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您不要这么说,对于丁力来说,无论您是什么样子,都是他最亲的亲人了,他怎么可能离开您?眼下这件事情丁力怕是对伯父有了心结,想必一时半会儿打不开,但是事情也不是毫无转圜的余地。刚刚来的那些人已经转达了伯父要以夫人名分接您回去的意思,我想丁力最耿耿于怀的便是伯父对您的不接纳吧。如今伯父想通了,那么迟早有一天丁力也会想通的。毕竟他们是父子,血缘是抹杀不掉的,您说是不是?”我微笑着劝慰道。
“文强,你真是个好孩子。”丁妈妈拍拍我的手,然后说:“你帮伯母好好劝劝阿力,叫他不要记恨他父亲了。这些年来我们母子的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我已经很满足。我年纪大了,他父亲年纪也大了,我们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怨再去恨。只要阿力将来能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丁妈妈有着令人无比敬佩的坚韧性格以及乐观豁达的心态。
“伯母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劝他的。”我也不希望看到他恨的那么苦,活的那么累。我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
陪着丁妈妈直到她累了睡下之后,我才离开丁力家,丁力要到晚上才回来,我决定先去找艳芸然后到美华戏院报到。
戏院主持人李望麟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斯文男人,略显秀挺的鼻梁上面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睛,镜片后面隐藏着一双阴沉的眼睛,他的眼睛眼白比较多,据说这样的人性格比较暴戾,我有种预感,或许他并不像外表那般温文尔雅。
艳芸与之寒暄片刻,李望麟在得知我毕业于燕京大学之后,似乎对我另眼相待了起来。突然他问了我一句:“许先生,上海的现状你了解多少?你知道我李望麟的美华戏院是怎样起家的吗?”
我淡淡的笑道:“李老板,我想你可能对我们读书人有点误会,并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是手脚无力的。”
他满意的笑了起来,然后开口对我说:“那么许先生,我正式聘用你为我美华戏院的营业主任。”
“多谢李老板。”我回了他一个礼数周全的微笑。
事情敲定之后,我与艳芸同李望麟共进了晚餐。之后,我迫不及待的赶去了丁力家。
丁力正在吃饭,我向丁妈妈打了招呼之后,走到丁力身边,按住条形凳子的一端,使劲把他往另一边推了推,然后一屁股坐下,抢过他手中的酒壶灌了一口,对他道:“今天我陪你好好喝一顿。”说完,一如既往的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他懒洋洋的斜睨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抢回酒壶继续喝酒。
我深吸了口气,突然说:“带着伯母回伯父那里吧。”
话说完仿佛连屋子里的空气都停滞了,片刻后,空气中响起了丁力的暴喝:“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伯母不希望看到你们父子为了她反目成仇。”
“我说了不用你管你是听不懂吗?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插嘴?”丁力恶狠狠的瞪着我怒吼,眼里泛着红光,那模样活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样。
我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他终究是你父亲,难道你还能一辈子不认他?如果站在他的立场考虑的话,当年他的所作所为也不算是罪无可恕。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悔改,看在伯母的面子上,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我的话还说完,眼角一道白影“咻”的一下子飞掠过,只听“锵”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哗啦啦的碎裂声。我定睛一看,丁力将手边的饭碗掼了出去,饭碗擦过我的身边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扭回头再去看丁力,他双眼喷火,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活像只濒死的犀牛。我在心里哀叹,完了,这家伙真的……生气了……
初入黑道
“你给我滚!”他哑着嗓子嘶吼,喉咙里面呼呼作响,像某种兽类。
我哭丧着脸,我也想滚啊。可是我现在起来,凳子又会歪掉,到时再把你摔翻,我会死得更难看吧……于是我小心翼翼的赔笑脸,“丁力你先别动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出于好朋友的立场劝劝你。父子之间哪有过不去的仇,更何况还有伯母呢,你也不想伯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吧。”我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
丁力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我们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晌,他突然道:“我妈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
