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谢谢你。”我朝开车那人道。
“我叫林岑。许先生是少爷的朋友,你同夫人一样叫我小林吧。”林岑扭头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说。
“那你也别叫我许先生了,我听着别扭。”我笑道。
他礼貌性的朝我点了一下头,便不再言语,专心开车。
他先将丁妈妈送回了位于虹口的大宅子,然后载我去了百乐门。
在我的示意下,他带我从后门走到了丁力的办公室。进门之前我一直在想,见到丁力我要同他说什么。好久不见?最近好吗?生意如何?还是丁伯父的病情怎样了?我在脑海里模拟了好几种开场白,可是当我见到丁力的脸那一刻,我竟然哽着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办公室很大很干净,但是并不奢华。除了桌子、沙发以及靠在墙边的一个不晓得装的是什么的柜子之外再无其它摆设。有窗子的那面墙上斜挂了一把蛇皮鞘的弧形剑,那剑我见过,那天丁力准备搬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见他拿出来擦拭过,那是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剑,由于形状的关系,乍一眼看上去很像蒙古刀,当时我还戏弄过他,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那种东西的人,莫不是盗墓盗来的?他当时只是极其淡漠的瞥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如今他把这剑挂在这里,看来这剑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丁力坐在桌前正在翻看一本什么东西,他穿着一套剪裁十分合身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还是那眉,眼还是那眼,但是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全身散发出一种那么陌生的气质。仿佛他从来不是个在棚户区长大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而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大少爷。高贵,冷漠,气势慑人,难以接近。一瞬间,我有点恍惚,觉得他离我那么远那么远。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紧紧的皱起了眉头。仿佛有了怒气,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一脸阴霾的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他伸手抓住我拉到他身前,深深的看了我很久,突然抬起衣袖往我脸上蹭上来。他雪白的衣袖立刻染上一片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污。
我吃惊的瞪大了眼睛,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深邃的眸子仿佛藏着两颗黑曜石,看了一会儿他用一贯同我说话的口吻对我道:“你是个惹祸精吗?又跟谁打架了?”
我瞬间掉进了他的眼眸中,呆呆傻傻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回过神来,指着他的衣袖结结巴巴的道:“你,你的衣服,脏,脏了。”
他抬起胳膊不甚在意的看了一眼,说:“脏了正好,赶紧去换一套。丁棹那死老头子整天叫我穿一身白西装充上流社会贵公子去应酬那些个扭扭捏捏的千金小姐,我就快烦死了。说好只是帮他打理夜总会的,竟然还把我当公关使。”
我眨巴眨巴眼睛,一个字没说出来,他见我这副样子,更加没好气:“怎么了你这是?莫不是给谁打傻了?你要是哪受伤了就赶紧说,别等昏倒了,我还得给你当免费护工。”
我垂下了头,不让他看见我的脸。刚才几乎在鬼门关兜了一圈,我都没当个事儿去在意。可是这一刻,我那么那么想哭。丁力无论变成何种身份,丁棹的儿子也好,百乐门的新主人也罢,在我面前,他仍旧是我认识的那个丁力。
最后在我几番保证我绝对没有受伤之后,丁力才停止了对我的冷嘲热讽。他将我按在沙发上,湿了毛巾给我擦脸,又给我倒了杯水。看我喝完,才问我:“阿炳动手了?”
我点点头。
他沉着脸半晌没说话,一直盯着我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打扰。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你怎么打算的?”
