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他一乐,“没装货的时候当然好走,难道人家还守在潼关?关键是看你怎么出去。傻小子。”
张大全瞪大了眼睛,“难道还出不了村了?没那么狠吧,有钱大家赚,我们掏的钱和他们一样多啊。”
摇摇头,我让他附耳过来,低低的在他耳边交待了几句,“跟你那些哥们儿说清楚。”
排队的时候老李已经联系上了一个姓张的老相识,个子不高,国字脸,看起来很结实。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便溜到后面去了。
我上了车,老李朝我努努嘴,“车托。”
我吹了一声口哨,“关系硬不硬?”
“没有金钢钻,哪儿敢揽那瓷器活?”老李掰着手指头算给我听,“煤管站,交警,路政,我们要过三层马槽,剩下的才是自己的,不多装根本赚不了钱,这一路上晒得跟煤球似的,不敢吃不敢拉踩点儿来,不就是为了多拿些么,超载了要想少罚钱不卸货,只能找‘车托’。”
“抽多少?”
老李往外看了一眼,神秘兮兮的给我比了一个数字。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好赚?”
他嘲笑我,“怎么了?想再投一次胎吧。”
我没吭气,慢慢的摇了摇头。
再投胎也许就不一定能碰到舒炜了。不管怎么样,这一辈子我们总算是在一起过。
窝在副驾驶位子上,看着前面排起的拉煤车长龙,感觉黑色的粉尘在周围飘来荡去,不禁有种命运诡谲的感觉,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就好像一辈子那么长。不,也许这辈子还有很多路要走,只不过我要用一生去忘记就是了。
我突如其来的情感过剩并没有引起老李的注意,他只是时不时地朝前看看,生怕到我们的时候当天的煤已经卖完了。
由于买煤的车非常多,即便我们来得不算晚,到我们的时候也只剩一小半了,太阳也已经落了山。
六辆车全部装好的时候我朝张大全他们点了点头,把车座底下那截棍子靠着车门放好,将帽衫的帽子撸下来,从棒球帽下面看着灰黄的夕阳,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上车坐好,我朝老李使了个眼色,车队起步往村头开去。
石头湾在刘家庄的西南面,我们往北边开,不多会就到了刘家庄煤管检查站。几辆车依次过了地秤,罚款单也就出来了,不多,140元,老李和他们说不要收据,只交了不到50块就通过了。
夜色更黑了,我们驱车继续前行,还没到马福郎,原本畅通的公路忽然塞起了车,我探出头去,一名身穿红黄条纹荧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中间拦车。老李带着车队将车开到他身旁,麻利地将500元递到窗外,手一挥,车连停都没停就过去了。
老李跟我说:“现在交警白天怕上面追查,收费给开票。晚上就不开票了,少给点钱就放行。这不,大家为了多拉煤、少交罚款,都在夜里跑。”
我把手抄在胸前的口袋里,心里盘算着从马福郎到巡检司还有多少路要跑,还有多少关卡要过。
从马福郎到小善村还有段路程,我从包里掏出早上预备的烧饼榨菜,就着水壶里的水呼噜噜一起灌下去,紧张的像是千军万马在胸中奔腾一般。后视镜里老李疑惑的看着我,我深吸两口气,费力地朝他笑了笑。
快到小善村的时候雨点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远远的我就看到前方有一个用石桩和木栏围起来的简陋的路障,路障前站着十来个人,手里都拿着半米多高的棍子。为首的那个挥动一面破破烂烂的小旗,示意我们靠边停车。
老李看看我,我点点头,咽口吐沫,“记得我说的”,然后打开车门跳了下去,那条不到半米长的棍子就插在我后腰上。
向后瞥了一眼,我看见张大全他们也陆续下了车。
我们慢慢的朝前面走去,离路障不到5米远的时候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人说:“停车检查。”
我看着他,“你证件呢?什么时候警察和官厅混到这么落寞连个路障都买不起了?”
那人眦牙笑了笑,“你们超载。”还装摸作样的数了数,“一共7辆车,一辆一万,交公路费。”
“超载是检查站管,养路费是公路局管,你们还真能干,身兼数职呢。”
他眯缝着眼看着我,“你还挺能说的。废话少来,要么交钱,要么卸煤。”
“要是又不交钱又不卸煤呢?”