“呃,几乎是。”我老老实实的回道。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而后长叹,“其实我也没有多恨他,大不了我就当从来没有过他那样一个父亲,我只是替我妈恨他。我妈当年去做……是有苦衷的,她是为了替我外公还债。她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不然她大可以打掉我,再去投靠别的男人。可是她没有,她选择独自一人抚养我长大。他为什么不接受我妈?”他指控道,然后接着说:“你知道我妈为了养我吃了多少苦吗?大冬天里有钱人家都不愿意自己洗衣服,她就去给别人洗衣服赚钱。寒冬里的水都带着冰渣,冻得她的手指肿得跟水萝卜一样,直到现在她的手还会在阴天的时候疼。夏天的时候,她去盐场做工,顶着大太阳在海边晒盐,把自己晒得跟烤焦的乳鸽一样。那时她才25岁,皮肤糟的像45岁一样。还有,我九岁那年得了急性肺炎,急需一笔钱住院。她急得团团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竟然——”他陡然止了声音,闭起眼睛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半晌才睁开眼睛,眼底氤着一片红光,“最后她竟然……去黑市卖了眼角膜……就这样毁了她自己的一生。那些时候……那些时候,丁棹在哪里?他在哪里?”他突然激动起来,越吼越大声,黑亮的眸子里面迅速燃起一丛仇恨的火焰,整个人犹如一头受伤的黑豹,连呼吸都是愤怒的。
一时之间,我有些无言以对。都说旁观者“轻”,轻松的轻。我的劝说显得那样冠冕堂皇避重就轻,个中辛酸只有丁力母子才知道,别人说什么也都是苍白无力于事无补的。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丁妈妈年纪大了,需要一个舒适的环境安享晚年。丁力再这么倔下去,受苦的只能是丁妈妈。可是他那么要强的人,若是以让丁妈妈生活的更舒适为由来劝他,他一定以为我在讽刺他没用,搞不好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绞尽脑汁思量了许久,最后总算给我找到了一个堪比隔了三天三夜的饭菜一般,馊到掉渣的馊主意。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回去。你不是还有两个小妈?你不想便宜她们吧?与其等着她们瓜分你父亲的产业,让丁氏易主,不如你亲自去做。回去接下你父亲的生意,慢慢架空他的权力,将他的一切都抢过来,转到伯母的名下,让他们丁氏在上海滩消失。这才是最好的报复吧。”
丁力闻言,神情古怪的看着我不置一词,黑沉眸子里面带着揣度,像是要把我看穿看透看进灵魂里面一样。
我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不自在的问道:“怎,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你,为什么这么费尽心思的劝我?”他突然问。
“呃,是,是伯母拜托我的。呵呵,你知道的,长辈的请求总是不太好拒绝嘛。”我干巴巴的笑道。
他眯起眼睛高深莫测的打量我,我故作平静的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堪比擂鼓。
他突然笑了,“也好,我就姑且接受了你这个提议。我确实不应该再让我妈因为我这莫名其妙的坚持而继续受苦了。”
呼……总算蒙混过关了,我悄悄捏了一把汗。
劝完了丁力之后,我安安心心的离开了他家,回美华戏院安排我暂住的地方睡觉。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穿上昨晚艳芸送过来的西装,扎好领带。我站在镜子前感叹,现在的我,哪还有半点爱国青年的影子?活脱脱就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不过倒也更适合我,我不以为然的笑笑,然后神清气爽的去上班。
几天下来,戏院上下的运作被我摸了个透。李望麟不算是个省油的灯,几乎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于是,我更加确定了他那斯文的外表实则是一层伪装。
戏院里面有个叫阿炳的,那家伙眉眼生得极为刁钻,细细看去给人一种心思阴沉颇有城府之感。他对我似乎颇有敌意,我一直暗暗提防着。
今天下午,我正在李望麟的办公室里面与他商议新片的事情。门突然被急促的敲响,我起身去开门,门刚打开便跌进来一兄弟,我一把捞住他,只见他鼻青脸肿形容狼狈,人还没站稳先哭喊道:“老板,不好了。我们新到的画片被丽都的人抢走了。”
李望麟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我沉吟片刻,扶那个兄弟坐下,对李望麟笑道:“老板,想不想看看读书人怎么打架的?”
李望麟愣了一下,而后笑着重新坐回椅子上,“阿文,你要多少人?”
“一个不要。老板请您静候佳音。”
丽都戏院,位于美华戏院西邻,规模仅次于美华戏院。
我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意料之中的在丽都老板王震海的办公室门口被拦了下来。一伙人长得虎背熊腰的,说不是打手都没人相信,他们总共六个人。在牢里的时候,我最高记录是被八个人围攻而没有倒地不起。如果这六个人不像法租界那两个外国佬打架那么有技巧的话,我想我应该应付的来。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不要动手,在别人的地盘打架总是不太理智的。
于是我先开口:“我想见王老板,请带路。”
离我最近的那个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说:“你是什么人?”