我放下茶杯,这次我同阿炳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他是无论如何也容不下我的,既然他敢带人埋伏我,想必是想好了后招,那么这事怕是我告诉李望麟也无用。目前我还在美华戏院任职,日后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天天去防着他。他连小东都能收买得了,天知道还会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来。我进美华没多久,这个营业主任的头衔无疑是把我推上了众矢之的,反观阿炳,他在美华做事这么多年,想必大部分人的心都是向着他的。更何况李望麟几次三番那么高调的夸奖我,将我推倒风口浪尖上,其中深意还待考量。如此看来,我的日子将会非常难过。与其整日殚精竭虑的防范他,不如……
想到这里我抬头去看丁力,正准备说话,却发现他也正看着我,我无端就特别安心。于是我笑着对他说:“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打算?不如我们一起说。”
“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
开始反击
“既然你同意,那么这事交给我。毕竟你在美华做事,由你亲自出面于你日后不利。”丁力淡淡的道。
“你已经有办法了?”我惊奇的问。
“明晚丁棹邀请李望麟来百乐门叙旧,如果李望麟让你陪同,你看我脸色行事。”他继续说。
“好。”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回答。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够让我心甘情愿的臣服在他的任何一个命令下,沉沦在他的每一寸眸光中,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丁力。
翌日,当我正准备下班离开戏院去宿舍的时候,李望麟叫住了我。“阿文,今晚我的老朋友邀请我去百乐门畅饮,你陪我去吧。”
“需要带上几个兄弟吗?”我问。
“你安排吧。”李望麟微笑道。
我转身去外面点了几个人,避开了阿炳的直隶手下。
百乐门,全上海最大最豪华的夜总会,光是正门那巨大的霓虹灯牌匾就晃得人眼晕,门口有两名面貌端正的西装男子专程为我们引路,想来是丁力特意安排的。
进门的那一刻,我生出了一种颇为无奈的感慨。上一次进百乐门,我从后门直接进的丁力办公室。这一次,我算是第一次将这个几乎具有上海代表性场所的夜总会纳入眼底。
宽阔的空间被合理的划分出几个区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中央的巨型舞池,七彩的灯光将舞池中的男女映照的犹如暗夜中漂浮的幽灵。穿着各色高开衩旗袍的舞女,轻盈的婉转在外表形形□但表情统一享受的男子臂弯中。不时有女子挑逗的媚笑绽开在年轻的脸庞上,惹得男人们更加意乱情迷,或伸手揽住不盈一握的纤腰,或圈臂环紧雪白外露的香肩,更有甚者轻佻浮夸的握住半边翘臀不轻不重的揉捏着,惹得女子半娇半嗔面若桃花,直看得人骨头发酥。
舞池后面的高台上有细眉凤眼粉面桃腮的女子在细细的吟唱一曲《夜上海》。女子桃红色的紧身旗袍将窈窕的身段尽显无疑,仍旧是高开衩的设计将女子两条修长白皙的美腿衬托的皎如白玉。旗袍的领口与齐肩的袖口处各缀着一圈嫩粉色的翎毛,与女子手中轻执的羽毛折扇相映成趣。女子正扭腰摆臀妩媚吟唱,吴侬软语所特有的呢喃式唱腔仿若江南甜腻的糯米糖,似要将人融化在这一片旖旎里。
不远处散落的座席上慵懒的坐着一些把酒言欢言笑晏晏的客人。有人不时抬头瞅瞅台上的歌女,似在猜测下一首会不会是自己喜欢的歌。
偌大的空间里到处充斥着奢华淫*靡的气息,舞池里衣香鬓影,座位上觥筹交错,整个夜总会内一派纸醉金迷。
我与李望麟挑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一同尾随的几个兄弟很有眼色的坐到了隔壁一桌。
李望麟与领位的年轻人低声耳语了几句,年轻人会意离去。片刻后,我看到丁力从后门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的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遂不敢轻举妄动,以不变应万变。
丁力走上前来展开笑容跟李望麟得体的打着招呼:“让李老板久等了,家父今日突然病症发作,我们一时忙乱怠慢了李老板,还望李老板多多担待。”
李望麟站起身来,我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他笑着道:“这位想必便是丁老哥流落在外多年的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丁力礼貌的回应:“李老板谬赞了。您与家父是多年好友,即是我的长辈,我叫丁力,您叫我阿力就好。”然后将目光调到我身上,目不斜视眼神清淡的道:“这位是?”
“我叫许文强,美华戏院的营业主任,今日陪同老板来此赴约得见丁少爷风姿,是我的荣幸。”我了悟丁力的意思,做出与他第一次相见的样子。
“许主任客气了。”丁力平淡的应了一句,然后热情的招呼李望麟就座。
李望麟与丁力寒暄了几句,询问了一些关于丁伯父病情方面的事情,便没了言语。毕竟他与丁力初次见面,彼此尚不熟悉,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我身份尴尬,又不晓得丁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更是不便插嘴。
三个人喝了几杯酒之后,丁力换了个坐姿,笑容满面的望向李望麟:“李老板,其实今日家父邀您前来实是有事相商。但家父身体抱恙无法前来,便叫我与李老板商谈此事,还请李老板不吝赐教。”听丁力这么说话,我无比的别扭,看来他从决定进百乐门之后一定做了不少功课。
“阿力,什么赐教不赐教的,有什么事情直说便可。”李望麟笑容不变。
“我们百乐门近期有个新构想,我打算开发闸北地区,改造棚户区。前些日子我开始着手去做这件事情,但是却不知李老板您也对棚户区有意。所以丁力有个不情之请,李老板您应该知道,我早先住过棚户区,因此对棚户区有些旧念,遂一心想重建此地,所以能否请李老板将闸北地区的开发让给晚辈?”丁力替李望麟满上一杯酒,缓缓说道。
李望麟哈哈大笑开:“阿力,你这是打哪听来的风声?我什么时候要开发闸北了?说句实话还望你不要在意,闸北那块地方我李望麟从未看上眼过。”
我也疑惑的看向丁力,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我怎么不知道?
