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否需要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娉婷。”
“并非对我,而是对二少爷。”夜娉婷抬眸,脊背笔直,一旁夜笙歌低笑一声,却做苦恼状掩面:“嘛,我说妹妹,你这样讲话有失尊卑呢,说不定少爷一怒之下会将你赶出去哦?嗯,依着今日情形来看,明显隅小公子可与二少爷平起平坐嘛~~”若先前夜娉婷的直白已经是大不敬,那这一刻夜笙歌话足够让苑外的所有竖起耳朵窃听的奴仆们僵成石人——
夜笙歌的放肆和夜娉婷的直率,果真是这深宅大院内不败的“风景”。
薄佻白神色自始至终未曾流泻出丝毫变化,甚至于那一双波光澄浅的茶瞳,在见过夜家两大总管联手造反以后,也不曾有任何涟漪拨乱。一如既往的平静,一如既往的,淡泊。他自是深知夜家兄妹的习性,笙歌外表乖巧却内心肆野,不拘一格,而娉婷外柔内刚,处事果断欠缺夜笙歌的圆滑玲珑,却有一腔肝胆热血,直率坦白。二者虽经他手打磨过,却保持了最出色内敛的气质,只是因了在薄府才低调,倘若放于人海,想必也是数的着的俊才佳人。
他既如此了解夜家兄妹,必定也能猜到今日这一出“闹剧”背后的根本缘由——
“佻溪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这话却是对夜笙歌说的,薄佻白漫不经心的拨弄着那只玉簪,不露喜悲。青年掩口窃笑:“回少爷,二少允我一斛珍珠。”言辞间无一丝惭愧,无一丝谦卑,薄佻白微抬眸,只见那双目光芒万丈,溢满对财富的热爱。
微颔首,垂了眸再看娉婷:“你呢。”
夜娉婷面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尴尬还是无奈:“……二少哭湿了十六条巾子。”春雨贵如油,二少的眼泪却贵似珍珠,任谁见到那小人儿梨花带雨,唯恐都会拜倒其下。薄佻白侧身又躺下,颀长双腿优美的横在榻上,像两条卧波的莲,凤眸半阖,道:“戒尺收好便退了吧,我自有分寸。”
兄妹二人这次甚为懂事,乖乖应了声便揣袖退去。退到远处牡丹回廊时,夜笙歌抚着心口呻吟:“咿呀咿呀,方才可把人吓的……你这缺心眼儿丫头怎也不事先知会一声?小心肝都提到喉咙口儿了,差不离就要蹦出去。”“你又扯谎。”夜娉婷瞪他一眼,“二少何时允过给你珍珠?还是一斛??”“咿呀,没心肝的丫头,瞧不见咱家大少爷最近心不在焉?在隅小公子那样活色生香的人儿面前,连云大少都毅然断袖,保不齐少爷回头也要……”“胡说八道!”夜娉婷美目圆睁,一指头戳过去,青年嗷嗷叫着蹦起来,噙着泪嚎:“你这缺心眼儿丫头!哥攒钱还不是为了你,你一心为二少也不能蹉跎一生不是?改名儿银子存够了哥哥我就……”
话未讲完,夜娉婷已拂袖而去,夜笙歌捂着被戳痛的眉角低低一笑,眼波流转:“等哥存够了银两,必去找天下第一红娘来给你和二少牵线。”
汀兰水榭内,男人半批在肩处的冰蚕丝锦滑下来,半道被一双手接了住,耳边听的一声嗤笑。男人半阖的眸寂然睁开,只见一翠衣少年手持团扇,黑色鹅绒尖蓬松一颤,半遮住他尖尖的下巴,愈发衬得那双目水汪汪夺人绚丽。少年就坐在榻尾精雕细琢的凤翅上,一条腿闲闲的挂在半曲的另一条腿上,微仰面,从薄佻白的角度正看到他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斜斜看过来——
“像男宠麽?”他问,目光蛊惑人心,绒扇放低一些,更露出尖尖下巴和白皙的脖颈,一列锁骨半隐在衫口诱人采撷。
薄佻白睫毛微微一颤,目光似有些询问与迷惑,却依旧耐心地支起手臂,安静等待少年下一步的动作。却见他丢了扇子,殷殷一笑,柔软身子蛇一般从榻那头爬过来,发如泼墨落了一榻,漫漫清香袭人。他已爬至薄佻白身前,两条纤细的胳膊撑起身子,歪着头眯起眼睛,笑吟吟道:“那这样子呢?”说着呵出一股殷香,顽劣的笑,媚眼如丝,白净五指探向薄佻白优美的脖颈……
竟未被阻止。
薄佻白只是静静的任那少年放肆,眼看那具冰凉的身躯滑进自己怀里,胸膛感受到少年寒玉般的肌肤,□的一截脖颈如羊脂白玉,怕是连从前的江湖第一美人隅枕雪都比不及。少年的指尖触到他脖颈,过低的温度令肌肤表面起了淡淡的小粒子,薄佻白微蹙眉,却依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少年更为放肆,眼中满是挑衅的邪气,双手却碰住男人的面颊,头缓缓垂低,直近到二人鼻息痴缠的时刻,停住。
“你是死人麽?”少年挑眉,口气不善。薄佻白看着他云淡风轻答:“就体温而言,你远低于我。”
少年眉头挑的更高:“所以???”