“美华的营业主任,许文强。”
那人轻蔑的笑了笑,转身走进内室,片刻后复又走出,搜了我的身之后,方道:“你可以进去了。”
内室,烟雾缭绕,有淡淡的雪茄香飘荡在空气中。王震海坐在桌子后面轻佻的看着我,“听说李望麟最近得了个得力助手,我一直很想见见。今日一见,很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我心知他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也懒得去接他的话茬,直接步入正题:“想必王老板该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吧。”
“美华是不行了?竟然派了你这么个小白脸来谈判。”果然,他没理会我的话,仍然轻佻的笑,自顾自说道。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挤出个笑容来,“王老板,我们美华跟你们丽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样做恐怕不合道上规矩。”
“在上海,讲究利益至上,规矩值几个钱?他李望麟的所作所为怎么就光彩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到我身边,挑眉问我。
“我们老板如何做事,不用别人教。今天我来只为拿回画片。”我淡淡的道。
“我要是不给呢?”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我。
我摇头晃脑的吹了声口哨,“王老板,令嫒是在中西女中念书没错吧?我刚叫了个兄弟去请她喝下午茶了。”
“你——”他登时变了脸。双眼冒火的盯着我,拳头捏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捏紧。
“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的兄弟不会怜香惜玉的。”我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畔低语道。
他咬着牙问我:“你想怎么样?”
“刚来的时候,我只是想把画片拿回去,现在我比较想让你亲自送过去。”我继续笑呵呵的说。
他阴狠的盯着我不发一言,眼底凝聚着浓烈的杀气。我也敛了笑意,回视着他。空气仿佛冻结了,刹那间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我悄悄的捏紧了拳头。
片刻后,他似乎放弃了挣扎,垂下眼睑,“我去取画片。”
我笑了。
他绕回桌子后面,拉开抽屉。他身后的古董架上摆着一只铜花瓶,花瓶表面很光亮,堪比铜镜。上面映出了抽屉里面的东西,两盒画片,一把剪刀,还有……一只手枪!
我大惊。说时迟那时快,我一脚踩住椅子借力,猛的窜上桌子,抄起桌上的一只陶瓷烟灰缸狠狠的朝他的脑袋砸过去。他哀嚎一声,身子一偏,刚摸到手枪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我飞起一脚踢向他的胳膊,他吃痛手一松,手枪“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我嗖的一下跳下地,堪堪捡起手枪,门便被撞了开来。
丽都那些虎背熊腰的打手们一窝风涌了进来,每人手中都抄着家伙。
我毫不迟疑的举起手枪,对准了王震海的脑袋,“王老板,你太不合作了,我只能不客气了。”我冷冷的道,暗暗紧了紧手枪。我的手心里全是黏腻腻的汗,这是我第一次拿枪指着别人的脑袋。在上海,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学不会的。如果我手软了,此刻被人拿枪指着头的就是我了。
“许先生,有话好好说,你要片子是不是?我马上给你。”王震海哆哆嗦嗦的拿出了抽屉里面的两盒画片。
“我要你亲自送过去。”我沉声道。
“好,好,我亲自送过去,我现在就去。”他忙不迭的点头。
我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其他人手足无措的挡在门口,我不耐烦的看向王震海,“王老板,该跟你的兄弟们说什么不用我教你吧。”
“你们都让开!谁都不准轻举妄动!”他朝门口那些人喊道。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都让了开来。
画片完好无损的送回了美华,李望麟很是开心。我敷衍的听完他那些赞赏的话,赶紧抽身去找那个绑了王震海女儿的兄弟,叫他把人送回去。
刚跑到美华地下室的门口,我的头嗡的一下便木了。里面传出剧烈的挣扎声,以及女孩子凄厉的尖叫声。
我一脚踹开门,只见一个男人□着上身压在一个女孩子身上。那女孩子身上不着寸缕,细长的两支麻花辫凌乱松散的垂在地上,颊上遍布数道纵横交错的手指印,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渗出丝丝殷红,眼泪糊了满脸。不远处的地上扔着已经被撕得破裂不堪的中西女中校服,一只红格子的书包敞着口摔在地上,书本撒了一地。
我登时怒火冲天,一把拎起那个男人,抡起拳头毫不留情的挥在他脸上。“砰”的一声那个男人被我打翻在地。
“许文强,你疯了?!”那人俯在地上捂着左眼眶,冲我痛吼。
我定睛一看,竟是阿炳!
怎么回事?我明明派了小东去的中西女中……
见义勇为
我将王震海的女儿先送去医院做了个全面的检查,确定身体无恙之后,才趁夜将她悄悄送回了家。
所幸我赶到的及时,阿炳并没有得手,憾事也没有酿成,否则,我许文强就是个罪人。
上海的夜,美的像一个神话。墨蓝色的天幕上,点点繁星与地上万家灯火遥相对应。不远处的南浦大桥在夜色中轮廓明明灭灭但仍旧伟岸,桥下的黄浦江面上不晓得通向哪里的船只渐行渐远,留下一道细长的涟漪,在月色的掩映下泛出细碎的冷光。
我惨笑出声,上海是什么?是个深不见底的大染缸。我想我已经一脚跌了进去,再也不能清白干净的爬出来了。
混混沌沌的走了不知有多久,猛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丁力的家,我扯出一抹无奈的笑。罢了,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敲开门之后,惊讶的发现丁力正在收拾东西,我朝他咧嘴一笑:“你想通了?”
