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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ba 当前章节:14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2:47

不动声色的,我发现姐姐看了他一眼。

父亲哼了一声,“反正咱道北的都他妈不是好人。”

舒炜将一个切分好的芒果递给父亲,“爸,人家不是冲着你来的。”

父亲吹胡子瞪眼睛,“那是冲着谁?你?!哼,你还嫩呢。我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穆梓沁打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

舒炜笑了笑,将垃圾桶往父亲那里推了推。父亲总有喜欢乱吐果核的习惯,这个时候就觉得舒炜实在是个无好丈夫。

姐姐终于关了电视。

“你女婿能干着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以为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一把年纪置什么气!上次体检还说你血稠呢,还不注意点儿。”

我看了看姐姐,她站起身来,“去睡了,一怀孕精神就差得不得了,你们爷几个好好聊吧。”

有父亲在我和舒炜能聊什么?不多会儿我也推说太累去睡了。

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

正在想事情,轻轻缓缓地吱紐声,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出现在我门口,我心头一紧,慢慢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月光透过玻璃洒在来人的脸上,我吃了一惊。

“爸,怎么是您?您怎么来啦?”

父亲皱起了眉毛,眼睛也眯了起来,我这才反应到自己的话中明显的语病。

好在父亲没有追究。

他只是叫我和他一起去阳台,总不会说要看月亮。

我老老实实的等待,父亲一贯的风格就是开门见山。

“你知不知道警察找你是为了什么?”

我一怔,有些犹豫着要不要给父亲说实话,其实我并不知道原委,但我相信总是舒炜拿的那个箱子有些问题。

父亲瞥了我一眼,双目炯炯,一扫几日的困顿与疲惫的老态。

“你爹我还没老到昏聩!穆梓沁这件事败在我手上,一辈子恨不得躲着我,他辞了道北这儿的局长是为的什么?现在几次三番的来,哼!小子,我告诉你,你哥这次要不是做下了大事,你老子我的姓倒着写。”

我心里也隐隐的有些感觉,只是所有事情来的太突然,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这两年来倒是赚了不少钱,又买房子又买车的,你在北京的住处还是不是他置的?你就没问过你哥一个国企的小职工,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嗫嚅着,“他说是朋友借的啊。”

“借个屁!你们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他工作前去得最远的地儿是洛阳少林寺,怎么会认识北京的朋友,还交情那么好借他房子?”

“难道说,他是倒卖。。。”我犹犹豫豫的说,道北这儿什么行当都有,就是少倒卖古物的,不为别的,地产稀缺。开在铁路旁的地方,自是郊外的不能再郊外,怕是古来都是穷的掉渣,拿席子一裹就完事的,哪里有什么陪葬品可言。

父亲阴测测的笑,“文物?咱道北的人从来不做那挖人祖坟的事儿;你姐告诉我他帐上好大一笔数字,根本就没让她知道。是你姐姐托银行的朋友查的,分了几个折子,你觉得是什么这么大的利?”

我的心猛地一揪,什么东西这么大利?我不敢猜,也不愿猜。

“那。。。我姐没问他?”我有些犹犹豫豫的说,从表面上看起来她和舒炜之间倒是风平浪静,可是几天下来冷眼旁观我多少也看出了些什么,很多事情,明显是做给我看的。

“你姐姐?唉,你姐姐倒是有心思,只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你能打听出来什么?而且你看看他们现在那样。。。”父亲说着,直摇头,“没他妈一个让我省心的。”

我没吭气,心想你难道费过心思么,但没胆儿说出来。

“你哥跟张大鹏走的很近,你和那小子一向关系不错,你去套套词儿吧。那臭小子见到我能躲就躲,能闪就闪,哼。”

我想起舒炜说过的那个号称是张大鹏女朋友的打扮的很时尚的女人。

父亲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杨洋,我老了,这两年突然就觉得不行了。我知道有些事情一直。。。”

我抬头看着他,月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照在他显而易见控制的很好的眼眸上,波澜不惊。

“你妈的事儿。。。”

我轻轻咳嗽一声,母亲的去世是我心中永远的痛,那蕴含着我的深深的愧疚与无可弥补的后悔,还有对他永远面无表情的云淡风轻的无法释怀。我知道也许父亲是希望自己控制的好一点,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在最重要的人离去的时候还要努力控制些什么,那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它被探讨的太迟太迟,以至于在我的心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厚厚的茧,破土而出的日子遥遥无期。

我低下头,不愿去看父亲有些失望的眼睛。一会儿,听到淡淡的叹气声,“不管怎么样,你是爸爸唯一的儿子,我希望你过得好。”

心中蓦然一酸,我抬起头来,父亲已经离开了屋子。

周末的时候我约舒炜去喝咖啡,就在火车站旁边,不知道是谁的思维出了问题,竟然开了家“上岛”在这里。

舒炜皱着眉头,“人怎么这么少?”