他嘿嘿一乐,“留一只胳膊也行。”
张大全往前一步,我伸手拦住了他。
“兄弟,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赚辛苦钱,都是穷哈哈,留人后路,自得三分。”
他摇摇头,“我们是粗人,只知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那些文绉绉的话我们不懂。”
后面一个人叫起来,“大哥,别跟这小娘炮废话。”
我觉得自己左脸颊上的筋抽了抽。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好。我告诉你。钱,我不会给,煤,我们也不卸,至于我的胳膊么,”我咧咧嘴,“有本事你就来取好了。”
他身后那小子沉不住气,一声大叫就抡起棍子直奔我而来,我侧过身,揪住他的手腕,从背后抽出棍子就狠狠地朝他肘关节打去。棍子是张叔他们特制的,外面一层是木头,里面包着铁块。他一声惨叫。活该!我恨恨的想,打小最恨被人叫小娘炮。
一场混仗。
趁乱,我冲上前去,挥舞着棍子,路障前站的几个人被我冲的东倒西歪,张大全他们在我身后也扑了上来。我用棍子使劲儿把木栏拨拉开,用力的将最近的几个石块推开,连踢带踹,身后的几个家伙醒悟过来,奔上来,一股大力撞在我背上,打得我一个趔趄跪了下去,我就势抡起棍子给他腿上来了一下子,这家伙杀猪也似的叫着趴下了。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吃的呼啦啦全部吐了出来,离我最近的那个男人慌忙的躲了开,我有些好笑,却惊讶的发现昏暗的路灯下这个人的长相似曾相识。
路障已经被我踹开了。老李一脚油门,带头闯了过去,后面5辆运煤车跟了上来。我大喊,“煤运走了!”张大全扔了棍子,和另外一个人拼命的向前跑去,趁这些人混乱的时候我们抡着棍子就往回跑,最后一辆车缓缓地开了过来,我们几个飞快地爬了上去。司机给了脚油,冲了过去,张大全和那小子已经跑出百来米了,卡车放慢了速度,我们搭手把他们俩拽了上来。后面的人哇哇大叫,我掏出手机留了个影以作纪念。
上车的时候太急,我的手火辣辣的痛。
我们七个横七竖八仰面躺在卡车车厢里,雨丝像细线一般洒落在面颊上,看着头顶柔和的星空,我突然有种出离现实的感觉,压抑不住的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牵动了伤处,前胸和后背一块儿疼,最后更是抑制不住的狂咳起来。
张大全喘息着坐了起来,“哥,哥,你没事吧?”
我又咳嗽了一阵,摇了摇头,忍不住还是想笑,“你小子跑得真快,不愧是体校毕业的。我估计就是不拽你们上来,他们也追不上你们。”
他睁大了眼睛,“那哪儿成?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车上大家喘着气笑成一片。
开出小善村40分钟左右我看到我们那6辆运煤车停在路边。
老李从驾驶室跳了下来,“杨洋你们没事吧。”
我跳下了车,一个趔趄被他扶住,真是老了,腿竟然有些软。
“我可答应过你姐照看你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
“前面就是巡检司的官厅了吧,怎么说?”
“老张的电话还没过来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他不会打电话来了,你找别的车托吧。”
“为什么?”老李惊讶的看着我。
我冷笑,“巡检司就有去刘家庄的客车吧。”转身向张大全说道“敢不敢跟哥再回一趟刘家庄。”
张大全楞了愣,“还要再拉煤?”
