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起后,莫俊宇从树下站起来,走向班级教室。
课桌是单个独立的小桌子,两个课桌拼成一张长课桌为一列,教室中间摆放三列长课桌,靠着两边墙各排一条单个的课桌,一个星期为一个周期,以条为单位竖向调移座位。
莫俊宇与林亚琛同排相邻,隔一周两人会同桌一周,换到墙边则相隔二周同桌一周,这一个星期,莫俊宇与林亚琛同桌。
莫俊宇刚走进教室前门口,林亚琛双手撑在桌面上,伸长脖子,莫俊宇一步一步向课桌,两只眼珠子随着他的身影一眨不眨跟到自已旁边,笑容如花绽放在嘴边,盯着莫俊宇,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奸奸的狡狡的贼笑。
坐在椅子上,无视林某人的傻笑(映在莫俊宇眼中就是此模样),趴在桌面上,头埋进手臂中睡觉。
一只手将莫俊宇的头发揉来揉去,像在棉花堆里翻找小虫子一样,扒来覆去捣弄着,莫俊宇伸手抓住那只手,抬起头,睁着双眼盯着那只手的主人林亚琛。
“那个瘦条(教导处李主任很瘦,瘦得像个搓衣板),有没有把你怎样?”林亚琛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莫俊宇望,皎洁的目光看起来像很担忧的神情,其实更多的是想看好戏的兴奋。
莫俊宇甩开林亚琛的手,别过头不理会林亚琛,将头再次埋下,林亚琛伸手拦住,一把抱住莫俊宇,安慰道:“瘦条就是嗓门大,吼几声抖抖威风,雷声大雨点小,吓唬吓唬胆小的小孩子。”
教导处林亚琛去的次数多了,跟李主任比班主任还熟,把李主任的底摸得清清楚楚,是个标标准准的势力眼,欺软怕硬的软骨头,以莫俊宇家的财势,那个瘦条不会把莫俊宇怎样,最多嚼(说)几句,摆个谱,显显威信。
被林亚琛像个玩具娃娃抱在怀里,莫俊宇甚是无语,伸手推不开,用手扯拽林亚琛的头发,让他的头远离自己,这小子就像铁造的,怎么拽怎么扯他的头发,居然不见他喊痛,昨天明明就只是轻轻地碰一下,流一点血,痛得喊天喊地,寒眉凄眼痛不欲生,像活生生遭人虐待的弱小生物。
“来,乖乖俊宇同学,哥哥抱,安慰安慰你脆弱的心灵。”左手紧紧箍着莫俊宇的肩头,右手轻拍莫俊宇的后背,林亚琛比莫俊宇小一岁九个月,莫俊宇差两个月十七岁。
今天,就刚刚,没有多久的时间,他竟然被两个人,一个人拍着他的脸,一个人摸着他的头,像称赞小孩子一样说他乖,林亚琛,一个比他小一岁多的小孩子,抱着他的头当小弟弟一样哄着。
莫俊宇长这么大,十七年,自记事以后,没有什么大喜过望的激动,没有大悲而哭的情绪,没有什么快乐能分享,没有怒不可遏的狂暴,遇到林亚琛之后,总会让他有莫名的冲动,上一次,莫俊宇有打人的冲动,这一次,莫俊宇有骂人的冲动。
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形,但情形又完全不一样,面对林亚琛,他还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面程仕勋,他却没有办法控制,那天在医院病房的阳台上,从上面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影时,心情情绪也是如此大的起伏波动,愤怒到不可抑制,狂燥到无处渲泄,也就那一次,就是当天在厕所里所发生的事,疯狂过后的狼藉,惨烈血腥,入目使人心惊肉跳,让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像做错事的小孩等着大人的责罚,等待着宣判。
林亚琛一个大力的拥抱,双臂加重力道,使莫俊宇不得不张着嘴吸气,想开口骂人也没有办法骂,他突然想到他自己从来没有骂过人,至少没有开口张嘴骂过人,不知道什么样的词汇才能对厚颜无耻死皮赖脸的林亚琛构成威胁,脑袋里浮光掠影似的闪现香港警匪片里的对白,却发现一个也用不上。
“我经常被叫到教导室被瘦条念叨,你就当一只疯狗在叫,左耳进右耳出,不用理会他,他只不过是虚张声势,成不了气候,你对他凶两声,挥挥拳头,他就变成胆小怕事乖乖的小绵羊。”林亚琛一只手搂着莫俊宇的后背,一只手将莫俊宇的头靠着自己的肩头,轻摸着他的头发,安慰着。
莫俊宇尝试到什么叫无力,他对林亚琛到完全无辙的地步,敢情林亚琛以为他被那个什么主任大骂了一通,林亚琛没有看见,那个主任对他是什么态度,低头哈腰的谀眉模样就差点叫他爷,那模样让他从心底里生厌,这种在钱的面前低头哈腰的人他见得多了,满面堆着笑就怕他突然发飙整出什么事没有办法收场,他怎么可能受到委屈,林亚琛那个木鱼构造的脑袋是没有办法理解其中道理。
上课铃响起来,林亚琛就这样抱着,直到上课的老师走进教室才放开莫俊宇,五指当梳子,抓了抓一定被林亚琛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侧头看着窗外。
遇到这小子,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这是莫俊宇对林亚琛最终评语,与林亚琛这种人接触越多,肯定会不断带来麻烦,这小子太缠人,太没皮没脸,根本不知道“脸”字怎么写。
一开始错过了拒绝的机会,林亚琛好像也没有过他可以拒绝的时机,他莫俊宇以后的生活跟这小子恐怕会一直纠缠不清,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算清楚。
莫俊宇趴在桌面上,面向窗外,讲台上的历史老师正在细说五代十国,闭上眼睁,老师阴阳顿挫的声音不绝于耳,字字句句滴而不漏,飘进耳朵里,划进脑海里。
『每位老师备课是很辛苦的,别浪费了他们的心血。』那位班主任说的话,在耳边响起,睁开眼睛,面向讲台,台前的老师嘴巴一张一合,念着历史书上的内容,最多辛苦的是那张得不到休息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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