“所以。”薄佻白不疾不徐的握住他手腕,平静的说,“你若有条件尽可坦言,不必以此法激怒我,我也会适当满足……”“哦?”少年眯起眼,“假如我要薄佻溪的命,你也给得?”
手腕被松开,同时薄佻白慢慢坐起了身子,逼的隅殷色也坐起来,二人离的仍近,他却未能如愿以偿的从薄佻白眼波中看到任何一丝波动,深如古井,让他费解——不是说闻名天下的“秋水一剑”最宠爱幼弟?缘何自己如此出言不逊,对方还冷静的出奇。
“你不会杀他。相反,日后不但不杀,你还要救他。”男人沉稳内敛的声线像一道冰剑,脆利贯穿隅殷色的胸膛,那一瞬间涌出的怒火莫名其妙,不知是出于对对方兄弟情深的妒忌,还是仅仅不惯于被人支配生活,几乎是冷笑着咬牙切齿道:“就凭你以血气供养我?”
男人竟然点头:“就凭我以血气饲养你。”
一字之差,高低见就。
隅殷色面色铁青甩袖而起,身子浮上半空中,发如长蛇狷狂舞动,只见他十指一凝,森白指尖竟生生疯长而出,原本白净的面皮青筋暴起,一双墨瞳布满阴霾。那模样,赫赫然是现了原形。
他本就骄傲不羁,做鬼之前尚有一份卑微感压制着股子里的不甘与躁动,做鬼之后更肆无忌惮,从前有地煞袒护他可横行江阴,而今没了地煞又有一个薄佻白。岂知薄佻白生性冷漠比起地府阎罗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怜香惜玉一般的事,放在他身上,唯恐是做不得,更何况对方是一只鬼。此刻见他因气愤而现形,不由眉心蹙紧,神色却似不变,只手腕翻飞变幻而后屈指一弹,一丝银芒快如闪电直刺中少年眉心朱砂。隅殷色浑身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霎那间蜕化厉鬼形态,身子轻飘飘似蝴蝶从空中旋转着坠下,坠入薄佻白怀里。
“何必。”
姿态优雅的男人,怀中趴着一具少年颤栗不止的娇躯,冷汗涔涔而下,紧锁的双眉泄露他正承受的痛苦。薄佻白垂眸凝视着他,眼底掠过一份恍惚,片刻,却是轻轻叹了口气,两根手指不紧不慢,捏起对方下颚。微微一拨,少年耷拉着的脑袋无力翻过来,惨白如纸的脸,唇似玫瑰,长睫如墨。薄佻白的指尖微微一顿:的确是,很有味道的一张脸……苍白却不羸弱,病态而恹恹,恹恹之中又带一份慵懒的倔强,是如麋鹿般青涩的少年和心机深沉的青年,最完美的综合体。
即便此刻如此虚弱。
隅殷色在一片剧痛中感觉头晕目眩,甚是狼狈的从半空中跌了下来,还直挺挺的栽进那男人怀里。想睁开眼怒骂他卑鄙无耻,想抬手用两根指头像捏死蚂蚁一样的捏死他,结果不能,反而自己像只惊慌失措的鹿,猝不及防撞进猎人陷阱。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方想起这府苑内还暂住着天下第一散仙的徒弟,真真是晦气。他这般想着咬了咬牙,孰不知这动作牵动了他颈子上一缕青筋,淡淡浮现在如雪的肌肤上,美丽妖艳。
薄佻白看着他一点点陷入沉睡,凤眸清冷冷,不着一物。
一定要逼的他出手麽,那少年。明明心照不宣,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触动自己的逆鳞,他明明就知道,自己之所以救下他不是为了弥补任何,而只是为了,佻溪。年仅十八的幼弟自小抱着药罐子长大,已经不起大的变故,而他之所以对隅殷色如此忍让迁就,不过是想令他早日恢复元气。他需要他出手,才能救下佻溪。因为心疾乃是天生的残缺,十多年来即使用尽了手段,寻遍名医,对着这么一个形销骨立日渐孱弱的少年,也只能束手无策,以药续命。明明已经是场悲剧,却偏要让他遇上隅殷色,偏要令从不信鬼神的他开始明白一个事实:要救佻溪,已非人力所及。