“不拉了,我们去见金刚钻。”
新找的车托姓魏,电话凌晨三点才回过来,问我们要了车子号码,通知我们3点半到官厅,有一个高个子男人等在那里,钱给他就行了。
这次很顺利,高个子男人收了钱,一挥手,老李眼明手快,带着车子就加塞儿进了那堆免检的长龙里,不到10分钟,我们就过了官厅。
我和老李他们在巡检司客运站分手,他们带着煤先回去,最后那辆车的司机小赵在客运站等我们回来。
去兴县的客车最早一班是清晨6点,我和张大全窝在客运站的那个小小休息室里等。虽然是5月的天气了,但也许是空旷的缘故,休息室里还是冷嗖嗖的。我吸溜着鼻涕,把双腿抱在胸前,看看张大全,早睡着了。
到底是年轻。
其实换个人来看我也算不得老,只是经历的多了,人也许没老,心却倦了。
我想起父亲,如果他在天有灵,知道我这样做,不知道是会欣慰的笑笑,还是继续鄙夷着“毛还没长全呢”吐口吐沫。我猜多半是后者。鉴于他从没夸过我一句。
其实也无所谓,这世上每个人的表达方式和生活信念都不一样,也许甲之熊掌,乙之砒霜。父亲还是他那一代人的作派,他的一辈子都是这样过的,难道会因为我的出生而改变?难道我可以拗过一个人几十年的习惯?即便我无法接受,我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呢?我好像突然之间想通了这些浅显的道理,然而父亲已然不在了。甚至怀念起来,也只能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怄气般的争吵,几乎没有什么温馨的画面。我想,父亲一定是觉得我不像他吧,所以才会时不时地愤怒,又或者他希望我做的更好?而这些,我都无从知晓了。我只知道,这样的父亲,在那个夜里,为了我这个他一直说不肖的儿子,拦在了路障前面,坚决地,想用他老迈枯瘦的身躯替我挡住扑面而来的灾厄。
我的眼泪不停使唤的流了下来,我深深地把头埋进膝盖里,拼命的想要控制住自己不由自主地颤抖,泪水打湿了我的牛仔裤,我哽咽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我想起舒炜,直到现在我还觉得他的离去像是一场梦,没有一丝一毫的现实感,好像他随时会出现在我面前,随时会伸手揉乱我的头发,然后宠溺的笑笑说,“没事儿,有哥呢,哥给你罩着。”而如果他出现在我面前,我想我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这些天你都去哪儿了?”我始终没有真正接受他的离去。我总觉得自己能感觉到他,他的呼吸,他的话语,他的表情,他的一举一动,就好像宛如昨天。
还有凌萧粟,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妻子的离去呢?那个晚上,当他默许舒炜的离开时,他是怎样挣扎在矛盾的感情里?他和我不一样,我曾是个好勇斗狠的少年,现在也许还是,如果去掉后面那个年龄限制的名词的话,我的世界里除了家人几乎没有任何条条框框,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纵容自己的感情凌驾于是非观之上。而凌不同,他……并不是做了错事还可以无所谓的人。尽管已经不从事那份职业,他也还有着作为警察的自尊心,他始终无法彻底抛弃自己的使命,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性取向不同的男人,他都是那么正直,正直到了可以使我发自内心尊敬的地步,然而我…却向那样的他提出了如此过分的要求……
我捂住脸,胡乱的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我不能容忍自己再这么软弱,姐姐,小广,他们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连同父亲和舒炜的份儿,要活得更好才是。
我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呼气,吸气,昏昏噩噩间,竟真的睡着了。
还是张大全摇醒了我,“哥,车来了。”
我吓了一跳,晕晕乎乎的就站了起来。他看着我的脸,吃惊的说,“哥,你没事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睛酸涩肿胀,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这怎么这么冷,怕是感冒了,赶紧上车吧。”
到兴县的时候刚刚过七点,我和张大全直接在刘家庄下了车,直奔煤管站而去。
张大全见我一直摆弄着手机,疑惑的问,“要是那个金刚钻不来怎么办?”
我笑笑,“他一定会来,因为我发了条他很感兴趣的消息过去。”
十五分钟后一个国字脸的男人大步流星向这边走来,几乎是怒发冲冠。
老张压低了声音对我喝斥道,“你想干什么?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我无辜的耸耸肩,“领导,这里好说话,我胆子小。”
他哼了一声。
“我手机功能不错吧,我觉得分辨率还蛮清楚地。”
他眯起眼睛,“想想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我看着他,“我既然敢出来就不会轻易被吓倒,不管是散帮还是头头脑脑。张哥在这里是跺跺脚地都震三震的人物,我们既有缘结识,不如打个长远的主意,互利互惠。”
他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怎么说?”
好一幅贪婪的样子,我心里暗暗的骂,然而还是温和的说,“虽说煤是运出去了,可要是每次我的肾上腺素都这么分泌,对健康有百害而无一利,我猜您也不是只想和我混个脸熟。我们这次打通了路,三槽口和以后的运输还得烦您帮忙,不如年终一起结?”
他抄起两只手,“结多少?”
我咬咬牙,“抽一成。”
他瞪大了眼睛“真的?”
