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凌萧粟正要绝望的给老同事打招呼的时候我们在老虎庙胡同口找到小丽,她蹲在那里,单手撑着下巴,指给我看,“叔叔,这就是我们家原来的地方,那边拆了的那个,是我原来的小学。”
我顺着她的手,黑漆漆的苍凉,废墟的死寂,哪里还看得到学校的影子。
下一秒,凌萧粟冲上前去,紧紧地搂住了女儿,黑夜里我看到他亮晶晶的眼角。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得下空来的我终于感到彻骨的寒意,到底是北京的初春。正准备告辞却打了个喷嚏,凌萧粟看我一眼,突然说,“你不如。。。今天先住我那里。”他指指天色,“挺晚的了,麻烦你这么多。。。不如就坐我的车过去,明天也方便,再说。。。”他摸了摸小丽的脑袋。
我笑笑,暗暗盘算着给西表的伙食大概还够撑个一两天的。
坐在凌萧粟的车上,我看着窗外浓得如同泼墨般的夜色,还有身边揪住我衣角的小女孩子,心里忍不住苦笑。
我为什么独独对小丽的事情这么执著?大概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幼年时自己的影子吧,或者是对自己耿耿的不甘的另一种变相的弥补?
父亲,我的父亲,从来就没有确切的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一次也没有,我喜欢的我讨厌的我在乎的我不在乎的,他所确知的只有他的强加给我的愿望。
但这不是重点,我们之所以无法互相原谅,是因为他觉得我丢了他的脸,他身为道北老大的脸,而我念念不忘的,是母亲的过世,纵然那与他并无直接的联系。
在凌萧粟的强力坚持下我去冲了个澡,“热水有利于压制感冒的早期症状”,虽然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娇气,但小心些总是好事,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认为男人倒在感冒上是一件很跌分子的事情。
我穿着毛衫,湿着头发,端着陈姐拿来的姜汁可乐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最后停在桌子旁。
桌子上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一个侧脸微笑的女人,照片是光面的,从她的衣着看照片怕是有一段年纪了。
这是小丽的母亲,我的直觉告诉我,尽管这间别墅里找不到另外再任何一点关于她的讯息,似乎她的整个存在的过往都被人小心的抹掉了。
我忍不住仔细端详,她很漂亮,是明艳照人的那种,皮肤有些略黑,但明眸善睐,和细致温婉的姐姐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不过我姐姐,也仅限于远观。
“那是我前妻。”
突兀的声音传来,我吓了一跳,“你走路没有声音的吗?”凌萧粟站在书房门口,我很少对这样近距离的声响无知无觉。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径直走进屋来,一身的落寞和无奈,像一只被去了爪子的豹子,愤怒而又无处发泄,沉淀成了无可言语的哀痛,我觉得他给整个屋子带进了一股穿堂风。
我切实的感觉到或许我今天是做了一件错事,无论我提及什么事情,在现在的凌萧粟面前都如同过耳旁风。
我摸摸鼻子,“我看我们还是改日再谈好了。”他现在的样子一脸杀气,我可不想成为殃及的池鱼。
凌萧粟站在门口并没有让开的意思,我疑惑的看着他,“坐,请坐一会儿,我知道小丽的事情我做得不好,不是一个尽责的父亲,但麻烦你等一会儿”,他抬起脸来,声音沙哑,满目血丝,“请给我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谢谢。”
他又将头低了下去,慢慢的,精疲力竭得倒在了沙发上,我有几分尴尬,我并不想如此过多的涉入别人的生活,但我也确实恻然是什么使一个坚强的男人可以痛苦的毫无遮掩的在一个外人面前如此难以自制的表现自己的哀伤。
沉默,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走上前去,不知道该不该递给他一杯水,这里只有姜汁可乐,而且我还喝过。他的肩膀在我面前抖动的厉害,哪里还有平日里那个叱咤风云驰骋商场的总经理的影子。
依旧是沉默,起风了,我的心无限起伏,我的眼却看着窗外初生的松木被吹得东倒西歪。
很久,不知多久,站的我的双脚都有些发麻的时候,凌萧粟突然抬起头来,“对不起,”他有些想要掩饰的不知所措的交叉着双手,十指时分时合,“我们说到哪里了,请继续。”
我哑然,难怪小丽说她和父亲之间难以交流,这种类似谈生意的方式确实令人无法接受,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保持着良好的教养?彬彬有礼?
他期待的回答是一片寂静,忍不住再次抬起头来,我正静静的看着他:
“你不累吗?”