故而,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常人眼里的自己,不惜与云衍怀生出隔阂,不惜涉足隅府内阴险丑陋的家族史册,从袖手旁观到步步为营,他始终在等,等有一日能印证他的猜测:虞秋水就是隅殷色,而隅殷色,正是一直以来在江湖上风传神秘莫测的“莲花门”门主。假如他是人,那么一切都只是无稽之谈,但偏偏他不是,世上既有散仙的存在,鬼神之流便也顺理成章,只神仙从不屑于为肉体凡胎回眸,那么能救佻溪的,就只有隅殷色这只“催命鬼”……
少年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窝在那人怀侧,而且距离极尽,近到微微扬起脸就能将对方的睫毛细数一遍。他只愣了一秒,然后以狰狞的表情和闪电般的速度弹跳而起,口中断喝一声“贱人!”,同时插眼、锁喉、踢下阴,此动作一气呵成,对方闭着眼,挡的也是滴水不漏。隅殷色浑身怨气逼人,直勾勾瞪着对方,眼看自己两手被制膝盖被按下,身子以异常柔软的姿态贴近着薄佻白,彼此竟都未察觉到那纠缠的亲密与暧昧。
“……还想再试一次被午阳灼心的滋味?”男人慢慢睁开眼,眸似水晶熠熠生辉,慢悠悠道,“幸得岱神医提醒,学这一招防身之术。午阳乃是正午最刺目的日光,阳气鼎盛,莫说你还未完全恢复,即便是复原了,经此一灼你也该学的乖巧些罢。”“你想怎样?”不否认也不默认,此刻唯有转移话题才能掩住内心的烦躁,竟然被区区一个肉体凡胎制住,真是奇耻大辱,他隅殷色必定要“没齿难忘”了。
“应当是你想怎样才对,莲花门主。”磬玉之音,宁静无波。听在隅殷色耳内却如一颗沉石坠下,激荡万千涟漪。
少年弯唇一笑,眼露精光:“哦?原来闻名天下的秋水一剑,也有如此卑鄙的时候?”
“此话怎讲。”
“你绑了我,又不惜自损元气和精血来供养我,不过是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一偿心愿,我可有说错?”
“我并非绝世脱俗,万丈红尘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世人多抬举,心却不能高。你如何说都好,而我也确实有求于你,这要求已非常人所能办到,却不过是你力所能及……”
“你是想以命换命,还是单纯的只想用财富为薄佻溪续命?”
“不,我要他重得一颗完整的心。”
“你……”隅殷色面色一沉,旋即冷笑出声,“堂堂秋水一剑果真是不同凡响,不鸣则已,一鸣则是狮子大开口!你以为换一颗心脏实属容易?”
“当然不会。”男人微微眯起眼,“但,你必然可以办到。”续命一说不是不能救佻溪,但他已痛苦了十八年,续命也不过是让他再滚滚红尘内多挨一些日子罢了。他要的不是他悲哀的活,而是重生般的活着。倘若这已是贪心,那他,别无他法。
“……”隅殷色蹙眉若有所思的望着薄佻白,从那双邪入云鬓的细长丹凤眼中,他感受不到丝毫的大起大落的情绪。从未有人能够在向他人索取欲望之时还保持着这份冷静,像是无关己身,而事实的确如此。他的要求并不简单,却也绝非办不到,只是隅殷色不免在想:这份欲求与贪心究竟源自何处,是单纯的亲情,还是相扶于世的温暖?不得而知。
“你既知道我的身份,便应该了解规矩。”少年挑眉,已
33、转?复生之契约 ...
似应承。
薄佻白微颔首:“江湖传闻,欲寻莲花门,先得药海棠,不过这似乎只是一部分?”
