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嘲笑她,一转身却看到姐姐心满意足的抱着孩子在太阳地里笑,不仅愣住了。
姐姐抱着孩子沐浴在阳光下的神态是那样的圣洁,圣洁到我不敢接近一步,她笑着,我不知道原来姐姐也能这样的笑,轻轻地摇晃着婴儿,微微的侧着头,看起来就像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简简单单的动作,我看着却感动得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原来生命就是这样延续,原来血脉就是这样传递,原来女人是这样伟大,希冀和盼望只有依托她们才能这样一代代的流传下来。
我看着姐姐手上小小的,还没有展开的皱皱巴巴的小生命,心内充满怜悯。
陈透在我身后探头探脑,我回身瞪着他,“干嘛?”
他嘻嘻一笑,“你姐姐长得还真漂亮,嗯,你跟她有点儿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不过你看起来比她凶。”
我白他一眼。
他倒是很会来事,趁我不注意一溜烟儿就窜进了病房,从身后就端出那个花篮来,“送给姐姐,祝姐姐永远靓丽,孩子像姐姐一样漂亮动人。”
姐姐一愣,呵呵的笑了出来,“洋洋你上哪儿认识的这么有趣的朋友?”
陈透忙不迭的说,“杨洋跟我是铁哥们儿呢,是吧杨洋,所以他的姐就是我的姐对吧。”
我冷冷的说,“他是上周37床那个老公,在门口被护士轰出去的那个。”
陈透面子上有点儿下不来台,撇了撇嘴,“看你说的,别这么快揭我老底嘛,在姐姐这么美丽的女士面前,我宁愿自己是单身。”
看他觍头觍脸的在床前喋喋不休,姐姐倒是好耐心,微微笑,偶尔搭上一两句,我倒也不好说些什么。转过头去,却看见有一个人影在门口一闪而过,我怔了怔,还是追上前去,却见一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顿住了脚步,看那个身影,像是跟穆处在一起的杜楚宁,他手上有花,难道他也是来看姐姐的?那他为何又不进来了呢?
从走廊的窗口向外望去,我看着杜楚宁的拿着那束花寂寥的离开了医院,若有所思。
姐姐在医院只呆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回了家,她恢复的很好,甚至在产后两个月就开始减肥,其实她原本生孩子的时候就没有多重,我常常嗔怪她虐待小广,她反唇相讥,“你以为我这个样子原来的单位还会要啊?再说我母乳原本就不足,孩子也是吃的牛奶,我减不减肥对那里都没有什么区别。”
我闹了个大红脸,怎么当了娘的女人都这么不避讳了呢?其实我还不是担心她的身体,听陈透说他老婆生完孩子连地都不下,有一个月不看电视不出门只听广播,吃的又好,据说现在足足有近150斤,我难以想象。
我一直没见到舒炜。问过杜楚宁,判决已经下来:私藏和运输毒品罪,14年,鉴于自首及立功等因素,减为11年,现在在第一监狱。
杜楚宁说,“他已经跟你姐姐协议离婚了。”
我去看过他很多次,他始终不肯见我。据监狱长说他不见任何人。
不能说不失望。
跟凌萧粟的通信还在继续,只是不很热络,我们隔三差五在网上发发email,偶尔我会在好友中看到他的名字,只是一闪便下了线,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别问我是为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即便是隔着网络,我仍是胆怯于面对那双坦诚的眼睛。或者只有在邮件里云淡风轻的打哈哈才是我敢于交流的唯一的方式,而凌萧粟也认同了这种方式,他一向都是个体贴入微的人。
我在陈透的车行做得久了,也了解了些门道,这会儿正是新股发行都稳跌不涨的时期,消费形式一片大好,因为没得投资,只好消费。
老实说,陈透待我倒是不薄,奖金都比别人高上几分,可我总是于心有愧,尤其是不满他隔三差五就来家里找姐姐谝寒氚的行为,他甚至还要求姐姐辞了职到他的公司去,“姐,我那好车好房的住着,不比你这个小贸易行强?”
我深为鄙视他,姐姐却只是一笑置之,“他就是嘴贫,有贼心没贼胆儿的,你老老实实干你的活儿就完了。”
“那他半夜三更打什么电话?”
姐姐一惊,抬起头来,“谁?半夜三更打什么电话?”
