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道北》作者:aba【完结】 > 《道北》作者:aba.txt

第 7 页

作者:aba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2:47

急速的风让我的眼睛刺痛的睁不开来,我只有抱着她向着空荡荡黑黢黢的四周大叫,“我们回去!回去刚才来的那个地方,她不该来这儿!她不应该来这儿!如果一定要有人在这里,那也该是我?是我总可以了吧?”

我搬转她的头来,大喊,“妈!妈!”

印入我眼眸的是灰白的没有光泽的干枯长发下的森森白骨,那空洞的眼珠正对着我,突然喀吃一声,就那样从颈部断掉,骷髅头落在我的怀里,我大叫一声,终于翻落了下去。

向下坠落的痛不断刺激我几欲裂开的头部,我只觉得自己在空中不断翻转再翻转,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能感觉到的最后只有我如同在烧的右臂和额头。

我睁开眼,眼前模模糊糊有个矮矮的身影。

他正低头看着我,见我醒来,咧嘴一笑,“你还挺能抗的,佩服佩服。”

我透过满是血污的眼望着他,有一只眼睛已经不太能睁得开,真怀念梦中的景象,如果不是因为最后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骷髅头,我简直不愿意再醒过来。

他矮矮瘦瘦的,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我以前没有见过他,他的脸上有几份友善,我的警惕心也不由得降了下来,其实我就算有什么警惕也没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林亦不在,我也没看到那个死胖子。那男人蹲在离我不远的地上,靠着床柱子。

毫无缘由的,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他,“你们几个人?”声音空洞无力,如果不是另一个人没有张嘴,我简直要怀疑那是不是我发出来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很警惕的斜眼看了我一眼,慢慢的站起一半,却又蹲了回去。

“你问这干嘛?反正比你人多。”

我闭了会儿眼睛,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他说话,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威胁力不是那么强吧。

“你妈妈还在吗?”

“嗯?”他本来已经闭上眼睛,突然又睁了开来。

我没有看他,径直望着天花板的一个角,作的很劣质的石膏顶上有个隐隐的裂纹,旁边还有一大块黑,和简陋的家具相得益彰。

“小时候我特别胆小,因为被鸡啄过,见到鸡毛掸子也不敢走过去,我妈就在晚上讲故事给我听,说有一个少年骑在一只天鹅上旅游全世界的故事,我还记得,叫《丹尼尔骑鹅奇遇记》。”

我闭着眼睛,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我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胆怯的小声说着“那后来呢后来呢”。听故事的那个胆小的男孩已经长大,可是讲故事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我睁开眼,他走过来俯视着我,太阳的光芒大半被窗帘遮住,小半打在他背上,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不管是好奇危险还是嘲讽。

“我刚才梦见我妈妈了,她骑在一只很大的白色的天鹅上,就那样在天空飞啊飞的。真是个好梦啊。”

他退后一步看我,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有着我所不能理解的表情,就好像是。。。怜悯。

我看见他站在那里交叉着双手,又朝后背在裤兜里。很奇怪,我从没见过他,却觉得有熟捻的感觉。

半天,他才开了口,“你知道吗?你根本没有睡着,你一直睁着眼睛靠在那里,脸上带着瞬息万变的表情,就好像在自己演电影一样。”

我觉得自己的嘴角有些冻结,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我做梦,药效比我想象中要快的多啊,我甚至已经开始急不可耐的想要回到那个美丽的梦境中,就当我没见到那个骷髅。

“那我有没有流口水啊?”

我想斜眼看看自己的下巴颏,可是这个动作实在是难度大了些,我扭了脖子也做不到,何况手还被绑着。

矮个子男人好奇的看着我,“这东西真他妈带劲,转眼就这样了,刚才还闹成那样,我的天!”

我眯着眼,模模糊糊的看他走过来,斜着脑袋抬脸往他,毫无征兆的,他突然拍了我的脸一下,不重,可也不轻。

“别这么眯着眼睛看人,小子,为你好。”

我感到他抬起我的左胳膊来,“有点疼,忍着点。”嘎嘣的一生,我觉得眼泪都要迸出来,张大了嘴却被早已候在那里的什么东西堵了个严实,有什么类似胶囊的东西滑落到我的喉管里,我瞪大眼睛。

阵痛过去,我愤恨的望着他,却突然觉得胳膊上的痛楚莫名的减轻了。

“你脱臼了,我给你接上,想要活命就少废话!多想想你现在的样子!”

