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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成魔不能活 当前章节:149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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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会不会有明天(上海滩同人)

作者:不成魔不能活

初入上海

将全身上下接近十分之七的钱换了一张火车票,拎着一只破败不堪的藤编箱,我毅然绝然的踏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从此,我与北平挥手诀别。前尘往事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些热血,那些誓言,那些信念,通通随风而逝。此后,我只要俗世名利,不再坚持。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大片绿油油的田地衬着湛蓝的天,在我眼前绵延不绝,似乎没有尽头。我把头靠在车窗上,心绪难平,这片天的背后是否有我要的将来?

汽笛声响,火车进站。上海,这个有着“冒险家乐园”之称,华洋杂处,品流复杂的城市终于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带着隐伤,背着竭力摒弃却抹杀不掉的过往,面容憔悴,身心俱惫。犹自强打起精神,迈下了火车。

手中的一只牛皮信封已被我攥的濡湿,上面的字迹隐隐氲开。不过不要紧,上面的地址我早已烂熟于心,只消寻个热心的路人好好打听一番即可。无奈眼前的路人尽皆形色匆匆,想拉住谁都觉突兀。

正自踌躇着,身后陡然响起了一片嘈杂之声,并伴有金属碰撞所特有的清脆之音。还来不及回头看,一股肃杀的气息迅速弥漫开来。紧接着耳畔一道劲风呼啸着扑将过来,我感觉颊边的鬓发微微动了动。跟着一道冷光晃过眼角,伴着一声粗暴的吼叫:“小子,闪开!劈了你老子可不管!”

我眼风一扫,一柄尖刀正自我左侧贴面砍了过来。而我的两旁此刻已聚集着十余人,个个手持钢刀,砍作了一团。我大惊,直到这一刻脑筋才清明。上海果真不同凡响,光天化日的竟有这许多人当街聚众械斗!当真是可悲又可叹……

但是更可悲可叹的是我,那钢刀来势汹汹势如破竹,待到此刻我已经错过了最佳躲避时机,身体条件反射的进入战备状态,纵然来不及闪躲,也不能坐以待毙。我拉高手中的箱子格在胸前,身子一拧往旁边侧过去,眼看着钢刀迎头劈下,不想下一秒,“砰”的一声,我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旁撞得飞了出去。身子腾空了一瞬间,落地时右腰一阵钝痛传来,不知硌到了哪里,身上重的要死,一股淡淡的甜香在鼻畔若隐若现……

待到看清眼前的情形时,我有点呆。我侧仰着摔在路边,与那伙械斗之人相隔数米。我的四周散落无数大小匀称黄澄澄的不晓得什么品种的梨子,脚边两只竹编筐滴溜溜乱转。而我的身上俯了一个人,那人呲牙咧嘴的好不狼狈,扭曲的面容与周身淡淡的梨香着实不搭。我正疑惑他这表情所为何来,不期然看见一只扁担正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我忍不住笑了开来:“喂,你不要紧吧?”

那人动了动,扁担倒在一边,他抬起手揉向自己的后脑,边揉边低声咒骂:“妈的!我怎么这么倒霉……”

他就那样单手撑地,单手揉后脑,也忘了起来。我仰躺在地上,他趴伏在我身上。我们的脸距离极近,他左颧骨上的一道淡色的疤痕在我眼前放大,我们鼻息交缠……这真是个令人浮想联翩的姿势。

我不甚自在的推了推他:“你……很重……”

他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尴尬,马上一骨碌自我身上爬起来。狠命的揉了两下后脑,然后飞快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上下打量我,看起来十分的道貌岸然,“看你长得一脸灵透,怎么做起事来全无脑子?你跑到两方火拼的人马中间当活靶子,是活得不耐烦了不成?”

到了这一刻,他才把五官摆正了,原来他那呲牙咧嘴的表情下竟隐藏了这么一张周正的脸。眉眼很是英挺,鼻梁像雕塑一般挺直,嘴唇薄厚适中,颜色浓淡适宜。皮肤略有些黑,但是颧骨上那枚疤颜色很淡,似是新伤。整张脸乍一看给人的感觉很是严峻,但也只是乍一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眼底有若隐若现的一丝痞气流窜,生生又添了一份邪气。

我低头扫了一眼满地散落的梨子,再一次在心里暗叹,上海果真不同凡响,连个卖梨子的小贩也如此出众。

他见我半晌不语,许是以为我被刚刚那番情形吓坏了,便也没再言语,蹲下身将两只竹编筐扶正,皱着眉头开始捡拾地上的梨子,每多发现一只摔烂的,眉头便皱的更紧一分。

我也蹲下身慢慢捡,不远处那两伙人还在缠斗,周围的行人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道路两旁的商铺老板已暂闭了门窗,悄悄的趴在门缝里向外窥视。我们两个大男人蹲在地上,笨拙又认真的捡梨子,这场景瞧在别人眼中一定很奇异。

将完好无损的梨子都捡完之后,他又从衣襟中掏出一只布袋,把剩下那将近四分之一的烂梨仔细的捡进布袋中,扎紧袋口扔在竹筐中,然后挑起扁担便欲离开。

“等一下!”我想都没想便扯住他张口喊道,等我喊完傻眼了,我要说什么呢?