带着厚厚的伪装,甚至在家人和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我面前都要如此谨慎且小心翼翼?他应该是一个性情中人,从他初次见到我的方式和出手相助那一次的邂逅,还有他喜怒皆形于色丰富的面部表情,以及方才确确实实真真切切的哀恸,只是为何要活得这样辛苦?
我的过去也不是一张白纸,或许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是我似乎超脱
在过往之外,经历是经历,我是我,依然是两张联系不到一起的皮。
可以说我依然保持纯真么?还是说我执拗的一成不变?
那之后是长长的沉默,凌萧粟没有再坚持,我也只是静静的呆着。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的走着,撞击在人的心口上,不知道对时间的溜走该是释怀还是不舍。我等着他开口,或是不开口,随他的便,我仍然只是一个忠实的听众,或许可以偶尔有些反馈,如果他愿意的话。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职业,可以从外在表现深入地了解旁人或是洞悉他们的内心,虽然我不喜欢。
“那个,是我的妻子。”他指的是那张照片,我点点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在他一进门的时候。
“她今天去世了,因为吸毒过量,在冬眠疗法中死掉了。”
我看着他,有些震惊,他依然不抬头,自顾自的说下去,一幅视死如归豁出去的样子。
“她没有求生的意志,她始终都是想死,终于得偿所愿,安安静静。”
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平仄之分,但我不愿去想象他隐藏在有力的双手下的那张脸上可能有的表情。
因为我懂,得偿所愿,安安静静。
我望向窗外,恍惚间树木摇晃,影影绰绰,天气预报说今晚风力四五级,难得对了一次。
墙上的指针一点点的移动着,男人坐在地上慢慢的叙述着他和她的故事,满目血丝,我靠着墙坐着,静静地听。
他反反复复地说,我对不起他,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如果我可以。。。。她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凄惨的死去。
我没有去追问那个“可以”之后隐藏的东西,当时我觉得那代表体贴、温柔、宽容、慷慨,等等等等女人所要求男人的东西,然而不久以后证明这些都是凌萧粟本身所拥有的特质,掩饰在字面之外的是我所没有想到的。
这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我是指故事的开头,不过结局出离了我们的想象:男人在某次邂逅中认识了女人,坠入爱河并结了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看着初生婴儿可爱的脸庞,一直不得志的男人也终于沉静下来,他宽容的看待女人的夜归,他知道那只是同事给的歌舞厅的票,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证明自己、给家人一个更好的环境,他以为那可以弥补平日自己因为工作关系对年轻妻子的冷落,可是他错了,太多的宽容换来的是妻子的不解和离去;而事隔几年当他事业有成再次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身陷毒瘾而不可自拔。
我曾想过凌萧粟的讲述中或许有意无意的一笔带过了许多东西,或许是因为细枝末节,或许是因为身为男人的面子,只是我从没想到他“忽略”的细节竟然会是许久以后,当我以为我已经够得着幸福时候的一颗炸弹。
“你没有见到她的样子,毒瘾犯了的时候直往墙上撞,满头满脸的血,护士不得已只能将她捆在床上,我却只能在一旁看着,那个时候,你不知道,我……”
他哽咽着,死死的瞪着墙脚,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措,或许还有眼角那亮晶晶的打着转的东西。
他的眼神深沉且执著,我想他一定也是用着这样的眼神凝视着病入膏肓的妻子,久久的凝视着,恨不得将自己的生命注入那已渐渐远离尘世的没有知觉的躯体。
一个用情如斯深切的男人。
说起来小丽自从听从了我的“毁人不倦”近来在班上受欺负的频率大大减少,同时成绩也显著的提了上去;凌萧粟总以为是我的功劳,其实非也,我相信他女儿的IQ原本就比大多数人高,以前考得不好,只怕是为了吸引父亲的注意,如今注意力吸引过来了,也自是不必再装。
这一日看日历,蓦然发现竟然也过了不少时日,初时接到舒炜的邮件时的企盼与惊慌失措于我却是满满的淡了,或许总是要经历这一天我便想得开了,但更可能的是我不愿意去想,不管怎样这总算是一个好兆头。
虽然在小丽的盛情下凌萧粟也曾邀请过我几次,让我直接搬到哪里去住,地方够大,而且我的来往交通确实不便,尤其是我对这里其实不算很熟;但从凌萧粟松一口气般的表情我可以看得出来,对于那一天所发生的事,他心里还是稍有芥蒂的,毕竟是件尴尬的事,何况我又是一个外人。
也罢,也罢。
算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虽然天气预报说这两天会有沙尘暴来袭。说起来植树造林是一项多么造福子孙的工程啊,前人种柳,后人乘凉,前人砍树,后人遭殃,因果终有报,只是不对口。