我皱起眉头,“不是他打的么?好几次我接电话都不说话,不是这小子找你?别告诉我他没给你打手机。”
姐姐的神情有些古怪,“不,那是打错了吧,不是他,肯定不是他。”
我将信将疑。
陈透派我去山西出了趟长差,产煤的地方,连高速路两侧都飘着粉末状的煤渣子,晚上洗脸的时候水都是黑色的。
同行的老李是当年一起跟着陈透做运输的,据说是嘴巴太臭开罪了陈透老婆,所以这把年纪还得和我一起风餐露宿。我也曾私下里问他为什么还愿意留在这里,他说“作生不如作熟,天下乌鸦一般黑。”
老李神神秘秘的告诉我,其实山西这一片跑运煤的一直是陈家,后来又有人看上这块肥地,陈家没拼过人家,所以回西安开了车行。
“十好几辆大卡车呢。”老李叹息不已,“没用,卖又卖不高,留着还占地儿,多可惜。”
“运煤也竞争这么激烈?”
老李蒲扇般大手大力拍我肩膀,拍得我在副驾驶位子上直晃悠。“傻兄弟,不知道了吧,这是肥差,利润大着呢。就是苦。”
确实是苦,风吹日晒雨淋,加上盘山路,要遇上泥石流滑坡搞不好连命都搭上了。
“怎么就甘心拱手相让呢?”
“谁甘心啊。人家雇了一堆敢拼的,陈家敢吗?出的那钱够让人拼命的吗?他不让谁让啊。”我听着老李的念叨,心里若有所思。
回西安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左右了,我又累又渴,老李在东郊附近就把我放下来,自己开车去车行了,我则是直接往家奔。
还没到小二楼我就看到一堆看热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吓了一跳,两眼发直般往里跑,却和一个跑出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还没来得及看是谁,这人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你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却正是陈透。
“你怎么又跑我们家来了?”我瞪着他。他则一脸苦笑。这边就听到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人高声大嗓门的嚷着:“你个臭不要脸的狐狸精,看我不把你们家砸个稀巴烂!”
我瞠目,扭过脸看着陈透,他皱着眉头一副十天便秘的样子。
我推开他往里冲。陈透在身后拉我袖子,被我使劲甩开。
屋里正中央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正在砸东西,披头散发,直喘粗气,不是陈透那财大气粗的老婆是谁?
我扫了一眼,到处碎玻璃渣子,什么杯子盏子暖壶全被她从桌上呼噜到地下。椅子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桌子倒是纹丝未动,那是当年父亲和张叔一起从安徽运来的,楠木制的,我和舒炜两个人才勉强搬动,陈透老婆当然更不用说了。不过这女人这些椅子都能踢翻,也够有劲儿的。
“有话好好说,你闹什么呢?”
陈透老婆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儿,吊着眼角指着我的脸嚷嚷,“杨洋你少装蒜!我们家待你不薄!你个进监狱的货我们好吃好喝的对你,你倒好,帮着你姐拉皮条!”
我气得牙齿格格作响,转身指着被我推在一边的陈透,“管好你婆娘的嘴!少让她在这儿喷粪!”
陈透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吼过,吓了一个趔趄,这个软脚蟹。
他老婆见丈夫不敢吱声,更加撒泼打滚,奔到里屋去抄起一样砸一样,啪的一声,一块碎屑摔在我脚边,竟是少年时舒炜送我的那把木制小手枪。
我心里一痛,咬了咬下唇,却看到陈透老婆正伸手去够里屋桌上我父亲那张遗像。
“你敢!”
她吓了一跳,手一个不稳,竟将那个相框拂在了地上。
我走上前一步,死死的盯着她。
陈透从我身后冲上来,死死的拉住我胳膊:“我老婆吃撑着了,兄弟,兄弟,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拾起来。”
那女人有些害怕了,怔怔的看着我。
“我叫你拾起来。”
我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发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有把揪住她头发把她从屋里拖出去的想法付诸实施。
大概是我的面色太狰狞,她缓缓地伸出手去,一边吃惊的看着我,一边慢慢的把父亲的相框捡了起来。
“从我们家滚出去。”
陈透走上前去,伸手去拉他老婆。
这女人真不知道是怎么养大的,也许是觉得气焰被我压了下去没有面子心有不甘,快走到大门的时候突然发疯一般转过身来大叫:
“你个臭变态有什么了不起的?敢命令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家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你一个同性恋,跟你姐姐抢老公,抢得都进监狱了!又帮着你姐姐榜膀子,一家子什么烂玩意儿!”说着还朝地下呸了一口。
我呆立在那里,宛如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身冰水,满身的火焰都被劈头盖脸的浇灭了,压在心里,压抑的要爆,张开了嘴,嗓子却像被满口的血糊住了般,窒息着,说不出话来。
一片阴影毫无预兆的从头顶散落,砰的一声巨响后又是一串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彻大厅,震得我耳朵嗡嗡的,几乎有些发懵。碎屑般的东西从我脸上划过去,我下意识的蹲了下来,听到陈透老婆的尖叫声。
尘埃落定,我眨眨眼,站起来抖抖身上的碎玻璃渣子,正看见姐姐手里拎着个黑黑的瓶子慢慢的从后面走进来。
仔细看看眼前,一地的青绿色玻璃碴儿,客厅正中间凄惨的躺着的是前些日子陈透拿来逗姐姐开心的小型鱼缸的架子,几条小金鱼正在地上蹦跶着。
陈透老婆撕心裂肺的叫着,
姐姐皱皱眉头,“杨洋,愣着干嘛?赶紧帮我拿个大些的缸子去啊?”又转身向陈透夫妻一笑,“你看你家鱼多认主人,一看见陈太太来了高兴得直往出蹦,什么都不管了,撒丫子就往外跑。”
地上的小鱼蹦得越来越低,姐姐弯腰拾起一条来,仔细端详着,凑到陈透老婆跟前,“这是你家那条左鳍下有个小黑点儿的金鱼吧,据说是你选的呢?你看看?”