“的确如此。我曾订下谢门之礼,如若有谁能每在每一季末最后一日奉上我想要的东西,此人便能优先入我莲花门,得偿所愿。而这礼物也因季节变幻产生变动,所以完整的歌谣应该是四句:欲寻莲花门,先得药海棠,欲寻莲花门,先得隐蛇莲,欲寻莲花门,先得摇钱树,欲寻莲花门,先得雪里红。”
“所以世人以为的谢门礼不是一件,而是四件?”薄佻白微微凝眸,“而你,却至今为能得到你想要的这四样东西,不是麽。”“你很聪明。”少年颇为赞许的点头,懒洋洋看着他笑,眼露戏色,“却是很可惜,你的要求过于苛刻,既要我满足,也可以,但你要先帮我寻得这四样东西……”
“好。”
话音无一丝迟疑,隅殷色微微怔住:“你可知应承一只鬼意味着什么?你的贪心会带来不属于你的东西,也会夺走更多原本属于你的……”美好。就像午夜里爆心而亡的那些人一样,以为送来尘世中布满污垢的礼物就能叩响希望的大门,然后无休止的欲求令他们挣扎在黑暗的深渊,一步一步,从指尖的黑暗到灵魂的渗透,最终,一颗心因为再撑不下那暴涨的欲望而龟裂致死。
“我说,好。”薄佻白安静的注视他,长长睫毛像拢着翅翼的蝴蝶,万分冷艳。
隅殷色胸口蓦然一寒,说不出的感觉席卷而来,微微的酸涩,隐约的痛楚,一些迷惘,一些,惆怅。薄佻白捏住他腕子的手指一松,他的手臂无声滑下,寂静的对峙中,垂在身侧的五指不自觉捏成了拳,尖锐的指尖在掌心刻出一瓣瓣鲜艳的小月亮。
突然扬起脸,一把扣住对方的面颊狠狠吻了过去,说是吻,却止于双唇的触碰,只是粗暴的动作泄露了心弦的震颤,少年睁开眼,在对方同样冷静的瞳孔里看到世界上另外一个自己,充满暴戾的眼神和焦躁的隐忍。
闭上眼:“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过渡章我都会恶心一阵。JJ后台又抽了,留言回复不了,于是我只能跑前台,假如有个别遗漏回复的大人们见谅,不过应该是没有的,最近这坑越来越荒芜啊,碎碎念爬走……
34
34、转?宠辱两相安 ...
八月降临。
夏日的阳光永远充沛至汹涌,声声蝉鸣,聒噪感直冲云霄。自打入了盛夏,隅殷色身子就没安生过,几乎每日都需饮一小盅薄佻白的血才能充盈自己几乎要透明的身体,而且愈发的嗜睡,无论何时,哪怕薄佻白就在他旁边坐着听下人汇报账务,对方也能睡的如火如荼。与此同时令人感到些微讶异的,却是薄家二少爷薄佻溪的身子日渐丰润,连心疾发作的频率和痛感都日趋降低。这算是个好兆头,可只有薄佻白心底仍疑惑,冥冥之中总有份说不出的感觉,佻溪的身子之所以突兀复安,唯恐是和隅殷色的到来脱不开关系。而这一日点帐时分,薄佻白再度深化了心底的想法……
正值黄昏,夕阳好似没了牙齿的老虎,失去几分锋芒,而显得柔顺许多。绿腰阁外开阔的凉苑里,淮南本地四十八家分号的掌柜正噼里啪啦敲打着算盘,一旁大管家夜笙歌时不时将下手传来的账簿递到薄佻白面前的梨花案上。
不同于往日的正派,这日薄佻白破天荒穿了件略显闲适的长衣,天青色如水真丝将他端坐的身姿衬得俊秀如竹,袖口处两指宽的地方绣着十分精美的莲花纹样,裸-露的一截玉腕皓白胜雪,拇指上一枚深墨色的玉扳指在日光下显得尤为剔透。他甚少佩戴除腰饰以外的装饰物,这枚扳指也绝非薄家掌家者的标志,而是当年从父辈手中接过大印时,其弟薄佻溪亲手所赠的礼物。即便如此他也并不常带,只是不日前突然想起才从锦盒里翻将出来戴上,不经意的又给佻溪看到,小人儿眼底的欢喜令他心安,也就没再取下。
“少爷,账簿全在这儿了。”
身旁年轻管家的嗓音成功拉回薄佻白微微有些渺远的思绪,点了点头,将手中最后一页薄册阖上。美丽的男子沉思着阖上眼,未曾理会下手一众掌柜面面相觑的试探目光,只是合拢双手,姿态优美的支起了下颚,淡淡道:“上月盈利翻了两倍,然而较之前月却是低了三成,是何原因,可曾清楚?”