我坐在仙踪林的轮胎椅子上荡啊荡,今天凌萧粟带着小丽去开家长会了,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我百无聊赖。
喜欢来仙踪林,尽管它的食物与饮料无比难吃,但它有有趣的椅子,最关键的是,以前住的房子外面就有一家,一直想去看看,但又怕别人嘲笑我娘娘腔,这会儿没人看得见,却又想起了家,人真是矛盾。矛盾着选择着便老了。
我今天有些想家。
想回民街有名的小吃,想起张大鹏妗子开的那家小酥肉店,我们经常大冬天要一碗羊肉汤就着吃,烫了舌头,婶子就看着我们乐。
北京的太阳要猛烈的多,我眼见初春时节便有行人白天戴墨镜,这会儿正是晌午天,太阳隔着玻璃暖烘烘的烤在我身上,晕晕的想睡。
手机在这个当口吱吱的叫了起来。
不认识的手机号,我犹豫要不要接,搞不好是打错了,这个电话号码以前好像是一个水货店老板的,我花了80块买了来,此后的半年内毫无宁日。
所以当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时我惊了一跳,正在荡的秋千一个没煞住就撞到了桌子腿,痛得我咧嘴。
竟然是舒炜。
我们约在大运村的招行门口见面,我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20分钟,因为离得太近且又无处可逛。
见到舒炜的时候他正跟一个打扮类似白领的女人说话,那女人递给他一个精悍的箱子,他将一个中等大小的包交给对方,我皱起了眉头。
两个人倒也没有说太长时间,女人拿了包以后便上车走了,我冷眼看着,舒炜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中的箱子,抬眼间忽然注意到我。
“那女人是谁?”我一开口便咄咄逼人。
舒炜笑了,“干吗?这么不放心我?咱们俩也这么久没见了呢。”说着便作势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比以前清俊了些,势倒是扎的更老了。”
他伸手过来捋我的头发,我一闪,躲了开去,他怔了怔,有些无奈,有些落寞,但笑意不改。
我翻他一眼,“刚那女的是谁?”
他不搭话,只是说,“你营养不良吧,怎么感觉身高都缩了些,听说这附近有个沸腾渔乡,味道还可以,走,哥请你吃饭。”
“刚斡女的是谁?”
舒炜终于急了,“洋娃你咋还跟个狗似的,把着阿坨连蒸馍都换不下来!”
他用了方言,周围的人看了他几眼,尤其是一个穿褐色皮夹克的男人。久违的熟悉的语调和亲昵地称呼,我终于再也绷不住脸,“我可跟你说,你要是对不起我姐,我第一个先宰了你”,开始说的声色俱厉,一脸认真,到最后却是已经乐了。
他不会做这种事情,我相信他的为人。
他没口的答应,“是是是,然后杨叔再把我剁了喂狗。”
“才不是,我拿了肉馅儿给职工二院停尸间那个做人肉包子的,还能赚两块钱。”
我说笑着伸手接过了舒炜手中的那口箱子,他愣了愣,有些犹豫,但我劈手夺过,翻了他一眼,“跟我还来这套。”
他是我姐夫,但不代表我们所认识的二十余年的过去可以一笔勾销,虽然我曾经这样想,不过那是白日做梦。
人的身份可以换过,可是历史却如附骨之蛆,烙在脑海深处,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成周伯通。
舒炜说那女的是他一个同事的女朋友,托他带点儿东西回去,“就是张大鹏前两天榜上的。”
我心里暗暗佩服张大鹏看不出还挺成。
晚餐吃的水煮鱼,我觉得辣极,舒炜却满不在乎,“没味儿。”
我们很谨慎的聊天,胆战心惊的维持着苦心经营的那一点点平衡,尽量不去涉及我的父亲和姐姐,前程往事,倒也海阔天空,别有一番风味。
父亲依然没有原谅我,这是我从舒炜的措词上领会出来的,随便他,反正我也不稀罕。
舒炜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姐姐的事情,但我知道他对她极好。
对于姐姐,我不是没有嫉妒的,因为是女人,所以理所当然的可以得到爱情,所爱的男人的爱情,我所期盼的却又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情。但她是我姐姐,就这个称呼就该让我所有的痴心妄想都肝脑涂地。
即便是如此我也欣慰这次见面至少没有我所想象的糟糕,尽管在我听说姐姐的预产期是在6月的时候还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不严重,真的,比我自己想象的翻山倒海般血液的凝结的窒息要强得多了,我只是胸口有些闷,甚至说话也很正常,还自作主张的要给外甥起个名字。
我觉得自己的表现非常好,是一个合格的舅舅。
吃完饭舒炜就打车走了,大半夜的说是约好了要搭同事的车一道回去。我颇有些不解,从家开过来这边大约需要12个小时,耗时又耗力,无论是坐火车还是飞机都要快得多,“难道单位抠门的连火车票也不报?”舒炜没吭声,只是低头端详手中的箱子,笑得神秘又乖张,甚至还带着那么点凄凉的沧桑,然而转瞬即逝,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一个人在深夜的大街上倘徉着想走回去。夜晚的风刮在我脸上,冷飕飕的。我这才想起来我连舒炜这一趟出差到底来干什么都不知道,忘记问了。我的心思都在那个即将降临的小生命上。
我要当舅舅了,我断了念想了。
真奇怪,我早该断了念想的,却直到今天才真正的、彻底的死心。这算不算是老天爷给我的一个警告呢,叫我适可而止?
