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是不再挣扎,只觉得肩膀痛得要命。
凌萧粟说,“你告诉我西表是小k送你的狗,在你在医院养伤的这段期间我把它接到家里去住,那天张继强一说我就带着它来了……”
我终于接受了暗示,狗当然是识的主人的,也决不会如我这边固执,更不会轻易受人影响。
我觉得有些晕眩,左肩上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痛起来,痛得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静静地说,“小k右肩下腋窝处有一个很大的黑痣,他总喜欢在夏天穿无袖衣服,另外他曾在左边上臂纹了女朋友的画像,后来虽然洗去了但好像洗得不是很彻底。。。”
我轻轻挣开了凌萧粟的手,挑衅的望着张继强,“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他看我,点点头,“差不多可以,就这些应该够我们定身份的。”
我于是甩手向门外走去,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心中的动摇和软弱,就是不想让他看到,我讨厌这个人。
我摇摇晃晃的走到凌萧粟的沃尔沃旁边,他一直在身后跟着我。
他问我,去哪里?
去哪里?我不知道,只要不是停尸房就行。
两旁抽出绿色嫩芽的树木飞快的向身后退去,我仰头看着车顶的天窗,雾雾蒙蒙,终于还是下雨了,间隔了这么久。
车停了,是我不认识的地方,像是个开放的小公园。
我绕着车子转圈子,感受淅淅沥沥的滴在我脸颊的雨滴,竟好像是渐渐地停了。
我捂住脸,毫无征兆的,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想止住它,但它怎么也不听话,我甚至恨不得用胶纸封住它,但它还是渐渐的从我的指缝中滴落,甚至越来越汹涌,直到我终于蹲在地上,抽搐着不能自已。
一连几个晚上我都失眠,翻过来覆过去都是惨白色墙壁映衬下那具冰冷的僵硬的面目全非的物体;好不容易熬到半夜,精疲力竭之下总算昏昏睡去,偏又在梦中见到那个叫我“小杨杨”、请我喝“血腥玛利”、将家养大狗托付给我、同我一起与房东吵架的,笑起来嘴有些歪的男孩子。
如身临其境般触目惊心,一如我从未离开过那酒吧,一如他仍然站在吧台后。我大叫,“小k,小k,刚刚做了一个梦,给你小子添寿了。”
他也笑,似乎在嘲笑我,可我怎么也听不真切,一着急伸出手去,扑了个空,终于醒转过来,眼前一片漆黑,哪里有小k的影子。
夜色阑珊中,呆坐在床前的只有我而已,但这一觉,却是无论如何再也睡不下去。
这时候忍不住会想自己当日的反应,看到小k尸体时突然的松了一口气,也许真的是冷血,但有些事,有些人,总是不一样的;尽管这样找借口安慰自己,却依然无法减轻丝毫心中的沉重感。
我依然无法入眠。
数日下来,我双眼如古墓中盗出的红玉镯子,纹理中布满血丝;青到发黑的眼圈更是媲美熊猫,萎靡不振,精神恍惚。
凌萧粟说,“不如你和我回去吧。”
我缓缓的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确实渴望好好睡个觉,我觉得自己的体力已到极限,从来不知道,原来失眠也可以让人疯狂。
问医生要处方药的时候我说,“一开始是难受所以睡不着,也不想睡着,好像自虐一般;到后来想睡着也不得睡着,好像遭到了自虐的报应一般。”
医生开了安定给我,嘱咐我睡前一次两片。
凌萧粟很担心,“你能够自己调整过来最好,别太依赖药物。”
我不理他,照吃不误,我已经被失眠折磨得心力交瘁。
我只想睡。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梦中出现的已不再是小k,有母亲,有舒炜,有姐姐,有父亲,甚至还有他自己。。。
白天我和小丽促膝长谈,想竭力开导她心中的阴影,晚上漫漫长夜,有安定两片陪我渡过,我需要第二天的精力。
终于这天凌萧粟看不下去。
我看着他手里的牛奶杯子,只是摇头。那东西对我已然不再管用。
他并不气馁,索性干干脆脆坐在椅子旁,“其实我也不大睡得着觉,不如一起坐一坐。”
“公司最近的销售业绩不好,很多原来的客户被挖走了,恐怕追究其责任来我是难辞其咎了。”
他说着说着竟然将那一杯牛奶一饮而尽,那架势,好像杯子中的不是什么增高补钙的安眠饮品而是一杯红酒,全然忘了这好像是刚才他自己拿来劝我喝的。
我看着他,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日子总会过去的,死不了就得活下来。那个时候,我把小丽从火车站抱回来,又辞了职,眼前一片灰暗,白天当保父,夜晚对月长叹;后来是想通了,反正睡不着,索性披了衣服起来看书。当时觉得一望无际的黑暗,也就这么一步步过来了。”
“回头想想,也不过如此?”我反问他。
凌萧粟摇摇头,“不,我不回头想,从不回头想,大概是害怕自己会后悔,会反省这一路的得与失,尤其是怀疑自己的现在。”
我想,他大概做商人是个正确的选择,而不是当个警察。
我就不一样,我经常会想起过去,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回旋不去,欢乐的时候怅惘,落寞的时候悲伤,虽然告诫自己这样做没有好处,但还是忍不住。
不过在我的努力下频率降低了些,从原来的每日n次到每日五次到每日一次,到最后间或不规则发作,与月亮的运动周期无关。
所以这样看起来不得不承认我原来也是在进步的。
毫无征兆的,凌萧粟突然起身,吓了我一跳。然而很快他又回来,原来是另取了一盒牛奶过来。
他递给我一个杯子,连同他自己的,以在饭店里“满上满上”的态度兢兢业业地往杯子里倒牛奶。
“就拿它当红酒喝好了,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不过运动量要加大,否则会发福。”
我看了看他尚称匀称的身材,忍不住好笑。
“每周一三五健身,我容易吗我?”