他停下脚步狐疑的看着我,“有事?”

我讪讪的收回手,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正自尴尬的左顾右盼着,不经意的看到掉在不远处地上的那个信封,我赶忙跑过去捡起来,递给他道:“这上面的地址你知道是哪里吗?”

他随意的瞄了一眼,却在看清上面的名字与地址后略显惊讶的又认真盯了一会儿后,才抬头眼光复杂的将我望着:“你认识方艳芸?”

“她是我的同学。”

“你来上海投奔她?”他瞥了一眼我的藤编箱道。

“也不算是投奔,只是知晓她来上海已久,想必对上海很是熟悉,我去向她打听一些上海的风土人情总是没错的。”我故作轻松的说,毕竟一个男人找一个女人寻求帮助,总不是什么太体面的事情。

他哦了一声又道:“那地方我倒是知道,只恐怕你去不了。”

“为什么?”我急急问。

“那里是法租界。”他淡淡的说。

我愣了,法租界?艳芸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挑眉问我:“你知不知道方艳芸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盯着他漆黑如点墨的双眸,心中突然开始不安起来,“什么身份?”

“红遍大上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交际花。”

我张大了嘴,竟说不出话来。

昔日那个绑着两条羊角辫子最喜欢扎白色围巾的艳芸,昔日那个仰着脸一派天真的说要嫁个像我一样男人的艳芸,昔日那个被流氓对着背影吹几声口哨都要愤慨半天的艳芸,竟去做了交际花?!我呆在原地都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了。

“请你告诉我那个地方怎么走。”我倔强的问他,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一见艳芸,问她一句:北平的方艳芸死在上海了吗?

“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现在天色已晚,恐怕你到了那里,方小姐已经休息了,你还是明天再去吧。”他语气不咸不淡的道。

我抬头瞅了瞅天色,随后伸手摸了摸衣兜,脸上咧了朵苦笑对他道:“那么你告诉我最便宜的旅馆在哪里吧。”

他黑亮的眼睛在我全身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突然伸手夺过我手上的箱子,“跟我走。”丢给我三个字便大步走了出去。

我小跑着跟上他,迷惑的问他:“去哪?”

“我家。”他头也不回的道。

“啊?”我大惊。

“啊什么啊?上海的旅馆睡一夜的价钱,恐怕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卖光都不够付的。我们萍水相逢一场,我还能看你去睡大街吗?”他回头对我嗤鼻道。

我讷讷的道了谢,随后想起一个不妥之处,遂指了指我的箱子嗫嚅道:“呃,那个,还是我自己拿吧。”

他斜睨了我一眼,不甚耐烦的说:“到我家的路程也不短,我可没那闲钱为你叫黄包车,你还是省点力气用来走路吧。”

我的脸轰的一下子烧得火热,半晌没言语,直到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方急急追上他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丁力。”他依旧头也不回的道。

“哦,我叫……”

“许文强。”

“咦?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看的信封上面写了。”

“……”

上门做客

跟着他七拐八弯的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上海,才到了他家。

那是片惨不忍睹的贫民窟,触目所及的尽是,漆黑阴暗的巷弄,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以及潮湿斑驳长满苔藓的墙壁。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有老妇的咳嗽声隐约传来。

丁力轻手轻脚的将梨筐放在门边,然后掀起破旧的绵布门帘走进屋内,我也跟了进去。

屋内比房子外表看上去的还要小。屋角一张形容惨淡的木桌,靠窗与南墙各一张窄小单薄的木板床,便是这间屋子全部的家具摆设了。

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面色灰白的老妇,此刻老妇半蜷着身体,一只手臂吊在床外,正费力的咳嗽着。

丁力一个箭步冲上去,扶起老妇一面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面柔声说:“妈,今天还是没有感觉好一点吗?”