我在杯子里放了两块方糖,“前天打这儿走的时候我看见谁拿刀追进去了。”我用下巴指了指道北旁边的那条幽深的小巷,那是最接近铁道的地方,很多房子都建在坡上,据说是连警察都很少去的。

舒炜笑了笑,“现在那儿的派出所也还没建起来。”

“我记得上学的时候高年级有个长得很帅气脾气挺傲的男孩子曾经被叫进去过,出来的时候左脸有一道长长的疤,鲜血淋漓,眼睛差点才保住,但他依然走的昂首阔步,女孩子们也依然喜欢他。或许女孩们就是喜欢他这一点。”

吹开杯口的泡沫,我看见这个差点瞎了一只眼的男孩子坐在对面冲我神清气爽的笑。

“你又损我呢吧,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他坐在那里冲我笑,笑得阳光灿烂,让我想起他的小名原本就是叫“灿灿”的。

后来的很多日子里我都想到这一瞬,眩目的阳光透过薄薄的帘子照射进来,耳边是缓缓流淌的音乐声,眼前是我一直想见到的人。

我以为我会记一辈子。

然而有时候人总是身不由己,难得为自己活,不管你曾经多么渴望,也许总会有那一天选择放弃。

“你跟我姐到底怎么了?我看你们俩跟唱戏似的。”我吮一口咖啡,不愿意抬头。

安静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他爽朗的笑声,“什么怎么了?好着呢好着呢,就是孕妇,你得多让着她点儿。”

“你当别人都傻子呢”,我有些急了,就讨厌他这样,什么事都埋在心里。

声音有些大了起来,店里就那么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这边,舒炜朝他们歉意地笑了笑,皱着眉头看我,“多大了还这么冲,有话不会好好说。”

我翻眼看着他,“好好说你肯说的么?”

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我说过不会对不起你们,你真的信不过哥么?”

“我是怕你对不起自己!”我脱口而出,他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来,突然就有些懊悔。

“。。。洋洋,我自己的事情,我拿的准。”

“但那是我姐!”

他看着我,冷冷的说,“那还是我老婆呢。”

我愣住,脸一下憋得通红,刹那便站了起来就往外走。舒炜吓了一跳,匆匆忙忙结了帐便跟着我出了来。

他伸手来拉我,我一把甩开,怒气冲冲,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意思,内心的愤怒和对自己的唾弃很快便在心中形成了一个大大的漩涡。

我猛然回头,吓了他一跳:

“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烂掉了都不肯拿出来,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

四周的人都看着我们,我突然说不下去。

舒炜眼神炯炯,“如果。。。我们也怎样?怎样呢?”

我起伏着的胸口慢慢的平息下去,却无论如何也回答不出来他的问题。

舒炜等了很久,我的嘴巴却像是被缝起来一样抿的紧紧,他终于笑了,那笑容是如此的嘲讽,让我的心也不免苍凉起来。

“也不会怎样的,是吧?怎样的过程都没有关系,因为要到的都是路的尽头。”

他看着我,我看着路旁边的房子和来来往往的坐火车的人,心底尽是荒凉。

“杨念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会对她负责,这用不着你来教导我,至于你所说的如果,我想,如果我们把它理解为年少轻狂,那对彼此都是再好不过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听他一字一句的说,这是这些年来我们第一次面对面没有互相躲避的提到这件事,竟然是在这样地情况下,多么讽刺——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在夹杂着卖鸡蛋卖汽水售票倒票的叫喊声中,我突然就涌上来有些好笑的念头。

我不知道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还是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舒炜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不知死活的小贩拿了张西安旅游地图在身旁兜售,舒炜看着他,小贩立时住口。

我们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如此一个不合时宜却好像以其独特的熙熙攘攘的浮躁和错过囊括着全部人生含义的地方,直到我听到身旁一个颇有些熟悉的声音:

“请问道北区往哪里走?”

我呆了呆,不禁回过身去,

斜后方正在向小店主问路的高高大大的男人,深灰色的夹克,竖起的领子,幽深的大大的眼睛,不是凌萧粟却是谁?