此话一出,底下人顿时连轻微的抽气声都消失不见,个个垂低了头不敢吱声。谁都知道薄佻白处事果断严谨,且要求极高,在他底下做事从来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如夜笙歌一般心腹的人物也曾因为某些微乎其微的失误而被罚的一脸菜色。倒不是薄家小气,功有厚赏,过则重罚,这是淮南薄府四十八家店铺乃至全国上下数百间商号的第一准则,也是能维持薄府百年屹立不倒的清规。
男人沉默,底下人便恨不得将脚底下的大理石地砖糟个洞全身埋进去,此际他们身后是一片红霞漫天微风撩人的美景,可是绿腰阁里漫天肃杀,逼的人生生不敢喘气。良久,薄佻白倏然睁开眼,正待有开口的意思,却听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怨念,嘟囔着: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啪嗒”一声,汗珠从那群垂的颤巍巍的脑门儿上掉下来,接二连三砸进地面。正值壮年的掌柜们捂着脆弱的心肝儿冒死拿眼角瞥了那声源处一眼:薄佻白身后的大榻上,一株细柔的手臂轻轻拨了下绛紫的幔帐,柔美的鸾纱映着一个人慵懒的身影,正慢悠悠拥被而起,明丽的线条投映在纱帐上好似一副曼妙的剪影,很有些风情的味道,引人入胜。
薄佻白叩了叩椅子把手上的机关,整个人已背对着众人,目光所向,是那海棠拥醉今方醒的美人身影。
帐子里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隅殷色,因为偌大薄府,只有这个风情万种的少年能堂而皇之的在薄佻白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睡懒觉,从日上三竿到华灯初上,他就像只贪睡的猫一样逮着一切机会往榻上爬,早膳午膳晚膳,仆人们端上端下,热了一遍又一遍却仍不见那帐子里的人有醒来的迹象。他嗜睡到一定境界,就连方才几十个人簇拥在院子里的珠算声都能睡的稳如泰山,却是奇怪,薄佻白要说话的时候,他就醒了?
——年轻的管家这么想着,嘴角爬上一缕意味深长的笑。
少年却是没容旁人细想,随便撩拨了下长发便抬起手臂,很是雍容的拨开了纱幔。先是一双光洁莹白的小腿,足踝小巧不堪一握,弧线圆准的脚趾看上去十分乖巧可爱,连指甲都泛着诱人的珍贝珠光。那两条腿十分惬意的翘在榻沿上,幔纱被这动作撩开一道春光,进而露出少年柔嫩雪白的大腿,纤细的腰肢,半裸的胸膛,以及一双朦胧旖旎的桃花眼……
据后来因鼻血乱溅被拖走的老掌柜激动说,那少年雌雄莫辨的脸庞本就令在场众人热血上涌,加之其裸-露程度,香艳的媚态,那是无人能敌的祸水啊祸水!!而美人计没能再施展下去,一半是因为薄佻白微一蹙眉,当机立断地屈指弹晕了少年,令一半是因为在场半数以上的掌柜已经捂着鼻子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挥挥手叫人把那些不中用的老掌柜拖走,绿腰阁内总算清静一些,薄佻白皱着眉毛一言不发,旁边夜笙歌却露出了今日第二次诡异的笑容:素来面瘫的少爷半个时辰内连连皱眉,此不悦迹象在掌柜们搞砸了上月盈利的时候也未曾出现,倒是隅小公子一露胳膊一伸腿儿时坏菜了,啧啧,有趣~
“愣着做什么,下去。”听不出情绪起伏的语调,也许本身就没有什么异样,夜笙歌却敏锐的从薄佻白眼中读出一分寒意。半躬身揣着手小碎步退出庭外,夜笙歌一边候在廊子里一边寻思:待会儿若是真的出现什么激烈戏码,那他是该搬凳子一边嗑瓜子儿看戏呢?还是找人去二少房里通秉一声,替自己当炮灰……
“不能对不起妹妹啊。”青年自言自语的嘀咕着,一转身撩起袍子在花廊里坐下,抖散着腿,脖子伸老长直勾勾探向远处——
隅殷色再醒过来第一反映就是撕碎了眼前纱帐,黑着脸从床上爬起来,不顾自己衣衫不整的造型,一身杀气的瞪着前方三步开外处,正稳坐泰山的青衣男子。他注意到对方屡次“残害”自己的指尖正轻轻低着眉心,眼睑轻垂,表情有一丝莫名的忧郁。隅殷色在极度复仇心理下依然无法忽视对方精致无暇的容颜,该死的好看,不可否认的美丽。然而一个眨眼的时间,他就看到对方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似终于察觉到自己醒来一般,慢动作抬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道:“这次醒的倒是快。”