她突然一甩手,就把那条半死不活的小鱼向陈透老婆脸上甩过去,后者一声尖叫没有避开,脚下一滑就跌在地上,又是一声大叫。
姐姐叫道,“哎呀陈太太,你把鱼踩死了!就在你高跟鞋上呢。肠子肚子都出来了。是不是你养了好几年的那条?起名叫斑点的那个?”
陈透老婆叫得更大声了,闭着眼睛死命的甩着高跟鞋。我看得清楚,那上面沾着的是一大团水草。
姐姐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在手上绕了几圈,“你不是说要泼我硫酸,给我好看吗?我带下来了,要不要我帮你啊?”她说着用左手晃了晃手里的小黑瓶子。
陈透要冲上去,被我一胳膊抡在地上。他拉着我的衣服下摆:“兄弟,兄弟,那是我老婆,那是我老婆啊。”
我站在那里,冷冷的俯视着他。
陈透老婆杀猪一样的叫着,“我要叫警察!我要让你蹲监狱!”
我听见姐姐轻快的笑声,“警察不进道北区的,你在本地长大,你不知道?你不是说我们家都是蹲监狱的货么?我干嘛要怕蹲监狱?”
瓶子在陈透老婆胸前晃啊晃,越来越倾斜。
陈透大叫:“姐!姐!我错了!我不开眼!你是我亲姐,你是我亲姐还不行么!”
我迟疑着,轻轻地叫了一声“姐”。
姐姐慢慢的松开了手,一字一句的说:“道北没落了,道北人还在,道北人那股子劲儿还在。铁头死了,他儿子女儿还活着,还要活得更好。谁要是再敢欺到我们家头上,谁要是再敢侮辱我弟弟,我杨念要他生不如死。”
啪的一声,瓶子在她身前两米远的地方粉碎,刺鼻的气味儿熏得我眼睛酸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陈透老婆嗷的一声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姐姐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陈透挣扎着爬起来,上前去扶着老婆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姐姐喊道:“陈透!把你那送来让我找人医的鱼拿走!我看也不必医了。”
夫妻俩头也不回,匆忙走了。
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我拿了盆子来捞鱼,差不多都死了,倒是那条鳍下带着黑点儿的有气无力的游着,居然还活着,生命力之旺盛令人嗟叹。
我没想到姐姐真拿了硫酸瓶子,我以为她只是吓唬吓唬陈透老婆。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姐姐,有点儿陌生,又有点儿温暖。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姐姐来敲我的屋门。
“杨洋,把衣服披上,跟姐出去一趟。”
我把外衣套上,跟她来到楼下。“这黑灯瞎火的哪儿去啊?”
姐姐一笑,“去哪儿?老陈家车行啊。”
我一把拉住她,“姐你疯啦!”
她拍开我的手,“傻了吧叽的,这会儿才好谈价钱。”
“价钱?什么价钱?”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直被她拉着走。
“小广呢?”