我问凌萧粟,“你有没有特别后悔的事情?”
“有,当然有,每个人都有,只不过我克制自己不去想它。多想无益,不如不想。”
我抿一口牛奶,“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某种原因不在我们身边了,那个时候我还小,大约也就是小学三四年级吧,有阵子母亲和一位姓穆的男人常来常往,小小的内心不知为何非常害怕,色厉内荏,见到男人便怒目相视;后来母亲问我,‘要不要新爸爸’,我蹲在地上大哭,要她等等爸爸。”
喝一大口牛奶,我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个小小的不懂事的愚蠢的以为母亲不要自己了的孩子,哭着求着“等等他吧,等等他吧,我们等等他吧。”还有记忆中母亲心碎的脸,“好孩子,乖孩子,我们等他,我们等他。”
我从不知道自己都要求了些什么?等他,妈的,等他!等到的也不过是离婚协议书。
我对凌萧粟说,“我一辈子也没法原谅自己。”
他轻轻地说,“没有办法挽回了么?”
“怎么挽回?都入了土,化了灰了。”
有时候忍不住会想,也许就是因为无法原谅自己,才硬是要恨上父亲,不过是找一个垫背的。
凌萧粟慢慢地说,“我倒觉得,个人的选择都和当时的心情有关的,既然你母亲选择的是你,说明当时当日你在心中占的分量最大,否则她会作出别的选择,你也不必太自责了。”
我何尝不知道,但是这件事依然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底,以至于我找借口离开家就再没有回去过。
在和家人以及警察朋友作了长时间的商量后,凌萧粟决定将女儿送去山东老家,让那里的表兄一家妥为关照一段时间。
“临沂,沂蒙山区的革命子弟,好人,真得非常纯朴。”他大大地叹气,好似在这个城市中受尽了委屈。
想想他混到这样已属不易,还有什么可感慨地。
送小丽的那天我也去了,自从出了事后我就疑神疑鬼,总觉得暗中有人在窥视,蛇影弓杯的结果是造成了我高度的神经衰弱。
医生说我仍然需要恢复,受了心理创伤。
是么?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受心理伤害来着?
走在机场大厅里我数次急速向后回头,不知到底是想捕捉些什么,过度运用颈椎的结果是我的后颈肌肉酸痛无比,心脏负荷超重。
陈姐原先就是凌萧粟从老家那边带来的人,这次自然是送小丽一起回去,“下飞机的时候有我的表哥一家来接,他大儿子都快20岁了,怕不是快要当爷爷,嘿,人生!”
我看着他想笑,那副表情就像前几天在中央二台看到的什么知名企业的总裁叫刘二飞的一样,满面苦涩的说什么“工作是努力的,生活是遗憾的,没有办法,人生就是这样的。”
呵,那你爬到那么高做什么?岂不知高处不胜寒?惺惺作态!
小丽自从这次的事情后就很少说话,偶一为之也不像以前那样“童言无忌”了,其实我还是很怀念她以前的那个样子,虽然偶尔乖乖的也不错。
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我不知为何鬼迷心窍的点了点头,小丽总算是笑了,眯眯着眼睛,我挑了挑眉毛,唉,笑起来的时候还真的是有点像。
凌萧粟摸着女儿的脑袋说,“别说傻话,过阵子爸爸就去看你。”
当我第三次换成从左边回头的时候飞机终于要起飞了。
临走的时候小丽凑到我的耳边,垫高脚尖小声地说,“叔叔,舒蕾是什么?”