一句话险些没把隅殷色鼻子气歪,差一点又奋不顾身扑上前去与他怒殴一顿或者,呃、被他怒殴一顿……
事实证明这一整个夏天除了七月十五,其他全是隅殷色的怂日子,身为一只才色兼具的鬼,他竟然被一个普通到一剑可以削平半个华山的男人阴了,这是耻辱。然而事实证明比耻辱正耻辱的是他还被此人软禁,以面瘫脸威胁之,并屡次伴随着“暴力”结束他们的谈话,却将他们的谈话扼杀在摇篮里。这不是耻辱,这是奇耻大辱。
此刻薄佻白就充分感受到了对方的愤怒,从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里流泻出来,刷刷刷像一万炳小刀插过来,然后被自己无视。他注意到那少年今日终于舍得换了件衣裳,不是翠绿墨绿嫩绿浅绿的任何一种妖异的绿,而是一件十分状似亵衣的衣服。雪白的绸缎上隐隐流露出水波暗纹,并撒了不均匀的浅红色梅花图腾。此刻他衣襟打开,原本就松垮的领口挂在他肩上摇摇欲坠。腰际懒洋洋扎了条银线束身,因为先前粗暴而不雅的姿势而使得此刻下摆大开,露出两条极其白嫩纤长的腿。
薄佻白的目光淡定自若的从对方泛着珠光贝色的大拇脚趾一路上滑,途经那弧线精准的小腿,色泽诱人的大腿,裸-露大片雪白肌肤的胸膛,在对方若隐若现的蓓蕾和狭长的锁骨上微微停顿,然后直线向上,抚过那优柔的脖颈,尖削的下巴,最终停在对方充满怒气的脸上。
他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你想怎样。”
隅殷色望着对方略带冷气而不悦的脸,尤其注意到那眼底幽深的色彩,顿时一口怨念的鲜血含在口里差不离就要喷出,终是生生压下,只双眼怒火翻腾更旺,尖长的指甲“哧啦”一声不注意撕破了自家亵衣连襟。甚好,他本就是暴露狂一般的人物,如今衣裳彻底报废。
他忍无可忍的扑上前……
夜笙歌听见薄佻白冷静的传唤时,随手抄起一只小茶盅就往里走,想了想又退回一步,举起袖角儿认认真真的将那小盅擦拭一边,放到已经昏暗的天光下一照,甚为满意的笑了。仍不着急走,只原地从头到脚打量自己一番,最后翘起兰花指十分精准的从自己衣襟下摆的线缝里,挑出一粒疑似瓜子皮的东西,又举高来看,果真夹着属于他的晶莹的口水!遂近乎邪恶的笑起来,快步穿过大片盛放不休的梅林,走向隅殷色所睡的内庭,说是内庭,其实也相当于寻常大户人家的一个花园。
夜笙歌踏进苑内时已调整好面部表情,而当他温顺的抬起眼眸,准备向主子请安时,他的嘴巴出其不意的张成圆形,双目放过的盯着正前方那一副极具暧昧意味的有爱画面:
半裸着身子的少年大张着双腿跪坐在薄佻白腿间,臀部被一片疑似亵衣的东西勉强遮挡,乌黑浓密的发顺着身势滑落在地上,细长双手麻花儿一样绕在男人抬起的左臂上。然后下巴半抬,眯缝着眼,一脸的陶醉表情,如饥似渴的含着薄佻白的指头尖儿在……吮吸??
夜笙歌虎躯一震,眼底精光四射:想不到啊…想不到~少爷你果然是断袖!还断的如此泰然自若!!
夜笙歌感觉灵魂深处一阵狂颤,来不及掩饰目光的热烈,只觉视线受阻,薄佻白抬起宽大的衣袖有意无意的挡住少年暴露在外的身体,扭头,目光似寒冰,夹带着浓烈的占有欲(他自己理解的……)戳的夜笙歌虎躯二震,面色一肃垂下头,心中天人交战着是否该递上手里这只碍眼的小盅,不过隅少也快喝饱了吧……
“不必了,你下去吧。晚膳照旧送到这儿,传话给娉婷,今日我便不过去了,令人好生照顾佻溪。”薄佻白垂眸静静的注视着少年有些飨足的表情,眯起的眼睛里一线水光朦胧,额心的朱砂这时便有鲜亮了起来,衬得他整个人都美艳三分。
夜笙歌恭敬答了声:“是。”恋恋不舍的转身,一步三回头而去。
这边,薄佻白被人抱着狂吮一通的手指已经有了些微失血的痛感,下意识的动了动指尖,说:“够了。”两片香软的嘴唇包裹着那根手指,先前因为思索而未曾注意到的地方,这一刻因为不经意抬指的动作使得他看清楚了那张檀口内红润的舌根,少年露出颇为难遇的娇憨表情,鼻尖软软皱起来,像只撒娇的猫,用两只爪子抱住主人的手臂,恨不得整个身体都贴过来,贴近他怀里。