我一阵心酸,但还是扯个笑容恭敬的朝那老妇道:“伯母您好。”

老妇闻声,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朝我的方向望过来。她的双眼目光呆滞,瞳孔毫无焦距。我心里略吃一惊。

她也朝我笑笑,而后慈蔼的转向丁力的方向道:“阿力,你带了朋友回来?我听声音怎么好像在门口呢?快请人家进来坐啊。”

丁力瞥了我一眼道:“妈,不用跟那小子客气,他自己会招呼自己。”然后递给我一个眼神,示意我到贴着南墙的那张床上坐着。

我慢腾腾的挪过去,半晌不肯坐,想象着那是丁力每天都睡的床,我就头皮发麻,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

他瞪了我一眼,似乎在说:不坐你就出去!

我连忙一屁股坐了下去,随着我剧烈的动作,单薄的床板发出了嘎吱的一声响,整个摇摇欲坠起来。我像坐到钢针一样立刻弹了起来,生怕把这床坐塌了。依现在我和丁力的经济条件来看,还是不要损坏任何东西的好。

他又怒瞪了我片刻,然后将丁妈妈身后的枕头垫高,让丁妈妈舒服的躺好。

之后他起身走到木桌旁边,从桌下抽出一张椅子来,塞到我屁股后面:“这个我昨天才钉好的,比那床结实,你坐这个吧。”

我尴尬的坐下后,低垂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去弄吃的。”他淡淡的撇下一句话,掀起门帘走了出去。

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我局促的绞着手指,也亏了丁妈妈看不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尴尬成什么样子呢。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丁妈妈突然开口问道。

我吓了一跳,赶忙抬起头回答她:“我叫许文强,伯母您叫我文强就成了。”

丁妈妈笑呵呵的说:“文强,阿力这孩子面冷心热,虽然嘴巴坏了点,但是心地很善良的,你要多担待他一些啊。”

我有些迷茫,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丁妈妈又道:“阿力从未带朋友来过家里,你们感情一定很好。阿力也没有什么其他亲人,以后你们可要互相照看着啊。”

“喔,好。”听到这我明白了,丁妈妈想必是把我当成了丁力非常要好的朋友,否则应该不会跟我说这番话。为人父母的总是处处替孩子着想,想想这母子俩的境况也真是十分令人觉得辛酸,我自是要让老人家放心才是。而且……非常要好的朋友吗?呵呵,听起来还真不赖。

又跟老人家聊了会儿家常,丁力掀起门帘从外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饭碗,他走到丁妈妈的床前,扶起丁妈妈道:“妈,吃饭了。”

老人家忙说:“你和文强先吃吧,妈还不饿。”

丁力回头瞅了我一眼,“那小子经饿,让他等会儿没事。”然后开始喂丁妈妈吃饭。

我坐在桌子边,他端来的什么饭菜我看不清楚,但是他那样专注耐心的喂丁妈妈吃饭,好像这世上就只有这件事情是最重要的一样,他不时的抬手替丁妈妈擦擦嘴角,丁妈妈每多吃一口,他脸上的笑便多一分。这一番情景清晰的映在我的眼中,眼前的男子,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眼里每一寸细碎的柔光,都直直的落在了我的心上,顷刻间竟将我的心填满了。我突然就生出一种感觉,丁力,你应该得到幸福的。

丁妈妈吃完饭后,便立刻催促我和丁力去吃饭,她躺在床上继续休息。

我随着丁力来到外间,其实就是一条小走廊,丁力把他用作了厨房。四壁被油烟熏的有些焦黑,靠墙摆了一张长方形木桌,桌下只有一把条形的长凳子。桌子上一盘青菜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两只青花小碗其中一只盛着满满的米饭,另一只只盛着小半碗,还有一把白瓷酒壶立在桌子正中间。

他招呼我道:“愣着干什么?还指望我给你准备一桌满汉全席?”

“不,不是……”我支支吾吾的道。

“那坐啊。”他皱眉。

“坐哪?”只有一把凳子不是吗?

“这凳子一米多长,挤三个人都够了,你还磨蹭什么呢?”说罢,他拉着我一同坐了下去。

我们肩并着肩分坐凳子的两端,中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我的脸霎时就热了,连忙窘迫的往边上挪了挪,半个屁股都吊在了外面。

“矫情。”他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

我埋着头,拿起筷子端起那小半碗饭正要吃,他劈手将饭碗夺过去,然后把那只满的塞到我手里说:“我要喝酒吃不下这么多饭。”说罢,拎起酒壶对嘴灌了一口。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怎么了你?一脸白痴相。”他扭头问我。

“你用壶喝酒?”我吃惊的问。

“我家没有酒杯。”他说。

“哦……”我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他突然笑了,然后说:“用壶喝酒才过瘾啊,要不你试试?”说完他把酒壶往我这边一送,壶嘴正对着我。

我当时就懵了,我试试?喝他刚喝过的地方?