丁力端起酒杯轻啜了一口酒,眉梢微挑:“李老板,您不想过早公开这件事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明人不说暗话,您有意涉猎药材生意,欲购下闸北棚户区修建药仓,不就是因为闸北地区地价低廉,投资额小风险也小吗?”我默默的注视着丁力的一举一动,这样的丁力让我觉得很陌生,我突然就生出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我不知道是眼前这个心思深沉,举止沉稳,全身上下都是商人特有的谋算气质的丁力是真实的丁力,还是那个性子冲动,不擅言辞,却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丁力是真实的丁力。
李望麟闻言略微怔忡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如常:“阿力,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我何时想做药材生意了?我虽然下海经商早,于做生意方面稍微有些经验,但隔行如隔山,药材生意我只懂一点皮毛,若真想做还差得远呢。”
丁力摇了摇头轻笑道:“李老板,您就别瞒晚辈了。我已经与抢先买下闸北棚户区开发权的人接洽过了,那人就是您美华戏院掌管财务的魏炳先生。”
“锵!”的一声脆响,李望麟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的撴在了桌子上,杯中半满的酒受到猛烈的冲击,在杯内炸出了一朵小水花,有水滴顷刻迸出溅在了李望麟微微发抖的青白手指上。
到得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丁力想干什么了,他想借刀杀人!
试问,天下间有哪个当老板的能够容忍手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阿炳在美华掌管着财务,他若是动用李望麟的钱,然后用李望麟的名义另起炉灶,来为自己牟利,李望麟是决计不会饶过他的。
可是,阿炳真的会那么做吗?那等于是在挑战李望麟的权威,他给自己安排好后路了吗?
我转头小心翼翼的瞄了李望麟一眼,他此刻的表情用盛怒都不足以形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死死的攥成拳头,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了诡异的青白色。
“老板?”我低低的叫了他一声。
他回了神,朝我看过来,似乎在极力的平息怒气。片刻后,他转向丁力,神情恢复了大半,慢慢笑开:“罢了罢了,看来是瞒不住了。这件事情我只是有个初步想法,还没有最终敲定,便不想透露出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慎重考虑,本打算放弃了,但是近来戏院生意太忙,便忘记了吩咐下面,他们怕是还不知道我的意思,回去我会交待下面将这件事处理了,万不会与丁老哥抢生意。”
丁力起身将李望麟的酒杯再次满上,然后微笑:“那么,丁力在此谢过李老板了。”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望麟抄起酒杯发泄般的灌下去,而后道:“那么这事就这样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转向我:“阿文,我们走。”
我连忙跟上,丁力拦住我们:“请稍等,我派司机送李老板与许主任回去。”
李望麟沉默的点了点头,丁力又道:“请李老板先去车上等候片刻,家父有件礼物要送给您,是政和白毫银针。”而后转向我:“麻烦许主任跟我去取。”
李望麟谢答:“丁老哥有心了,还记得我喜欢喝茶。”
我面不改色的随丁力去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后,丁力递给我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然后又递给我一本文书,简单交待道:“我昨天叫人草草赶制的,很粗糙经不起推敲,你找个适当的时机给李望麟看看,然后立刻毁掉。”
我接过来匆匆瞥了一眼,遂瞪大了眼睛,白纸黑字分明的写着“闸北棚户区开发授权书”,开发商赫然签着阿炳的名字。
我心中有了计较,赶忙将文书揣进怀里,然后拿着茶叶与丁力走出办公室。
丁力热情的将李望麟与我送上了车。车子开动后,李望麟铁青着脸一路无言,车里的空气似乎都是僵硬的。
刚回美华戏院,李望麟便爆发了。他命人立刻把阿炳找来,但是阿炳刚好不在。于是,他将手底下的人全遣了出去,然后吩咐我:“阿文,你立刻去阿炳的房间给我搜,搜仔细了,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看看他都瞒着我干了什么好事,尤其是账簿记得拿过来。”
我应声而去,进了阿炳的房间后,我将阿炳的房间尽可能弄得活像是被强盗洗劫过一般。桌子上的书被我扬得满天飞,放置档案的柜子被我全部掏空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扔到地上。我撬了他所有的抽屉,每一个抽屉都抽出来长短不一的挂在凹槽上面,抽屉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摊在桌子上。
最后,我找出近期的账簿,打开窗户,外面是一棵非常高大的榕树,我将账簿扔在了大榕树的树洞里。然后,伸手进衣襟里拿出了丁力给我文书,从容的走出了阿炳的房间。
回到李望麟的房间,我将文书递给他道:“老板,我翻遍了阿炳的房间也没找到账簿,但是我找到了这个,您看看。”
盛怒之下的的李望麟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和落款处的签名便欲将文书撕碎。我见他将摊开的文书撕成两半之后,才抢上前去夺下了封面有“闸北棚户区开发授权书”字样的一半夺了下来。而有着详细条款以及仿写的阿炳签名那一半顷刻间便被李望麟撕了个粉碎。我在心里松了口气暗忖,省得我动手让他起疑了。
我拿着没有漏洞的封面那一半对李望麟道:“老板,这个暂且留着做证据,免得他抵赖。”
一石二鸟
就在李望麟怒火滔天之际,门外有兄弟敲门说阿炳回来了,要见他。
李望麟怒极反笑:“他竟然还敢主动来见我?阿文,你把所有兄弟全叫上,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好好处置这个混帐!”
