其实一个亲近的、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还真是累。
徐丁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挑明自己跟踪过冬阳,冬阳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被他跟踪了。两个人埋头大吃大喝,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饭菜都吃光了,徐丁抹抹嘴说:“我呆会儿要走了。”
“走?去哪里?”和刚才那个人有关吗?出什么事情了吗?
“总之是离开这儿,不会再回来了。怎么,我还要向你报备自己行踪不成?”
徐丁语气很是不善,冬阳沉默一会儿,想起来一个问题:“徐大侠,当日在森林里,你杀狼以前 ,是不是就已经认出我来了?”
“你当时那个熊样!我就不明白,赵秉文对不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人一向没有好脸色,他对你分明就与众不同,为何偏偏说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走得彻彻底底?还好我没有把命也给搭上。”
果然,若自己当时是路人甲,徐丁也不会舍命相救,更不会在生病的时候亲自照顾他。看他现在郁闷的样子,恐怕是在懊悔自己做了亏本生意吧——两次发烧抵一次救命之恩和将近一个月的病人看护,怎么算都是折本的!
至于赵秉文,不说也罢。
冬阳苦笑一声,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徐大侠,这是这些天以来请大夫的钱和草药的钱,虽然您可能不在乎,但还是请收下,冬……土豆不想再多欠您的情。”
徐丁原本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冬阳无暇去管,他只是在想,待会儿要去找一下陈良父子,叫他们不必为自己奔跑了,还有欠他们的银子,要分批还给他们才行,或者叫家里大人出面来还……然后,自己就可以回家了。
对,回家!
虽然那是土豆的家,可现在,也是他的家。在那里,他不用逞强,可以和爹娘撒娇,可以和土珠一块玩儿,有人嘘寒问暖,不会有人漠视自己的包子脸……
“你以为我是徐丁是张府的小厮,一个月忙前忙后照顾你,就值这几个酒钱?”徐丁猛地站起来,冷冷哼着:“收拾东西,跟我走!我倒要看看,你那个神出鬼没的老爷爷到底是何方神圣!”
冬阳垮下脸:“徐大侠,老爷爷什么时候会出现,我也不知道,如果他一直没有来找我,那我岂不是要一直跟着你,不能回家照顾爹娘?”
“你不是有银子吗?找个下人照顾他们就好了。你来做我的小厮,我每个月给你两百文。两年以后,你的老爷爷还没有来找你的话,估计就是死了,我可以考虑让你回家。”徐丁把剑拔出来,轻轻吹一口气:“不知道用这把剑在你身上戳个洞,需要多长时间?噢,还有那个毒药,好像快要发作了……”
小厮!
小厮!
他不要做小厮!
冬阳狠狠地大声喊:“我要回家!”
得意洋洋晒封面!
十二章 土豆祭海
兴历十五年六月,泉州。
傍晚,红霞满天,火辣辣的太阳经过一天的跋涉,终于渐渐沉向西山。地面上的热气也慢慢散去,属于傍晚的凉风丝丝吹来,总算让人可以出门透一口气了。
矮矮的山坡上,三个年轻人正在挥舞着锄头、铁楸等农具挖地。这山上的土极为疏松,锄头轻轻轮下去,大把稀松的土块就被扒了出来,露出地下圆圆的、大大的果实。
“我这个土豆肯定地最大的!回去要让小豆哥哥烤给我吃!”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孩子忽然拎着一个足有两巴掌大的土豆,得意地炫耀着。
“哼!我刚才在一株土豆苗下就挖出了十个大土豆,而且一个也没有坏掉,小豆哥哥肯定会夸奖我的!”另一个差不多年级的小孩不甘示弱地亮出自己筐里的土豆,“徐老鼠你挖坏掉很多土豆了吧?哼哼,小豆哥哥肯定会骂你的!”
“你才是老鼠呢,你个小毛驴!小豆哥哥才舍不得骂我!”
“死老鼠!”
“死毛驴!”
“都给我闭嘴!”一声大喝打断了两个小孩的没有营养的争吵。
“赶紧把这块地里的土豆都挖了,回去每人蹲一个时辰马步!”
“二师兄!”
“二师兄!”
两小孩立即哀嚎起来,
“二师兄,小豆哥哥说今天晚上吃烤土豆、土豆烧牛肉、还有土豆饼……我不要蹲马步!”