我愣了愣,有些惊愕的望着他,这时候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林亦进来的时候矮个子男人正点燃一只烟,落落大方。

林亦狐疑的看着他,“干嘛呢你?”

“我问这小子坐在那儿傻笑什么?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梦见自个儿骑鹅上到处飞,其实他一直坐那儿傻乐,流了一下巴颏口水。”

林亦看看他,又看看我,“你没给他再来一针?”

“我觉得效果挺好,秉浪费了,篌老贵的,能卖不少钱呢吧,哥?”

林亦白了他一眼,“你少他妈惦记!”

说着又走过来看我,“杨洋,不行啊,看你那么横我还以为你能多抗会儿呢。”

我迷迷糊糊的看着他,只觉得浑身脱力,甚至连睁开眼皮也是这样一件奢侈的事情。

有一只手拨开我的眼睑,“好像药效还没过去。”

林亦坐在床边,“也好,看看咱们这次弄到的东西到底价值几何,别让人蒙了去,刚好有个活例子。看他扛多久就该哭着要东西。”

我觉得十分困,却又不想睡着,闭着眼睛又立刻睁开,我胳膊上的疼痛好多了,只是头上的伤还在,从抚过脸的头发带来的刺痛情况看来恐怕还没有结痂,我的血小板一向不高,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毒品的作用,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开始那么害怕了,甚至在幻想中还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潜意识里觉得也许就这样也不错,死去,现在,在我最终忍不住开口像个懦夫哀求之前。

可惜我连动一下小指头的力气也没有,就那样昏昏沉沉的委顿在地,四周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模糊,就好像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乎当我觉得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流失了的时候,有什么人拽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揪了起来。

“大哥,情况不对啊,我怎么看这小子不行了,你看他这血一直流,不是要死了吧。”

有谁的手粗鲁的拍着我的脸颊,我微微的眯着眼,却怎么也对不准焦距,眼前总是白乎乎的一团。

“秀才,你来,看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说,“好像是不行了,这小子不会有什么别的毛病吧,看样子他伤口愈合能力很差,你看这里。”他抬起我的脸,“对了,你是不是有低血糖?喂!”

我嗫嚅着嘴唇,我没有低血糖,我只是发晕,难道不是因为你刚才给我吞的东西?

我知道我的话语没有发出声来,因为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唇张开过。

“要不把他做了算了,这小子拖着是个累赘,咱还得赶路呢。”

是那个死胖子,我迷迷糊糊的想,死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得像我现在这样不死不活的受罪。

“不行,他活着是张牌,死了还有什么用?何况他肯定知道东西在哪儿。”

有低低沉沉的商量声,我的头痛欲裂,只觉得全身毛孔都变成了痛觉细胞,恨不能立时死去才好。

我听见林亦对谁说,“你去。秀才认识药,他说是低血糖就是低血糖,上次你的病不也是他看好的?!”

眼前有团团白雾,什么天鹅大鱼和椰子树都不复存在,我只觉得浑身都痛,胃里翻山倒海一般。

有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四周人走来走去的声音。

我歪在那里,觉得自己胳膊上的绳子被解开,什么人将我拖到一边,似乎有温暖的东西盖在我身上。

我仅剩的些微意识让我咧嘴想笑,我不知道原来林亦这么怕我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的觉得身体有些发麻,好像所有的血液都凝聚在背部,就像很多小针在刺一样,非常的不舒服。我忍不住想转个身,手抬起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又放了下来。

我躺在那里,半眯缝着眼睛,屋子里只有林亦和另外两个人,都是在东四胡同见过的,我猜他们都在这里了。跟我说话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和叫老郑的被我揍过的男人都不在,我眨了眨睫毛,大约他们俩是不会回来了。轻轻地极力不引人注意的动了动手指,虽然仍然酸胀,但是好像已经有了一丝力气。

脑中渐渐的也清明起来,头还是晕晕的,所幸我是躺着,只是觉得肚子里饿得要命,头上的伤口也还是很痛,只是胳膊却好了,那个矮个子男人走之前给我接上的。我只是疑惑他到底是谁的人。

我瞥到墙上的闹钟,据我前一次看时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近四个小时,窗帘拉得很紧密,但我猜外面正是大太阳。

林亦的眉头越来越紧,终于又过了20分钟,他站起身来,对另外两个人说:

“快收拾一下,别等他们两个了,肯定是出事儿了,咱们赶紧走。”

“那老郑他们?”