我点头应是,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望麟突然道:“记得搜他的身,尤其是衣袖内。”我应了。
门外的阿炳脸色不比李望麟好多少,想必他是回过自己的房间看到了那一片狼籍。
我慢慢的朝他走过去,目不斜视,笑容得体。他几乎被气得快晕了过去,“许文强,我的房间是不是你弄的?”
我点头笑答:“是我弄的,老板吩咐的。”
“为什么?”他目眦欲裂咬牙低吼道。
“老板的心事我怎么知道?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不疾不徐的说。
阿炳的脸色变幻了几许,有惊讶,有疑惑,有了悟……最后定格在了愤怒上,“你让开!我自己进去问老板。”
“慢着。”我抬手拦住他。
他皱眉怒视我。
我说:“老板吩咐搜炳哥的身,许文强得罪了。”
说罢,不等阿炳回答,我便探手向他腰间摸去。阿炳的脸几乎比炭还黑,我想此时此刻,李望麟与阿炳之间的信任已然消失殆尽,双方的矛盾点恐怕也被我激化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的双手在阿炳的两侧腰间各摸到一把呈柳叶状的薄刃小刀,我淡淡笑了笑将那两把刀抽了出来。刀锋尖窄且有双刃,刀身锃亮闪着寒光几乎能映出我的脸来。我轻轻的朝刀身上吹了口气,立刻有一小丛薄薄的雾气浮在上面,雾气由四周向中间快速的聚拢,一会儿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果然是好刀。
阿炳的身手我见识过,当日在梨园,他掷的那把钢刀力道精准迅猛无比。恐怕只有丁力那精妙无双的飞刀能胜他一筹。难怪李望麟如此忌惮他,吩咐我来搜他的身。
我把手中的两把飞刀交给身边的兄弟,再次摸向阿炳的双臂。他的左臂手肘处有一突起的硬物,我毫不停顿的继续向下探去。人在某一时刻某一瞬间生出的念头,往往能够改变很多事情,命运的黑手与生存的信念一点一点的将现在的我推向了与当初的我背道而驰的方向。
我朝身后的兄弟点了点头,吩咐他们:“让炳哥进去。”
我与阿炳以及美华所有的兄弟全都走进了李望麟的房间,宽阔的空间立刻显得拥挤起来。阿炳与李望麟隔桌对峙着,屋子里的气氛僵硬无比。
李望麟眼神冰冷,口气难掩怒意:“阿炳啊,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阿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是一脸怒气:“老板,你叫许文强去搜我的房间是什么意思?”口气生硬的分外明显。
“我若再不如此,怕是整个美华都要跟着你姓魏了。”李望麟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阿炳毫不畏惧的回视着李望麟,依旧口气不怯的道:“请老板给我个解释,我阿炳多年来为美华做牛做马,为老板出生入死,到头来还不如许文强这个刚来不久的臭小子份位高。如今老板还纵容这小子去我的房间撒野,我不服!”
“你还有脸跟我要解释?我倒是想听你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李望麟怒喝一声,将桌上的半本文书啪的一下摔到了阿炳脚边。
阿炳狐疑的弯腰捡了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一脸不解的看向李望麟:“这是什么?”
李望麟冷哼一声:“你少在这里装糊涂,你背着我私下里去闸北棚户区买下了开发权,你当我死了吗?!”
阿炳大惊,急忙道:“我没有。老板你是不是误会了?这授权书只有半面,凭什么说是我签的?另一半写的是什么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李望麟一字一顿的道,然后接着说:“你不要狡辩了,这东西是在你房间里面找到的,另一半上面清清楚楚的签着你的名字,你竟敢瞒着我做这么大的事情?说,美华的钱你挪了多少?”
“我没有挪用美华一分钱,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我……”
“那帐簿哪里去了?你的房间里为什么找不到帐簿?”李望麟愤怒的打断阿炳的话。
阿炳闻言立刻转向我:“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陷害我!帐簿就在我房间的抽屉里,你撬了我所有的抽屉为什么找不到?”