“二师兄,我会很快把土豆挖好搬回去的,我不会惹小豆哥哥生气的。二师兄,我会很乖的……”
徐丁看着装模作样的两小孩,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想到他们一口一个小豆哥哥,又很是有些郁闷。明明说是他回来给自己当小厮的,结果才三年时间,自己堂堂一代大侠,就沦落到给他做农夫、当苦力了!这是什么世道!
抹抹额角的汗水,徐丁无奈地用他一向只拿宝剑的高贵的手,抡起锄头挥下去……
日暮西山,夜幕降临,凉风习习,山间小路上,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吵吵闹闹的小孩,推着一大车土豆慢慢悠悠走进了千叶门的后院。
“回来啦!回来啦!”
一个老头兴奋地跑过来,抱起几颗土豆就往厨房冲:“土豆!土豆!土豆烧牛肉!”
厨房里,冬阳满头黑线地看着这个外面人人尊敬的老头,抚额叹气,正要说话,又一阵风过来,两个小孩一人抱着一堆土豆,争先恐后跑着,在厨房门口撞做一团,手中的土豆骨碌碌掉在地上打滚……
“小豆哥哥……”
“小豆哥哥……”
“师叔,这是你的徒弟,你能不能给他们做一个好榜样?”冬阳放下锅铲,俯身把土豆捡起来,“你们都出去,该干嘛干嘛去,不要在这里捣乱!”
“去去去!蹲马步去!”老头把两小孩都赶出去,自己也退到门口,然后又把脑袋伸进来:“小豆啊,一定要有土豆烧牛肉!”
“知道了,师叔!”看着他吞口水的馋样,冬阳哭笑不得。
做了一顿土豆大餐,没有管大厅里欣喜若狂的三个老小孩子、一个剑痴、一个跟踪狂,冬阳又装好了几个小盘,送到旁边小院去。
“赵大哥,吃晚饭了!”
赵秉文已经不再是景王府的侍卫统领,而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将军了。两年多以来,他曾多次回千叶门,徐丁和他依然有隔阂。
以往还有一个大师兄在,可以居中调停,可自从他们的大师兄成亲后搬了出去,赵秉文每次来,徐丁都没有好脸色,可他的大师兄和师叔徐老头却对赵秉文很好,他也不能赶他出去,两个人一碰面就要吵嘴动手,冬阳只好把他们分开。
尽管徐丁、赵秉文的功夫都很不错,可千叶门却是一个小门派,很小很小的门派。如今只剩下徐老头,徐丁,和整日只顾练剑、吃饭、睡觉的成瑞天,还有两个小孩徐稚、徐光。
徐老头整日疯疯癫癫,很少有正经的时候,徐丁勉强支撑着千叶门,可他不会赚银子,更加不会理财,偶尔做些保镖护卫之类的活,靠着以前的一些积蓄和分出去的师兄弟的救济,根本维持不了动不动就要下馆子的几个人的生活。
冬阳来千叶门两年,渐渐掌握厨房大权和经济大权,除了不会武功、不管江湖事,他俨然就是千叶门的大当家,平日里老老小小都要听他调配。
赵秉文坐在饭桌旁,看着神游远方的冬阳,轻轻一笑:“小豆子,你那个老爷爷还是没有来找过你吗?”