我点点头,“不过三槽口由你搞掂,我们利润有限,再抽不了了。另外,我也不想每次都在小善村挨棍子。”
他拍拍胸脯,“我张诚在兴县是什么人,你放一万个心。我再给你另外一个手机号,老李他们都不知道,你们到了只管找我就是。”
回去的路上我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太阳暖烘烘的晒在身上,惬意的不得了。
后来我问姐姐,“我给的是不是太多了?咱们的辛苦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出去跑路还不得打点这些牛鬼蛇神。”
我交叉双手,“姐你觉得老李在里面算个什么人物?“
“难说,留个心眼就是,也别亏了他,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卸磨杀驴。”
“他有二心,难怪不得车行那边的重用。”
姐姐细不可闻的笑笑。
老李大概也觉察了什么,以后见到我们有些讪讪的,人也勤快起来。姐姐如以往般待他,我却总觉得有些别扭。
我们一周两趟,玩命一般的在高速路上来回窜,慢慢的煤价涨了起来,大家伙儿手头也宽裕了,只是一个个晒得黝黑发亮。
我在一次从兴县回来的路上感冒了,不知怎么走了嗓子,没日没夜的咳嗽,大夫说内脏有伤,可能导致了轻微的肺部积水,说起话来胸口呼哧呼哧的,只好留在家里养着。
跑了大半年长途,我和凌萧粟联系的更少了。等有空再联系他,他的信箱已经不能用了。我猜他也许不想再见到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怅怅的。
这天从医院打完吊针回来已经是中午了,踏进屋里的时候突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矮个子。
“老杜?”
姓杜的家伙转过身来,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姐姐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轻轻地说,“杜警官来告诉我们,林亦又回来了。”
我睁大眼睛,“什么?”
姓杜的小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人看见他了,就在火车站附近。你们要搬家。”
“为什么要搬家?总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
杜楚宁看了姐姐一眼,“我想应该是。”
我瞪着他,“他想干什么?他还嫌死的人不够多?”
“他要干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这附近出现,你们不安全,必须搬家。”
“我不搬!”我突然爆发出来,“他杀了那么多人,你们一次又一次的让他跑掉!他双手沾满了我家人的鲜血,你们却让我躲起来?躲起来!咹?我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我等着他,我等着他血债血偿!”
我站在那里直喘粗气,一拳打在桌子上,震得一个杯子立基不稳摔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啪嚓声。
姐姐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杨洋你冷静点儿…”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树荫斑斑点点的洒在身上,却丝毫没觉得有一点儿热量,所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一瞬间冲上了心头,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痛不欲生的午后。我觉得浑身冰凉,胸口却像有一团火,红的,炽热的,又烫又烧,嚎叫着,好像酝酿了什么东西就要冲破喉咙,我用力吞咽,却引发了一阵阵咳嗽,咳得我直弯下腰去。
姐姐跑出来扶住我,慢慢的踱回客厅,我坐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倒了杯水给我,昏昏沉沉的,我听见她低声跟杜楚宁说,“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他去跑长途。他的身体一直没有缓过来。”
我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跟有个风箱似的,“姐,我没事,大夫说不过是感冒罢了,哪儿就那么娇气了。”
姐姐嗔怪的说,“咳得久了也伤身体呢。”
我不语,看着姓杜的,他却看着姐姐,半晌,才说,“住到我那里去吧。”
“切,”我嗤笑,“住你家干什么,你一个既往卧底难道那王八蛋查不到?”
他不理我,只是很认真地跟姐姐说,“林亦不知道我住的地方,那是我父母留下来的房子。我会安排,周围有我们的人,你们会很安全。”
我喝了一口水,问道,“穆叔呢?”
“退二线了,过了年就彻底退休了,他让我来管。”
我低下头,打了一辈子的老光棍,居然这么就要退休了,不知为何一股悲凉突然袭上了心头,我忍不住想到,如果当初我没有死死的拽住母亲,没有阻止她,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局?父亲,母亲,穆叔,姐姐,我,还有舒炜,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
摇了摇头,我竭力想把蝴蝶效应般的联想从脑中清除出去。
“凌萧粟呢?你们有没有联系到他?”林亦会来找我们,未必见得就不会找他,他还是小丽的生父呢,我有点儿担心。