他的手里牵了一条绳子,绳子的那头,赫然便是西表。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遇,我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毫不掩饰的欣喜,却忍不住回身望去。

只有吵吵闹闹的街道和往来穿梭的人群,哪里还有舒炜的影子?

凌萧粟望着舒炜离开的方向,轻声地问道:“那是你朋友?你正忙?”

我摇摇头,“我姐夫。”忙什么?走都走了。

凌萧粟若有所思,“和照片上的人很像。”

我没好气,“本来就是。”我不信他看不出来。

但是凌萧粟竟然吃惊的很,“是么?”我很疑惑的看着他,他以前真的是警察么?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不能决定是不是要凌萧粟去建院的那个烂兮兮三教九流混杂的旅馆住,他好像看得出我心里的想法,淡淡的说有地方住。

我有些不好意思,慢半拍的想起来,“对了,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问的唐突而没有礼貌,凌萧粟不以为忤,大概习以为常,见惯不怪了。

“我调职了,到其他的部门,总部放我大假在作离任稽核。”

“哦。”我是孤陋寡闻的打工仔,我不晓得原来经理这样的职位也不是想甩手就甩手的,还真是辛苦。

凌萧粟看着我,“我在考虑,或许你。。。可能不一定再回来了,西表会想它的主人。”

我黯然,它的主人?它的主人已经死了,化成了灰,冰冰凉凉的躺在墓地了。

凌萧粟说,“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我抬头,“不会。怎么会?我很高兴。”

我说的很真诚,事实上我就是很真诚,凌萧粟慢半拍的思维方式和处处受磨难的倒霉劲儿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给我一种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安全感。

说实话在回家的这些天里我有想起过他,尽管不多,也许不能完全归于内疚感使然。

何况他是这么落魄紧张,真的,比刚才的那个明明已经被逼到死角的人看起来落魄紧张的多。

也许年龄真的是个差距,我偷偷的想,衷心地希望凌萧粟不要猜到我在考虑些什么。

我突然想到一个好地方,“不如到我妈那边的房子去住?反正现在也没有人了。”心中略略的有些疼,母亲去世有一段日子了。

他摇头,“真的不用,我有和朋友一起过来。他那里可以安排地方住。”

我无言的点头,“安置好了我带你去西安的回民街吧,那里有很多好吃的,随便是个人做的油泼面都比我强。”

我想尽地主之谊,为感谢他也为自己换换压抑的空气。

“对了,你的行李放下了吧,要不叫你朋友一起来吧,难得有免费的向导呢。”

我笑吟吟的看着他,他却突然有些吞吞吐吐起来,终于还是说,“杨洋,我和张继强一起来的。”

我的笑容立刻从脸上消失。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凌萧粟说,“我只是单纯的想过来。。。。看看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凌萧粟是一个太容易让人明白的人,他心里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所思所想你都能在五官上找到。

我问他,“你住在派出所?”

“不,怎么会,我是住在旅馆,我没告诉他我来找你,他不知道我有你的地址。”

我虚弱的笑笑,难道人家想不到,真是可爱。

他想了想又说,“我没告诉他你回家了,他以为你和小丽一起。”

我终于笑出声来,幸亏他不干这行了。

凌萧粟看着我,很是有些尴尬,我觉得这个男人可爱的不得了。

在我的执拗下凌萧粟终于被我拉去老孙家,我给他要了两个馍,逼他全部吃下去,放了不少辣子,眼见他吃的稀里哗啦,不停的用餐巾纸,躲在一旁偷笑。也许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偶尔放下重重心事,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这词恐怕是用来形容日理万机的大人物高级人的,让我这样拿来却大大的有些亵渎了。

吃完饭的时候,我轻轻的问他,“张继强来,没跟你说为什么?”

他正在用服务生小姐拿来的另一叠纸巾,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有很强的负罪感,我到底是在做什么?给人设套子么?真是猥琐。

我的头越来越低,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这原本没什么了不起,可我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慢慢的热了起来。

看不到凌萧粟的表情,只听见他说,“我不知道,没问他,就算我问了,你觉得我告诉你合适吗?”