我看见他摆摆手,“等不了了,买个药需要一个半小时吗?咱们肯定是被蒙了,他们俩不是单跑了就是被逮了。”

他转过脸来看我,我继续眯着眼睛不知所云的喃喃自语,听见他说,“你忘了上次是老郑跟着这小子去张大鹏家的,或许他想到了什么。”

他们转过身去收拾东西,我轻轻地抖动腿,还是一副疲软的样子,我很怀疑自己能不能成功的逃掉,他们有三个人,这里只有我一个,而且遍体鳞伤。

我瞄着林亦腰间明显凸起的东西,他有枪,而且还是带着消音器的枪,黑色的,我上次去医院前已经见识过了。

我朝四周看,很干净的屋子,连削苹果的刀子也没有一把,旁边的小桌子上倒是有个锯齿状的小小的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东西。我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慢慢的蹭过去,眼看就要够到的时候却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让我神智模糊,我的手指重重的敲在瓷盘子上,铛的一声。

一个人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警惕的将带着轱辘的小餐桌推到一边,我绝望的闭上眼。

然而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想我是否错过了一个极好的机会,我觉得浑身上千万个毛孔都被一种莫名的困顿于心痒难熬的痛苦所笼罩,有什么未知的以前不存在我体内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喷薄而出。那是难以形容的,就好像几百万只小蚂蚁同时在你的五脏六腑里爬来爬去,你却没有任何能力去阻止一样。我觉得耳鼻口好像都被什么堵住了呼吸不畅,毫无征兆的就那样在床上扭动起来,无论怎样大张着口却仍然觉得氧气不足,我开始无意义的揪住自己的领口想把那种疯狂的让我恨不能撞墙的想法从身体中挤压出去,无济于事。我只能听到自己大口大口的呼吸声,还有一直张大的嘴旁蜿蜒流下的唾液,有什么咸咸的液体流到我的嘴里,我顾不上自己此刻的形象,只是无谓的躺在那里一直抽搐,嘴唇抖动不停,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强壮自己那仅有的一点点意识,对抗不知何时就要张口“给我一点”无法忍受的下意识的行为。

有谁走过来俯身看着我,我合不上嘴迷蒙着对不准焦距,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就要远离而去,脑海中只是不断的叫嚣着“想要一点再给我一点”敲击着已然脆弱不堪一击的太阳穴,就像一把猛烈的锤子。

那个俯身的人弯下腰来,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拼尽全力抬起上身看着他,只能看清他眼中那一抹恶毒的笑。

我徒劳的张开嘴,眼看他渐渐的靠近,哐啷一声餐桌上的东西被我打翻下来,在掉下去的那一瞬我死命的拿着费力捞到的那把锯齿样的刀子狠狠的在他的膝盖划了一下,甚至在他的惨叫声还没发出来之前我就摔在了地上,摔得半死,甚至连自己的那声叫也没发出来,只听到他大声嚎了起来。

我的膝盖先着地,痛心蚀骨,好像要裂开一般。

有人的脚狠狠地踹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血汩汩的流下来,只是抬眼看着他,咧嘴一笑,总算我不是那么想要东西了。

嘈杂中我听见林亦说,“先给良子把腿包上。”

我欣慰的闭上眼睛,我能做的我都做了,只要是能拖延些时间,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我听到门开的声音,有什么人进了来,四周一片嘈杂,我脑中却一片清明,只觉得自己慢慢的浮了起来,像是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自己,很累,好累,只想就这样一觉睡过去就好了,终于慢慢的暗下来,归为一片沉寂。。。。。。

PS:

嗯,摸摸亲,其实这是个满沉重的故事。有爱情、亲情、友情?的交叉。开始写的时候只是为了排遣,言语用词都很轻松,慢慢的写到后来开始喜欢这个人物,我决定不再让他用插科打诨终此一生(文),我想要看到他成长,我想要自己的文成长。汗。。。

至于结局,是在写到1/3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但是当时回帖的27天坚决反对。所以我最后写了两个不同的结局。其实内容差不多,只不过一个灭男配,一个没灭而已。

anyway,这篇文的最后是有希望的,至少是更好的生活下去的希望,不论我们身上是否曾经背负着太多的愧疚与遗憾,生活都要继续下去,嗯,这篇文的最后就是这个意思。

ps:下章开始就要贴be希望版了。如果亲不喜欢,可以跳过去看he希望版,8过我觉得就主人公命运而言,两个都算是he,因为无论遇到了怎样的挫折,他都安然接受并坚强的走了下去。。。

感谢亲的一路回帖哦:)

非常非常暗,非常非常安静,我不愿意再睁开眼睛,但是总有人在我耳边嗡嗡的声音,很烦,想让他走开,但却总也驱赶不了。慢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谁隐忍着却又无法抑制的低沉的啜泣声。

我慢慢的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都痛,脑袋尤其沉重,好像脆弱的颈项已然负荷不住。

我隐隐看到床边上有黑黑的一团东西。我伸出手去轻轻的触到他柔软的发,他抬起脸来,无法自已的悲恸纵横交错。

我从没见他哭成这样,我几乎都不记得他有哭过。

我忍不住抚住他的脸,翘起手背时针头扎入的有些深,有点点疼痛。

“舒炜,你怎么来了?你身上怎么了?”