他哼了一声没搭理我,埋头继续倒腾手边的东西。倒是丁妈妈热情的招呼我随便坐。我左右看看,最后还是干巴巴的杵在原地没动。屋子被丁力搞得活像是杀人现场一眼,根本没有可以坐的地方,我真怀疑他到底是要搬家还是拆房子。
我见他正在几件少的可怜的衣服上里里外外的翻腾,忍不住问他:“你在找什么?”
“房契。”他头也不抬的说。
“你这房子别卖了,到了那边你也不缺这点钱,留着做个念想吧。”我说。
丁力没回我,倒是丁妈妈接口道:“阿力不是要卖这房子,他是要送人。巷口孙婆婆家那房子漏风又漏雨的眼看要塌了,我们这屋子好歹比她那强点。”
我心里一动,这家伙确实心地善良。
又找了一会儿,总算是在一件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丁力极轻的呼了一口气。他对丁妈妈说:“妈,我去给孙婆婆送去。”然后又对我说:“你等我一会儿。”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等丁力走后,丁妈妈突然对我说:“文强谢谢你。”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的啊了一声。
丁妈妈笑道:“我知道是你劝阿力回他父亲那里的。”
我挠了挠脑袋有些不自在,“其实我也没说什么,是他自己想通的,他舍不得让伯母您继续受苦。”
“阿力命苦啊,这些年我一直拖累他,我和他父亲之间的事情让他既难堪又为难,还要替我忧心,这些恩怨本不该让他来背的,是我无能。”丁妈妈轻叹,语气颇为哀伤。短短的几句话我仿佛能瞬间体会她这二十几年来所受的全部苦楚。
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于那些有着一段不堪过往的人来说,单薄的言语安慰显得那样无力,支持她坚强的走下去才有用吧。
等到丁力回来之后,他简单的整理了一下房间,安顿好丁妈妈之后,对我说:“我们出去走走,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我们漫无目的的在深夜的街道上面走着,我沉默的等他开口。他也沉默了半晌,似是在考虑要如何开口,许久后他突然问我:“你们美华戏院有个叫阿炳的是不是?”
“是,怎么了?”我说。
“以后你要提防点那个人。”
我惊讶的看向丁力,这事我已经在怀疑了,我派了一直隶属于我手下的小东去中西女中劫走的王震海他女儿,没理由让阿炳来处理。阿炳据说不是个好女色的人,他向王震海的女儿下手,无非是想让我与王震海结仇。我进美华之前阿炳是营业主任,我抢了他的位置,如今又替李望麟拿回了新片,李望麟那样直白的拿我的功劳来贬低他,他不讨厌我我倒是该奇怪了。不过丁力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正想着该怎么问他,他又说道:“丁棹早年也做过戏院生意,跟李望麟有些交情。他现在转做了夜总会,昨晚我过去他那找他谈安置我妈的事。碰到一群人在那里喝酒,那群人吵吵嚷嚷的提到了你,我就留了心。”
我眼睛一亮:“你关心我?”
“你在上海举目无亲,你要是死了,搞不好要我给你收尸,我没那闲工夫。”丁力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
我刚欢腾起来的心又凉了下去,这家伙八成是喝蝎子奶长大的,嘴这么毒。
我们俩不尴不尬的各自埋头走路,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骚动,我抬头望过去,离我们大概二十步距离的街角里几个人围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
我不是个好奇心强大的人,本想同丁力说换条路走,却不期然听到了一声女子尖锐的呼叫声。我皱了下眉,转头看向丁力,感觉身边人影一闪,他已经冲过去了。我二话没说,赶紧跟过去。
跑到近前一看,四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正在围攻一名面目清俊的青年男子,那青年颊边挂了道彩,衣衫有些凌乱,但是身手依旧称得上迅猛。旁边还有一个独眼的男人正挟着一名梳着学生头的年轻女孩子,那女孩子无措的边流泪边冲那四个男人喊叫:“别打了,别打了。”
我和丁力互相对看了一眼,发现双方眼里闪着同样的讯息:上!
丁力动作比我快,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男人的头发,将那人的脸扭向自己,抡起拳头就朝那人的脸砸了过去,几乎是下一秒便听到了嗷的一声惨叫。
我也有样学样,挑了一个打得正欢的,对着脸挥出了拳头。那人毫无防备,被我打的一个趔趄险些坐在地上。
紧接着,便响起了刺耳的咒骂声,抓着女孩子的那个独眼男人操着一口破锣嗓子朝我们喊道:“哪里来的小杂种又来坏你爷爷的好事?你们几个给我往死里揍他们!”