他见我没接,脸色变难看了,“嫌弃我?”

“没,没有。”我结结巴巴道。

“那就喝一口。”他又把壶往前送了一分。

我没法子,接过酒壶把嘴凑了上去。嘴唇刚接触到壶嘴的那一刻,我感觉我就像被火烫了一样,整张脸都烧着了。我不敢再迟疑,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出奇的好喝。浓烈的酒香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入口清洌还有回甘。可惜现下我无心品酒,颤巍巍的把酒壶放下,我立刻将头埋进了饭碗中。

他看着我啧啧称奇:“你一个大男人,喝一口酒就脸红?”

我不敢搭话,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将碗中的饭扒光,然后放下饭碗说了句,“我吃饱了。”就腾的一下站起来准备落荒而逃。

随着我的动作,身下的条形凳子自我这一边翘起,猛的倾向他那一边,速度快的令我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得“砰”的一声,他连人带凳子一同翻倒在地。

我瞠目结舌,然后听到他咬牙切齿的低吼:“你起来之前就不能先吱一声吗?”

我手忙脚乱的扶起他,语无论次的道歉,到最后我都不敢去看他的脸了。

他恶狠狠的瞪我:“进去休息,别在这里杵着了。”

“我,我等一下帮你洗碗……”我赶紧想办法补救。

“得了,看你这么细皮嫩肉的,也不像做过家事的样子。”他一脸鄙夷的瞅着我。

“谁说的?”我不服气的朝他喊,在北平坐牢的时候还有什么苦是我没吃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就变得很笨……

他见我这样子气愤,竟摇头笑了笑,没再言语,自顾自喝酒去了。

我默默的站在一旁看他喝酒。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显得有些迷离。微扬起的下巴透着一股坚毅,随着咽酒动作而上下滑动的喉结在微敞的衬衣领口处若隐若现。我觉得看他喝酒,我好像都醉了。

等他喝完了,我捋起衣袖准备帮他收拾碗筷,他扬手朝门边一指,“我自己收拾,你若是一定要帮忙的话,那去把摔烂掉的梨子拿过来。”

我愣了一下,才转身去取。

等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清洗干净那些烂梨,并把它们捣得更烂封进坛子之后,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这么折腾这些梨到底是在干嘛?”

“酿酒。”他简短的道。

“酿酒?梨子还能酿酒?”我惊奇道。

“当然能,你刚喝的那种就是。”

难怪那酒喝起来满口都是果香,原来是梨子酿的。我偷偷瞄了他一眼,这人看起来很没耐心很暴躁,实则不然啊。

我又问他:“那么这酒叫什么名字?”

“梨酒。”

“……”

我们在院子里面挖了一个坑将坛子埋了进去,丁力说要让它慢慢发酵才会香醇。

填完了土之后,我站起来。发现丁力家的袖珍小院子在月色的笼罩下竟然出奇的静美,院墙下有一小丛稀疏的海棠开得正艳,小巧紧凑的绛红色花瓣在夜风中摇曳生姿,不远处一口水井边,一立一倒放着两只水桶,看着非常具有乡土气息。后门处有一棵分辩不出是什么品种的树,此时月上梢头,树影婆娑。我拉住了准备回房间的丁力,问他:“看看月亮?”

“矫情。”如我所料,他再一次给了我一对大白眼。

于是,我放弃了拖延睡觉时间这个念头,低垂着头随他走回房间。边走边思量,等下我要睡哪里?

进房后,他丢给我一套干净的衣裤对我说:“走廊后面有浴室,虽然简陋但还能凑合用。”

我走到外面那条被用作厨房的小走廊尽头,推开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后面果然有间浴室。呃,如果那也叫浴室的话。

望着大概只能站下两个人的狭小空间,我耸了耸肩将丁力借给我的衣服挂在墙壁上的钩子里,好歹这浴室还是很干净的。

等我脱光了衣服,拧开了老式木制莲蓬头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就哭了。竟然是……凉水!