他穿着敞开的白色的衬衣,我能看到里面胸侧一层令人触目惊心的绷带。

他的脸色很苍白,但还是坚持着对我笑笑,“我没事,只是很小很小的伤口。”他用手向我比划,我死命的摇头,觉得脑袋几乎要从脖子上掉下去了。

舒炜终于无奈的叹口气,“你看,你看就知道了。”他解开绷带,是胸侧的一个不到两寸长的口子,我伸手去摸,很平滑很小的伤口,我没有摸到应有的血疤。

“已经不流血了?”

他摇了摇头,“不会再流了。”

我仍然很怀疑,脑袋里晕乎乎的,甚至对于现在身处何处都不是很清楚,只是莫名的觉得奇怪。

“你怎么会受伤了?你干什么了,我不是让你去取证件的么?你碰到警察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突的撞击着我的太阳穴,蓦然间我转念,一下子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体轻飘飘的使不上力,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他的皮肤摸起来凉冰冰的吓人,好像寒气从他的骨头中渗出来,透过皮肤,只沁到我的心脾里去。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茫然的环顾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什么动静,除了冰冷的毫无温情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嘲讽一般的射进来,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压低了声音,“警察不难为你的吗?”

舒炜笑了笑,他的笑容在惨淡的月光下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奈。

“杨洋,你不记得了。”他轻轻在我的发璇上啄了一下,再慢慢的扶我继续躺了下去,我很温顺的躺着,只是满眼狐疑。

“我没事,你看,他们都让我走了。”

我晕乎乎的,大概和我的身体状况脱不了关系,虽然奇怪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但原本应有的狂喜不知道为什么有丝惴惴的不安与怀疑。

他蹲在床边,轻轻的捧住我因为输液长时间不能移动而冻得冰凉的手缓缓的吹气。

我渐渐的安静下来,“哥,他们给我打了毒品。”我害怕,想起小小的铁窗里那个苍老的女人的样子,怕的抖。

我好久都不这样叫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突然想起这个称呼。

他轻轻拍拍我的脸颊,用的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柔语气,“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大家都会好起来的,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罪,但是都过去了,这些都过去了,把它忘了吧,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我摇摇头,抓住他的手,“我很害怕,哥,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他们给我的是什么针管,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上瘾,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

他将我的手掌紧紧的贴在他的面颊上,有湿湿的痕迹。“对不起,是哥不好,对不起,对不起。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不要再担心我,你用不着再替我操心了,我保证,我跟你保证。”

我的不安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般越传越大,越播越远,我拽住他的手,总觉得有什么在心底的不愿被想起得可怕的事情正在慢慢漫漫的浮上来,就像一个我怎么躲也躲不开的影子,张牙舞爪地向我直逼过来,而我却没有任何退路。

他站起身来,深深的凝视着我,月光是那样深刻而透彻的照在他轮廓分明而又有些困顿苍白的脸上,久久,好像就是为了让我永永远远的记住这一瞬。

“杨洋,对不起,我要走了,我没有时间了。我对不起你,还有你姐姐,但是我没有办法,忘了我吧,你会过得比现在好的,你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好得,我做了错事,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你一定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浸入水中的盐袋一样沉下去,恐惧就那样突然而然的毫无预兆的升起,沁满了我的整个腹腔,就好像不满足已有的空间想要突破到外面来一样,呼吸几乎都要被挤压得停顿了。我看见他慢慢的往后退,从来不曾有这样的事情。

我拼命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是徒然,由于用力过猛能感觉到针尖的刺痛,大概有血液倒流进了输液管,而他就那样消失在门口。

我大叫出声,想要扑下床去,一时间天旋地转,便再也不知道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是觉得浑身好像陷进了海水中一样浮浮沉沉的,又好像是极累了的时候扑进满是羽毛和棉絮堆成的小山中,就那样一直一直沉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天翻地覆。

有谁在身边俯视着我,我睁开眼,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矮矮个子的男人,他正在和一个看起来很小的护士低声讲话。

男人看见我,似乎有些惊讶。

“看到我你也不奇怪呢。”

我将脸别过一边去,不想和这个看了我太多丑态的人讲话。我为何要奇怪,事情不是明摆着的,为了拖延林亦时间,会这样做的难道会是他兄弟不成?