“他带着凌小丽出国了,没说是旅游还是定居,反正是不在国内。”
我没说话,也好。
最后还是选择与警方合作,运输的事儿先由张大全和老李他们顶着,我和姐姐暂时搬了出去。
没想到杜警官竟然住在紫荆花园内,那可是市内高档住宅小区。
我打趣他,“原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我还以为这里的高级人都不当警察呢。”
杜楚宁很忍耐的不和我计较,无限殷勤的帮姐姐拿包进去。开电梯的女人有礼貌的向我们点点头。有钱就是好。
家里倒是水电家具齐全,就是没什么人味儿,一看这小子就很少泡在这里。
姐姐和小广住卧室,我呆在书房,至于杜警官,他有客厅沙发。
杜家的房子在13楼,东南向,客厅里有一个大大的阳台,我常从书房的窗户这里看见杜楚宁呆在阳台上若有所思。他书房里的收藏颇丰,我曾经好奇的看了看,从心理学到案件实录到法语乃至漫画书一应俱全,一个柜子里放满了dvd,双峰镇犯罪现场实录X档案一应俱全,甚至有欲望都市和绝望的主妇,柜子后面还有一堆影影绰绰的颜色可疑的碟片,出于对一个独身男人的尊重,我没有深究,不过偷偷的笑了笑。
第三天早上姐姐说要出门去买东西,我们两个争相反对。
“我去买。”
杜楚宁看了我一眼,“你们两个都留在家里,我去买。”
姐姐眨眨眼睛,“可以吗?我买妇女用品。”
杜楚宁一本正经的说,“没关系,我认得那东西,你告诉我你常用的牌子就可以。”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姐姐有几分尴尬,但还是使劲儿白了我一眼。
警察同志拿着纸英勇的出发了,我缩在沙发上笑得胸痛,被正在削苹果的姐姐拿卷起的报纸狠狠的敲了几下。
小广咿咿呀呀的叫起来,抓起面前的一堆花生米就要往嘴里塞,姐姐连忙揪了过来,轻轻地拍了他两下,小东西呜呜哇哇的哭了起来,我拿着拨浪鼓哄了半天才哄的这小子破涕为笑,
姐姐拍着拍着他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眼泪鼻涕,她起身把孩子放进抱到卧室,出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拿着拨浪鼓。姐姐坐下来的时候笑起来,“等小广长大你都能当保父了。”
门铃“叮当”的响起来,我走过去拧开把手,姐姐在身后嘀咕着“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会买错了吧”,我回身笑,却看见姐姐惊慌失措的表情。
扑通一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我身后倒在面前,有什么东西顶在我侧腰上,凉冰冰的,一个熟悉的阴恻恻的声音低声说道,“把手举起来,慢慢往前走。”
我闭上眼睛,心一直一直沉,直沉到水底。我后悔,难以相信自己竟会这样愚蠢。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哐啷声。一股大力踹在我的股骨上,我向前扑去,几乎没跌到房间的另一头,磕到茶几的左腿更是钻心的疼。
姐姐惊叫一声,我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眼前一片鲜红,天旋地转。
恶意的声音刻意拖长了音调:“杨洋,你可不如以前了,反应迟钝,我一脚就能把你踢飞出去,怎么,抽泡抽多了?”
我慢慢的用手撑着上身站了起来,胸腔如打鼓一般咚咚作响,呼吸的杂音连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姐姐担心的看着我,我看看地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是前两天那个打招呼的电梯管理员。
我用全力控制住自己想咳嗽的欲望,竭力平稳的说,“你还真是丧心病狂,什么人都不放过。”
他嘿然一笑,“也许那就是我一直活到现在的原因。”
我打量他,黑瘦的身材,短平头,脏的看不出颜色的T恤, 一脸的络腮胡子,只除了那双精光四射的残忍眸子,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他。
“看来你的亡命生活不怎么惬意。”
林亦歪了歪嘴角,“不会比拉煤的更惨。至少我能一只脚把你从这头踢到那头。”他摆摆枪管,示意我站到墙那头去。
我看看姐姐,她无言的点点头,只好慢慢的朝屋角挪去。
他朝茶几走过来,抓起上面的一把花生就往嘴里塞,枪口始终对着我。
他连续吞咽了三把,几乎把茶几上的花生米全部吃完,又飞快的咽了一大口水,突然毫无征兆的说,“你父亲,我不是有意要他死的。”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愣了一下,然而他的枪对着我,人却并没有看着我。
我朝姐姐看去,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塑。
“我不知道他会突然冲出来。我并不想杀他。”
姐姐依旧一动不动。
我张口,满嘴苦涩,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涌上头顶,“你们一直认识。”
林亦怪异的笑起来,“我们岂止认识。”他的头转向姐姐,眼睛还是盯着我,“原来你一直瞒着你的傻弟弟。”
我的手脚冰凉,“舒炜是我姐介绍你认识的?”
林亦笑笑,不置可否。
我转向姐姐,“也是你让他去贩毒的?”
姐姐不吭气,我大吼起来,“说啊!”
“他自己提出来的,他不想跟我过了,他说赚来的钱二一添作五,各拿一部分给父亲,然后和我离婚。”
我闭上双眼,握着拳头,指甲一直嵌到肉里。“他不想跟你过,他为什么不想跟你过?”我喃喃自语,睁开眼看着她,一字一句,如同泣血,“小广是谁的孩子?”