我扑哧一声笑了,真是亏了凌萧粟这个性格,也只有他说的出这样的话来,而且说到底,也是他这个态度挽救了我脆弱的自尊。

我趴在桌子上吃吃的笑,旁边递毛巾的服务员小姐偷偷瞄了我好几眼,凌萧粟大概不知道,他这句话将我从多么自我唾弃的境地中解救出来,我想如果他带着那种表情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一定比现在更难受。

我没有送凌萧粟到他住的酒店——有钱人即便离了职也还是有钱人——我相信我们家所有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在眼里,不愿意在送他回去的路上偶遇个穆梓沁或是张继强什么的

我去找张大鹏了,我记得他吞吞吐吐的有所隐瞒的话语和那个所谓榜上的白领,现在绝对确信的是那不是舒炜口中的女朋友。

张大鹏这小子果然不在,上次沙哑着嗓子咒他死了的女人给我开的门,说是什么远房表妹的,扯,张大鹏上下左右尽是男丁,那时候我们还给他起了叫“招妹”的外号,哪里又窜出来一个“表”妹。

我颇无礼的看了她两眼,她肿着一对黑眼泡也毫不顾忌的上下打量我。

“张大鹏不在。”

我好整以暇的抱住胳膊,“没事,我等他。我不着急。”

女人急了,“他真不在!”

“我知道,没关系,我等他。”

女人一手扶住门框,“你这人怎么这样?给你说不在就不在!”嗓门骤然高了起来。

我皱皱眉,这小子从哪找来这么一个女的,恁的沉不住气,只听到屋里有声音低低的说,“是杨洋吧,你让他进来。”

是张大鹏患了肾病的父亲。

我进屋叫了声张叔,心里就忍不住酸楚起来。我还记得张叔是我父亲这一辈中最高的一个,小时候我们打羽毛球飞到树杈上,总是他扛着我们站在肩膀上勾下来,如今却是脸颊深陷,满眼血丝,一派颓唐。

他的花白胡子好像很久没有理了,印象中他总是很注重修饰的人。

我低下头站在屋子的一角,张大鹏的家里曾是我们哥几个中认为最早奔着小康去的,现在再看看这些暗哑深沉的家俱,房屋中间晃动着的嗡嗡响的日光灯罩,和东大街的繁华比起来,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暗自想记得要张大鹏多买些灯具,这个屋子太暗,老人会住的更加不适。

张叔叫那有着黑黑眼圈的看起来颇凶悍的女孩子去拿东西给我,“就是大鹏走的时候给你的。”

那女孩子有些不情不愿,张叔眼睛一瞪,“赶紧!”

倒是还有几分当年的气魄,可惜冲动过后的连连咳嗽暴露了真实的身体状况。

我把水杯子递给他,老人大力的咳嗽一气,喝了口水抬头看着我。

“杨洋,这东西我们家不能留,大鹏说给你,你就收着,看了你就明白,该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看看自己的手掌,给我的是一把钥匙,钥匙链上刻着托管站的名字。

“东西就在那里,我让大鹏走了,你别怪叔,叔就这么一个儿子;舒炜是个好娃,叔知道,你替叔谢谢他。”

风拂起里屋的帘子,我瞥到一台暂新的机器,看起来很像电视上天天广播的那个巨昂贵的说是有治疗作用的按摩仪,再看看桌上堆满的显得与破旧屋子格格不入的高档补品,心下有些明白了。

我问,“那是什么?”

张叔没有说话,比了个手势。

走出张大鹏家没多远我就发现有人跟着我,而且不止一个,好大的阵仗,我真是开了眼界,舒炜,你捅了大娄子了。

我本来打算好整以暇的回家去的,量来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怎么样,没有证据,搜查证肯定也没有拿到,人民警察就是这点悲哀的很,中国的也许好些,但也出格不到哪里去。或者主要还是他们尚在怀疑阶段?

我记得张叔比的那个手势,半空中,他黝黑的骨瘦如柴的手做了个抽烟的姿势。

我什么都明白了。什么东西利润会有这么大?

可笑的是我的脑中盘旋的竟是上高中的时候政治老师的讲话,“40%的利润,资本就敢铤而走险,超过100%的利润,资本就什么都会忘却”,为了利益甘蹈险境是人类的共性。

慢慢的觉得不对劲,跟着自己的人好像并不是一起的,因为最后面那个人明显行为最鬼祟,况且我并不认为从张大鹏家到我家这段路有什么弯弯绕需要两个警察跟着我,那后面的人是谁?