我应该很伤心,很失落,痛苦的不能自拔,但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似乎突然被挖去了一块儿什么,就好像亟需有东西填上一般,有一种飘飘荡荡无所依从的感觉。
经过理工大酒吧一条街的时候已经是快晚上十点了,我慢慢的一步步的向前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拉鲁库的“neouniverse”,激烈的喧嚣的情感,和我此时小老头一样的步伐多么不配合。
经过七又二分之一的时候我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我总是对于名字奇怪的店有着难以释怀的好奇。这个酒吧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我不知道,反正是在九又二分之一车站红遍世界的角落之前就存在的。
我的眼神有点儿凝固,那个身着黑色外套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是如此熟悉。
凌萧粟?他居然会来酒吧这种地方?!
我并不是对凌萧粟本人有什么偏见,我只是觉得他的穿着打扮用语习惯更像是一个呆在类似“friday”等西餐店里的人。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又不完全的像一个商人,所思所想尽可以从脸上找到,没有这么坦率的商人。
奇怪的是他对面的那个男人,我眯起了眼睛,褐色的皮夹克,很像是下午和舒炜聊天时见到的那个,偷偷的打量我们,等到我回过眼去看的时候又若无其事的看手边的报纸,让人很想打的样子。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啊。
周日的时候我应凌小丽美眉的要求把西表带过去了,尽管事先已经跟陈姐关于西表惊人的饭量和旺盛的精力打过招呼,但当她看到身长过米的大狗时还是吓了一跳。
西表很有趣,你逗弄它它决计不理,等到你不理它了又自己趴过来,重的压死人;而且自己挑人,说不搭理就不搭理,说要缠着你那你这一天也就甭想干别的了。
这些特点都像谁呢?
小丽和父亲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凌萧粟到底是个有心人,我斜着眼看他和小丽将运来的砂石自己在苗圃中铺一条小道。
一开始学校布置周末的劳作时依他的观点是要小丽代陈姐做一天家务,被我和陈姐及小丽以各种理由集体否决,后来说到去种树,因为沙尘暴不日来到,没得摧毁幼苗,所以难得的晴天决定还是在自己家铺石子吧,刚好有这个条件。
绿色浅灰色和棕红色的石子,按菱形的方式排列,凌萧粟一颗一颗的码,认真无比,我拧过脸偷笑。
他抬头看着我,我指指他的宝贝女儿——百无聊赖,正在打瞌睡。
“这么好的机会,又没有环卫工人和老师拦着,为什么不能让她按自己的意愿天马行空的铺?”
我笑嘻嘻的看着小丽把原本排好的拘拘束束正正规规的菱形拆得五抹六道,教她用绿色石子做成丁老头,用棕红色做成一块儿绯红的脸蛋儿,远远看去,还挺像的。
于是躲在一旁得意地笑,用余光扫到凌萧粟皱得像烧卖的脸,便更加得意地笑。
“这叫什么道儿啊?”
“咦,你可以用浅灰色的在旁边垒上啊。要不让你干什么的!”
我蹲在小丽旁边,准备再用浅灰色的做一块儿“杨洋到此一游”,反正凌萧粟会用旁的继续码上,将来也看不出来。
凌萧粟蹲在一旁,继续努力的码他的菱形,我猜他是下定决心再也不往这边看一眼,估计是怕吐血。
我边垒边好笑的对小丽说,“我猜你爸爸是更加讨厌我了。”
谁料她反问道,“叔叔希望爸爸喜欢你吗?”
事发突然,我一时想不到可以回答的话,张口结舌的愣在那里,远远的瞥见凌萧粟仍然低头摆弄他的菱形,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张着一张愚蠢的嘴。
可惜小丽没有放过我。
她大声地对我的主顾叫喊道,“爸爸,你不是要去相亲吗?我昨天看到书桌上的照片了!”
“……嗯……”
“爸爸你不是说要征求我的意见吗?”