“穆叔没说错,你还真是聪明的很。”

他提到穆梓沁,我转过脸来,“原来你是穆处的人,我以为你是从北京来的。”

“就因为我说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他笑了笑,我没理他。

“你给我吃得什么?我觉得晕乎乎的,有什么副作用吧。”

他耸耸鼻梁,在眉毛中间形成一个很奇怪的“川”字,有几分尴尬都在那皱成一团的鼻子上表现出来,我没来由的有些想笑,这个人的面部表情比凌萧粟还要丰富,不知为何却很难让人讨厌。

“嗯,对不起,是一种引进的催眠药,加大药量有可能产生暂时性的幻觉。反正不会对你的身高或是外貌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

我哼了一声,也就是说会影响我的智力或是寿命了?还挺敢的,不过说起来大约我的命也值不了一两四钱金。

我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每一个地方都隐隐的痛,一扯动更是痛不可挡,忍不住伸手去摸摸脸,整个头顶包的严严实实,脸颊倒是还好。

忍住疼痛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我轻轻的说,“我父亲怎么样了?”

那如枯叶一般慢慢扬起又远远抛落的老迈的躯体一直在我的脑海中转动,在林亦手里的时候我就下意识的避免去想这个问题,但我无法继续回避,或许我该永远不要醒来。

我转动脖子,静静的看着他,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可是我不断起伏的带来阵阵痛楚的胸口出卖了我真实的感情。

他低下头去,我握紧床单中自己的拳头,觉得手上的针孔隐隐作痛,“我爸他,是不是。。。。死了?”话没说完,已有酸涩的东西涌上我的眼眶,我咬住下嘴唇,想让自己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平复下来。

作了最坏的打算,出乎意料的是,我看到他摇了摇头,睁大了眼睛,有一种蠢蠢欲动的狂喜在胸腔中蔓延。

他的脸色却不如我期待的那样好,“老爷子撞断了几根肋骨。。。”

我闭上眼睛,不敢想象父亲一把年纪还要忍受骨裂的苦。

他却接着说,“这个本来还好,但老爷子身子板儿不如以前了,又有些旧伤,现在关键是并发症。。。。”

我插嘴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现在到底怎么样?”

他倒也痛快,“加护病房。”

希望如同漆黑夜里燃起的一道闪电,劈亮半个天空,还没等到完全燃起,又灭了。

我淡淡的点头,“那是我姐在看着他?”

矮个男人似乎有些踌躇,“嗯,不是,你姐在1楼的病房。”我惊惧的看着他,他连忙补上一句,“没事没事,就是要生了。你父亲那边有医生和穆处看着呢。”

我这才放下心来,好像所有的事都集中在一起发生了。

看看四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场景,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是我所熟悉的,我还是有些惊疑不定。我是在做梦吗?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我觉得自己的心被揪去了那么一块儿。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彼此打探,我觉得自己已遍体鳞伤,实在不能支撑下去未知的恐惧,终于在男人临出病房门口的时候叫住他。

“那个,我。。。。”我小心谨慎的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你们。。找到。。。我姐夫了么?”

他站在那里,踌躇着,终于还是慢慢转过身。我深呼吸,平视雪白的墙壁,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后才敢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

“这件事情,我看还是让穆处跟你讲比较合适。”

我捏紧了拳头,“什么意思?你不方便告诉我吗?我不知道这个原来还算机密,直到现在?”

他对我的挖苦没有反应,只是长呼出一口气,“不,只不过我和他们的看法不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想见穆叔可以吧?”

他摇头,“除非你认为你的问题比你父亲目前的状况更重要。”

咬咬下唇,我冷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来警察也可以当护士了?”何况我爸要是醒来一睁眼看到的是穆梓沁只怕对他的健康状况起不到什么正向的催化剂作用,起码我是这么认为。

我的被看来是无端的愤怒终于感染了他,斜我一眼,男人飞快地说,“我要是你就老实点儿,自个儿的事还没完呢,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未发生的还可以补救,不多想想还能干什么,乱吵吵!”