我一愣,“舒蕾?不是大舌头的任贤奇作的洗发水广告么?”
从机场大厅出来的时候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右手摸着脖颈左转右拧,觉得颈椎都要移位了。
凌萧粟说,你紧张过度。
或许是吧,我是不成大器的,心里藏不住事,草木皆兵。
■■,中午的时分气候已是有些热了起来,凌萧粟卷起衬衫袖子,我瞥见他小臂接近手肘处有块清晰的伤疤,大约三寸长,四周肌肉泛红突起,可想而知当初受伤时的狰狞。
他从后视镜中看到我的注意力,我抬起头来正好碰上他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好意思。
凌萧粟倒是干脆,“猜我是怎么弄得?”
我很有兴致。
“那年我刚进刑警队的时候,因为个子够高力气也大,派我去做突击的先锋活儿——就是你看电视上演的,冲进院子里的时候总要有个人冲在前面翻到院内打开大门好让旁的人进去,后面的人为他打掩护——当时我就是干那个的。”
我点点头,可以想象是一场恶斗。
“我刚刚工作,紧张得要命,也没仔细观察门锁到底结不结实就一个箭步的冲上去,谁想到那天那帮聚众赌博的家伙在厂房里正高兴,压根儿就忘了关大门,只是虚掩了一下。我以巨大的冲力爬上大门,大门却缓缓的向后退去,浑身没有着力点,不仅闪了腰最后还撞在墙上,掉下来的时候又正好划过门别儿,就落下了这么老长个印子。”
还没等他说完我便咧嘴,听到最后狂笑不已,自觉车窗都跟着我在颤。
我去凌萧粟家接回了西表,这些天来它一直蔫儿蔫儿的,有时候会突然狂吠一通,幸亏凌家是小独栋,否则铁定会被周围的邻居投诉。
我带着西表回去,小丽不在,我想不出有什么留在凌家的理由。
然而还是的劳驾凌萧粟送我和西表回去,否则以西表的个头,恐怕只能走回去了。
我摸摸它的头,忍不住会想,西表是否知道它以前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呢?看着窗外低沉的天空,我抬头,像对自己,也像是对不知在那里会不会看着我的小k说,你的狗我一定好好照顾,总不枉我们结识一场。
晚上到底还是下雨了,北京的雨季总是在初夏时节来到,这让在西安长大的我很不适应。
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我的窗户上,慢慢的竟然下大了,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的还有几丝青草的清新,我靠在床头睁着眼乱想,那缕熟悉的仿佛遗漏了什么却又近在咫尺的瞬息便能捕捉到的疑惑猛地又袭上了心头,这种隐隐的不安让我觉得自己的血小板无限的降低,而血压又无限的增高,心里闷得恨不能吐出一口血来。
我逼迫自己闭了眼,恍恍惚惚中随着规律的雨声渐渐安下心来,脑子里偶尔掠过的浮云片断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去深究,突如其来的,临走前小丽的话像炸雷一样惊响在我头顶。
舒炜?她是说舒炜?!
刹那间几乎被我遗忘的那天晚上倒下前的那个片断的情景又闪回了我的脑海,倒带,再现,再倒带,再现。
林亦煽动的嘴唇靠近我的耳边,如同魔音入耳一般,他对我说的是——“替我问侯舒炜”!
我哗的坐了起来,先是犹如醍醐灌顶,而后脑中一片晕眩。
他们认识,他们认识,原来他们竟然是认识的。
难怪他会在见我的第一面,在劝架的时候对我说,“不愧是。。。”他想说什么,不愧是舒炜的小舅子么?
难怪他又会放过我,会对我说,“不弄点儿什么没法跟警察交待。”
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我直着眼睛冲到窗边,刚刚打开窗户,一阵浓密的雨点便随着偏南风吹进了我的房间,正好扑在我的脸上,霎那间便睁不开眼了。
我心里正是乱如麻,我对自己说,我要回家。
我要找到舒炜,我迫切的想知道真相,不愿意再猜,猜无可猜,只能自己吓自己,或是自己骗自己,我宁愿选择是神经质的前者。
我知道他回去了,从电话里我听出来,姐姐也知道,或许只有比我更多,说实在话,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有一种受伤害的感觉,但那是我姐姐。
家人永远是你无法选择的,就像我不喜欢我爹,但他还是我爹。
PS: 这个和谐的"四 月 天" 是不是有啥典故?
为啥黑了?