咬着牙洗完澡,我冻得直哆嗦,抖着手套上了丁力的衣裤,低头间闻到衣服上面依旧有淡淡的梨香,我的脸开始迅速升温,突然间我有种不那么冷了的感觉。

回房的时候,就见到丁力在轻手轻脚的擦地板。丁妈妈似是睡熟了。丁力擦完地板后,从南墙边的床下拖出了一套旧被褥,在地上铺好,然后一头扎了进去,低声对我说:“睡前记得关灯。”说完便闭上眼睛。

我看了看他的床上已经铺好的被褥,心里突然暖暖的。我小心翼翼的跃过地上的他,蹑手蹑脚的爬上床,尽量不让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像是要塌掉一样的声音。钻进被子后,我伸手摸到床头边的开关,关掉灯。

屋子里陷入了黑暗,一缕莹白的月光透过窗照了进来,将后院里面斑驳的树影投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屋子里萦绕着淡淡的梨酒清香,我的脑袋里清明的全无睡意。感受着丁力在我床边的地上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我将略略发烫的脸朝被子里缩了缩,缩进去之后,方才想起这是他的被子,不禁更加脸热。刚刚洗了凉水澡冻的半死,此刻却又热的睡不着,委实神奇,老天是在用这冰火两重天考验我吗?

我长吁短叹的在被子里面翻来滚去,活像只仓鼠。其间好几次偷偷的支起身子朝地上的丁力看几眼,看完再叹气……

终于,黎明将近的时候,我折腾累了,倒头睡了下去。脑海中最后的念头是:糟了丁力,我想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了……

租界打斗

被丁力叫醒的时候,我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等到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上海,我一骨碌爬起来。跟丁妈妈道了早安,收拾好自己,我跟丁力一起出门,他去卖梨我去找艳芸。

法租界,位于上海卢湾和徐汇两区。艳芸给我的地址在徐汇。

到达之后,我有些心神激荡,这样的地方才是我来上海的目的吧。

对照信封上面的道路名称以及楼牌号,我站到了一栋洋楼前面。刚抬脚准备迈进楼道,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高鼻深眼的白人,两人一左一右抬手拦住了我。

我递过去询问的眼神,两人一齐指向旁边竖起的一块牌子。我扭头过去一看,顷刻目眦欲裂,气得浑身都哆嗦了。仿佛爹娘被辱骂了一般,我的身体里面燃起一股滔天的怒火,直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那牌子上面竟然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我登时便飞起一脚,将那块牌子踹个稀巴烂。

那两个外国人当即沉下脸,眼底迸出冷芒。我悄悄捏紧拳头,心中暗念,只要你们不拔枪,我就死不了。

那两个外国人迅猛的齐齐抬脚朝我胸口踢来,我连忙弯下腰,头几乎扎到地上堪堪躲过。我向前一个翻滚滑出几米,待到站起后刚转回身便看到二人扬着拳头呼啸着向我砸过来。我抬起右脚狠狠的踹在其中一个的肚子上,那人哀嚎一声向后仰倒。另一个的拳头我躲避不及,结结实实的落在了我的脸上,我一个趔趄向后急退了好几步才站稳。气儿还没喘匀,那人又挥拳打了过来,我没别的办法,只得曲起双肘护住头脸,生生又挨了一下子。那人的拳头坚硬如铁,我被打中了右前臂,登时就麻了。我深吸一口气,咬牙忍住痛,再一次伸脚踢向那人。孰料先前被我踢倒那人此时缓过劲来,从地上爬起,迅速从我身旁扑了上来,一拳击中我的肋骨。我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两人见此情形一齐上前,手脚并用往我身上招呼。我护住头脸,在地上翻来滚去左躲右闪,依旧吃了好几记冷拳。剧痛中只见一只脚直朝我的面门踹过来,我飞快的将双手手心朝上扣在一起截住那只脚,死死的擎住不让他落下。锃亮的皮鞋钉着金属掌狠狠的踩在我的手上,我咬着牙向上推,同时身上其他地方被拳头或脚猛烈的攻击。我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额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牙床咬得生疼。感觉那人的脚也在拼死的往下踩,我们两个正僵持不下,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喝令:“住手!”

那两个外国人竟然真的停了手,我放下手捂住左边适才被拳头击中的肋骨,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四旬上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中像模像样的拄着一根红木手杖,握着手杖那只手的拇指上一枚碧玉扳指在阳光下青翠欲滴。他的五官平平,但是眼底流窜着不容忽视的精光,一看即知是个不俗的人物。

而他的右后方站着一个六旬上下的老者,老者虽鬓发斑白但衣着不凡精神熠熠,而且他的臂弯里还挂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紫底青花滚着银边的无袖旗袍,身段婀娜窈窕,露在外面的两条藕臂修长白皙宛如玉雕。她的脸……我震惊的看着她的脸,不敢置信的向前迈进了几步。她也目瞪口呆的盯着我,那眉那眼依然如记忆般美好,竟然是艳芸!