“找过了!”冬阳翻翻白眼。撒谎是件累人的活,你撒一个谎,后面就要继续无数个谎言来圆它,就像滚雪球。老爷爷的事情,是该有个了结了。
“哦?那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二师兄还不知道吧?”赵秉文一边吃饭一边问。
“他还不知道。赵大哥,下个月,我就要离开千叶门了。”
“嗯,出去走走也是好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只可惜,以后吃不到你做的饭菜了。”赵秉文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有些小小的感叹。
冬阳满心以为,他会追问那个老爷爷的事情,或者象征性地问一下自己打算去哪里,客气地说一句以后可以到赵大哥那里玩之类的,可没有,他什么也没说,一如两年前,他虽然会搭话,会微笑,可心里却是毫不在乎的,冷漠而疏离。
继续坐下去也没意思,冬阳看看他的长剑,压下心底的羡慕和失落,无声地退了出去。
窗外,月华满地,清冷幽深。
第二天,冬阳拿出来二百两银子和所有的地契、账本交给徐老头,宣布自己从此不再住在千叶门,而要住到山脚下的小镇去。徐丁马上就跳起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大侠,土豆来千叶门已经两年多了,当初你说过,两年之后就让我自己选择的。”
冬阳冷静地看着炸毛的徐丁,暗示他,不要激怒自己,不然,他就要在他师叔面前揭穿他胁迫自己的罪行。
“小豆哥哥,你不要我们了吗?”徐稚徐光难得一致地开口,可怜兮兮的。
冬阳摸摸他们的脑袋:“不是的,小豆哥哥爹娘已经在泉州城里买下了房子,我要回家去照看他们。不过,小豆哥哥也在这边山头买了地,以后会经常过来看你们的。”
“你爹娘住到千叶门不好吗?”一向很少话的成瑞天接口。
冬阳浅笑不语。泉州的房子,其实是他自己买的。千叶门是个有故事的门派,自己是无法深入进去的,也没有能力去挖掘、干涉。但这些人,都还算是好人,所以,他不介意住在千叶门附近,继续和他们往来,为自己一家的人身安全求个保障。当然,自己也不会断廖他们的财路。毕竟这一家子,虽然对钱财有深刻的认识 ,但自从他接手厨房和财务大权后,那些揭不开锅的日子很快就被他们抛诸脑后了,可以说,他们在这方面,是没有什么记性的。
“嗯,那你就好好回家,找个媳妇,孝顺你爹娘,有人欺负你的话,就报出我的名号来!可是,你走了,那我以后想吃土豆怎么办?”徐老头皱皱眉,咂吧咂吧嘴,然后壮士断腕搬挥手:“吱吱,光头,你们赶紧拜师学厨艺!”
“师傅,我不叫吱吱!”
“师傅,我不是光头!”
徐稚徐光纷纷抗议,一左一右拉着冬阳,不肯让他走。
想到他们小老鼠、小毛驴外号的来源,冬阳失笑:“师叔,我家离千叶门很近的,以后你可以去串门子。还有,我家会开一个专门做土豆小吃的店铺,我还指望着赚你的银子呢?”
“我的还不就是你的!”徐老头笑眯眯眨眼,“还好你这个小兔崽子没有跑得太远!”
跑哪里还不是跑?再说,只是说服土豆爹娘搬到泉州来,就费了他不少功夫,要不是有陈良父子帮着打点说衬,他们还不愿意离开老家呢。他还能跑到哪里去?
七月十二日,鬼节开始。家家户户都要在这一天,焚烧纸钱,点燃香烛,把过世的祖先、亲人迎进门来。
冬阳在泉州码头,放了一百盏莲花灯,沿街摆了六张桌子,每桌用土豆做了十二道不同的、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又搭了一个台子拜祭他的白胡子老爷爷。
徐丁冷着脸看他捣鼓,对于冬阳说的老爷爷曾经在某一天晚上来过,很是不认可。但冬阳说的那个日子,他刚好不在,千叶门其他人对这件事情也不像他那样执著,他拿冬阳没办法,只能一个人憋闷。
冬阳其实并不清楚徐丁当初为什么胁迫自己进千叶门,是对自己感兴趣?对赵秉文感兴趣?还是对那个不存在的老爷爷感兴趣?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觉得理由不是很充分,但如今既然已经顺利离开千叶门,独立门户了,他也不再去追查这个想不通透的问题。反而对于时不时气得徐丁火冒三丈很是上瘾。
日暮降临,冬阳对着莲花灯跪下,默默许愿,盼望自己前世的爹娘亲人可以平安如意,过上幸福的生活。祈祷老天爷保佑自己,让他在这个世界成年以后的日子,不要多灾多难,可以顺心顺利地活下去。
海风阵阵吹来,海浪一波波轻轻地拍打着海岸,发出阵阵拍击声,似乎在回应冬阳的许愿。看着一盏盏随着海浪渐渐摇曳远去的莲花灯,冬阳重重地磕头,然后,起身回头。
码头旁已经聚拢了不少人,有被冬阳这一番作派吸引的,也有被土豆的香味吸引的,还有一些,则是土豆特意请来的。比如张归常,比如千叶门,比如陈良父子,比如往年有买过土豆的一些大户人家的买办或管家,还有一些普通的老百姓。
张归常这两年过得很是顺风顺水,兴办了五个义学,在泉州城里很有盛名,甚至在整个明朝读书人眼里,他都是一代启蒙大师。而驿站代办邮政的业务,也在景王爷的提议、朝廷的支持下办了起来。已经有风声说,他在年内又要被重新启用了。
今天,因着老爷爷的面子,他带了张绪竹过来。
两年不见,张绪竹长高了很多,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很有几分成熟理性的韵味,完全看不出两年前纨绔太岁的影子。冬阳目测了一下,尽管这两年他自己也长高不少,但比起张绪竹来,
还是要矮上几分。眼看张绪竹带着一丝挑恤看着自己,冬阳冲他微微一笑,两年前自己就不怕他,何况是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三年以前,自己莫名奇妙在这个海上醒过来,今天,就在这里,在大海的呼啸声中,他要开始自己展翅腾飞的第一步!