我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找不到。”
“你——”
“够了阿炳,别再狡辩了。这事根本不是阿文告诉我的,是百乐门的新主人告诉我的,人家同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陷害你?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把挪用的钱还回来,念在你为美华做事多年的情分上,我考虑从轻处置你。”李望麟打断阿炳的怒吼,不耐烦的道。
“我没有拿过美华一分钱!”阿炳愤怒不甘的咆哮,然后向李望麟走去,似乎是想多做解释。
我眼光一转,立刻上前拦住他,并朝旁边的兄弟们说:“别让他靠近老板!”
阿炳本就怒火中烧,见我拦着他似乎再也忍耐不住,直接便跟我动起手来。他扬起拳头快速朝我挥过来,我偏头躲过,同时抬脚猛的踢上他的小腹。他弯腰闷哼一声,身后那些他的死忠手下立刻呼啦啦的涌了上来。
我这边的兄弟急忙迎了上去,李望麟见此情形当下大怒:“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板没有?!阿文,抓住他废了他的手脚,让他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我应了声是。此时两边的人已经打成了一团,拳脚相撞与咒骂怒吼的声音不绝于耳。
阿炳此刻已经红了眼睛,他狂吼一声,像头猛虎一样朝我扑了过来。我没躲,在他的拳头马上击到我脸上的时候我瞅准时机,猛的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使力扭转,同时曲起胳膊用手肘卡住他的臂弯,猛一用劲。他吃痛身子蜷了起来,我当下脚跟一旋转过身去,抓着他的手腕将他背在背上,然后双手一齐拽住他的胳膊,弯下身子重心向前猛一发力,一个过肩摔将他砰的一声撂翻在地。
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一时晕头转向,闭上眼睛甩了甩脑袋,待他睁眼看我的时候,他的眼底仿似燃了两簇熊熊的火焰,一边瞪视我一边用双手撑地试图爬起来。
我迅速上前两步,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胸口上,对其他兄弟道:“将他抓起来。”
几个兄弟一窝蜂跑过来,他见势不妙,猛然间飞快的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脚踝往前狠命一带。我单脚撑地几乎被他掀翻,踉跄的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他胸口的压力卸去顷刻间便坐了起来,就要回击。我哪能容他还击,立刻弹跳而起借着他抓着我脚踝的支撑,凌空抬起另一条腿狠踢向他的下颔,砰的一声,我似乎听到了他牙齿崩碎的声音。他身子一歪扑倒在地,呸的一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水的唾液。我迅速抽回腿,一个翻滚落在地上。
他扭回头盯着我,那眼神活像是要把我千刀万剐了。我站起身朝旁边的兄弟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围了过来,将他死死的按住。
此时李望麟出声了:“阿炳,你实在是太放肆了。既然你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那么我留着你也无用。今天我就废了你的手脚,让你明白我李望麟是你惹不起的人。”说罢,探手向身边的柜子摸去。
我和阿炳都知道,李望麟去拉的那只柜门里面是他放手枪的地方。阿炳登时变了脸色,挣扎着去扯他自己的衣袖,无奈一群人将他按得丝毫动弹不得。我心念一动,抄起桌边的一把木头椅子,朝按着他的那些兄弟们喊:“你们让开!我来收拾他!”
几个兄弟顿时松了手,说时迟那时快,阿炳支起身子对着已然举起手枪的李望麟扬起左臂,待他挥出袖中飞刀的一瞬间,我将手中的椅子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下一秒,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李望麟射歪了的子弹迸进天花板的声音,阿炳的飞刀掷入李望麟胸口骨肉的声音,以及我手中的椅子碎裂在阿炳头骨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李望麟与阿炳一同倒了下来。近前的兄弟们呼的一下子全涌到了李望麟周围。我放下了手中破败不堪的椅子,转头去看阿炳的脸。
阿炳暴睁着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眼里带着浓烈的怨恨与不甘,那眼神犹如一双无形的手疯狂的撕扯着我的神经,我一阵阵反胃,直想干呕。椅子上面不知哪里突出的一根铁钉直直的插*进了他的太阳穴里,大量鲜血顺着那根铁钉涌了出来,一会儿的功夫就在他头颅周围的地面上汇成了一滩殷红的血洼。
我愣愣的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蹲下身子去扭阿炳的脸,他那眼神盯得我头皮发麻。手指触碰到了他的鼻端,他已然气绝,死,不瞑目。
我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僵硬的站起身来。
许文强,你终于还是……杀人了……
李望麟那边我已不消去看,阿炳的刀法我心知肚明。更何况,那个时间点与契机是我给他制造的!