“文强?!”她也认出了我。

我朝她笑笑,却扯到脸上的伤,一时疼得呲牙裂嘴好不狼狈。

她连忙转头看向身边的老者,脸上都是恳求的神色。我霎时觉得一股浓烈的无力感袭上心头,竟比被打了一拳还痛。

那老者目光不善的瞄了我一眼后,问艳芸:“他是谁?”

艳芸忙道:“是我的同乡,在家乡的时候,我曾经受他颇多照顾。”

那老者听闻沉吟片刻转头去看那个中年男人:“冯先生……”

话刚开个头,那个被称为冯先生的中年男人便道:“沈老无需多言,既然是方小姐的旧识,那么冯某自当卖了这个人情给方小姐。”说罢,他转头对默立在一旁的那两个外国人道:“你们两个去南门守着,这里交给我。”

那两个外国人闻言,忿忿不甘的各自看了我一眼,才转身走掉。

艳芸连连道谢,那个冯先生客套的笑笑,然后转向我。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很久方道:“小伙子身手不错,胆量也不小,敢在租界跟外国人动手的全上海恐怕也没几个。今儿赶上巡捕房的人在楼上跟法国人谈公事,不然他们俩一定直接开枪毙了你。”

说实话,我也觉得挺庆幸的。便耸耸肩对他道:“如此算我运气好吧。”

他仰头大笑几声,复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文强。”

他正待说设么,从旁走来一人,低声恭敬的对他道:“冯先生,车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他嗯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瞅了我一眼之后,转身走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小轿车。那个沈老也随他走了过去。当然还有艳芸,艳芸一步三回头,眼里蓄满了担忧。

我丢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她用唇语缓慢的对我说了一句话:“在这里等我。”然后跟着那个沈老也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里面。

他们走后,我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被打中的肋骨蹲在地上。一阵阵钻心的疼自肋骨处蔓延到四肢百骸。我额上冷汗潺潺,心里担忧不已,肋骨,该不会是断了吧……

我蹲在地上问自己:许文强,你来上海到底是为了什么?当初在北平,因为组织大学生游行被捕,锒铛入狱,前途尽毁。之后打定主意来到上海,投身十里洋场,追逐俗世名利。漂泊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里,已经注定了做不起自己。我低低的叹了口气,心中酸涩难耐。

可即便如此,在见到“华人与狗不得入内”那样丧权辱国的牌子后,我还能无动于衷吗?宁愿被打死,只因咽不下这口气。那么,接下来,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让自己强大起来。

我不知道我蹲了多久,我只知道当艳芸拉起我之后,我立刻又摔了回去,我的腿已经完全麻木没有了知觉。我仰起头,漫天的星光映着艳芸花朵般娇媚的脸,我觉得我似乎看到了她空洞的灵魂。

“文强对不起,我被拉去参加宴会脱不开身,你还好吧?”艳芸一脸的难堪无奈与歉疚。

我朝她挤出一个笑容来,想说句没关系都没力气。其实真的没关系,艳芸,你能跟我说实话我很高兴。

艳芸又试着拉我起来,不想我们俩跌成一团。她急得团团转,半晌才想起要去找个人帮忙。

她找来了一辆黄包车,与车夫一起将我架上了车。然后我听见她对那个车夫说去仁爱医院。

经诊断,我的左边第三根肋骨骨折,需要接骨,其他皮外伤均无大碍。

接了骨固定好之后,医生嘱咐我好好休息,然后便通知艳芸去办理住院手续。等待艳芸的途中,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大眼睛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了良久,才想起自己是在医院里。

我扭头想看看艳芸在不在,不想刚略微动了一下,床边便有个人影霍地一下跳起来,急忙忙凑过来看了我一眼:“你醒了?!”

我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丁力?”

他一如既往的白了我一眼:“不然还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解的问。

“昨天你说去找方小姐,结果深夜未归,我以为你死在徐汇了。就按照你那个信封的地址找了过去,刚巧遇到回家取钱替你付住院费的方小姐,就去问了她。她得知我是你的朋友,便带我来这儿了。”

“那她呢?”

“我让她回去了,深更半夜的,一个女人照顾你不方便。”他随口道。

“那么,现在是早上了?昨晚一直是你陪着我?”我觉得我的脸又开始升温。

“放心,我不会收你护理费的。”他没好气的道。

轰——我的脸又烧着了。竟然真的是他陪了我一夜,我欲哭无泪,为什么我所有狼狈的时候都会被他看到?