感谢lss,原来还有人看得。。。。。
我坐周末下午二点半的飞机回西安。赶上出游季节,打折机票是买不到了,原本是想坐经济舱回去的,没想到晚点,我在机场大厅的地上足足坐了4个小时,面目憔悴,状似民工,望眼欲穿而不得消息,竟然看到凌萧粟。
我没想到他会来,已然婉拒了他送我的好意。
凌萧粟说,“不如我回头找机场的人好了,我这里刚好有航程返的机票。”
他的是商务舱,我实在是汗颜的紧。凌萧粟说,“噫,我还没有付你这个月工资。”
我暗自忖道,若是再出尽百宝推托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何况也是真的急着想要回去,便也不再推辞,心里也不禁有些犹豫到底要怎样还他这个人情才好。
带着耳机,萦绕的是“history will teach us
nothing”中sting那沧桑中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我是个俗人,知道sting是在看了《这个杀手不太冷》之后,片中尽是经典,尤其是主题曲。
历史不能教会我们任何东西,我想是的,因为不管经过多少年,人总是会犯同样的错误,只不过表达的形式不同,而内容都一样,大概不是所谓的命运决定,而是破罐儿破摔的颓败使然。
只是有一些事情我总是想不通。人和人之间,不同性格,不同经历,不同背景,究竟是为什么会互相吸引的呢?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你认可的那种人呢?不明白,或许和天体运动有关。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在我的浮想联翩中结束。
出机场的时候出租车司机笑容满面,“不打表,算一百咋样?”
我斜眼看着他,他立刻说,“打表更贵!”
我说,“要是打表更贵哦把蕯给你割下来。”
他愣了愣,讪讪的笑,我白他一眼,欺生,哪里都有。
到道北的时候将近九点,司机一直不吭声,见我没有停下的意思,突然说,“要不你下吧,我不想进这巷子。”
我一愣,“这不比以前好多了么?派出所都进来了你怕什么?再说你给我扔这儿算怎么回事儿!”
“好多了这个点儿也不好说,前两天还说抢一个不给包的打死了吊在建所门口,碰到了还不得往死里打。你下吧,我不收你钱,我不进去。”
没奈何我只能下来,钱还是给他。心中着实不爽,忍不住在窗户边说,“你就不怕我收拾你?!”
司机呲牙一乐,“你要是想收拾你还下车?更不会给我钱了!”
噎得我没有话说,只能忍气吞声见他扬长而去,好在我原本也没打算回家住,行李也不算多。
我打算到张大鹏家里蹭住去,他妈做的一手好卤面,我从小就好这口儿,大概是我妈不会做的缘故,每每阿姨问到,“扬扬想吃啥?”都是不加思索的回答“卤面”。
记得以前他们家是最早住进楼房的,那时候觉得铺了地毯的家里简直是豪华的不得了,现在看起来只觉得想批一个“拆”字。
我在楼下提高声音叫,“张大鹏,张大鹏。”东西虽不多也沉,多么希望他下来热情的替我搬上去。
一个年轻陌生并极泼辣的女声道,“死咧!”
吓我一哆嗦,不是说他榜个白领么,白领就这样?还是说道北出来的白领别有特色?
建六队在这里有个招待所,条件是不怎么的,公用洗浴间和盥洗室,八八年建的,当时也还算是不错了,那个时候谁要是分到六队简直是抱了金娃娃,起码找媳妇是不用愁了,可惜春风度了东南,风水总是轮流转,我走的时候是连工资都发不出的下岗企业,也就是这个招待所还能有些收入,只是落在道北,所得终究有限;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不在这里,只怕这个条件现在更是门可罗雀了。正所谓武大郎养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
在招待所登记完毕,放下行李,我终于还是呆不下去独自出去转转。
离我家隔着两条街,灯光依旧是影影绰绰,黑黢黢的街角适合干各种捞外快的营生,我想来想去终于还是决定带着凌萧粟给我的那把京剧脸谱限制版瑞士军刀,这就是有钱人和没钱人的差别,要是我买的话一定会去弄柄黑市的藏刀,那个比较锋利,而且价钱公道。不过说起来凌似乎是失业了,临到走我也没有就此事安慰他一句,尽管看起来他也并不需要的样子,何况我对惺惺作态可有可无的关怀一向执排斥态度。帮人这个事情,做了是情分,不做是本分,为了维持所谓的场面上的关系而应付差事对待朋友,我觉得没那必要。当然也不排除我是对自己的歉疚找个理由。
天上还是有星星的,非常欣慰的说明污染还不是太严重,只是那一闪一闪的群体的存在益发使得落寞的走在昏黄的街灯下的我可怜。
走到下一个拐弯处我停下了脚步,灰暗的街角,有一个看起来形态很暧昧的黑影蜷缩成团,我咳嗽一声,在裤子口袋里捏紧了那把刀。
黑影伸展开来,黑黑的精瘦的脸上架着一双很不合拍的细边眼镜,冲着我,嘴角咧开了一丝微笑,恰如他乡遇故知,但这里不是他乡,这里是我家。
“张大鹏?”我诧异道,“我刚还在你家楼下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有气无力的笑笑,牵动嘴角那根筋儿,颓然而立,精疲力竭,夜色朦胧中我看不清他的双眼,但我猜那里一定布满血丝。
“我等你很久了,你不是早的飞机, 怎么现在才到?”