我掏出西装口袋里的手绢擦了擦沾染到阿炳鲜血的手指,将手绢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抬脚朝李望麟那边走了过去。
“文哥,老板他……”有兄弟慌乱的抬头看我。门口较远处的地方还有人仍在打斗。
我平静的看着他们,低喝一声:“都住手!”大伙停了下来,有些畏惧还有些迷茫的看向我。
我极轻的开口,语气低沉冰冷:“阿炳死了,老板也死了。该怎么做想必各位兄弟都应该清楚,有不清楚的就到我这里来,我亲自教你们。”
大伙我看看你你看看我,没有一个人动弹半分,我缓缓的扫视每一个人,眼光所到之处每一个人都低下了头。
片刻后,有声音响起,“各位兄弟,阿炳背叛老板谋杀老板,被文哥制服,文哥已经为老板报了仇,文哥居功至伟。今后我们唯文哥马首是瞻!”语气微微透着胆怯,又有些破釜沉舟般的豁然,是小东。
“唯文哥马首是瞻!”众人沉吟了片刻,不再犹豫齐声喊了出来。这一刻对他们而言,已经别无选择。
在大家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中,我极轻的笑了出来。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笑有多苦涩。
许文强,此时此刻,双手已染上血腥的你,还敢不敢理直气壮的对自己说:我只是想变强大,我只是不想任人宰割?或者,所谓的安稳,用满手的血腥来换,到底值不值得?
参加宴会
接管美华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我把藏在树洞里的账簿悄悄拿出来仔细查看了一番,阿炳确实没有做过手脚,但是美华眼下的情势可以说是外强中干。债务方面倒是小事,哪家大点的买卖没有几笔债务,只要你会拖,会拉赞助,运用得当,那么别人的钱早晚会变成自己的钱。关键是现在美华严重的收支不平衡,长期如此下去前景堪忧。或许李望麟曾经很厉害,但是他那一套管理方案显然已经落后于上海如今的时局。
阿炳手下的人我已经全部重新分配调去做了看似重要,实则不影响大局的工作。其余兄弟按照各人的性格与能力该提拔的提拔,该调职的调职。至于小东,他那天第一个站出来当出头鸟并不是他有多拥戴我,只是当时我已明显“手握重权名正言顺”,他怕我回头收拾他曾经的出卖,不得不站出来示好,那么我便顺水推舟将他放在身边“重用”,方便日后观察防范。
多花点时间,多花点心思,复活美华并不是不可能。但是眼下有个最棘手的问题,冯敬尧竟然派人来与我提出想合作的意向。
来人表示,冯敬尧作为上海商界龙头老大,有义务维护上海商界形象。美华的内部争斗导致连出两条人命,造成了非常负面的影响,他表示十分痛心。而且我初入商海,资历浅薄,冯敬尧本着长辈扶持晚辈的初衷十分乐意提拔我帮助我。所以美华日后的每一单大生意,冯敬尧都愿意出面支持我,以达成互惠互利,哦不,是利益完全归我,他只是尽他应尽的维护义务的目的。
瞧瞧,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个人能把收保护费说得如此富有内涵吗?
我冷笑,想必是冯敬尧得了消息,知道我掌管了美华,怕我这个上海滩商界“新贵”不了解时局,认不清他冯敬尧这尊大神吧。
我摆正姿势与来人模棱两可的打了会儿太极,将那人送走,准备明天去丁力那里商量对策。
第二天,我早早去了丁力那里。百乐门依旧人头攒动,满场的靡*靡之音,上海永远不缺懂得消遣的人。
我穿过人群径直上了三楼,丁力办公室门口的保卫看了我一眼未加阻拦,想必是认得我,或许我在丁力心里是不一样的吧。我悄悄想,这么想着就笑了出来,以至于门突然打开的一瞬间我来不及收回笑容,便立刻听到了丁力的嘲讽:“来的路上你踩到狗屎了?笑得这么白痴。”
我无力的看了他一眼,几乎要怀疑他一天不损我一顿是不是就活不了了。
他放下手边的东西,起身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接着做事。
我斟酌着冯敬尧的事情如何开口,却听他说:“冯敬尧的人去找过你吧?现在我们没有能力跟他抗衡,他要多少你就给他多少。”
我惊讶的看向他,他竟然知道?那么……
我忐忑不安的小声道:“丁力,李望麟的事……”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下文来,害怕面对他质疑与不齿的目光,可是又不想逃避,只得绞着手指战战兢兢的看着他。
他再一次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我面前,定定的看着我,眼睛一瞬也不错的盯着我,他从来都没这样看过我,我似乎从他的双眸中看出一丝温柔来。然后我听见他说:“当初我救你,还有那晚我们与陈翰林一起救沈湘君,那是义不容辞,你不救李望麟却是为了自保。我们同情弱者,但我们不是圣人。我调查过了,李望麟早想除掉阿炳了。阿炳跟了李望麟太久,知道他太多事情,而且,阿炳在美华的声望与号召力也不小,几乎可以说是功高震主,不然你以为他那么容易收买小东?李望麟对你的高调提拔与重用都只是为了逼阿炳动手,作为他惩治阿炳的理由。所以如果你不先动手,现在下场凄惨的就是你。记住你来上海是为了什么,只要你没有违背自己的内心所想,即便全天下的人都说你不仁不义,那又如何?”