“你真的是白痴吧,竟然跑到租界去跟外国人打架。你以为你的脑壳硬的过枪弹?”他再一次凶神恶煞的瞪着我。

“昨天刚好巡捕房的人在,那些外国人不会开枪的。”我连忙说。

“你事先打探过了?”他挑眉斜睨我。

“呃,没有……”我小声说。

“白痴!”他又骂了一句,便转头不再理会我。

我自知理亏,也不敢跟他说话。正尴尬着,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丁力起身去开门,艳芸抱着一只保温瓶走了进来。

我冲她笑笑,她开心的走过来:“文强你醒了?”

“嗯。昨天谢谢你。”我说。

“我们之间还用客气吗?”她把保温瓶放下,打开盖子拿出里面的勺子,舀了一勺里面的东西,递到我面前说:“吃点东西吧。”

我伸头一看,是白粥,熬得很稠的白粥,粥里面似乎还有一些肉丝,浓郁的香气飘荡在我的鼻端。

我不习惯被人喂着吃东西,而且我的伤也没严重到那个地步。于是我跟艳芸说,“我自己来吧。”

艳芸不肯,我也坚持不让她喂,丁力在一旁看着,突然走过来一把夺过艳芸手里的勺子,恶狠狠的说:“这小子是因为被女人喂着,没心思吃吧,那就我来喂。”然后不等我说什么,直接舀了一大口粥,呼呼吹了两下,粗鲁的塞进我嘴里。

我面红耳赤的张嘴吃下,在心里哀叹,你来喂的话,我才比较更没心思吃吧……

就这样他一脸不耐烦,我一脸不自在的,几乎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我才把艳芸拿来的粥吃完。丁力出去洗保温瓶,屋子里只剩下我跟艳芸,我说:“住院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

艳芸连忙道:“不用还我,又没有多少钱。”

我叹了口气:“艳芸,你现在过得快乐吗?”

她愣了一下,许久才轻轻的说:“文强,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方艳芸,来了上海,就表示跟过去告别了。”

我闭上眼睛,本来一肚子质问的话,可是现在我发现我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良久,我才睁开眼睛,对上艳芸的脸:“现在我没法把从前的方艳芸找回来,但是总有一天我能。”

艳芸霎时就红了眼眶,久久无语的注视着我。

我又安慰了她几句,然后突然想起昨天在法租界的那个冯先生,我便问她:“那个冯先生是什么人?”

她说:“他是法租界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生意做遍整个上海滩,连洋人都跟他有生意上的往来。而且据说他黑白两道通吃,全上海滩几乎没有能跟他分庭抗礼之人。”

“哦?那倒是个挺厉害的人物啊。”我道。

“那人心思诡秘,性格阴狠,没有人能猜出他想要干什么。昨天其实我们早就下来了,他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你和那两个外国人打架,直到看你快招架不住了,才出声阻止。后来你起来走近了我才看出是你,若是我早点看出,早点求他,你也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艳芸懊悔的说。

“没关系,我这不是没事吗。”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在心里嘀咕,那冯先生大概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他救上一救吧。

“那冯先生叫什么名字?”我再问。

“冯敬尧。”

“冯敬尧……”我低声重复了一遍。

“哎呀,不要再说他,文强,我给你介绍个工作吧。”艳芸打断我,略显欢快的对我说道。

“嗯?什么地方?”我问。

“美华戏院。”

神秘身世

我在仁爱医院足足躺了十天,等我出院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呼吸里面都有消毒水的味道。

艳芸给我介绍的工作提供食宿,于是我去丁力家里面取行李。说句心里话,我还是比较乐意住在丁力家……

丁力默默的把我的藤编箱递给我,不发一言,表情很复杂。

我小心翼翼的瞄着他。

“还不快走你?我还要去卖梨呢。”他恶狠狠的对我说。

“呃,我跟伯母道个别再走。”说完,我走到了丁妈妈床前,轻声说:“伯母你好好保重身体,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丁妈妈慈爱的拉起我的手:“文强,你记得常回来玩啊。”

我点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等到丁力一脸不耐烦的把我撵到门口的时候,门外突然涌进来一大群人,把我吓了一大跳。

只见那群人个个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还像模像样的打着领带,看起来像是要去奔丧一样。我四下瞄了一眼,慢慢朝门后的扁担靠过去……

“你们怎么又来了?”浓浓的嫌恶的口气,是丁力的声音。

“少爷,老爷请您回去,这次老爷说把您母亲,呃,不,是夫人一同接回去。”为首的那个瘦高个开口说道。

我狐疑的顿住身子,少爷?叫的是谁?