姐姐不吭声,林亦细不可闻的笑了。
我浑身发抖,想起舒炜说过的“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对不起你姐”,血气上翻,直如一股猩红苦涩的暗流从嗓子流下,经过气管,经过肺,经过全身所有内脏,灼烧一般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你怎么对得起他!”
林亦用枪指着我,大声喊道,“站到那边去,杨洋!”我往后退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的往沙发那边走去。
姐姐站起来,苍白着脸,“我对不对得起他管你什么事?杨洋,你告诉我,关你什么事?你又是他什么人?”
我梗住,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叫我姐姐,那我问问你,你摸摸自己良心,摸摸这里”,她说着,用力的拍自己胸口,发出沉重的闷声,“你对不对得起我?你们对不对得起我!”
她披散头发,红着双眼,嘶声道,“你是走了,我是结婚了,可你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么?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我咬住下唇,别过脸去,泪水不停的溢出眼眶,从我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是被我们吵醒了,小广的哭声突然在卧室响起来,我转过脸来,姐姐还是站在那里,挺直的,绝望的,然而她并没有流泪。
林亦在冷笑。
“诉完衷肠了?”
我们俩一起看着他。
他弯弯嘴角,“真是令人热泪盈眶的控诉,现在给我听着,我要我儿子,还有现金,越多越好。杨念,去把孩子抱出来,”他看着我,“你就呆在这儿,摇一下我就扣扳机,这次我保证不会打歪。”
小广的哭声越来越大,姐姐还是没有动,林亦烦躁起来,“快去!不然我一枪崩了你弟弟。”他举着枪,走到我身旁,冰冷的枪管顶住我太阳穴,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长期不洗澡的怪味儿。
姐姐迅速的站了起来,她走路的姿势怪怪的,我的眼光扫过去,茶几上的水果刀不见了。
我一惊,肾上腺素急速飙升,连手心都汗湿了。林亦看着我,我不敢躲开他的眼睛,沙哑着嗓子问,“你要孩子干什么。”
“我儿子,我带走。”
“你带着小孩怎么跑路?”
“用不着你管,怎么,关心起我来了?”他疑惑的看着我,突然醒悟了什么朝里屋叫:“杨念,少磨蹭!别耍花招!”
“你罪孽深重了,我只是提醒你别害了孩子。”
他呲牙,笑得无比恶意,“那是我的儿子。”
我眯着眼睛,“那也是我们老杨家的骨血。”
姐姐抱着孩子,肩膀上挂着包,从里屋踱步出来,两只眼睛黑憧憧的,如同鬼魅。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手。
“钱呢?”
小广小声地抽泣着,姐姐右手僵硬的抱着孩子,左右慢慢的把包放在桌上。
林亦右手举枪顶着我脑袋,左手随便翻了翻,迅速的扫了一眼。
“就这么点儿?少耍我,我知道你们赚钱了。”
“就这么点儿。谁也没请你拿。”
林亦冷笑,“没关系,不欢迎我马上就走。把拉链拉上。”
姐姐依他说的做了,他努努嘴,“抱着孩子,你送我出去。”
我转眼珠子,“我姐不能跟你走!”