我呆呆的回望着他,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把眼底的水汽眨掉,露出一个笑容来。是啊,你说的没错。丁力,只要你不看轻我,即便全天下的人都说我许文强不仁不义,那又如何?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出奇的宁静,我几乎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丁力又看了我几眼,突然道:“你好像又干巴了不少,美华那烂摊子不比百乐门好多少,你要是吃不消就告诉我,我不会笑话你的。”口气瞬间就回归了,哪还有一星半点儿的温柔,我几乎怀疑刚才是我的错觉了。
我抚额哀叹,哪有用干巴来形容人的?我又不是腊肉。低头看看自己,确实有点瘦。但是他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于是我反唇相讥:“合着你眼底的血丝不是工作太辛苦熬出来的,是看多了袒胸露背的女子长的针眼?”说完,我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我简直是得意忘形了,几乎立刻就后悔了。那家伙是最开不起玩笑的,我这么说不是找死吗?
果然,耳边响起他的怒吼:“老子不好女色!”
他吼完我俩一起傻了。
他脸红脖子粗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窘的。我则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假想中,他说他不好女色,不好女色……
于是半晌后,我愣愣的问:“那么你是好男色?”问完我发现他脸都绿了。我回过味儿来,赶紧改口补救:“不不不,我是说我也不好女色……”他的脸色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我更是窘得想立刻撞死。原来,有些人在“语言艺术”这个领域里面是“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自有强中手”的,比如我。许文强啊许文强,你还能再笨一点儿吗?
“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丢下这句话,我不敢再去看他的脸,转身夺门而逃。
回美华之后,我的脸还是烫着的。但是这几天一直未见亮的心情突然就万里无云了,于是我开始着手整顿美华的内务。
一直忙到傍晚时分,底下人敲门说是冯敬尧派人送请柬过来。
我压住心头的不安,慢慢的打开请柬。里面大致内容是邀请我今天晚上参加由冯敬尧出面举办的一场商务宴会,时间定在八点,地点竟然是冯敬尧家。我直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昨天他派人来试探我的时候,我似乎没有正面回应过,这该不会是场鸿门宴吧?
权衡了半天,我觉得去会会他也无妨。既然是商务宴会,一定还有其他人,大庭广众的他能把我怎么样?反倒若是不去便显得有些不识抬举,尤其还是在他刚找我谈过“生意”的敏感时期。
于是我礼貌的谢过来人,表示我定当赴会,然后将来人送出美华,回头去找衣服。参加宴会必须穿得体面一点儿,输什么不能输气势。
我八点钟不早不晚准时到达,既不显得不尊重人,也不显得主动巴结。
冯敬尧的宅子简直大的离谱,是一栋三层的洋楼。楼顶略呈梯形,主楼在后,两侧靠前的位置有两座对称的尖顶小副楼,正中央有个半圆形的巨大露台,露台上的格子窗竟然是弧形的,非常的匠心独具。墙体与立柱被漆成温馨的乳黄色,柔化了硬朗的尖顶与冰冷的青瓦。一楼两侧是盘旋的外楼梯,上面有洁白的石膏围栏,每一根栏杆顶端都雕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狮子,既贵气又不失趣致。
楼前围绕着几棵高大的阔叶树,夜黑辨不清品种,但是借着楼内透出的灯光映出了几片叶子的纹路,看起来像桢楠。脚下是略有些发黄的草地,但是仍旧浓密。
有西装革履面容清寒的男子在大门口迎接到来的客人,我从容的走过去递出了请柬,男子看过后,客气但疏离的将我引了进去。
踏进大厅的那一瞬间便有如泉水般叮咚灵透的音乐声飘进耳内,大厅里开着数不清的壁灯与镜灯,亮如白昼。衣着光鲜的男女穿梭其中,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糕点、与女人身上香水的混合香味,熏得人昏昏欲醉。
随着我的步入,周围的人开始不约而同的朝我看了过来,我扫视了一圈,没想到还有几个我认识的人。
除了第一时间便看到的丁力之外,还有艳芸、陈翰林和沈湘君。但是我只惊讶了几秒钟,他们出现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都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冯敬尧连我都请了,何况是他们。世事真是奇妙,记得那晚我和丁力还有陈翰林只是三个见义勇为的普通年轻人,没想到过了没多久我们竟会在这样盛大的宴会上重逢。更有趣的是,丁力是以百乐门新主人的身份,我是以美华新主人的身份,而陈翰林则是上海滩年轻有为的巡捕,我看了看挂在他臂弯里的沈湘君,或许,他还是巡捕房局长未来的乘龙快婿……
我这厢还没感慨完,转眼间便被众人包围了起来。艳芸惊喜的朝我笑:“文强,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你最近好不好?”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陈翰林一巴掌拍在我胸口上:“刚才我还问丁力你会不会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我转头朝他笑笑,嘴刚张了一半,沈湘君又开口了:“许文强你今晚比翰哥还英俊啊。”我哭笑不得。便在这时,一把低沉暗哑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许文强,我们又见面了。”
我一惊,转身去看说话的人。来人一身军装,眸光闪亮,嘴角轻抿。手里慵懒的拖着一只高脚水晶杯,杯里三分之一的亮红色液体轻轻的晃动着,将那人虽然偏黑但是却修长的手指映得有股说不出的诡惑。
来人竟是沈阔!