“飞机晚点了。”我慢慢的走近他,“你怎么知道我回来?我姐告诉你的?”
他点点头,“你家有人,你姐让我来给你提个醒儿。”
我立刻停下,警觉的问,“谁?”谁来了家里,这么兴师动众,姐姐竟要张大鹏专程在这里等我?
“穆处,念姐说,你那天碰到舒炜的情况,一个字儿也不要对他说,多一个字儿也不要问。”
我呆立当街,一颗心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浮浮沉沉,全身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紧张,胃更是痉挛了起来。
穆梓沁。他跑来干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六处的处长跑到我这里来?
我一把揪过张大鹏的领口,用胳膊肘卡住他脖子将他顶在墙上,“你小子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嗯!”
张大鹏被我按住,吭吭咔咔半天,脸憋得通红,我这才放下手来。
他蹲在地上咳嗽,“杨洋你小子怎么逮谁咬谁?”
我也觉得自己失于冲动,很是有些对他不住,想来想去,也只有陪他一同蹲在地上。
半晌,张大鹏才瓮声瓮气的说,“我没法跟你讲,等回头你自己问舒炜吧。”
“我要找的到他我还跑回来?”我怒视他,个个都这样,好似藏了天大的秘密,独独给我抛在外面,我算什么?事到临头倒是都想起了我,不,或者该说,是我倒霉催的总能赶上。
这种无可奈何而又无能为力的郁闷让我特别难受,说起来倒霉催的张大鹏也是赶上了被我搂了一顿,他大概也是不爽的。
镇静下来,我缓缓地问张大鹏,“这么说你见过我哥了?我还一直以为他不在家里,你们到底都瞒了我干了些什么?”
张大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我要不要回去现在?”既然穆梓沁在等我,其实按我的意思是偏偏不回去的好,这个奇怪的男人,知道我父亲在竟敢还到道北来,嘿,不愧是重案组的处长。话说回来,我不认为他是为了看看我们家的近况才来,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是一步吧。
“你随便。”张大鹏没好气,大约对我的冲动很是不满,“反正话我带到了。”
我对着刚站起来的他背上就是一个爆粟,“你带了个x话!小心眼儿的。”
他背对着我闷闷的笑了,“你这臭脾气还是这么冲!”
我心想,好多了呢,你没见我不着急的时候。但是有些人之于你的心目中的地位,总是不一样的就是。
我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一清早收拾东西回家,一路上想的最多的是两件事,一是不知道父亲会说什么,二是即便我不说,难道张继强没有和这边的同行联络?难保穆梓沁不知道我见过舒炜的事情,姐姐和张大鹏,他们到底是想让我隐瞒见到舒炜的哪部分内容呢?
虽说改革开放这许多年,楼房林林总总也臭了大街了,可父亲还是坚持要住在这栋破破烂烂小二楼里,那还是原先建工队火的时候租的附近农民的房子,说什么楼房上安铁窗、下有防护,总感觉像回到了监狱,其实我和姐姐都知道,他只是舍不得以前的老哥们而已。可惜后来人家三三两两的也撤出了道北区,走的倒痛痛快快,也没见怎的割舍不下他。夏秋之交的时候西安总是连绵不断的淅淅沥沥
,对他的老寒腿没有一点好处,但是强要面子,咽不下这口气的他还是坚持要住在这里。
我知道,他是怕人家觉得是被多少年一起摸爬滚打的老兄弟离弃了才离开的自己丢了份子,才死活要赖在这里好说明自己是真喜欢这块二“风水宝地”,何必呢?