而事实上,前一秒这只“猫”还怒发冲冠着要掐死自己,他尖利的指尖几乎就要刮到自己的脸侧,然后再一次毫无悬念的戛然而止。这一次他没有用午阳灼晕他,而是快如闪电扣住他手腕劲力一扯,像提溜一只野猫一样的把少年细弱的身子勾了过来。炸毛难平,猫甚至红了眼睛龇牙咧嘴的冲自己啃过来,千钧一发之际,他举起食指,塞进了对方嘴里……
“竟是饿了。”男子意味深长的眯起眼,望着前一秒还拳打脚踢怒不可遏的少年,这一刻像滩春水一样化在怀里,贪婪的抱着自己的手指吮吸-精血,隅殷色其实并不嗜血,但却奇怪的爱上了薄佻白血液里淡淡的香甜味道,比午夜徘徊的阴气更让他亢奋。
薄佻白没成想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半裸着的衣衫不整的少年,满脸陶醉的酡红,时不时从嘴角溢出的舒服低吟……他应该推开他离的远远的,因为他并不喜欢与人有过分亲密的身体接触,无论善意或恶意,假如可以避免,他会希望跟每个人都保持距离,只有佻溪除外。因为他拒绝不了佻溪随时可能陨落的生命,纵使他无情,纵使这么多年来为他寻医求药,已成习惯,乃至本能。而同样是本能的,他几乎从第一次遇见隅殷色开始,就没有拒绝过他的靠近,无论善意或恶意,有意或无意,拥抱,乃至以由一个灵魂所触发的,吻。
夕阳的余晖渐渐黯淡,天边一轮银月升起,斑驳的月影像一张网无声无息笼罩着二人。薄佻白想要抽回手指,却敏锐的察觉到少年喉咙里一声微乎其微的呜咽,有些娇弱,更像是不舍。在那个简单的抽-离动作就因为这一声呜咽而染上了异样的色彩,莫名的令薄佻白觉得不对劲。是哪里出了差错?令他的感觉像是突然间被放大到无数倍,乃至他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缩回手指时,少年半张着的唇齿间一缕交缠的银液,晶莹剔透,配着他酥红香甜的唇,月色下水光朦胧的大眼睛,最后一秒无辜的,眼神。
当他再一眨眼,看到的只是少年吸饱了肚子之后揉着眼睛恹恹打呵欠的呆滞表情,耷拉着耳朵,垂着肩膀,纤细的身子卧在他腿上像一片皎洁的月光,清清白白的绽放。
而后,困意袭来。隅殷色来不及思考任何便陷入浓浓的沉睡中,身体软软的倒进薄佻白怀里。而那男人始终静静的看着自己,抽离后的手指在半空微微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垂在了身侧。少年趴在他胸前酣然入梦,而他只是安静的坐着,没有拥有,没有推拒。
月光在他背后投下浓郁的阴影,而他的脸因为角度的关系,被桂影打上了些微斑驳,像清冷的大理石上摇曳着墨色的鸢尾图腾,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又或者,本来就没有什么情绪……
34、转?宠辱两相安 ...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忘记说了,第三卷整个儿是非常有爱的JQ卷,所以走的是轻松线,当然必要的线索和矛盾情节也不会少,不然我还写个毛……
PS:选择留言or被戳,就像在一个强大的攻(内指)面前选择做零还是菊花一样,是不需要犹豫的。
35
35、转?盛放的病态 ...
顾影惜旧年,簪花笑,人面过处,风华正茂;
雾里望江月,独倚音,温柔不再,似水流年。
他曾经以为的最美好,已经过去。过不去的只剩不甘不愿,就像曾经一个转身的距离,今日已成天涯。
猫在男人胸口酣睡的少年,一头漆黑长发妖娆如蛇,娇嫩手臂莲藕一般,月华一照,美轮美奂。而胸膛的主人始终不曾抗拒,也没有迎合,微微低垂的视线似乎印证了他在沉思。那面前妖气诡美,却像一只手臂狠狠攥住了他的心,令他的再难上前一步,直至听见男人清冷的声音:
“出来吧,子偌。”
万千悲伤与惆怅在胸口汇聚,汇成眼底斑斓碎裂的星辰,曾经的温柔,果然只是曾经。他几乎是僵硬的抬起脚,一步步,艰难的走上前。拨开动人的花枝,梅香蚀骨,今夜月色正好。他走到薄佻白身旁约三步远,便再难挪移,脚下生了根,目光也似钉在那怀抱上,一眨不眨近乎于呆怔的看着,那因贪婪而幻化成他心底魔障的,少年……
“子偌。”
“不要再,这么叫我……”脚下些微踉跄,男人微仰面有些颓然的苦笑,一手捂上半边额头,痛苦的说,“你早就清楚我们不可能再做回朋友,是,是我没用,是我魔障缠心,可我至少爱过。你呢?”