这个人果敢,而且刻薄,说他果敢是因为他毫不顾忌身为人质的我的安危就敢下药,说他刻薄是因为他毫不考虑现时现状我的感受和我的遭遇就一针见血的揭开我的疮疤。

虽然我的大脑能让我如此冷静的评价却一丝一毫不能减轻我被漠视的愤怒,瞬间憎恶达到最高值,我思虑着可行的方法。

几乎毫无犹豫的,我掀开床单,将正缓缓注入静脉中的针管上白色的胶布一点点撕了下来,他动也不动的看着我,直到我将针尖快速的拔出,一股细细小小的血液由于我过大的力量顺着针眼冒了出来,很快就在手掌上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我将手放在白色的床单上,静静的感受着它流向指尖的酥酥麻麻的奇妙的触感。

我扬起头,挑衅的看着他,他瞪着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怎么这样愚蠢又疯狂,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把握这样做有没有用,既然他是敢给我下药的,谁说他就不会再放任我不管呢?但我总觉得这样做值得一试,他不会不管我。

果然他终于冲过来,“你疯了是不是?!有病啊?!你自己现在什么状态你不知道?”

我一字一顿的说,“我当然是有病了,没病我呆在医院里干什么?”雪白的墙壁在我的面前晃啊晃,晃得我眼睛生疼,不由的闭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头晕目眩。

矮个男人冲我大声咆哮,像头小小的豹子,充分印证了人的声音和身高不是成正比的。

“我告诉你,别以为是因为我给你吃了什么药有了副作用就以为我要内疚,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老子是为了救你的命,再说什么药没有副作用!妈的!”他越说越气,夺门而出,哐的一声,门合上又被反弹开来,我看到门外护士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看到我手上的针孔正要叫什么,我说道,“我等八处的穆梓沁,他不来我什么治疗也不接受。”

穆梓沁很快就来了,身后跟着看起来快气的发狂的家伙,我觉得他从鼻孔里往外喷着热气,看到我的时候硬生生的别开脸,过了两秒钟转过来却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我猜,他老了一定会长很多皱纹。

穆梓沁站在我面前,“杜楚宁说你找我?”

我看着手上总是不见凝固的小小针孔,抬起头来,“穆叔,你们找到舒炜了吧。”我不愿意用那个残忍的“抓”字,即便事实如此。

穆梓沁耸了耸眉毛,他有一双很浓很粗的倒八字眉,和炯炯的双目合起来使得脸的上部分有几分像老虎。

“杨洋,舒炜的事儿等你伤好了再说。”

“不”,我摇头表示拒绝,“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们准备。。。不,法院准备判他几年?我知道他在你们手上,我昨天晚上看到他了。”

我看见叫杜楚宁的小型豹子和老虎对望了一眼,静静地等待他们的回音。

“你说,你昨天晚上看到他了?”穆梓沁的话里有明显的怀疑。

“昨天晚上,或是前天晚上,或者再往前,我不知道,总是在我呆在医院的这些天的哪一天夜里,他向我道别,说他要走了。”我的眼光在他们俩之间逡巡来去,“他并不算贩卖了毒品吧,顶多有私藏罪,或者有运输方面的问题?”我试图在他们脸上找到答案,“罪不至死吧。”

我的双手紧张的交叉在胸前,丝毫没感觉到一直没有凝结的伤口缓慢的出血已经渗到了雪白的床单上。

谁也没有答话,病房里的沉默让人窒息,我觉得头晕而呼吸急促,只是拼命的作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穆梓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象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法院不会判他有罪了。”

我很震惊,“为什么?”

叫杜楚宁的男人似乎终于不能忍受,转身走了,我狐疑的看着他。

穆梓沁慢慢的说,“你刚才说在住院期间的夜里看到他,是不可能的。”

我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穆梓沁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低下了头,我看着他,轻轻地但很坚决地说,“为什么?”

他叹口气,“杨洋,你一直很聪明。”

我摇头,依然只是问,“为什么?”