一进屋就看见穆梓沁坐在厅里喝茶,我用余光逡巡四周,没有找到父亲的影子,不知他是否觉得尴尬闭而不见了。
穆梓沁本来或许有机会成为我的继父的,在父亲入狱那段时间他和母亲走得很近,我母亲本就漂亮,且人又能干贤惠,知书达礼,就是偶尔脾气有点儿大,老光棍差点儿来个第二春也没什么奇怪的,可惜被我一句“等等他吧”给搅了。虽然最后母亲与父亲是离了婚,但到底没有再嫁。
我时常在想,母亲为什么一定要听我的意见呢,我那时候只是个任事不懂得孩子,根本不会为她考虑一点点,她完全可以忽略我的毫无道理的坚持啊,可是她却没有,一直一直都没有。
一进屋子就看见穆梓沁坐在沙发上品茶,他还真是自来熟的很。我用余光逡巡四周,没有看到父亲的影子。
姐姐正在慢慢的削一个苹果,温婉优雅,有时候真不明白为什么动刀子这样行为在女人身上便可以变得这么美丽,我却永永远远都是输了这一分。
“这个苹果是给你的哦。”姐姐便笑便向穆梓沁转过头去,“穆叔,虽说到来都是客,但杨洋才回来,您可别挑我礼儿。”
穆梓沁笑的呵呵呵,一脸的褶子都显了沟壑本色。
“哎,人也说客随主便呢,是吧杨念。”
我自去洗手,老实不客气地拿起苹果便吃。
老光棍掏出个钱夹子,“杨念,你张叔侄女给了穆叔这么个东西,说是咋?还是从国外带回来的,听说你比较识货,你给叔看看是真的假的,假的就算了,真的太贵重,我可不敢要,听说这一个要好几千呢。好家伙,我还以为得是金子的。”
我斜眼看着那个像是杜彭的钱夹,老头又喋喋不休的说,“不过你张叔侄女说是c货,c货是啥意思?打折的?我看这儿有个小褶子,像是皮子硬伤,你看你看。”他边说边将钱夹子递于我,“杨洋,舒炜那个黑箱子好像边角也有这么一块儿吧,也是c货?”
我一愣,姐姐抬起头来,迅速的瞟了我一眼。
我笑笑,拿着钱包左看右看,“穆叔瞧您说的,我姐夫有什么箱子那得问我姐,小舅子哪知道阿。再说,他有钱买这东西?他不如省下来买辆夏利,虽说档次低了点儿,可现在阿猫阿狗都开车,咱也不能太寒碜不是,姐?”
姐姐的目光闪了闪,“可不是,穆叔,他可没钱买那个,那个黑箱子还是我去康复路给他踅摸的,两个月前才买的,杨洋咋能见过。”
穆梓沁大摇其头,“不可能不可能,你家会到康复路买东西?我看舒炜一天到晚不着家,净顾着赚钱了,比以前瘦多了吧。”
他直直的盯着我,眼中精光四射。
我咬一口苹果,“穆叔,我都多久没见他了,能注意这个?!”
我不能肯定穆梓沁知不知道我和舒炜在北京见面的事儿,只能左右打马虎眼。
老头眨眨眼,笑了笑,“好好好,好好好。不愧是杨龙的娃,行,那穆叔就告辞了。”
穆梓沁没突如其来的从我嘴里掏出些什么,估计也不怎么想多呆。
等他走远我立时奔了过去,“我哥咋样了?”
姐姐翻起眼睛看着我,目光中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了然。
“被六处的人找去问话了。”大概我一脸震惊,她接着又说,“没事,他们不能把他怎么着。你那大哥,做什么能让人摸着狐狸尾巴?”
“那爸呢?遛弯去了?”
姐姐浅笑一声,“躲去了,那天穆梓沁来找舒炜,他跟人家干一架,碰一鼻子灰,今天一听要来就跑去出找人搓麻将了。”
我呼出一口气,这颗心这才真正落下来。
不经意的,姐姐横了我一眼。
我轻轻的咬下嘴唇,“那,我先去把东西收拾一下,虽然不多吧,也挺乱的。”
我拎着箱子刚要上楼,就被姐姐叫住了:
“等会儿,急什么?我还有事要问你。”
我回过身来,姐姐坐在那里,一手拿着刚刚削过苹果的刀子,一手慢慢的柔和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的视线落在那高高隆起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是惊叹,是感慨,复杂难喻,纠结成团。
和煦的清晨的阳光掠过窗户,淡淡的洒在坐在窗边的姐姐身上,像是镶上了一层浅色的金边儿,散发十足光芒,眨眨眼便将我打回蝼蚁本色。
我觉得耀眼,想揉眼睛,为什么怀孕的女人个个像足圣母玛利亚。
还是慢慢的蹩到沙发跟前坐下,双手并拢放在膝盖上。
沉默,只能听到门口树上不知是什么小鸟的叫声。
“说吧。”
“嗯?”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姐姐颇不耐烦地看着我,“难道你没有想问的想知道的?还挺沉的住气。”
我有些晕,“不是你说有事要问我吗?”
她晒笑,“问你什么?你那点儿事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还是说你们瞒了我什么?”