强制收地
“沈局客气了。”我微笑着客套了一句,尽量不去看沈阔那令人不舒服的眼神。
丁力一把将我拉过去,塞到艳芸面前,凶巴巴的道:“方小姐有话对你说。”
我和艳芸皆是一愣,但到底艳芸灵透一些,连忙笑道:“文强,我们好久没见了,去那边好好聊聊吧。”说罢挽起了我的手臂。我连声称是,便随着她走。
刚走了两步,沈阔那低沉暗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许文强,上次你救了小女,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敬你一杯。”说话间,人已经绕到了我的面前,他从旁边经过的侍者托盘中拿起了一杯酒,微笑着递给我。
我不好拒绝,只得接过。手指已然触到酒杯,可是沈阔却没有松手,反倒不轻不重的暗暗使力。
我狐疑的抬头看他,他那眼神……几乎是立刻,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眼里噙着似笑非笑的暗涌,眸底黑沉的像冰封的海,我看见两个小小的自己倒映在他的瞳孔上面,那么像……待宰的猎物!
正僵持着,手上的力量突然被撤走了,原来是丁力将酒杯抢了过去,他执起酒杯对沈阔道:“沈局,上次救令嫒,主要是陈巡捕的功劳,我们两个只是碰巧路过搭了把手,不敢居功。这杯酒我代我们三个敬您,感谢您维护上海的治安和平。”说罢,他举杯轻轻碰了一下沈阔的酒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来。
沈阔的眉头微微一动,眼底似有寒芒掠过,但只是一瞬间便风平浪静,他不动声色的浅啜了一口红酒,然后轻声笑道:“丁先生,如此美酒要慢慢的喝,细细的品,你这样粗鲁怕是要糟蹋了这杯酒。”语毕,意味深长的瞥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气氛有些尴尬,丁力却好似不以为然,他对着沈阔的背影朗声道:“只要我心里清楚这杯酒的价值,那么无论我怎样去品位,都不会改变它在我心中是杯好酒这个事实。”
沈阔的脚步只略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走开了。
我转身看了丁力一眼,他面色如常,但是低垂下捏着空杯的手指关节却泛着青白。
“这洋酒不够劲,改天我请你们喝上好的洮南香,那才叫酒嘛。”陈翰林突然笑嘻嘻的凑上来打圆场。
我连声附和:“是啊,你还欠我们一顿呢。”
笑闹间,楼梯口处传来了一阵骚动,我们一齐转过去,只见冯敬尧和一个风度翩翩的洋人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众人全部跑过去迎接,我与丁力交换个眼色,也随着众人走了过去。
冯敬尧依旧一身长衫,手中虚拄着一根红木手杖,很有些豪绅的气派。他身边那个洋人身着一袭燕尾西装,过肩的头发随意扎成一根马尾,虽然看起来年纪不轻,但是风采却丝毫不逊年轻人。
冯敬尧与那个洋人走下楼梯,先是客套了几句“让大家久等了,怠慢之处敬请谅解”之类的,然后便开始介绍那个洋人。原来那洋人是上海法租界的理事,叫杜邦。
众人等冯敬尧介绍完之后,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杜邦身上,显然都知道今晚这场宴会的重头戏在这个法国人身上。
果然——
只听杜邦用一口生硬的中文缓慢的说:“各位上海的商界精英们,今日冯先生邀请大家来做客,实际是代替我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下面我们请冯先生发言。”
大家开始热情附和,我一阵嗤之以鼻,合着这冯敬尧在上海滩的影响力就这么大,大伙竟然这么明着巴结他?
冯敬尧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沉声道:“法国政府将在上海发展江北货仓一带,杜邦先生有意把江北货仓一带建设成如徐汇与卢湾那般繁华的地段。今日在场的都是我冯敬尧在生意场上的好朋友,那么我便把这个消息提前公布出来,杜邦先生将出三倍的价钱买下位于江北货仓的所有地产,各位东家将能得到三倍于原有的收入。”话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缓缓扫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再度开口,声音更沉:“各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