“……嗯……”
“那好,我就要找一个叔叔这样的做妈妈。”
……
我的“游”字拼到最后一笔,这块石子却怎么也放不下去,左思右想终于再次选好了位置,凌萧粟突然说,“好了,知道了。”我的手一抖,石子掉在地上,骨碌碌的顺着丁老头的轮廓滚远了。
还好有西表,它大概是刚吃完,兴冲冲的跑过来,张着嘴就往凌萧粟的身上一扑——只听“啪唧”一声,某个人就光荣倒下了。
西表踩着倒在地上的凌萧粟昂贵的全棉针织服,快乐的伸出舌头舔啊舔啊,我笑得直抽筋,只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快,这只狗,快。。。”
我自言自语,其实西表喜欢的就是心软又好脾气的老实人,就好像它第一眼就相中了小k一样,至于我,我不过是饲主,它不见得真的喜欢我。
终于完成当代毕加索的杰作,凌小丽高高兴兴地去洗澡睡午觉了。
3月间的太阳已经很有暖意了,如果没有风,这是一个煦暖和丽的午后,我蹲在门廊前的台阶上晒太阳,快活的不得了,恨不得伸个懒腰,要是再来一碗泡馍就圆满了。
凌萧粟走过我的身边,顿了顿,掉转头去屋里转瞬又出了来。
我看着他,他拿了两把椅子。
我笑笑,摆手,“我喜欢圪蹴着,这样挺舒服。”
“圪蹴?”他很好奇,看了看我,犹犹豫豫,竟然也依样画葫芦得蹲了下来,过不了几分钟便站起来,跺跺脚。
“你蹲的方法不对。”我站起来,示范给他看,“不是脚尖着地,那样很累,全脚掌,重心放在脚踝上面一点的地方,感觉像是坐在腿上。。。。。不对不对,你那个姿势,像是在蹲坑。”
凌萧粟面红耳赤的站起来,一言不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很少看到他这样有孩子气的举动, 我倒是有些诧异。
我们就这样继续默默的晒太阳,暖烘烘的,我觉得自己的上下眼皮只打架。
“。。。。。。”
“什么?”我意识过来他在同我讲话。
“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大学毕业后?”
“不是,来了快一年了吧,毕业后在家呆了一阵子才过来的。”
“为什么来北京呢?离乡背井的,你这儿也没亲人吧。”他抬脸看着蓝天上飞过的一架飞机,我扭过头去,有些沉默。
“大概是,想出来自个儿闯闯吧。”
“对这儿有什么概念呢?呆的这一年,嗯?”
“节奏快,消费高,市容变化迅速,两极分化,来来往往的人们浮躁中透着冷漠,但有时候又很热情。”
凌萧粟扭过脸来冲我笑了,“都市都是这样,有发展就会有衰退,尤其是在发展迅速的地方,抓得住和可以放弃的逼着你作抉择,人人都如拼命三郎,压力大啊。”
他的笑很有意思,竟然是眉毛先动一下,然后整张脸才随着嘴角弧度的展开溢满笑意,真是个面部表情丰富的人,像是话剧演员。
我笑了,喜欢这样的感觉,像熟悉的人在聊天,很亲近,很亲切,很温暖,心防什么时候慢慢撤掉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如同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便要说下去。从我第一次找工作的落魄开始,找房子的艰辛,最后还是托了认识的朋友才找到一居室,文员的工作只是打杂,做到死,试用期结束的时候以种种理由说明你的不适合,住在大杂院的时候下大雨屋顶塌了,折子被水泡的看不清,到银行办挂失要我先出示暂住证,需要本地户口人的担保,初次作陪聊的工作因为出言不逊被掌掴,虽然当时忍下了一口气,耿耿于怀很久,曾经数次在那人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终于还是逼着自己忘了。这对我来说非常不容易,理由我不会告诉凌萧粟。
林林总总,杂杂洒洒,直到我嘎然而止他都一直很认真地在听。
我不好意思了,停了口不再说下去,或许我真的是听别人讲得太多,自己都没有机会好好倾诉一下吧。
我突然发现自己职业的重要性,或许可以减少很多癌症病患者。
我咬咬下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凌萧粟看着我,“第一次听你提到自己的事情,看你一幅要将天下大任揽于肩上的表情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别人,是个难得一见的圣人呢,现在倒好些,起码我不会有压力。”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凌萧粟对上我的双眼,他的瞳孔黑黑的,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是他明显的窒了窒,终于将眼光挪到一边。
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我干笑着试图打破这种氛围:
“干吗这么说,你不会真要照着我这样的找个老婆吧,我倒是有个姐姐,可是已经结婚啦。我姐夫既年轻又英俊你没戏的。”
难得的,这一次我主动提到舒炜没有心头一窒的感觉。
我没想到,凌萧粟竟然只是不置可否的笑,细不可闻。
凌萧粟当时的表情令我一直无法释怀,以至于那天事情的发生时我都是恪酢醍懂。
清明快到了,据这里的说法,新坟必须提前扫,所以凌萧粟带着女儿去陵园了,说起来我猜他一直没有把妻子去世的事情告诉小丽,或许是打算今天一起祭拜的么?