她双眼灼灼有神,我心里一紧,益发不敢直视,目光穿过她的肩膀饶有兴味的欣赏着自家墙上那幅挂了几十年的破画,仿佛从来没见过。
姐姐笑了笑,将那把小水果刀在指尖拨弄再拨弄,似乎缠绕的是三千发丝不是锋利刀刃,“要不你就等着回来问你姐夫好了。”
我一慌,脱口而出,“他到底干什么了,警察追这么紧;我在北京就被叫去好几次了。”
“你不是在那见过他了么,你还不知道啊。”
我霍的站起身来,“我不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你不让我告诉穆叔!”
“呦,你叫得还挺亲!我要不拦着你你是不是一五一十就准备跟你这干爹全说了呀!”
“你——”我气结,却只见她嘲弄的看着我。
我瞪着她,她也斜着眼看我,半晌,莞尔一笑,“逗你呢,瞧你那德性,禁不得一点儿事,箱子里装了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肯定不能让警察知道的东西。”
废话!我又不是猪,猜不出来!
我愤愤地坐下,姐姐走过来,轻轻地拍拍我头发,“洋洋,别以为姐比你强哪儿去,姐真不知道,要不也不问你。”
我不抬头,“你诈我?!你是我姐耶!”
她的指尖从我发际掠过,“怎么,丈夫不在家,还不允许我这怨妇发两句牢骚呀。”
说罢竟施施然走了,留我在那里暗自揣摩,越想越有深意。
午饭的时候,姐姐打发去超市买点儿速冻饺子,自从母亲离开以后,我们家几乎就没吃上过一顿像样的饭,看来结不结婚姐姐对此方面依然是白丁,毫无干系。
走过小花园的时候,我看见了父亲。
我愣住了。
父亲,他的头发何时花白了,记忆中乌黑的头发竟然从鬓侧、额前、头顶,层层叠叠的斑白?他的眼睛可曾混浊?那一双精光四射而又雷厉风行的眼?他什么时候爬满了一脸的皱纹?印象中那精悍果敢的脸居然就这样被岁月切割成了奇形怪状的沟壑?
父亲,他原来有这么老的么?他原来有这么瘦的么?
我站在那里,仿佛脚下生了根,半寸也挪动不得,直到速冻饺子在阳光下溶化的水气打湿了我的裤腿。
这一刻,我心中的全副武装统统败下阵来,一溃千里。
还要什么好计较?还有什么好计较。他,面前这个已是垂垂老态的男人,是我的父亲,父亲,我想和他较什么劲儿呢?我曾经想从他那里要回些什么说法呢?
现在这个满面颓败的老人,哪里还有当初叱咤风云的气势呢?
我的喉头哽咽了,多少年的耿耿于怀,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站在原地,我做深呼吸,确定自己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才慢慢的走上前去。
“爸,”我说,“爸,你在这儿干嘛呢?”
父亲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盯了我半晌,看着他风中拂动的白发,我的心中一阵酸楚。
“杨洋,是杨洋阿,我都没有看出来啊。”父亲的话语中几多感概几多失落,“回来了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站起身来,有些缓慢的向家中走去,我想伸手扶住他,却不知为何又缩了回来。
他以前走路有这么慢的么?我只记得小时候我总是跟不上他的步子,因此被骂也是常有的事,他什么时候突然步子迈得这么小了呢?
正在想着,父亲突然一个趔趄,原来是踢到了不知谁搬开的井盖子。
我伸手扶住他,他眯着眼睛,回头看我一眼,还好,父亲的眼中依然有不逊于当年的气势,我淡淡地说,“我刚下飞机就被姐打发出来买东西,脚还麻得很呢。”
父亲哼了一声,“飞机,又不安全又贵,还是火车好。咱道北人,铁路边儿长大,就应该坐火车,赶什么时髦,坐飞机?!”
我点头称是,慢慢的扶着他往回走,心中波涛汹涌却仿佛都平静了下来,原来道北的路这样长。过往的那些年浑浑噩噩,经过一条条路口,好像却都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只是一直,一直陪着父亲从小花园往回走而已。
晚饭难得我们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饺子。父亲喜欢吃羊肉馅的,我喜欢牛肉馅,姐姐则是纯素。席间大家对饺子馅的味道和皮的薄厚说三道四,间或还有姐姐对窦文涛言辞举措极尽讽刺挖苦之能的激扬指点,倒也其乐融融。
我最受不了姐姐这点,看不惯便不要看,遥控器在手中换来换去还是卫视,啧啧声不绝于耳偏偏看的兴高采烈。依她的观点“观摩是为了更好的批驳”,哪一天窦文涛要是不见了没准儿她还会失落,我问她,你可是爱上这个四眼?我不喜欢眼镜。
姐姐边吃芒果便说,可是?你看你姐夫就不戴眼镜。
父亲重重的咳嗽一声,我只得装作没有听见,心里却仿佛有些不是滋味。
我差点都忘记了,那时候父亲的愤怒与不屑。我是想要忘却,我终于是记得原来自己是儿子;可是父亲呢?他可还认为我是他的儿子?或者在他眼里我仍是“羞了先人”?