我想了想,走进建院的那家招待所。我记得哪里有两个高高大大的花瓶,很久以前作装饰用的,现在假花上面布满了灰尘,恐怕半年也没有人肯勤快动一次。

从建院招待所的前庭买了5个茶鸡蛋回来,我一面观察一面往家走,路上因为回头过于频繁掉了一个鸡蛋,我趁机蹲下来收拾,却发现中间那个人不见了,后面的人离着很远,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副走路的架势。

进院子之前我就停住了脚步。

穆梓沁,还有张继强,甚至还有我爹。

我愣在那里,从父亲沉痛且悲哀的脸上看到了些什么,脚步一个趔趄。

父亲突然说,“穆处长和这位…来找舒炜,说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他,你见到他了么?”

父亲起码告诉我两件事,首先他们只是想问舒炜点事情,其次是他们没找到他,他成功的跑掉了。

张继强恶狠狠的瞥了眼父亲,父亲咳嗽两声,一口痰狠狠地吐在地上,既浓且准,离张继强的脚面不到一米。

我冷冷的看着他,他要是敢有什么出言不逊就对准他的脸来一下,而且一定要精确的让他倒在父亲吐的那口痰上。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只是微微的笑了一下,我看见穆梓沁看着他的脸露出了惊诧的表情,虽然他很快收敛下来,但我对他在这个场合的笑容直到很久后都无法忘怀,直到他死。

张继强淡淡的对我说道,“我们在护城河里发现了一个人,或许杨先生有兴趣跟我们去认一下。”

如果他是想要我震惊那他无疑是成功了,我看着父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中的求救。

父亲别转了脸,我觉得他就要老泪纵横。

穆梓沁清了清嗓子,“张警官,我们已经初步确认了死者,至少我这样想,我个人觉得没有必要。。嗯,在整容之前再去确认一次。”

我看着他,穆梓沁的眼中有少许的不忍。

“穆叔,是谁?”

我对穆梓沁的称呼明显使张继强感到困惑,因为他的眼光在我俩之间交替的转来转去。

“似乎是和你很熟的叫张大鹏的人,是吧?穆处长,我们总不能去叫他那个瘫在床上的老父亲来认人。”

我慢慢的把眼睛转向这个说话的男人,他的滔滔不绝停了下来,连穆梓沁的眼中都有掩饰不住的厌恶。

这个人竟然是凌萧粟以前的同事,这样的人品,难说凌萧粟的事是不是他一手搞的鬼。

我对穆梓沁和父亲说,“我去认人。”

父亲拉住我,“我看着他长大的,我去吧。”

我轻轻慢慢的摇头,“我和他一起长大,一同上幼儿园一同上学,一起被老师罚站,甚至考试也一起作弊,我总不会认错他。”

我看着穆梓沁,“我去吧穆叔,不管他现在有多么难看。”

我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砖墙,似乎如果不是这样就要跌到,有什么东西流到我的脚面上,我也不愿意低下头去看一眼。

也许是茶鸡蛋的汁液,我一直无意识的紧紧拽住那个已经破裂的塑料袋口,如果流逝的生命我抓不住,至少手里紧握的——不管哪是什么——能够让我好过一点。

张大鹏确实不好看,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尸体虽然被水泡得肿胀,他的脸虽然满是被殴打的伤痕,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仍然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张大鹏。

我看着他左边空荡荡的眼眶,穆梓沁轻轻的说,“他的左眼球挂在外面,安葬的时候我们会叫人给他修复一下的。”

我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胸口涌上的翻山倒海的跃动让我有一种开口就会吐出来的感觉。

张继强站在一旁说,“用不用通知谁送你回去啊,看起来你的脸色不太好。”

也许他是指凌萧粟,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头一次觉得说出“■■的”也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

我低着头,听到穆梓沁严厉的声音,“张警官,我会派人送杨洋回去,这里我们大概比你熟些。”

不管怎样,抛却法理因素,穆梓沁总还是向着我们家的。

我终于还是一个人走了回去,拒绝了穆处的好意,尽我所能抬头挺胸的走出警局的大门,我不要有人看我的笑话,也决不会配合他演。

我走的很快,越来越快,我希望能在自己崩溃之前回到家里,然而我到底还是倒在了路边。

路边,古红色的砖墙下,我本来想找个垃圾桶,总是忍不住就吐在了地上。

顾不上行人对我的侧目,我就蹲在那里,呕吐,再呕吐,直到黄胆汁都要吐出来,直到我的喉头有腥腥的甜味,我想,也许我伤到了嗓子。

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脸颊滴落下来,我闭着眼睛,伸出手背去揩,却发现满手都是泪,止也止不住,滴在我呕吐的那堆秽物上,只觉得更加恶心。