我突然之间觉得有些烦躁,莫名其妙,在街上走着走着就跑到“乞力马扎罗”去了。
今天酒吧里格外喧嚣,吵得人什么也听不见,我大声的跟小k说西表很好,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人非常多,大概和一会儿要举行的一个小型的画展有关系,我不知道原来叫箴慧的女画家这么出名,门票100元大家照样趋之若鹜。
正在想要和小k打招呼说早点回去,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一胳膊肘就向我太阳穴顶来,我端着酒杯,一时来不及转身只好握掌去挡,情急之下杯子中的甜酒洒出了些,其中大半都溅在那男人的衣袖上。
我冲他歉意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只听一句低沉的咒骂,后方一道疾风就奔我的后脑勺而来。
我下意识的侧身躲过,然而吧台人终究是太挤,哗啦一声整个台子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碎成一片,吵闹的人群刹时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像那个睡美人里头被施了魔法的居民,保持着原有的各种形态,只是张着嘴看着。
我站直了看着男人,他看着我,高大胖壮的身子,突如其来的,一拳就打了过来,“你他妈找死!”
我躲得很难看,我小觑了,嘴角火辣辣的痛。
我不擅长躲避,我打群架的出身,只擅长躲开要害。
我还很擅长拼命。你没有听说过会打的怕敢打的,敢打的怕不要命的么?
我给了他一记勾拳,端正胸口踢了一脚,我下手很重,一向如此,有时候我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或者这一点很像父亲。
男人胖重的身子重重一个趔趄,向后倒的时候带倒了两个椅子,女人们尖叫了起来,场面一片混乱。我不吭声,站在那里看他,他伸手抄起一把椅子便直奔我面门过来,我侧身躲过,椅子在吧台上稀里哗啦炸开了锅,犹如打翻了什锦铺子,撂倒了酱油醋瓶子,玻璃碎片四溅。
我的火终于压不住了,那把椅子要是再在我头上还不得开了花?他呼哧呼哧得喘着气,酒气熏人,我顺势将他的胳膊肘带了过来,死死的按在吧台的碎玻璃上,他痛得哇哇大叫起来,周围的看客都起了哄,直到我抄起一个玻璃瓶子在男人的脸侧砸碎了终于寂静了下来,我斜眼看见小k在吧台后面震惊的张大了眼睛。
一只胳膊伸了过来,握住了我正拎着的酒瓶颈子, “小兄弟,何必这么大火气呢,他一个喝醉了的没必要这样和他计较吧。”
我一边按着男人的头一边转过脸去,说话的是一个个子很高黝黑皮肤的男人,留着平头,脸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穿一件米色短风衣。
男人的手劲儿非常大,我外表很平静得看着他心里却明白今次绝对是棋逢对手,这个人甚至强在舒炜之上。
还好是现在,是我独自生活了两年的现在。
从前我不知妥协为何物,自小好与人赌狠拼命,曾一个月在街上到处找掴了我一掌的人就可见一斑。然而现在不同,我总算懂得进退,虽然不多。
我慢慢的松开了拿瓶子的那只手,一只手却仍然在男人的头上,“大哥,我原本不想计较,可他倒不象喝醉了,像是试探着要我的命呢。”
男人咧嘴一笑,有些狡诈有些调皮的神情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极了一个人,是谁呢?
“行,有你的,不如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阴冷的如同墓地中的磷火一搬的眼睛,我的胸腔像被人用利器重重的剐了一下,浑身不舒服。
我继续松开了另一只手,“大哥,您客气了。”
他的唇线咧了开来,可是他的眼睛毫无笑意,“小兄弟,有缘我们再见面呢。”
正在不知道说什么,听见远处的呼啸而过的警铃,有人打110了。
男人脸色一变,拎着那个瘫倒在桌上的胖子会转身就要走,临走前回身看了我一眼,阴恻恻的笑,“不错啊,不愧……”
后面几个字我没有听到。
我有些发呆,只是看着男人的背影,直到身后的人拼命的推我才回过劲儿来。
是小k,他推着我说,哥们儿,还不跑呢,你以为警察来了就不追究你的责任?!