“张叔儿媳妇看着呢。”
路口有一辆破破烂烂的桑塔纳,姐姐推了我一把。“上车。”
开车的男人戴着棒球帽,帽沿压得很低,我正打算仔细看看,姐姐给了我脑门一个暴栗。
车停到陈记门口,男人没有下去,姐姐揪着我袖子往里走。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恪酢醍懂的就跟着进去。
一进门口就看见陈透,姐姐笑眯眯的对他说,“我找你老丈人。”他瞪大了眼睛。
陈透老婆姓黄,他这个车行大半是老丈人资助的,也隐隐透露过对他管束的不满。
黄老先生一般不在车行出现,我也只见过他两三次。他坐在沙发上,不似一般老人喜欢昏黄的灯光,客厅里装着瓦数极大的白炽灯,宛如白昼。
姐姐点点头,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我不知该往哪儿坐,想了想还是站在了姐姐身后。
“杨小姐这次找我什么事?”
姐姐笑笑,“关于黄老板上次的提议,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不过一些具体的事项可能还有所变动。”
她接着又说,“按上次说的,我们出面,把山西这条运煤路打通。”
“是夺回来。那原来就是我们家的。”
姐姐不以为意,“这条运煤道还归你们……”她看了看陈透,“……黄陈二家,反正你们是一家人。我们要利润的四六分。”
黄老先生哈哈一笑,“杨小姐的胃口也太大了吧,你们双手空空,就想从我这儿拿走四分?”
“我可没说是四分。四六,你四我六。2年后卡车和通路归我们,头三年每年利润抽你们两成,三年后我们各走各家。”
黄老先生一惊,使劲儿盯着我们。姐姐却不为所动,好整以暇的拿起桌上泡的那杯茶。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们的条件?”
“第一,你想出这口气,”姐姐吮一口茶,慢慢放在了桌上,“第二,你不想把事情闹大,第三,我们黑白两道都认识,还有谁比我们更合适?黄老板不缺这点儿辛苦费,也就是倒手几辆进口车的价钱。”
陈透在椅子上抖了一下,黄老先生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如你所说,我并不缺这份泥腿子钱,为什么要找你们?雇短帮也一样,好聚好散,还不添麻烦。”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短帮一散,你一样两手空空,那十好几辆大卡照旧当废品搁着,心里还憋气。跑运输的大卡5年折旧期就满了,3年后你不算亏。”我插嘴道,突然想起那天老李说的话。
姐姐看看我,微微的笑了笑。
黄老先生哼了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谁知道是不是花拳绣腿的。”
姐姐翘起腿,“是不是花拳绣腿可以问问令嫒和你家姑爷。”她看了看黄老先生问询的目光又接着说,“令嫒和姑爷今天下午到我们家里拜访来着,顺势还翻了翻我父亲的遗像,虽说来之前没打个招呼,我倒也不算太介意。只是希望黄老板以后派人来看我们的时候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好收拾收拾。”
她言毕站了起来,“您有得是时间考虑。我们拼命您出钱,做得好还有的捞,做得不好也不会比现在更折本。您想清楚了可以来找我。令嫒就并不必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陈透低声说,“行,你够狠。”
车上我问姐姐,“陈透跟你泄的底儿吧?”
姐姐笑了笑。
我想也是,老李到底是外人,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原来打算一起扯单帮,再走运输这条路。杨洋,这是吃苦受累的活儿,我们也干不长久,别说是那软脚蟹了。”
“他打你主意?”
姐姐轻轻咳嗽了一声,我看了看那个戴棒球帽的家伙,终究是没有开口。
下车的时候她若有所指的说,“不管怎么样,陈透到底是护着他老婆,也算是半个好男人。”
我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姐姐是不是又想了什么别的法子,甚至怀疑穆梓沁在背后做了什么顺水人情。不管怎样,这桩生意竟然做成了。