然后那四个男人开始兵分三路,一个继续攻击那个俊朗青年,一个奔着我来了,剩下的两个全朝着丁力去了。
我担心丁力,再加上不齿这些人的做法,便没留情拳脚相加几下便把跑来攻击我的那个人揍趴下了,这些街头小流氓的拳脚功夫可比北平监狱里的犯人和法租界站岗的洋人逊多了。我回头想去帮丁力,没想到这家伙比我还利落,那两个人都躺在他脚边了。我们一起冲向另一边,同时飞起脚踢在最后一个流氓的左右腿弯处,那人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地上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便是足以媲美女人生产时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我们三个人丢下一地哀嚎的人,一齐转向那个独眼的男人。那人左右看了看,表情开始慌了,挟着女孩子一步步后退,靠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上。丁力冷厉的盯着他,沉声道:“放了那女孩,在我们手里你绝对占不到便宜。”
那人似是很害怕又不想输了气势,犹豫了许久,也没做出个反应来。丁力没耐心了,伸手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手臂一挥便朝那人掷了出去。我只看见一道银光嗖的一下闪过去,我瞪大眼睛仔细看过去,原来竟是一柄粗糙的军用小刀,擦着那人的脸颊掼进了他身后的树干上,距离之近将那人鬓角半长的头发都削掉了一截。
那人身子僵硬的转头看着那把小军刀,再转回头看我们的时候,借着莹亮的月光我看见他的脸都白了。
“虽然你抓着那女孩,但是我要杀你也不困难。”丁力淡淡的说,但是声音却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慑力,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那人怕是恐惧到极限了,丢下那女孩子便招呼他的兄弟们跑,那些人摇摇晃晃的起身,跌跌撞撞的跑走好不狼狈,从背影看上去活像是被狼撵了一样。
那俊朗青年走过去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女孩子,轻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惊讶不已,合着他也是个见义勇为的?我还以为他们是男女朋友呢。
那女孩子显然是吓坏了,哆哆嗦嗦的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张小脸哭的惨兮兮的。我叹了口气走上前温言道:“小姐,你不要害怕了,已经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女孩子又哭了半晌才呜呜咽咽的道:“我叫沈湘君,你们送我去巡捕房吧,我爸是巡捕房局长。”
巡捕房局长的千金被劫?那帮流氓下场恐怕会很惨吧。
见女孩子情绪稳住了,那俊朗青年松了口气,然后转向我们,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他笑起来特别干净,腮边还有两个酒窝。他说:“多谢两位出手相救,我叫陈翰林,很高兴认识你们。”然后朝我们伸出了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礼貌的回道:“我叫许文强,同样很高兴认识你。”
丁力不擅这一套,干巴巴的说:“我是丁力。”
我们三人算是正式相识了。
遭人算计
这是我第一次进上海的巡捕房,跟我想象的有些不大一样,环境竟是出奇的好,深夜时分仍旧有很多执勤的巡捕。我们几个陪着沈湘君进入了局长的办公室。本来我不想进去,毕竟在北平坐过牢,对巡捕房这样的地方还是很排斥的。但是拗不过沈湘君,女孩子坚持起来我比较没有办法。
我们刚进去,沈湘君便义愤填膺的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向桌后的男人描述了一遍。这会儿她的情绪已经回复了,脱离恐惧的她竟是个十分爽朗泼辣的女孩子。
等她叽里呱啦的说完,她父亲将她安抚好站起身转向我们的时候,我方正式见到了上海巡捕房局长的容貌。那是个非常魁梧的男人,五官生得颇为粗犷。单眼皮,但是眼睛很大很亮,眼里蕴着犀利的光。他看你一眼,会立刻让你联想到草原上的苍鹰。我看不出他的年纪,但是直觉告诉我他的外表绝对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年轻的多。
他将我们几个挨个打量了一遍,我站在离门最近离他最远的地方,他最后一个看向我,但是他的目光却在我身上停留的最久。
出于礼貌,我正视他的眼睛。可是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眼睛里面的内容特别多,但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盯着我的眼神让我极其不舒服。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屋子里的气氛似乎诡异了起来,我几乎有种想转身跑出去的冲动。
他突然对着我微不可见的笑了一下,然后说:“首先谢谢你们救了我女儿,我叫沈阔,你们可以叫我沈局或是沈先生。”
我和丁力都没有说话,我是不知道说什么,至于他,我想是压根不想说话。于是,陈翰林开口了:“沈局您好,我叫陈翰林,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许文强和丁力。”
“陈翰林?你不是明天要入职的新巡捕?”沈阔略略有些惊讶的看向陈翰林。
“正是。”陈翰林道。
我更加惊讶的看向陈翰林,这小子竟也是巡捕。
“哈哈。”沈阔爽朗的大笑了两声,然后走过去拍了拍陈翰林的肩膀,“年轻人很不错,好好干,你是我亲自从好几个档案中挑出来的,不要让我失望。”
陈翰林礼貌的回答:“多谢沈局的赏识,我很荣幸。”
沈阔看了沈湘君一眼,继续道:“作为一个局长,我不会徇私。但是作为一个父亲,我会记得你救了我女儿的恩情。”
“沈局您客气了,维护市民的人身安全是我的职责。”陈翰林不卑不亢道。
他们俩你来我往的说着话,我见丁力一副不甚耐烦的样子,知道他是懒得听他们打官腔,便开口道:“沈局,沈小姐我们已经安全送到,巡捕房非寻常之地不便久留,我们这便告辞了。”
沈阔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缓缓道:“你叫许文强是吧?同样的,你的恩情我也记下了。”
我正待说话,丁力突然开口,抢道:“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说完拉着我转身走了出去。
我们刚走出巡捕房,陈翰林追了出来,“你们两个等一下!”