“你给我老实点儿!”他的枪管有意的在我太阳穴上扫来扫去。“放心,她跟我走我也不会要她,只要我一转身,这女人就会给我一刀。”
我一惊,姐姐轻微的摇了一下,林亦并没有注意到。也许他只是随便说说。
林亦指着我脑袋,“往后退。”
我慢慢的向后挪出一小步。
“继续,别玩花样,小心我让你头上开花。”
我又向后退了两步。
姐姐抱着孩子,突然大叫一声松开了手,林亦下意识的伸手去够孩子,随即一声闷哼,枪口向上挑去,我扑了上来,和他扭打在一起,空闷的枪声在屋顶响起,什么东西稀里哗啦的掉下来,小广的哭声响彻客厅,我的脸火辣辣的,握着他右手腕使劲儿磕在桌子上,指节钻心一样的疼,听见哐啷一声,然后狠狠的被甩在地上。
林亦扼住我的脖子,我觉得肺部的空气被使劲儿的挤压,胸前湿湿腻腻的,长大了嘴却无法呼吸,突然听见姐姐大叫:“放开他。”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我困难的坐起来,大?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我困难的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吸着气,林亦就站在我前面,背靠着阳台,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他的侧胸叉着一把小小的刀,灰白色的衣服上一片鲜红。
他咧着嘴笑,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杨念,你有种,有种,我没看错你。”
姐姐走到我身边,她举着枪,双手不停的发抖。
林亦张着嘴笑,“你的手在抖呢,你会开枪吗?杀人的感觉好吗?痛快吗?”他大声嘶吼,那把小小的刀不停的颤动,血涌的更多。
我只看见姐姐的眼泪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溅落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渍。
林亦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你哭什么?你不是恨我吗?你要杀我,你做到了,你哭什么?”他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天花板上被打碎的水晶灯剩下的残渣,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姐姐的眼泪更多了,咬着下唇,浑身颤抖,却还是死死的握着那把枪。
门外有人大叫,是杜楚宁,他终于回来了。
林亦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指着自己胸前轻轻的说,“杨念,你开枪啊,瞄准这里射,一定要射准。”
他踉踉跄跄的走过来,我挣扎着爬起来,他大吼一声“滚开”,力气出奇的大,我被他推得飞了出去,一直撞到桌子上。
我看见他走到姐姐面前,握住她的手,将枪口对准自己胸前,“开枪啊,开枪啊。”
门外有人在拼命的敲着,喊着,我听不清,我只听见林亦疯狂的大叫,突然间“砰”的一声,一切都陷入了寂静中。
我看见林亦在姐姐面前慢慢的倒了下去。
枪从姐姐手里掉下去,她轻轻的跪了下来。
我费力的用左手撑起自己,跌跌撞撞的走过去,姐姐茫然的抬着头,泪痕犹在,却不再流泪了。
孩子的哭泣声中,杜楚宁他们冲了进来。
后来杜楚宁告诉我,姐姐那一刀几乎已经致命,最后的枪子只是加速了林亦的死亡。
他说,“你知道么?那一刀的位置和舒炜的一模一样。”
我喃喃,头顶有苍天。
最后给姐姐定性的是正当防卫。我去接她的时候她抬着眼看我,我突然不知道该要怎样面对她。
我把运输的活交给张大全他们,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走之前杜楚宁来看我。
“真的决定要走?”
我没说话。
杜楚宁点点头,“我明白。”
“你姐让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是她弟弟。”
我默不作声,只管自己收拾行李。
他低头,又翻起眼睛看我,额头上五线谱栩栩如生。“杨洋,在你姐姐心中,天平两端,亲情永远都要比爱情重些。”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我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她对我说过,“如果我不是她弟弟….”
坐在行李箱上,我看着杜楚宁。
“那你呢?你的天平两端呢?爱情重要还是法理重要?”
他眯着眼睛看我。
我笑笑,“你不戴棒球帽比较好看。”
杜楚宁气结,翻翻眼睛,转身往出走,走到门口,却又回转过来,扶着门框说,“在我看来,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我会努力去争取,但成败在天。而亲人是烙在骨里的东西,你可以漠视,可以逃避,却永远也无法躲开那股羁绊。祝你好运。”
他说着走出门去。
我还是走了,第一站选的是北京。
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很冷了。秋风瑟瑟,我裹紧大衣走进那个熟悉的独门独栋的园子。
凌萧粟不在,我在门口的小花园转悠,浅灰色的“杨洋到此一游”还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看着那歪歪斜斜的字,我多少有些理解凌萧粟当日的心情,忍不住笑了。
我给凌萧粟留了一个字条,从大门下面塞了进去,然后收拾行装,去了甘肃。
我坐火车,同车厢里有很多大学生,我听到他们是要利用假期去一个叫民勤的地方做志愿者。
他们高谈阔论,神采飞扬,想起自己的学生岁月,我不禁有几分怀念。