第一次上路,我们出了7辆车,老李和我打头阵。后面跟着的是他认识的经常跑长途的几个穷哥们,副驾驶位子上都是姐姐和张叔找来的人。许是撑着一口气,张叔的身子骨儿竟硬朗了起来,经常也出来到处走走。帮着姐姐和我张罗了不少事儿。
临出门头天晚上,姐姐来屋里找我,抱着小广。
小广很乖,不大哭闹,刚生下来像个小耗子似的,稍大了些就喜欢看着新奇的东西嘻嘻的笑,口水一直流到下巴上。我伸手替他把口水擦掉,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嘲笑我睡觉流口水的人,挠挠他下巴颌儿,小东西乐不可支,笑得咯咯咯的,笑完了又吸着手指歪着脑袋看我,然后又咯咯的笑出来。
我轻轻捏捏他脸蛋,“臭小子,一天到晚傻乐傻乐的,也不知道像谁呢。”
姐姐瞟了我一眼,抱着小广坐了下来。
“杨洋,你听姐说,咱们没有太多的机会。道北人不能一辈子只会喝酒打架,不能一辈子固步不前,打一出生就烙着监狱坯子的印儿。父亲一直活在过去的荣耀里面。”她抿了抿嘴唇,不再说下去,自那天过后她便绝口不再提舒炜的名字。
我想起父亲,蓦然胸中一片疼痛,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姐姐拍着我肩膀,“我打听过,那边都是些闲散户,这两年也大不如前了。若是能平平安安过去自然最好,实在不行拼得过就拼,拼不过咱们再回来另作他想。姐安排好了,只要有了第一桶金,熬过这三两年,也就好过了。”
我低头嘻嘻的笑了出来,“姐,我觉得你越来越像大姐大了。”
她狠狠地在我背上拍了一把,施施然抱着小广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对我说,“你记得,姐现在就你一个亲人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路上一定要小心,看着老李,不准他喝酒找小姐。”
我笑笑,“狗改不了吃屎。”
她也笑了,“你回来我替你接风。”
凌晨4点出发的时候姐姐没有再叮嘱我。
我们一行人先从潼关出发,经风陵渡转运城,然后再走大运高速。之所以没有一开始上高速,也不外是为省点儿阿堵物。
全程走下来不出意外的话4个小时左右。到风陵渡前有一小段路况极差,卡车又颠簸,我觉得自己的天灵盖简直爱上了车顶,时不时地就要亲吻一下,刚开始的时候还用手揉揉,后来干脆把帽子戴上,又把帽衫的帽子拉上去,以厚度抵制暴力。老李看了我直笑,“你还真是准备充分。”我笑笑,“老兄,我这趟出来是挨打的,你还不清楚?难道你让我真皮上阵?”
老李咧咧嘴,“我那帮穷哥们都指望着你们呢。杨洋,我知道你们家的人讲义气,我们信得过。你放心,有需要我帮忙的绝不含糊。”
我拍拍他肩膀,“不到万不得已别插手,你们这些有经验的老司机可是我姐姐的金主。”
“是金猪吧。”
我哈哈哈笑起来,抬头看看天,黑漆漆的天空中,零星的星辰格外明亮。我默默地祈祷,希望此行一切平安。
早上不到八点我们就到兴县了。老李带大家去他熟识的一个叫石头湾的小煤窑,已经排满了人。
安全抵达,大家都很高兴,纷纷跳下车来活动活动筋骨。老李他们在车上排着队。张叔的远房侄子叫大全的拍拍我,“挺顺的啊,杨姐想多了吧。”
我冲他一乐,“没装货的时候当然好走,难道人家还守在潼关?关键是看你怎么出去。傻小子。”
张大全瞪大了眼睛,“难道还出不了村了?没那么狠吧,有钱大家赚,我们掏的钱和他们一样多啊。”
摇摇头,我让他附耳过来,低低的在他耳边交待了几句,“跟你那些哥们儿说清楚。”
排队的时候老李已经联系上了一个姓张的老相识,个子不高,国字脸,看起来很结实。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便溜到后面去了。
我上了车,老李朝我努努嘴,“车托。”
我吹了一声口哨,“关系硬不硬?”
“没有金钢钻,哪儿敢揽那瓷器活?”老李掰着手指头算给我听,“煤管站,交警,路政,我们要过三层马槽,剩下的才是自己的,不多装根本赚不了钱,这一路上晒得跟煤球似的,不敢吃不敢拉踩点儿来,不就是为了多拿些么,超载了要想少罚钱不卸货,只能找‘车托’。”
“抽多少?”
老李往外看了一眼,神秘兮兮的给我比了一个数字。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好赚?”