终于连蹲也蹲不住,我腿一软坐倒在地上,使尽全力才让自己避开那堆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拒绝第三个过来询问要不要送我上医院的人后,我挣扎着爬起来。

不论怎样,我要回去,一定要回去才是。即便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我也要先回去。

我的脑海中反复的回放刚才在停尸房见到的画面,定格,停住,有一个声音不停的说,他死了,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那么的惨。

是谁?是谁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好像这个念头这才乍现在我心中,也许是下意识的想要忘却自己见到的惨象,急于为他报仇雪恨的愿望少许冲淡了我的深深的痛苦。我开始飞快地向前面跑去。

拼了命的跑,好像跑得越快我就离凶手越近,跑得越快我就越能将心中的悲伤抛下。

我就这样一路跑回家,直到我直挺挺的撞到一个柔韧的,有热度的躯体。

过快地停顿使得我气血上涌,头晕的利害,勉强站稳刚来的及抬头看自己撞到了什么,却两眼一黑倒了下去,我只知道有一双坚定有力的臂膀扶住我,让我不至于倒下的太难看。

当眼前的白雾慢慢散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坐在街心小花园的台阶上,身旁是凌萧粟一张关切的脸。

“杨洋,你怎么了?满脸的汗,。。。和泪。”

我不知道,但我想现在自己一定是一脸狼藉,过度的发力奔跑几乎已经使我完全虚脱,我感觉自己歪倒在凌萧粟的一边。

我的眼泪一定是再次地流下来,因为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滑过我的脸颊,湿漉漉。

事实上最近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几乎要使我崩溃,看着那张给人莫大安慰的平静的脸和柔声的问话,我终于忍不住靠在他身上号啕大哭起来,而且还边哭边说着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说给死去的张大鹏,愧疚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时没能对他好些,还是说给凌萧粟,为我丢脸到家的样子向他致歉。

凌萧粟只是轻轻的拍着我的肩膀,柔声的反复说道,“没事,没关系,会过去的,所有的这些都会过去的。”

我从不知道人的声音能给人带来这么大的安慰,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有微风轻轻的拂过,吹在我刚刚哭过的脸上,有种小时候冬季出门没抹面霜皴了的感觉,干干涩涩的,非常难受,原来发泄过的感觉是这样的:有种空荡荡的虚弱,有气无力。

我就坐在那里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有点儿像喝了很多酒将醉未醉的状态。

我知道凌萧粟一直看着我,可是我却不愿转过脸去,如果就这样能忘掉一切,呆呆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该有多好。

“好些了吗?”

我茫然的点点头。

“你的精神状态很差,看起来非常疲惫。”

我想扯开嘴角应付的笑笑,却怎么也弯不出那个弧度来。

沉默了一会儿,坐在台阶上的我们安安静静,伴随的只有时不时 吹过的轻轻淡淡的风,或者还有偶尔能看到的蓝蓝的天上掠过的云。

凌萧粟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缓慢然而坚定的说,“杨洋,跟我走吧。”

我终于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明亮的没有一丝杂质,很柔和,也很肯定: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

我赧颜,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原来是和我一样的,只不过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所以他结了婚却不能爱上他的妻子,造就了现在的悲剧,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尽管他表达得很隐晦,我也知道他是多么期待我的回答,而我的选择却是飞快的逃避,我还知道他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我,而我所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哭,还要暗自庆幸体贴如他不会挑明了说,我总还有一条退路。

我真的是无药可救。

“跟我走吧,”他轻轻地说,“杨洋,虽然我从来没有尝试过,但我总觉得只要想做肯做就能做到。”他看着我,指着自己的胸口,“你这里,太痛苦。”

他指的是心脏的位置,我使劲闭上眼睛,我何尝不知道?离这里越近,我会越痛苦,永远陷在左右为难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我不能许诺会比谁做得更好,但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我相信,也请你相信。”

他的双眼望着天空,像是在对着看不见的什么保证着。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人的体温,很暖和,会一直暖到心里去,多么大的诱惑,我几乎就要点头了,就像从前那个迫不及待逃离这里的自己一样,然而沉默着,沉默着,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越靠近越痛苦,可是还是忍不住要靠近,就好像扑向火苗的飞蛾一样,不能抑制。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这里有我的家人,这里有我的朋友,这里有我成长的点点滴滴所有的感情。我割舍不下,起码现在我割舍不下。

凌萧粟轻轻的笑了,这是我没有料到的:“其实我猜到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试试,好像不这样不会死心似的,很傻对不对?”