十三章 贩卖土豆
兴历十三年,冬阳得了张绪竹的三颗土豆和张归常的一筐土豆。但张归常给土豆的时间有点晚,种下去以后收成不多,全年收获还不到两百斤。
兴历十四年春天,冬阳把一百多斤土豆分成两处,在家里和千叶门都种上。这一回,有了上千斤的收成。他送了一百斤土豆和几个菜单给张归常,并靠他府上的影响力,使土豆迅速成为泉州豪门富户之间的名菜,最紧俏的时候,土豆卖到了一两银子一斤。
当土豆爹娘得知自己儿子这样“漫天要价”的时候,惊呆了好几天才回过神来,把家里本来准备吃掉的土豆全部留作了种子,死活也不肯再吃。而千叶门众人恰好相反,在徐老头的带领下,一个两个逮着机会就把土豆往火堆里扔,罪恶的爪子甚至还伸向了收藏土豆种子的地窖。气得冬阳差点吐血,以绝食抗议踩镇压住他们。
而到了兴历十五年,土豆的收成已经有了上万斤,收成最好的一亩地就有2000斤,已经全部挖完。在这个最好的水田也只有五百来斤收成的年代,土豆的高产令千叶门和土豆一家大开眼界。
眼下冬阳要做的,就是如何把这上万斤土豆以最合理的价格、最恰当的方法给卖出去。这些天,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在千叶门山上徘徊了,怀璧其罪啊!
环顾四周,冬阳语气沉重:“各位,三年前,在下跟随船队下西洋,有幸结识了一位世外高人,得他指点,知道了这种西洋芋头的栽种方法。他还笑言说我看起来傻乎乎的,就跟这芋头一样,干脆把这洋芋叫土豆好了。如今高人已经去世,在下每每想起他的悉心照顾,都心痛不已。故把这芋头取名为土豆,而自己则改名为土冬阳 ,每年鬼节,冬阳都会奉上六桌土豆大餐招待他,以感激他对冬阳的提携之恩。”
土豆爹娘在冬阳的示意下将还热气腾腾、香飘四溢的各种土豆美食全部倒在海中。成瑞天和徐老头立即用杀人的眼光凌迟他。
阿弥陀佛,大海啊大海,原谅我对你的污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冬阳默默念声告罪,看到围观许多人喉结滑动、不停咽口水的模样,微微一笑:“各位去年和千叶门是有生意往来的,或者也是于冬阳有恩义的,冬阳无以为报,在家备了一些酒水,还请各位赏脸移步。”
没错,冬阳卖土豆时,都是打的千叶门的招牌,在他羽翼未丰,还不能保护自己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把自己和土豆家人置于可能危险的境地。
“成大哥,你别这样,快拦着师叔一些。我会留下足够的土豆给你吃的,你别急。这些天你们配合一点,以后就有好日子了。”
走到成瑞天身旁,冬阳低声提醒他。
成瑞天看看他,再看看吹胡子瞪眼睛的徐老头,干净利落地说:“土豆炖排骨,每天!”
“……好吧。”
总共二十多个人,张归常没有来,但张绪竹却冷脸跟了过来。不得已,冬阳只能负责搞定他,土豆爹和徐丁则负责招呼其他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