他嘲笑我,“怎么了?想再投一次胎吧。”
我没吭气,慢慢的摇了摇头。
再投胎也许就不一定能碰到舒炜了。不管怎么样,这一辈子我们总算是在一起过。
窝在副驾驶位子上,看着前面排起的拉煤车长龙,感觉黑色的粉尘在周围飘来荡去,不禁有种命运诡谲的感觉,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就好像一辈子那么长。不,也许这辈子还有很多路要走,只不过我要用一生去忘记就是了。
我突如其来的情感过剩并没有引起老李的注意,他只是时不时地朝前看看,生怕到我们的时候当天的煤已经卖完了。
由于买煤的车非常多,即便我们来得不算晚,到我们的时候也只剩一小半了,太阳也已经落了山。
六辆车全部装好的时候我朝张大全他们点了点头,把车座底下那截棍子靠着车门放好,将帽衫的帽子撸下来,从棒球帽下面看着灰黄的夕阳,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上车坐好,我朝老李使了个眼色,车队起步往村头开去。
石头湾在刘家庄的西南面,我们往北边开,不多会就到了刘家庄煤管检查站。几辆车依次过了地秤,罚款单也就出来了,不多,140元,老李和他们说不要收据,只交了不到50块就通过了。
夜色更黑了,我们驱车继续前行,还没到马福郎,原本畅通的公路忽然塞起了车,我探出头去,一名身穿红黄条纹荧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中间拦车。老李带着车队将车开到他身旁,麻利地将500元递到窗外,手一挥,车连停都没停就过去了。
老李跟我说:“现在交警白天怕上面追查,收费给开票。晚上就不开票了,少给点钱就放行。这不,大家为了多拉煤、少交罚款,都在夜里跑。”
我把手抄在胸前的口袋里,心里盘算着从马福郎到巡检司还有多少路要跑,还有多少关卡要过。
从马福郎到小善村还有段路程,我从包里掏出早上预备的烧饼榨菜,就着水壶里的水呼噜噜一起灌下去,紧张的像是千军万马在胸中奔腾一般。后视镜里老李疑惑的看着我,我深吸两口气,费力地朝他笑了笑。
快到小善村的时候雨点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远远的我就看到前方有一个用石桩和木栏围起来的简陋的路障,路障前站着十来个人,手里都拿着半米多高的棍子。为首的那个挥动一面破破烂烂的小旗,示意我们靠边停车。
老李看看我,我点点头,咽口吐沫,“记得我说的”,然后打开车门跳了下去,那条不到半米长的棍子就插在我后腰上。
向后瞥了一眼,我看见张大全他们也陆续下了车。
我们慢慢的朝前面走去,离路障不到5米远的时候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人说:“停车检查。”
我看着他,“你证件呢?什么时候警察和官厅混到这么落寞连个路障都买不起了?”
那人眦牙笑了笑,“你们超载。”还装摸作样的数了数,“一共7辆车,一辆一万,交公路费。”
“超载是检查站管,养路费是公路局管,你们还真能干,身兼数职呢。”
他眯缝着眼看着我,“你还挺能说的。废话少来,要么交钱,要么卸煤。”
“要是又不交钱又不卸煤呢?”
他嘿嘿一乐,“留一只胳膊也行。”
张大全往前一步,我伸手拦住了他。
“兄弟,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赚辛苦钱,都是穷哈哈,留人后路,自得三分。”
他摇摇头,“我们是粗人,只知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那些文绉绉的话我们不懂。”
后面一个人叫起来,“大哥,别跟这小娘炮废话。”
我觉得自己左脸颊上的筋抽了抽。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好。我告诉你。钱,我不会给,煤,我们也不卸,至于我的胳膊么,”我咧咧嘴,“有本事你就来取好了。”
他身后那小子沉不住气,一声大叫就抡起棍子直奔我而来,我侧过身,揪住他的手腕,从背后抽出棍子就狠狠地朝他肘关节打去。棍子是张叔他们特制的,外面一层是木头,里面包着铁块。他一声惨叫。活该!我恨恨的想,打小最恨被人叫小娘炮。
一场混仗。
趁乱,我冲上前去,挥舞着棍子,路障前站的几个人被我冲的东倒西歪,张大全他们在我身后也扑了上来。我用棍子使劲儿把木栏拨拉开,用力的将最近的几个石块推开,连踢带踹,身后的几个家伙醒悟过来,奔上来,一股大力撞在我背上,打得我一个趔趄跪了下去,我就势抡起棍子给他腿上来了一下子,这家伙杀猪也似的叫着趴下了。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吃的呼啦啦全部吐了出来,离我最近的那个男人慌忙的躲了开,我有些好笑,却惊讶的发现昏暗的路灯下这个人的长相似曾相识。
路障已经被我踹开了。老李一脚油门,带头闯了过去,后面5辆运煤车跟了上来。我大喊,“煤运走了!”张大全扔了棍子,和另外一个人拼命的向前跑去,趁这些人混乱的时候我们抡着棍子就往回跑,最后一辆车缓缓地开了过来,我们几个飞快地爬了上去。司机给了脚油,冲了过去,张大全和那小子已经跑出百来米了,卡车放慢了速度,我们搭手把他们俩拽了上来。后面的人哇哇大叫,我掏出手机留了个影以作纪念。
上车的时候太急,我的手火辣辣的痛。
我们七个横七竖八仰面躺在卡车车厢里,雨丝像细线一般洒落在面颊上,看着头顶柔和的星空,我突然有种出离现实的感觉,压抑不住的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牵动了伤处,前胸和后背一块儿疼,最后更是抑制不住的狂咳起来。
张大全喘息着坐了起来,“哥,哥,你没事吧?”