我摇了摇头。我曾经觉得他不够果敢坚决,现在却羡慕他能够坦率的说出自己心里的话,反观我或是舒炜,谁做得到?我们都是期盼对方先开口的那一个,我们的面子永远都比心大。

凌萧粟站起来,伸手拉我一把,“来吧,我陪你回去。”

啊,他是大度的,真的很大度。

这一路上我们谈了很多,杂七杂八,总是围绕着小丽和他的工作,闭口不谈刚才的对话,就好像没有发生过。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前妻在我离开后不久就去世了,在一次冬眠疗法中永远的睡了过去。想起栅栏里的那对混浊的眼睛,或许这样好些。

我没有让凌萧粟陪我到家门口,我不希望驻守的警察对他产生什么别的兴趣,我已欠他,不想再欠更多。

看着对面楼上突然多起来的喜欢开着窗户、从窗帘后面看人的奇怪住户,我忍不住怅怅叹气。

我不知道该是幸与不幸今天会找舒炜和我一同出去,更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他会一怒之下走掉而不是开开心心的跟我回来。

问题是,他还会回来吗?

他是还在外面消化他的怒气?还是回来发现事有不妥而后离开了呢?我宁愿是第二种,即便是他恨我恨的利害。

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他身上应该没有带多少钱,他能去哪里呢?千万不要回来。

背后有什么淅淅簌簌的声音,我回头,是姐姐。

她冲我打了个手势,我轻轻点头,从窗户边离开,不再无聊的和对面的警察打游击。

姐姐同我讲,“杨洋,想洗个澡,你帮我把水一放。咱家那个泵安的太矮,我这肚子根本弯不下去。”

我答应了一声,嘴里还念叨着,“这会儿了洗什么澡,你快生了吧。”

走到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姐姐小声说,“那个年轻的男的安了窃听器,你把钱给他拿去。”

我吃惊的看着她,“你见他了?你知道他在哪儿?”

姐姐站在那里看着我,我第一次发现她有一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坚毅,果断,看不出一丝情感。

她笑笑,“因为你是我弟弟,如果你不是我弟弟。。。”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突然浮上一层寒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姐姐,一直以为很熟悉的姐姐,好像突然有了什么陌生的感觉。

姐姐知道什么,她一定知道什么,包括舒炜的事,包括我的事,甚至还有我们俩的事。

我呆呆的看着她,她只是塞给我一个钥匙链,“小的那把,他知道地方,假证件和钱都在,大的是车钥匙,你叫他先开到渭南再从那儿走,这儿的火车站恐怕是太紧了。”

“你们瞒着爸?”我瞠目结舌。

“不是,是他瞒着大家,你,我,还有爸。”

我有些狐疑的接过钥匙看着她,“盯得这么紧我怎么走啊。”

姐姐笑了笑,施施然的看着我,“我的预产期快到了。”

。。。。。。

。。。。。。

整个事情很顺利,姐姐闹得惊天动地的开着救护车去了医院,我则在途中下了车。没有明确追捕只是盯梢的警察,在过马路的时候是享受不到救护车的待遇的。

姐姐说的地方远在南郊,大专院校附近,颇富庶。是我学生时代相好的同学们常去租房子的地方,记得老师点名来通知的时候只要在巷子里叫一声,“xx班今晚查铺的!”就会有无数个相熟的不相熟的脑袋伸出来。

鱼龙混杂。

我找到那家院子,独门独户,竟然也是小二楼,大概都比较方便逃跑,舒炜还真是会找地方,又或者是姐姐找的也未可知。

院子外有一条大狗,虎视眈眈的看着我,我不理它,照走不误。从小就养狗,不相信它能将我怎么样,况且它还没有西表大,尽管西表看起来一副很胆小的样子。

门大开,屋子里没有人,这种时候这个人还敢上街,他还真是信奉“大隐隐于市”。

我蹲在角落里,直到黄昏,有人进来。

人影在门口虚晃一下,刚迈进一只脚忽然转身就跑。

我措手不及,身体永远比头脑反应快,一个箭步就窜到门口,将将迈出门槛的时候才低低的呼了一声,“是我啊。”

头顶上有一个阴影笼罩,我抬头望的时候正好来得及看见它斜擦着我的发梢过去,堪堪的撞在墙上,粉碎。

我吓了一跳,回身望他,也是连连喘气,显然惊魂未定,突然一把将我推进屋里,顺手带上了房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