心里突然就这样沉甸甸起来,直到我听见窗台上轻轻的“亢啷”声,像是极小极碎的石子砸在窗框上的声音,不由得心中一动。
我起身,自言自语道,我去倒一下垃圾。
家里是小独栋,本来是准备出租的,尽管租金不高可没什么神经正常的人愿意租道北区的房子,更别说是和铁头家合住。
我拎了垃圾袋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果然是有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斜斜的靠在墙上。
“你怎么不回去?”
“外面凉快呢,我吹吹风。”
我白他一眼,真是个混蛋东西,全家人为了他人仰马翻,他倒是好整以暇劳神在在,实在是欠揍。
“真的真的,天上有星星,有些年头不见了。”
我将信将疑,这两年这片儿污染格外严重,确实很少见到星星。
舒炜趁势将我手中的垃圾袋夺了过来,一手拽着我袖子,“来来来,院子里看的比较清楚。”
今晚的夜色确实明朗,很多认识不认识的星星在天空闪啊闪眨啊眨的,我眯着眼睛忍不住抿抿嘴。
“怎么?”
“想起小时候的事情,空荡荡的学校操场,就咱们俩看动画片入迷的傻瓜在那里练三步上篮。结果有个傻瓜中的傻瓜在明亮的夜色下跳起来才发现原来篮筐早就被人拆了,狠狠的摔在地上。”
那天的星星,也是这么亮。
舒炜皱着眉毛,“你咋不记我点好呢? 比如因为你追的教导主任满校跑的事儿?”
“好意思说!打那以后全校一个月没人敢和我说一句话。”
真的,好像是因为考试给人家传条子的事情,那个刚刚军专业不知道铁二中“水深水浅”的教导主任坚决要给我们每人一个处分。其余几个被逮住的学生相约去掀了他们家平房屋顶,只有舒炜半夜说找主任坦白问题,拎了把菜刀吓得主任鬼哭狼嚎满校跑,第二天就取消了我们的处分,从此后谁再提“管”字扭头就走,直至毕业都躲着我。
“那是他们没种,你看我不是一直敢和你说话。”
我没吭声,自顾自沉浸在对往事的缅怀中;直到终于发觉原来蹲在离垃圾箱不远的地方仰头看星星的我们着实有些傻才站起身来。
“你箱子里放的是什么?”
他还是懒懒散散的笑着,“什么箱子啊,刚回来的是你,我有什么箱子?”
“少给我装蒜!就是在北京我见你的时候提的那个黑色的箱子,警察问了我好几次了,你到底干什么了?”
“就是换洗衣物呗,能有什么?他们小题大做。”
我动也不动的直视他的眼睛,舒炜看我交叉双臂站在他面前,脸色也慢慢的严肃起来。
“咋?杨洋,你连哥都不相信啦,哥不会做对不起你们的事儿的,这你总该信的吧。”
这我倒是相信,可是……
看到我的脸色渐渐缓和,舒炜上前一步揽住我的肩膀,“放心吧杨洋,放心吧,我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他的话语里没有我所期待的疏解我内心困惑的安宁,还是我始终隐隐怀疑?只是我没有推开他,这个时候,在我身心皆疲惫的这个时候,让那些一直以来所谓的谨慎与忐忑统统都滚开好了,就让我放肆一回吧。
不知道过了过久,直到我感觉风吹得有些冷了,才轻轻的说,“咱们上去吧,我这个垃圾倒的时间也太长了些。”
舒炜叹口气,放开了手,我们俩安静的走上楼,连脚步声都格外清晰,好像要烙进心底去一般。
我暗暗下了决心,他不告诉我也无妨,反正以他所有担子一人扛的性子,我愿也没打算他会同我说什么,我自己打听便是了。
出乎意料的,见到我们一起出现的父亲竟然没有说什么,姐姐自然更不会吭声了,她继续其乐无穷的与电视机里的人斗嘴,见到舒炜,也只是淡淡地一句,“给你削了瓜,赶紧吃,不然一会儿招小飞虫。”
我非常不理解姐姐,白天看起来她明明是很担心,为什么看到舒炜却偏偏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是孕妇都是这样?还是我姐姐特殊?
父亲问,“又找你去说什么?”
“还不是老样子。”舒炜将身上那件烟色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翻来覆去那些个事儿,我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来。箱子什么时候不见了,怎么又回来了。咳,我看他们就是找不到做事儿的主拿老百姓出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