他不说话,我也不继续再问,只是安安静静的等着。

穆梓沁绕着我的床兜了一个来回,这才开口,“杨洋,舒炜死了。”

“不可能!”我几乎是失控的大声喊出来,“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穆梓沁的脸色迅速的沉了下来,斩钉截铁的说,“没有人会拿人的生命开玩笑,他死了,确实死了。”

我盯着他,一字字的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他抿住嘴,狠狠的顿了顿头,我飞快地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吧,既然你说他死了,就请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总不是突然就倒地而亡了吧?”我的牙关咬得紧紧,自觉得都能听到咯吱吱的声音。

穆梓沁长出一口气,“我本来想等你伤好了再说,既然你现在就想知道,好,我告诉你。你昏迷的期间小杜联系到我们,找到林亦住的地方,你知道林亦手上有枪,”他顿了顿,“张队长第一个冲进铁门的,也是第一个倒下的。我们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来听到里面有动静我们就冲进去,舒炜捅伤了剩下的两个人,也捅伤了林亦。”他抬眼警惕的看着我,我动动嘴角,“这么说是子弹击中了他?”这老东西的话我一个字儿也不信。

穆梓沁摇摇头,“不,他死于血气胸。林亦的刀子伤了他的侧腹。”

我想起舒炜侧腹那道小小的疤瘌,挑了挑眉毛,“你是告诉我林亦有枪不用喜欢肉搏?”

“不,”他转身指向门口的方向,“是因为小杜离开的时候拿走了所有的子弹,为了怕留下怀疑他留下了枪里最后的一颗,之前的几颗曾经在你的身上和张大鹏的身上找到过!不要告诉我你不记得了!”

“而那最后的一颗,”他顿了顿,从鼻子里喷出废气,轻轻的放低了声音,“从张继强的左侧胸直穿透整个胸腔,他当场就死了。”

他嘿然一声,“除了林亦以外,所有的人都被捕了,林亦趁乱跑了。”

我不相信,他们的话我一个字儿也不相信,我不可能相信,我这么想,觉得自己忍不住呵呵的就笑了起来,在雪白的安静的墙壁中显得是那样的诡异:

“你指望我会相信你这些编出来骗小孩的东西?你他妈的哄谁?”我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颤抖,牵动肋骨的伤痛的一阵晕眩,“因为我晕过去了所以你说什么我就该信什么吗?所以你这漏洞百出的笑话我就应该全盘接受吗?狗日的别太小看人!”

我颤颤巍巍的从床上下来,扶着床边的护栏踩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舒炜怎么找到我?他怎么会找到我?他凭什么能找到我?你们这么多警察都他妈让人甩了,啊?他就能!他就能进去!扯淡!别指望我会相信!你他妈的别指望我会相信!”

我恶狠狠的指着穆梓沁的鼻子,呼吸带来的阵阵痛楚让我屏息了几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我转向门口的那个人,“你,还有你们!”我伸手指向走廊上跑过来看究竟的医护,她们被我狰狞的样子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串通好的!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我拎住穆梓沁的脖领子,他并没有打开我的手,“你别以我是傻子,你们是把他送到派出所去了,你们是要法院判他的刑,让他坐上几十年牢甚至是要他的命!你们不告诉我!骗我说他死了!咹?是不是?是不是!”

穆梓沁看着我的眼睛,“杨洋,你要不信,可以问问医护人员,那边那几个大夫都是昨天抢救过舒炜的,你昏迷了一天,他昨晚死的。”

我的手并没有从他的衣领上松开,只是慢慢的把脸转过去,有一个看来是头模样的人走进了几步,我抬眼示意他,那个人点了点头:

“昨天送来的,伤口很小所以一开始没注意,伤在胸侧,因为血气堵住了造成了血气胸现象,我们放了整整一脸盆的血,最后还是。。。”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突然爆发:“扯你妈的淡!”松开揪住穆梓沁的手我一个箭步冲上去,踉踉跄跄的带倒了身边吊着输液器的支架,医生被我吓得直往后退,我揪住他的衣领就往他脸上招呼,“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啊?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狗娘养的你说!你不怕天打雷劈?啊?”我的话没有说完,我感觉有一阵大力将我扯了回去甩在一旁,我一个没站稳就势跌倒在地上,伸出手去撑偏偏没有撑住,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冒金星,趴在那里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气。

是姓杜的那小子,我知道,是姓杜的那小子。

我听见医生说,“他过于激动,歇斯底里可能跟贸然服用的药物有关系,得给他打两支安定。”

我挣了挣,却爬不起来,有什么人走过来按住我拼命扑腾的四肢,将我死死的按在床上,我胡乱抡着手臂,觉得手上有钝痛,不知道是打中了谁,却很快被制服,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儿散布开来,身下一阵冰凉凉的感觉,我大声地咆哮:“我没病!我没病!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安定!我没病!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只觉得有一下轻轻的刺痛,如同大势已去,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弃挣扎,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就好像自己是一张破抹布,任凭他们给我盖上床单,清理我手上的伤口,假装自己是一个毫无知觉地死尸,终于慢慢的睡了过去。

他们终于叫来了凌萧粟,我让他拉开了百叶窗,明媚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病房,竟然还是暖和的。

我问凌萧粟,“他真的死了?”