“那你还开着门?”我有些气短。

他将我拉到里面,轻声地说,“楼下是房东老太太,人在家我锁什么门,反而惹眼,你怎么来啦?”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觉得有一只手放在我的脑袋上,摸着头发揉来揉去,“幸亏你发句话,不然这么好的头刚才那一下就要让我砸得稀巴烂。我想起来还后怕呢。”

我哼一声,有些嗔嗔的,但到底有几分暖意。

“那你砸烂脑袋之后是不是就准备跳楼逃啊?”我语气不善的看着他。

舒炜却不答话,像是全然没有听清我言语中的冷冽,走过去旋开了台灯开关。

“我干吗要跳楼啊?”他淡淡地说,语气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也许是感觉到我迅速升起的怒气和瞪得几乎要掉下来的眼珠子,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我跑也得先从房顶上翻过去,你要真是个什么人,楼下还不都得摆满了?”

我不吭声,径直走过去将钥匙砸在他怀里,车钥匙大且沉,我扔的又狠,眼见他一个趔趄,虽然有些懊悔,但还是愤愤。

“大的是车钥匙,小的是装钱和证件的保管库的,姐让你开到渭南再想办法上车。”

舒炜沉默着,不再说话,我不解气,步步紧逼,“你说清楚,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将脸撇在一边,“你不都知道了?”

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知道!我要你说!”

他索性别过头去,半天才开口,“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买卖。”

我觉得浑身几万个毛孔都在冒火,这个人真他妈的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到了了还在这里给我死撑。

我气不过,冲上去,狠狠的推了他一个趔趄,死死的瞪着他,“小买卖,你做什么小买卖?!杀人越货的买卖?掉脑袋挨枪子的买卖?”

他不吭声。

“张大鹏死了!死了!他的尸体今天在护城河发现,我去认的尸,惨不忍睹!张叔现在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你还要说什么?你还有什么好说?”

舒炜慢慢的抬起头来,我已是泪流满面,不知道是痛惜张大鹏凄惨的离去,还是痛斥面前这个家伙的无知。

我哭得抽搐,蹲在地上;他坐在床边,好似石膏像一般,半晌才喃喃自语的说,“是他,是他,我不会放过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我眼见他蹒跚的站起来,直着双眼就要往门口走,满脸杀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骨碌爬起来一把将他推了回去。

“你找死啊!现在警察到处找你!你根本自身难保!”

舒炜颓然的坐在地上,伸出双手深深的遮住了脸,“是我的错,是我,我认识他,我介绍张大鹏和他认识的,我明知道他要我带的是什么东西,我不该一时。。。大鹏说要钱给张叔治病,肾病的药我们都付不起,我。。。。。。”他的手指死死的揪住自己的头发,痛不可挡。

我泪眼模糊的看见他抬起头来。他的眼光深沉且痛苦,穿越我,穿透我的肩线,直直的盯着空中,我猜他是否在虚幻中看到了那黑漆漆的如同魔鬼一般的箱子,那是从地狱来的诱惑。

我摇摇晃晃的朝他走去,每一步千钧重,仿佛所有的逝去的将要逝去的灵魂都凝结于上,小K的,张大鹏的,或许还有梅丽的。

舒炜站了起来,一动不动,静静的看着我,等着我,满脸心碎,满眼绝望。

我真的是恨,满眼的恨,满心的恨,从胸腔中层层溢出,百转千回,却不知为何都变成了悔,变成了痛,直刺的我千万个毛孔发着颤,发着抖,张牙舞爪,生生要将我劈成两半。

我颤着手,高高的举起,狠狠的落在他的脸颊。

舒炜向后退了两步,歪歪扭扭,但到底是没有倒下,他抬起头来,我看见他嘴角蜿蜒的血迹,终于没有擦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默默地,哀悼的眼睛,轻轻地说道,“杨洋,对不起。”

我的拳头正要落下去,却不知为何停在了空中,半晌,轻轻的滑落,软弱的双腿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慢慢的跌坐下来。

他伸手扶住我,我一把推开他,力道之猛使得自己向后仰去,几乎要磕着头;他依旧伸手来扶,我也依旧固执得推了开去;几番反复,他不屈不挠,我终于没了力气。

靠在床边,透过昏黄的灯光,看着瘦瘦高高的他端来的那杯热水,我突然心中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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