“我上次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丁力冷冷的对着说话的那个人道。

“这……少爷,您和夫人不回去的话,我们无法向老爷交待啊……”那人颇为难的说。

“那是你们的事。”丁力依旧冷冰冰的说。

“可是少爷,老爷很想念您……”那人不死心的再道。

“那是他的事。”丁力也再一次冷漠的回道。

“少爷请您再认真考虑考虑……”

“阿力。”那人还待说什么,躺在床上的丁妈妈突然开口喊住了丁力,“你还是跟他们走吧,他毕竟是你父亲,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认他吧。妈拖累你已经够久了,你就为你自己活一次吧。”

“妈!”丁力闻言,连忙跑到床边,“您不要这么说,您怎么会拖累我呢?是我没用,照顾不好您。”

父亲?此时此刻,我已经彻头彻尾的被搞懵了,丁妈妈上次不是跟我说丁力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吗?那她说的父亲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丁力是……私生子?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不像话,我傻在墙角,那群人杵在门口,大家都无话可说。空气里只有丁妈妈低低的叹息声。

半晌,丁力突然开口朝那群人道:“你们先回去,明天我会亲自去找丁棹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打发走了那群人,丁力又来打发我,“拿了行李还不走?你还想在我家赖到几时?”

我一时语塞,人家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可是见丁力脸这么臭,我又不放心他。想过去劝他几句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得体,委实窝囊。最后竟只得拎了箱子悻悻的离去。

出门绕到丁力家房子旁边的小胡同躲起来,探头瞧见丁力挑着两筐梨走出家门之后,我又悄悄折了回去。

推开门之后,丁妈妈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阿力你怎么又回来了?”

“呃,伯母是我。”我讪讪的道。

“文强?”丁妈妈疑惑的将空洞的双眼转向我的方向。

我走过去,扶丁妈妈坐起来,替她把枕头垫高,然后拉出桌子底下那把椅子坐在床边,终于忍不住问她:“丁力没事吧?”

丁妈妈沉默了许久,方轻声道:“今天来的那些人是阿力父亲派来的,他想把阿力带回去。”

“丁力的父亲?那不就是伯父吗?伯父为什么没有和你们在一起?”我问。

“……因为我,阿力的父亲不承认我。”丁妈妈闭起眼睛,一瞬间,神色就痛苦了起来。

“为什么?”我不解的问。

“因为我与阿力父亲相识的时候,我是个……□。”丁妈妈低声道,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但是面上神情甚是难堪。

我心下大惊,想不到丁妈妈竟有如此心酸的过往,我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丁妈妈似是有些震惊,嘴巴微微张大。而且许是把那样不堪的过往摊在别人面前,令她十分苦涩,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被我握住的双手,指尖冰凉。

半晌,她才平静下来,开始缓缓倾吐:“那时,他很宠爱我。给我买很贵很漂亮的新衣服,带我去洋馆子吃那些我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还让我陪他参加各种各样的宴会。我以为我很幸福,直到我告诉他我怀孕了,我的美梦就醒了……他怒气冲冲的叫我去打掉孩子,他说我的孩子会成为他的耻辱,可那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吗?”她顿了顿,情绪略显激动,“后来我求他,我说我可以不要名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能给我一所小房子,房前种上一片梨树,他偶尔带着孩子来看看我就好……只要他能给孩子一个名分,让孩子能够好好的生活。可是他仍然坚持要我打掉孩子,他们家世代经商,早在很久之前便跻身入上流社会,他说他与我只是逢场作戏,他们家不可能会承认一个□所生的孩子……我当时万念俱灰,几乎想一死了之,但是我爱他,很爱很爱,所以我也爱我们的孩子。万般无奈之下,我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丁妈妈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细细的颤抖,死气沉沉的眼睛开始涌出一大片的水汽。

“那么,这许多年来,伯父没有找过你们吗?”他怎么可以放任丁力母子过这般清苦的日子?

“一直没有。直到去年,他被确诊患有绝症,他才找上了我们。他们家几代单传,而他更是在与我有了阿力之后再无所出,所以他千方百计的想要阿力回去继承他的事业。可是阿力恨他,根本不想认他。我也很不齿他这种做自私的做法,但是为了阿力的将来,我宁愿不去怨恨……”丁妈妈长叹一声继续道:“阿力是个非常孝顺的孩子,他为了完成我的梦想,这些年来一直不肯做其他工作,坚持在浦西的梨园做工,闲暇的时候就去卖梨子,酿梨酒,只为了我。我拖累他委实太多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阿力他父亲多年来膝下无子,如若阿力跟他回去,他一定会待阿力很好的。即便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光彩的身份,可毕竟阿力是他唯一的血脉。所以我想阿力回到他父亲的身边,总比待在我这个已经有半边身子躺在棺材里面的瞎眼老婆子身边要好的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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