我和丁力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若是没有你们,那几个流氓我还真应付不了。我们也算投缘,一起吃个饭吧。”陈翰林微笑道。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情。”丁力再一次抢道,口气有些生硬。
陈翰林颇显尴尬的笑了笑,我连忙说:“小陈,今天确实太晚了,改天吧,知道了你在巡捕房当职,我们还怕找不到你敲竹杠吗?”
陈翰林哈哈大笑道:“文强,你这人真对我胃口,改天我一定要找你好好聊聊。既然你们有事在身,我就不强留了,就此别过吧。”
我们互相道了别,便在路口分了手。丁力大步走在前面,一脸的低气压,我给他弄得莫名其妙,便追上他问:“你这么急着要去哪?”
“回家。”他冷冰冰的丢给我两个字。
“回家?你这样子活像是要去杀人吧。”我小声嘀咕道。
他回头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耸耸肩闭上了嘴,快步跟上他。
一路无言,他回了家,我回了美华戏院的宿舍,临分开之前,他不冷不热的告诉我他明天去他父亲的夜总会正式接手,以后叫我不要去棚户区找他了。
我问他丁妈妈的安顿情况,他说不用我*操心。我又问他明天去接手需不需要我帮忙,他反问我“你能帮什么忙?”。我气急败坏一时语塞,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留我一个人傻傻的在路边琢磨他到底是抽的什么风,我又哪里得罪到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忙着工作一直没腾出时间来,便与丁力失去了联系。几次想着去他父亲那里看看他,但是夜总会那样的地方我实在不喜欢,而且我也不知到了那里怎么找他,便迟迟没有动身,想着或许他会来找我也说不一定,便按捺住性子,安心做着我工作。
这段时间里,阿炳似乎安分了些,既没有当面挑衅我,也没有背后做手脚,大概是他也觉得那样很无聊吧。
今天午饭的时候,我无意中听见几个聊天的兄弟提到了丁力的名字,我立刻竖起耳朵认真听了起来。
“知道吗?百乐门换主人了,听说是丁棹在外面的私生子,好像叫什么……哦,对了,叫丁力。那小子据说很有两把刷子,谁都知道丁棹得癌症了,他那两房小妾早就在摩拳擦掌的等着瓜分他的财产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私生子来,这下那两个婆娘的如意算盘恐怕是要落空了。”一个兄弟一脸眉飞色舞的讲述着,这些人闲着无聊就喜欢在背后讲些有钱人家的是非。
不过讲的若是跟丁力有关的话题,那么我恐怕比他们要上心多了,于是我不着痕迹的往他们身边凑了凑继续听着。
另一个兄弟似是很疑惑的说道:“丁棹的私生子?从来没听说过啊,这一直都没被丁棹摆到台面上的人能有什么作为?”
“那你可说错了,听说这个叫丁力的小子特别厉害。他刚进百乐门的时候没有半个人服他,除了被丁棹授意的几个随身保卫,根本没有人叫他一声少爷,更别说让他管理百乐门了。于是他就把所有不服他的人叫到一起,叫那些人说出不服他的原因。遇到讲理的就跟他们讲理,拿出了不下五个新的管理方案,把那些老资历全都镇住了。遇到不讲理的,就直接出手,据说他一个人把百乐门所有有资格参加内部讨论的打手全撂倒了。虽然他因为从前没有正式身份而没有人脉,刚刚涉足上海商圈经验也不足,但是他做事雷厉风行,手段狠厉,赏罚分明,并且极受丁棹重视,现在整个百乐门怕是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叫板了。”
我小心翼翼的挪回了我的椅子,继续吃东西,脸上却悄悄的带上了笑。丁力,我就知道,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你。
吃完午饭,我正准备离开,却见小东气喘吁吁的朝我跑过来,人还没到眼前,先嚷嚷道:“强哥,不好了,炳哥又把王震海她女儿掳走了。”
“什么?!”我霍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抓住小东的肩膀低吼,“你再说一遍!”