坐在我对面留着寸头的学生叫陈亮,是农大三年级的学生。他向我解释沙尘暴的原理和经往途径,起源地蒙古,共有东、中、西三条路,第一条主要影响东北、山西、河北等地区,第二条主要影响西北东部、华北中南部及以南地区,第三条则主要影响新疆西北部、华北及以南地区。
他告诉我,他们要去的民勤主要是中路的桥头堡,“是对津、京、唐地区影响最大的”,主要是认领沙漠植树、植草,承包一块或一片沙漠的治沙工作。当听说我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时,陈亮竭力游说我和他们一途,“去看看,你绝对会有所触动。”
他说得那么真诚,我点了点头。
他给我看民勤县地图,我很惊讶一个有众多以“湖”、“河”、“圈”、“井”、“坝”命名的地区竟然流沙遍地,黄尘漫天,陈亮很感慨,“人为的生态破坏。”
他上铺胖胖的男孩有些激动的插嘴:“进入下游民勤的地表水量由上世纪50年代的5.9亿立方米锐减至不足1亿立方米的主要原因就是上中游用水的不科学、不节制,8条支流上修建了7座水库,水被蓄积起来,难以充分进入下游。”
我听的似懂非懂,但非常羡慕。我从没有接触过像陈亮他们这样的,一群人为了与自己利益无关的事业东奔西走,我觉得好奇,更向往他们的朝气蓬勃。
我们从兰州转乘汽车到民勤,一大早出发,要5个小时才到。越往目的地走土壤越沙化环境越荒凉,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植被,一路上我们关紧窗户,鼻子和嘴里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沙土地味道。
陈亮捅捅我,“看远处。”
我吓了一跳,地平线上一大片黄色的暴壁,几乎占据了天空的一大半。在北京的时候我也见识过沙尘暴,但在这么空旷的地方这么直接的观察大自然还是第一次。
我很震惊。
到民勤的时候一个姓谢的男子来接我们,据说是这里的县委书记。
他黑黑胖胖,穿着颜色有些土气的西服,和我们一个个握手表示欢迎。他的话我连蒙带猜能听个八九不离十,荣任这一行的翻译官。
谢书记说省里县里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目前民勤正采取关井压田、村庄内迁、水库调水等方式,但关键还是要看整个石洋河流域的治理,方案已经提交了上去。
我们一行人住在民勤红沙梁乡丁大叔家。丁大叔50多岁,他很感慨地告诉我们,过去50年养育他的这块土地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树大草深到农田遍野,再到土地沙漠化。
我站在厚重的毡子后,透过缝隙看远处橘黄色的夕阳,对大自然的威力无比敬畏。
白天我们帮丁大叔在自家门口开出的空地上种茄子,浇水,盖上地膜,看看不远处,其他的人家也在家门口“垦荒”。
每周一上午的十点到十点二十分供应自来水,其余时间水管里是没有水的。那个时候丁大叔会掏出所有的家当来盛水,到周五的时候喝的水都飘着一股味道。第一天早上我和陈亮他们几个把洗过脸的水倒掉了,后来才发现丁大叔他们都小心翼翼的留着,“洗脸水可以用来浇地”。
在民勤的第二周我们就遭遇了当年最大的一场沙尘暴。
当时我和陈亮他们都在县里那个简陋的志愿者办公室,一开始大家没什么感觉,慢慢的开始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好像嗓子里有东西,
然后鼻子就闻到了浓浓的尘土味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搬东西挡住门,拉下窗帘,再用厚厚的书盖在窗台上。这场狂风一刮就是3个小时,我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土味儿,昏黄的尘土满屋飞扬,阴霾如黑夜,开着的日光灯都呈现一种病态的红色。
好不容易等风过去了,我摸摸书,积的尘土足有半指厚。我们七手八脚的搬开门前的家具,拉开帘子,窗外的景色令我瞠目,昏黄的沙幕已落在我们身后,面前是渐渐散去的灰雾和透过云层洒落下的灿烂的阳光,蓝天就这样在我们前面慢慢展开,我能看见灰尘在光线中跳着舞,渐渐的湮灭了,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沙尘会过去,太阳会出来,希望也随之而来。”
陈亮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诗人,去外面抖抖灰吧。”
我转身看他,一头一脸的灰白色,估计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抚掌大笑。
胖胖的小陈调侃我们,“也不怕把沙尘都吸进肺里。”
我笑笑,我的肺里有水,有沙土,再加钢筋就可以盖楼了。
那晚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姐姐我的决定。
2周半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陈亮他们走的那天我告诉谢书记我要留在这里。
陈亮拍拍我肩膀,颇为深沉的说:“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一呆就是2年。
慢慢的我喝惯了带点儿腐味儿的水,学会了只有在极其必要的情况下才用最少的水擦洗,学会了如何用洗脸后的水浇半亩地,学会了垒石、挖坑、栽苗,也能像模像样的说上几句方言。我甚至还学会了用尿盆。大风刮断了电缆或是百无聊赖的时候我经常练习自己的准星和持久力。
我的脸上开始出现高原红,嘴唇也时常干裂,两只手的指缝里更是黑垢,我觉得自己已经跟这里融为一体了。
谢书记很感谢我,他说我是历年来植树造林里志愿者支持时间最久的一个,最近一次甚至向一个来采访的小姑娘介绍我是模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