我又咳嗽了一阵,摇了摇头,忍不住还是想笑,“你小子跑得真快,不愧是体校毕业的。我估计就是不拽你们上来,他们也追不上你们。”
他睁大了眼睛,“那哪儿成?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车上大家喘着气笑成一片。
开出小善村40分钟左右我看到我们那6辆运煤车停在路边。
老李从驾驶室跳了下来,“杨洋你们没事吧。”
我跳下了车,一个趔趄被他扶住,真是老了,腿竟然有些软。
“我可答应过你姐照看你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
“前面就是巡检司的官厅了吧,怎么说?”
“老张的电话还没过来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他不会打电话来了,你找别的车托吧。”
“为什么?”老李惊讶的看着我。
我冷笑,“巡检司就有去刘家庄的客车吧。”转身向张大全说道“敢不敢跟哥再回一趟刘家庄。”
张大全楞了愣,“还要再拉煤?”
“不拉了,我们去见金刚钻。”
新找的车托姓魏,电话凌晨三点才回过来,问我们要了车子号码,通知我们3点半到官厅,有一个高个子男人等在那里,钱给他就行了。
这次很顺利,高个子男人收了钱,一挥手,老李眼明手快,带着车子就加塞儿进了那堆免检的长龙里,不到10分钟,我们就过了官厅。
我和老李他们在巡检司客运站分手,他们带着煤先回去,最后那辆车的司机小赵在客运站等我们回来。
去兴县的客车最早一班是清晨6点,我和张大全窝在客运站的那个小小休息室里等。虽然是5月的天气了,但也许是空旷的缘故,休息室里还是冷嗖嗖的。我吸溜着鼻涕,把双腿抱在胸前,看看张大全,早睡着了。
到底是年轻。
其实换个人来看我也算不得老,只是经历的多了,人也许没老,心却倦了。
我想起父亲,如果他在天有灵,知道我这样做,不知道是会欣慰的笑笑,还是继续鄙夷着“毛还没长全呢”吐口吐沫。我猜多半是后者。鉴于他从没夸过我一句。
其实也无所谓,这世上每个人的表达方式和生活信念都不一样,也许甲之熊掌,乙之砒霜。父亲还是他那一代人的作派,他的一辈子都是这样过的,难道会因为我的出生而改变?难道我可以拗过一个人几十年的习惯?即便我无法接受,我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呢?我好像突然之间想通了这些浅显的道理,然而父亲已然不在了。甚至怀念起来,也只能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怄气般的争吵,几乎没有什么温馨的画面。我想,父亲一定是觉得我不像他吧,所以才会时不时地愤怒,又或者他希望我做的更好?而这些,我都无从知晓了。我只知道,这样的父亲,在那个夜里,为了我这个他一直说不肖的儿子,拦在了路障前面,坚决地,想用他老迈枯瘦的身躯替我挡住扑面而来的灾厄。
我的眼泪不停使唤的流了下来,我深深地把头埋进膝盖里,拼命的想要控制住自己不由自主地颤抖,泪水打湿了我的牛仔裤,我哽咽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周身都凉了起来,这才胡乱的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我不能容忍自己再这么软弱,姐姐,小广,他们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要活得更好才是。
我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呼气,吸气,昏昏噩噩间,竟真的睡着了。
还是张大全摇醒了我,“哥,车来了。”
我吓了一跳,晕晕乎乎的就站了起来。他看着我的脸,吃惊的说,“哥,你没事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睛酸涩肿胀,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这怎么这么冷,怕是感冒了,赶紧上车吧。”
到兴县的时候刚刚过七点,我和张大全直接在刘家庄下了车,直奔煤管站而去。
张大全见我一直摆弄着手机,疑惑的问,“要是那个金刚钻不来怎么办?”
我笑笑,“他一定会来,因为我发了条他很感兴趣的消息过去。”
十五分钟后一个国字脸的男人大步流星向这边走来,几乎是怒发冲冠。
老张压低了声音对我喝斥道,“你想干什么?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我无辜的耸耸肩,“领导,这里好说话,我胆子小。”
他哼了一声。
“我手机功能不错吧,我觉得分辨率还蛮清楚地。”
他眯起眼睛,“想想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我看着他,“我既然敢出来就不会轻易被吓倒,不管是散帮还是头头脑脑。张哥在这里是跺跺脚地都震三震的人物,我们既有缘结识,不如打个长远的主意,互利互惠。”
他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怎么说?”