我这才反应过来,拿起脚飞快的就要离开,到门口的时候回转身来,“那你怎么说啊?这个。”我朝地上努努嘴,他示意我快走,“就当我倒霉,其实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了,明儿我就辞职回家去。”
我有些内疚的看着他弓着身子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刚要说什么他就挥了挥手。
我还是走了,风吹得我的脸有些隐隐的痛,三月底的风还是这么冷,这个城市实在是太怪异了。
我的思绪集中在那个黝黑的男人身上,他的一举一动透着邪门,我有些好奇,还有他那一笑,有几分狡诈又有些不自觉地自鸣得意,总让我想起一个极近的人。
我甩甩头,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东西甩掉,如雨滴和渣滓,管他是谁,反正这小子不是吃素的。
第二天我一早凌萧粟那里。一路上我想着头天晚上的事儿,心里不免有些憋闷,按理说人我
也打了气儿也出了我应该是暗爽在心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那双阴沉沉的令人捉摸不定的有些狡诈的眼睛我就浑身不舒服。
姐姐说我们有直觉,看来还真说对了。
凌萧粟家的那条小石子儿走廊基本上已经大功告成,奇怪的是我去的时候发现他竟然没有把我那个奇丑奇怪异的“杨洋到此一游”弄掉,反而在周围围了一圈儿红色石子儿以彰显其醒目,看着那硕大的歪歪扭扭的字体我还颇有些窘迫,我没料到,真的。
凌萧粟说,“我尊重你的劳动成果,也提醒你下次尊重自己的审美观。”
他有些时候其实还是挺幽默的。
今天陈姐不在,吃饭的时候我给他露了一手著名的油泼辣子面。
“你这儿面的成色不好”,我边说边烧油,他看得直咋舌,“你就用这个烧油啊?”
我用铁勺舀了油在天然气台上直接加热。
“是啊,烧到红热的时候——就像这样,来,给咱把葱花一洒,还有那个,辣子辣子,我拿来的那个,不是干辣子粉”我边给他示范边说,等到滚热的油在辣子和葱花上一泼,一股食物特有的香气扑面袭人,齐活儿了。
他边吃边点头,“味道还不错,虽然除了盐就是辣,但还挺香的。看不出来你的手艺还真不错呢。”
“你要是再缺些油水儿会更好吃。”我说,“就像原来北京人过年才吃春卷儿一样,原先条
件不好的时候,这点儿油也是奢侈品,解馋。现在吃的种类繁多,返璞归真倒是很多人想这口儿了。”
“我也不是纯正的北京人,”他还真给我面子,吃的头也不抬,“我们家老家是甘肃的,现 在我爷爷他们的祖坟还在那儿呢。”
“那你的北京腔打得挺溜。”我打趣他,不过说起来正儿八经的北京人还真是不太能吃辣 子。
“那你不也一样?当你改变不了环境的时候只能去迁就环境,同化其实是一个很快的过程。”
我不吭声了,他只是一报还一报,不知为何却恁地说到我心里去。其实我一直想回家,却因为种种原因难以抬出这只脚,在外乡漂泊的时间长了,觉得自己就像是无根的浮萍一样,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落叶归根,我的根却在哪里?还在等着我吗?离开两年就有这样的感触,我真害怕自己的将来,会像在大西洋上空寻觅久已沉入海洋之小岛的候鸟一般,疲振翅,空
悲切,最终还是落到海里去。
“凌萧粟,”我叫他,他抬起头来,我却不愿看他,低着头,咬着嘴唇,自顾自的用筷子搅
拌着碗里的面条,“你为什么要当警察?又为什么不当警察了?”