“炳、炳哥又把王震海的女儿掳走了。”小东许是被我的样子吓坏了,咽了好几口口水,结结巴巴的道。
“在哪里?”我皱紧眉头道。
“在我们美华浦西那边的货仓里。”小东道。
我丢下小东转身就跑。
当我跑到美华戏院位于浦西的货仓,一脚踹开门的时候我知道我上当了。阿炳带着十几号人,个个抄着钢刀拉开架势在那里等我。操!我怎么那么笨?距离上次丽都抢我们画片的事情都过去有多久了,就算王震海的女儿再出事也算不到我头上了。阿炳怎么可能用这种愚蠢的方法陷害我?他这是打算骗我过来想神不知鬼不觉把我干掉吧,难怪他这一阵子这么消停,原来是在麻痹我。妈的!他可真下功夫,连小东都收买了,我还是小东的救命恩人呢。
脑袋里飞快的闪过这些念头的同时,我飞快的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我现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踩在门口上,里面我是肯定不会进的,阿炳那些人正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呢。外面是块极大的空地,打起来不利于我。沿着原路跑回去也不行,我又不是铁人,本就是跑着过来的,还没等我跑回去恐怕就没力气了。梨园!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丁力前些日子带我来过一次他曾经工作的梨园,我记得就是在这附近。那里梨树密集,岔路又多,没去过的人进去一准抓瞎。而且那里平时没有人去,也不用担心连累无辜的人。对,就去那里,进了树丛好歹还能仗着地势挡上一阵,然后循着机会逃跑,总比留在这么空旷的地方被十几号人拿着钢刀围攻要好得多。虽然阿炳手下那几个小喽啰的拳脚功夫不见得有多高明,但是我这会儿手无寸铁的,跟他们硬拼还不把我剁成馅饼了。
于是,主意打定我已经动身,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猛然转身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瞄到十几把钢刀闪着寒光齐刷刷的朝我劈了过来。
我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向着梨园没命的跑,直跑的耳边呼呼生风,就听阿炳在后面狂喊:“你们给我追上他,今天我一定要他死!”
梨园逃生
一口气没缓的跑到梨园,我感觉我的肺都快着火了。钻进林子之前,我回头瞄了一眼,阿炳他们落在我身后大概二十步的地方。
此时正值深秋,梨子刚刚卸完,地上还留着工人们纷沓的脚印。树叶已经开始转黄,有风吹过,林子里沙沙的响,不时有叶子拗不过秋风的侵袭,纷纷扬扬的跌落下来,被我凌乱的脚步踩进松软的泥土里。
我左右张望着寻找能藏身的地方,越往里跑树越密集,感觉身后的喧嚣声越来越弱,阿炳他们被我落得有些远了,我正琢磨着穿过梨树林,从梨园后面的出口绕回市区,却隐隐听到前面林子深处似有人声。我惊出一身冷汗,难道这林子里还有其他人?
我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想证实一下,若真的有人,我得通知人家赶紧离开。
我越往前跑越心惊,人声越来越清晰,等我跑到地方看清情况的时候,我的眼珠差点没瞪出来。林子里的人竟是丁妈妈和上次去丁力家说服丁力的那群西装革履的男子中带头的那个,此时,他正用轮椅推着丁妈妈在林子里聊天。
我来不及多想,扯着嗓子朝他喊:“赶紧带伯母走,这林子里有危险!”
丁妈妈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声音,空洞的双眼迟缓的转向我的方向疑惑的问:“文强是你吗?”
“是我,伯母你们快走。”我焦急的说。
那人似乎也认出了我,皱着眉头问我:“许先生你有麻烦?”
我哪里有时间同他解释,耳边听着阿炳他们的追赶声似乎又近了,一定是我刚才情急之下喊的那一嗓子给他们指路了,我抢上前使劲推那个男人,低吼道:“你赶紧带伯母走,有人追杀我,你们留在这里会受连累。”
丁妈妈吓坏了,连声问我:“文强,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要追杀你?”
现在显然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心急如焚。若是阿炳他们追上来真的打起来,刀剑无眼若伤了丁妈妈,丁力非整死我不可。我几乎跳脚,咬着牙朝那男人道:“你他妈的快点带伯母走!”
