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下来了。
一直停留在在他身体里的物件慢慢抽.出去,一直环绕着他的手臂却还是不肯松开。
“快下雨了。”黎小乐意犹未尽亲吻他的脖颈,“酒醒了没有?”
“……”沉默了好一会儿,罗萧看着窗外灰暗的云,自言自语般的开口,“昨天我判了一只猫死刑,刚出生没多久的,眼还没张开。它不能吃东西,器官先天就是畸形的,只能安乐死。那小姑娘,哭得惨极了,但是我无能为力……再往前,我没救活一只狗,那狗让车撞了,它是这小区里的流浪狗,前台的伍悦还给它喂过火腿肠,我记得。它从来不乱叫,也不咬人,可昨儿个夜里,就那么让车撞死了。都说欺负哑巴牲口有罪,可也没见法律惩处谁,罪在哪儿呢?在罪人身上还是在旁人心里?猫狗的性命也是性命啊,同样是性命,人凭什么就觉得自己高一等?就因为会说话?会说话就会撒谎,表面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你见过虐.待动物的吗?我见过,小时候见的。我爸妈离婚了,家里的狗就成了出气筒,具体的……我说不出来。可从那之后,我对人情和人性,就不抱希望了。我只想当兽医,能救一个,就救一个,可当了兽医之后呢?才发现我救不了的更多,越来越多,太多了……就好像我小时候无能为力救我家的狗一样,现在,我比当初更无能为力……可能像我这样的,算是心理畸形了吧,你最好还是别‘追’我了,跟我在一块儿,时间长了你受不了的。更何况,你还害死过小狗,我打心眼儿里对你喜欢不起来……”
话音落下,刚才一直一动不动任凭对方抱着的男人翻身坐了起来。
罗萧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点了却没心思抽,手腕有几分发抖,心跳也太过失常,勉强抽了两口提了提精神,他焦躁的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的黎小乐半天没出声,半天之后,他也坐起身,再次从后头抱紧了那男人。有点儿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对方的耳垂,他把话说得听似咬牙切齿。
“别再揭我的伤疤了!这事儿怪我,我自己知道!我也好几个晚上想起来就睡不好觉了!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个有良心!要是现在有条法律能按过失杀人那么判我个三年五载的,你是不是心里就痛快点儿了?但问题是……算了,我也不想给我自己找台阶下,你要是真对我反感到那个程度,我也没办法。可……我既然说要追你了,就肯定也不会那么容易罢手。说不定变态的是我,审美扭曲到对你一见钟情……”话说到最后,语气已经虚了不少,黎小乐红着脸,跟自己闹别扭一样的抱着膝盖低声念叨,“还有,你以后……私生活……是不是再检点一点儿?要是你得什么病呜呼了,能善待动物的人类可就又少了一个。”
罗萧听到最后,起初的烦闷情绪竟然诡异的变成了想笑的冲动,他简直不能理解这傻小子究竟是什么大脑回路,说这样诡异的话,做那样奇怪的决定,这家伙究竟是不是凡人呐?
“哦对了,还有件事儿,爸妈离婚的不光你,我也是。我爸妈闹得最天翻地覆的时候,我正上高三呢,结果心里烦得我好好的‘提招’飞行员没考上。遇上这事儿我才知道,都说意志坚定的人能不受外界变动影响,根本就是屁话。怎么可能不受影响,我又不是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战士……我能不在乎吗?那是我爸我妈,不是别人的。就好像……你说我能不在乎小狗的事儿吗?翠花是我养大的,她生的小狗,没了,我可能不心疼吗?你看见小狗死了,心疼,可我不光心疼,我还后悔呢,我把肠子都快悔青了你知道吗?你信吗?……”
这次,罗萧没出声,没反驳,没嘲笑,没评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突然很想听这个男人说下去,说更多内容,更多以前从没听过的事。
不过,黎小乐并没有说更多东西。
他那么猝然的,切入了重点。
“七点了,我得走了。”翻身下床,他抓过内裤穿上,“今儿队里有外勤,得去一趟东北,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好,我早早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事儿。可能一礼拜,可能一个月,也没准儿就回不来了。反正你也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喜欢我,我回来不回来对你也没什么影响。是吧。放心,这次我把翠花托付给能负责照顾她的人了,就算我因公殉职完蛋操了,也不会害得她渴着饿着。”
说完绝对让罗萧惊悚的话,黎小乐已经草草穿好了衣裳,确认了一下必要的东西都在,他又看了对方一眼,叹了口气,就转身离开了这个足够宽敞,却总也没有点人情味的家。
直到他离开好一会儿,罗萧都坐在床边没法动弹。
明明呼吸顺畅,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明明自己是最会伤人的那个,却觉得刚才黎小乐说的话前所未有的刺伤了他,明明都决定了永远不对谁来谁走谁去谁留在意半点,却死盯着那关上之后就一直没再被打开的房门。
赤.裸着,颤抖着,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又总也说不清错在何处的罗萧,熄灭了烟蒂之后,把自己整个裹在被子里。他在害怕,那种怕很奇特,是一种比对未来不可预测的恐慌和对死亡本能的惊惧还要强烈的怕。可他解释不清自己怕的具体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被扔下了,被夺走了最心爱的东西,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没人听得见他的呼喊。就好像多年前的情况一样……
那天,他没去上班。
怕够了,慌乱够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洗澡,穿衣服,吹干头发,而后开始收拾房间。
他忙了一整天。
笨拙的擦干净小雨过后满是水痕的玻璃,笨拙的洗床单,扫地,笨拙的去花店选择容易打理的绿色植物,笨拙的组装上同时买来的花架子,又把花盆一个个摆放整齐,他抹掉额头的汗,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他需要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让自己暂时忘掉恐慌。
黎小乐来帮他收拾行李包裹的那天似乎说过,你这家里,要是再有点儿绿色的东西,就更好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刻意去兑现这个建议。
午后,去小区外围的小店简单吃了些东西,罗萧往回走,西晒的阳光就在头顶,照得他睁不开眼。然后,就在他加快脚步的同时,一声稚嫩的犬吠却拉住了他的步伐。
回头去看,是一大一小,两只狗。
都是黑背。
大狗走在后头,毛茸茸胖墩墩的小狗像是在嫌家长速度太慢,回头叫了一声。
罗萧猛抬头去看那遛狗的人,却并非一大早就来了又走的黎小乐。
一个中年妇女,面相和善,手里牢牢抓着大狗身上的牵引带。嘴里还在聊天一样的跟前头蹦蹦跳跳的小狗说着什么。
“毛毛,别乱跑啊~~翠花,还不快叫你儿子回来~?”
听见清清楚楚的翠花二字,罗萧就真的站在那儿,半步也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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