这个问题其实问的很失礼,关于原因小丽和凌萧粟都各有一套解释,但我总觉得那还不够。
“嗯,”他一边大力嚼着面条一边用力思索,我看他苦思冥想都忍不住,“别费那劲儿了,又不是硕士生答辩。”
他想了想,“黑和白,对和错,其实是没有太大的分界的;想做到的,应该做到的,却不一定能做到,也不一定愿意做到,我只是想通了这点。”他看着我,仿佛确认似的点点头。
我听不明白,我一直觉得他是那种一与二之间不存在一点五的人。
他不无感慨地说,其实我是不适合做警察的。
我没有搭话。
我一直等他回问我的问题,这人拿得还挺稳,半天餐厅里只能听见我们俩吸面条的声音。
他吃完了,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很是痴迷的看看碗底,“我会做拉面,那会儿刚工作没结婚的时候常自个儿做,秉承我妈的手艺,一绝,是几个孩子中作的最好的,不由得她不同意。”
他一脸得意,突然让我想起来小丽说的她去世的奶奶说凌萧粟是个吃屎都要吃屎尖儿的人,好笑。
“你还别不信,回头我做给你看,尝尝我的手艺,”他拿一张餐巾纸拭拭嘴角,“不过别让陈姐看见,否则她又要怀疑我要辞退她了。”
我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我以为你会问我一些问题,趁现在。比如说,为什么来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为什么离开家。”
他摇摇头,“礼尚往来么?以前想,现在不想了,我告诉你我的事情,并不是为了交换得到你的事情,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也不想弄成诱供。”
凌萧粟起身去刷碗,我颇惊讶,“没想到你还是个居家好男人嘛。”一面心里在感动之余还有点儿失落。
“以前在处里工作的时候大家都这么说,我想改,很想改,赚了钱,请了保姆,却还是觉得自己做舒服,只是碍不下面子架着,纯粹二十四孝。”
我笑,他今天的话格外多。高屋建瓴倒不如亲莅亲为,我倒真没想到凌萧粟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虽然凌萧粟的理由我并没有怎么听懂,但我好像多多少少了解了他一些。他似乎并没有看起
来那么生冷蹭倔,所表现的,不过是想要掩盖表象下一些本质的他却觉得不够提气的东西。 这个词,还是用在关中汉子身上最合适。
我没有想到,我没走到家就被几个人截住了。
我很老实得没有抵抗或是反扑,非常恬静的——如果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我的话——上了车,因为那是一辆警车。
我对警车有着天生的恐惧感,并不在于我作奸犯科,而是我曾眼看着身边的亲人被带走,在那坚硬的铁窗后面,呆滞的无表情的脸。
而且差点成为我继父的人,也是一个警察,还是个显赫的处长;但是差点,他终于没能成功。
基于以上原因,我对警车怀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有些怕又有些漠视,甚至还有中从骨子里的蔑视和患难之中的少许亲切,像弗洛伊德一样复杂的情感。我并没有像一般人一样对警车有着不切实际的恐惧,我很淡然,像个久经沙场的老手一样淡然,后来我想,这大概是初次直接对面张继强就坚决认为我是有牵连的一个主要原因。
我没有被请进隔离间,说起来张继强对我还算客气。
“你认识这个人吧,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年轻气盛的警察将一张照片扔到我面前的桌子上,他身后站着一个很面善的人,我记得他,是那天跟我和舒炜旁看报纸的男人,那时他穿一件黄色风衣。
我端详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得。”
年轻的警官到底沉不住气,用手关节将桌子敲的邦邦作响,“你不要以为装相我们就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要没什么确凿的把握我们也不会请你来这儿。”
我翻着眼看他,“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又不是智力测试?”
一叠照片啪的甩在我脸上,我感觉左脸颊有些刺痛,想是被划破了皮。
“我告诉你,你给我放老实点儿!要不要我提醒你这个人是谁啊?还是你得了失忆症?”
他身后的黄色风衣走上前来,循循善诱的说,“这个人在旅馆登记的名字是余彧漾,但我们怀疑这不是他的真名,上周四和你在沸腾渔乡碰过面,你们的关系不一般,现在我们手边有些事情需要向他证实,希望你能配合。”
我看了他一眼,又再看了一遍照片,细细端详,我敢说连发梢淡淡的灰色都没有放过。
“这个人染过发的嘛,你看,他头发原本没有这么黑,这年头,竟然还有年轻人染黑发?!”
黄色风衣死死的盯住我,慢慢地说,“很好,很好,你不是本地人吧,身份证看一眼。”
“没带。”
他看了一下我,一副遗憾的样子,“哎呀,你看你这个出来怎么能不带身份证呢?暂住证有没有啊。”
我的心一沉,暂住证我倒是带了,可是前两天过了期,说去换一直耽搁了。
黄风衣男人不无感慨地说,“这个可不行啊,你看,我们也很想相信你,但是你这个没带身份证,暂住证又过了期,这个实在没有办法,这样吧,你先留在这里一阵,等你的证明人过来了我们再放你走好吧。”
年轻警察带我绕了一圈儿,“没地儿了,今天像你这样还挺多,就这儿吧。”
他指着门口的暖气管子,我静静的看着他把我铐在暖气管上。
“受点儿罪,忍着点儿,谁叫你身份不明呢?等你家里来接你再说吧。”
他故意铐得很低,我只能蹲在地上,真他妈孙子。
给电话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居心,我给了他凌萧粟的电话。
暖气停了,蹲在铁管子旁边非常冷而且不舒服,但我都无暇顾及,我只是想知道舒炜到底干了什么被这帮人盯上,而且看起来还这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