那人沉吟了一下,眼神一凛,飞快的将丁妈妈背起来,弃了轮椅对我道:“跟我走,我开车过来的,车就停在梨园西边的出口。”说罢,便往西跑去,我飞快的跟上。
我们在前面专挑曲折的小路跑,阿炳他们在后面毫无章法的乱追一气,眼看着离西边的出口越来越近,我心中大喜。便在这时,我听得耳边一道劲风呼的一下子掠过,紧接着一道银光嗖的一下射过来,我猛的跳起来向斜前方扑去,将背着丁妈妈的男人扑倒在地,我们三个摔成一团。就在那个瞬间,一柄钢刀砰的一声掼进了我们前面的一棵梨树上,劲道之大刀柄上的红绫还犹自打着颤。
我一骨碌爬起来,跑上前去拔出刀抄在手里朝那人道:“我留下来挡一阵,你带伯母先走。”看来阿炳今天是非取我的性命不可了,他竟然在背后掷刀,完全不顾及无辜的人,我不能继续同丁妈妈他们在一起跑。
那人还想说什么,我怕耽搁时间,迅速将丁妈妈扶起放在他背上,说:“这事本就与你无关,你犯不着陪我涉险,更何况还有伯母,你一个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赶紧走。”说完,我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往东边跑。
阿炳他们已然追至眼前,见我与丁妈妈他们分开两路,立刻不去理会他们,往我的方向追了过来。他们一边喊一边追,犹如一群疯狂的恶狼,我不敢怠慢,全身绷紧随时准备迎战。
跑了没多久,我的右手边猛地窜出两个人,他们竟然兵分几路包抄我。我毫不迟疑的举起刀便朝着离我最近的那个人砍了过去,这个时候还将什么仁义道德,谁先出手方有活路。耳边听得一声惨叫,也不知砍到了对方的哪里,一股咸腥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一道血线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我有一瞬间的呆滞,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伤人,虽然是为了自保,但是看着那人痛苦的表情我仍旧心中难安。无奈此情此景着实不是悲悯他人的时候,于是我飞速敛回心神,紧了紧手中的刀,一脚将那个被我砍伤的人踹翻,就着他倒下的缺口冲了出去,继续往东跑。
旁边另一个人连忙补了上来,迅猛的朝我逼近,手中的刀直奔我的脑顶劈下,我手腕一翻将刀横握架住他的刀。没想到那人力气特别大,我招架的异常吃力,眼看我自己的刀背已经快贴上我的鼻尖了,我当下耍起阴来,飞起右脚朝那人的□狠狠的踹了过去。
“嗷——”的一声惨嚎直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紧接着“哐当”一声,那人丢了刀痛苦的弯下腰捂住□,身体几乎痉挛。我上前两步,将脚尖伸进地上的那把刀的柄部与地面的空隙处往上一挑,伸手接住,左右手各持一把刀撒腿继续往东跑。
阿炳手下那群人都不是格斗好手,只是仗着人多罢了。这会儿倒下两个,因着伤员的拖沓,与本身的畏惧,追赶之势便明显弱了下来。
我一口气跑到梨园的最东边,那里是整个梨园路面状况最不佳的地方。只有一条扭曲的小径还杂草丛生,梨树也种植的很不规整,外围是今年才种下的两排只有儿臂粗的树苗,顶端纤细的枝条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我张嘴咬住一把钢刀,双手紧握另一把,一鼓作气的将第二排树苗全放倒了。由于劲道用的太大的缘故,手臂震得直发麻,钢刀也砍钝了。我丢了刀,换了嘴上的另一把继续砍,没一会儿最外围第一排的树苗也一棵不剩的被我砍光了。
地上横七竖八的堆起了高高的树枝堆,将东出口唯一的一条小路堵得死死的。我扔下刀回头往西出口跑,耳边听得阿炳那群人愤怒的咒骂,以及搬树枝的声音。
刚跑了没几步,便听见了汽车的引擎声,紧接着一辆墨黑色的老爷车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我立刻朝那车跑过去。
那车到得我身边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丁力他父亲那个手下将副驾驶车门打开,我一下子窜上去然后砰的一下关上车门,车子便启动了。
丁妈妈在后排问:“小林,是文强吗?救到他了吗?”
“伯母是我,我没事了。”我连忙道。这一刻我才松了一口气,捋了把额头上的汗。我回过头去,透过车窗看到阿炳已经跑了出来,他站在地上阴狠的盯着我们的车子,眼睛里面活像是烧了两把火,隔着车窗我仍旧能感觉到他的愤怒与仇恨。
随着车子的全速前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我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