好一幅贪婪的样子,我心里暗暗的骂,然而还是温和的说,“虽说煤是运出去了,可要是每次我的肾上腺素都这么分泌,对健康有百害而无一利,我猜您也不是只想和我混个脸熟。我们这次打通了路,三槽口和以后的运输还得烦您帮忙,不如年终一起结?”
他抄起两只手,“结多少?”
我咬咬牙,“抽一成。”
他瞪大了眼睛“真的?”
我点点头,“不过三槽口由你搞掂,我们利润有限,再抽不了了。另外,我也不想每次都在小善村挨棍子。”
他拍拍胸脯,“我张诚在兴县是什么人,你放一万个心。我再给你另外一个手机号,老李他们都不知道,你们到了只管找我就是。”
回去的路上我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太阳暖烘烘的晒在身上,惬意的不得了。
后来我问姐姐,“我给的是不是太多了?咱们的辛苦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出去跑路还不得打点这些牛鬼蛇神。”
我交叉双手,“姐你觉得老李在里面算个什么人物?“
“难说,留个心眼就是,也别亏了他,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卸磨杀驴。”
“他有二心,难怪不得车行那边的重用。”
姐姐细不可闻的笑笑。
老李大概也觉察了什么,以后见到我们有些讪讪的,人也勤快起来。姐姐如以往般待他,我却总觉得有些别扭。
我们一周两趟,玩命一般的在高速路上来回窜,慢慢的煤价涨了起来,大家伙儿手头也宽裕了,只是一个个晒得黝黑发亮。
我在一次从兴县回来的路上感冒了,不知怎么走了嗓子,没日没夜的咳嗽,大夫说内脏有伤,可能导致了轻微的肺部积水,说起话来胸口呼哧呼哧的,只好留在家里养着。
跑了大半年长途,我和凌萧粟联系的更少了。等有空再联系他,他的信箱已经不能用了。我猜他也许不想再见到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怅怅的。
这天从医院打完吊针回来已经是中午了,踏进屋里的时候突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矮个子。
“老杜?”
姓杜的家伙转过身来,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姐姐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轻轻地说,“杜警官来告诉我们,林亦又回来了。”
我睁大眼睛,“什么?”
姓杜的小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人看见他了,就在火车站附近。你们要搬家。”
“为什么要搬家?总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
杜楚宁看了姐姐一眼,“我想应该是。”
我瞪着他,“他想干什么?他还嫌死的人不够多?”
“他要干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这附近出现,你们不安全,必须搬家。”
“我不搬!”我突然爆发出来,“他杀了那么多人,你们一次又一次的让他跑掉!他双手沾满了我父亲的鲜血,你们却让我躲起来?躲起来!咹?我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我等着他,我等着他血债血偿!”
我站在那里直喘粗气,一拳打在桌子上,震得一个杯子立基不稳摔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啪嚓声。
姐姐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杨洋你冷静点儿…”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树荫斑斑点点的洒在身上,却丝毫没觉得有一点儿热量,所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一瞬间冲上了心头,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我觉得浑身冰凉,胸口却像有一团火,红的,炽热的,又烫又烧,嚎叫着,好像酝酿了什么东西就要冲破喉咙,我用力吞咽,却引发了一阵阵咳嗽,咳得我直弯下腰去。
姐姐跑出来扶住我,慢慢的踱回客厅,我坐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倒了杯水给我,昏昏沉沉的,我听见她低声跟杜楚宁说,“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他去跑长途。他的身体一直没有缓过来。”
我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跟有个风箱似的,“姐,我没事,大夫说不过是感冒罢了,哪儿就那么娇气了。”
姐姐嗔怪的说,“咳得久了也伤身体呢。”
我不语,看着姓杜的,他却看着姐姐,半晌,才说,“住到我那里去吧。”
“切,”我嗤笑,“住你家干什么,你一个既往卧底难道那王八蛋查不到?”
他不理我,只是很认真地跟姐姐说,“林亦不知道我住的地方,那是我父母留下来的房子。我会安排,周围有我们的人,你们会很安全。”
我喝了一口水,问道,“穆叔呢?”
“退二线了,过了年就彻底退休了,他让我来管。”
我低下头,打了一辈子的老光棍,居然这么就要退休了,不知为何一股悲凉突然袭上了心头,我忍不住想到,如果当初我没有死死的拽住母亲,没有阻止她,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局?父亲,母亲,穆叔,姐姐,我,还有舒炜,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
摇了摇头,我竭力想把蝴蝶效应般的联想从脑中清除出去。
“凌萧粟呢?你们有没有联系到他?”林亦会来找我们,未必见得就不会找他,他还是小丽的生父呢,我有点儿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