他倒了杯水给我,我摇头,他便自己喝了下去。

“杨洋,你为什么不相信?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会骗你?”

我很茫然,“不是你们,是他们,我不相信他们。”

他柔声道,“他们有什么必要骗你?你说过,你不是小孩子了,那你仔细考虑一下他们为什么会骗你?怕你救他?你真的救的了他吗?”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我一直一直都在努力,可我的努力终归都还是成了泡影。

我看着凌萧粟,觉得自己泫然欲泣,“告诉我吧,凌萧粟,告诉我他还活着,活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哪怕我以后再也看不见他,只要他还活着。”

凌萧粟叹了口气,站在百叶窗前,阳光四射,在屋子里投下大大的伸展的影子,跟我斜斜的身影纠葛在一起,说不出谁更落寞。

“你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么?”

他回过身来,拍拍我的肩膀,“他好像一直跟着你们,他带着西表。”

我闭上眼睛,开始往床单里拼命的缩,一直一直缩下去,好像这样就可以回到婴儿的状态一般,什么也不想。

我对他说,“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凌霄粟没有答话,我听到细不可闻的叹息声,然后就是门轻轻带上的声音。

整整三天,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除了例行的和医生的对话几乎没有说过什么,只是曾经有一次问过姓杜的矮个子什么时候下葬,他答得简单明了,“已经火化了”。我不吭气,心里明白像舒炜这样的情况是不用指望给他办个什么追悼仪式的。

可我还是不能相信,我拼命的想,用尽全力的想,却怎样也记不得当时的状况,我真的昏迷了那么久?我真的那么人事不省?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残忍,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连让我放声哭泣的机会都不给我呢?或许只是给了我梦魇,就好像我在梦里见到舒炜一样,那个梦境是这样的逼真而栩栩如生,以至于我经常去怀疑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曾串通了起来欺骗我?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个阴谋?我希望在梦里再见到他,仔仔细细问个清楚,可惜我的睡眠苍白而空泛,除了不省人事的黑甜我什么人也没见到。

等我差不多能自己走的时候,穆梓沁和那个姓杜的家伙跟着我去建院招待所门口的那个大花瓶里取出了车站保管箱的钥匙。箱子是他们自己去取的,我再不想看一眼。

我去看了父亲,他依然昏迷,我站在特护病房前久久的凝视,心里有种看一眼少一眼的觉悟,父亲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让我们已经可以开始准备了。他神志不清,偶尔醒过来已经不认得我是谁,我靠在墙上,说不清心里是悔恨还是愧疚,或许什么都不是。

半夜的时候我曾经去看过他,淡淡的月光轻轻的打在他的斑驳华发上,苍老的布满皱褶的脸,参差的胡茬,凝聚了多少年我的耿耿于怀与割舍不下,现在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说也不动,甚至都不会再训斥我,我站在他的床前,握住他毫无生气的手,慢慢的蹲了下去,对着那张巨大的我曾经又恨又怕的手掌,对着那深深纵横的脉络,死死的咬住下嘴唇,泪流满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姐姐的状况还好些,只是没有什么精神,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正如我一般。我拉着她的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倒是她来安慰我,“洋洋,姐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这个孩子平安的生下来,听到他叫我一声妈,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有拍拍她的肩膀,拼命的鼓动双腮,从不知道原来笑容是一件那么辛苦的事情。

父亲终究还是下了病危通知了,我原以为自己会挣扎着瑟缩在一旁,躲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在通知单上签字,就好像我曾经躲在姐姐身后看着那些从来不关心我们的人在母亲的单子上签字一样,心里默默地恨着他们为什么不给她多一次机会,怨恨着他们为什么要认同这并不公平的世事,其实不过是怨恨着自己的无能而已,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无奈,我也并没有意识到这世上原有着许许多多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就好像出人头地,就好像平安幸福,就好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或是,想要回馈却又回馈不了的感情。

我在通知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细心的将底联留好,叠的仔仔细细平放在衬衣的兜里,我知道这将是父亲在这世界上表示他仍存在的最后一件东西。

病危通知单下的三天后,父亲去世了,自始至终,他没有醒来过,没有再看我一眼,连带着我心碎的“对不起”和“谢谢你”一起化成了随风而逝的烟,还有我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那个轻轻的罐子。

父亲的墓志铭上刻着生卒年月,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下了,原来人的一生可以这样简单,两句话就概括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