“……爱?”男人似低笑了一声,说不出是什么意味,一只手微微抬起,淡然而麻木的抚摸少年头顶的发,眼睑轻垂,“果真爱他麽。”“好笑吧。我千辛万苦想得到的,现在却乖乖躺在你手边。”云衍怀瞳孔一缩,锥心之痛席卷而来,垂下来的一只手紧紧凝成了拳,泛起青白骨节。
“他是不属于你的。”男人温柔的收势微微一顿,颀长手指优美的绕上一缕发,侧头,淡淡的瞥了云衍怀一眼,“他活着的时候不属于自己,他成了鬼之后,却不属于任何人。”
“那你呢?!”云衍怀低吼一声,五官因愤怒而扭曲,衣袂翻飞,他一拳袭向那稳稳坐着的男人脸上,拳头在距离面颊一寸的距离被对方挡下,清秀五指,修长笔直。是这只手握着名满天下的秋水剑,是这只手无论弹琴煮酒还是支颐小憩,无一不透露着雅致的温柔。椅子上的男人微扬起脸看他,目似珐琅闪过一星水光:“我,怎么?”
“你大可问问自己的心!究竟只是为了佻溪的病才靠近他,还是单纯的以此为借口,世人都道你无情,我却是今天才明白,你比谁都多情!”云衍怀大力一挥甩开他的钳制,冷笑道,“薄玉缺,你真以为你能过的了情爱这一关麽……”
“你信与不信,我都从未想过这些。”男人轻轻收回手,垂眸再次将目光投向怀里蜷成一团的少年,拇指顺着他脸侧的发丝轻柔滑下,指尖一凉,触到少年冰冷的体温。
“子偌。”他眼神平静的看着他,“他不属于任何人。”
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隅枕棠或者隅枕书,每一个妄想折下这少年娇贵的心的人,到最后莫不是穷途末路,情如浩劫。而他薄佻白何德何能,不过自私一些,他从不认为现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上天注定,那是他十几岁开始一步步踏踏实实,费劲心机手段谋得的所有。没有人能否定他,就像没有人能断言他的结局,隅殷色,不过这一段旅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结果如何,谁说了都不算……
因为爱情。
因为爱而绵绵不绝的热情,是盲目和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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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声脆响,从一栋雕花静雅的双层小楼里传来,夏日清晨的阳光傲然倾洒在那一扇半开的菱花小窗里,一地斑驳乍泄,正前方铺着大卷雪白羔羊皮毯的地面上,一滴触目惊心的红夺人视线。
“二少!”夜娉婷面色一白不由上前一步,立刻被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发出的煞气逼退回来。半倚着梨花大案的少年五官尤为秀美,苍白面颊难掩长久病态气息,松垮的亵衣披挂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乌发自左肩处绕过来,顺着前身直垂腰际。少年一只手腕正淌血,地上破裂的茶盏碎片昭示着源头所在,瑰丽的红缠着他皓白的腕,红线一般妖艳惑人。
他撑着案沿的手臂微一软,身形踉跄了一下,眼神却布满怒意,唇线生硬,几乎是尖叫出声:“叫他来!你把薄佻白给我叫过来!我要见他我现在就要见,他若是不来,你就叫他等着给我收尸吧!!”
“二少爷,大少爷他现在……”娉婷低声哄道。
少年转身又抓起另一只茶盅狠狠砸过去,茶盖擦着少女的鬓角飞到门框上,“啪”的一声碎裂成片,少年喘着气歇斯底里的喊:“不准再骗我!你以为我足不出户就什么都不知道?随便拉个下人一问便知他在哪儿,绿腰阁里那狐狸精迷的他神魂颠倒,连我都不要了,我、我……”
“二少爷莫激动,你身子骨还未大安呐!”娉婷焦急的上前一步扶稳了他,少年大口大口喘息,浑身抖如筛糠,一张脸气的惨白泛青,只双眼血丝缠绕,溢满了愤怒和怨怼。
“你去、你若不去便不要拦我,我倒要亲自去瞅瞅那狐狸精长、长的有多好看,是比我美麽?你说,你说啊娉婷,我知我常年卧床不起让他操碎了心,可这是我乐意的吗?我若是能跑能跳,哪里还轮的到那狐狸精来抢人,呜呜……”少年哽咽着,一张脸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抽抽搭搭没两下,忽然脸色一沉,又气急败坏的推开夜娉婷,咬牙切齿道,“不行,我非得去看看那狐狸精长的多好看!”
说着竟跌跌撞撞奔出门去,娉婷大惊,一身武艺想使却不敢使,生怕手下分寸不够误伤了对方,只得眼睁睁看着少年奔出门,愣了片刻,方才着急忙慌的跟上去。
彼时薄佻白正待要出门巡视店铺,摊开双臂平举,半阖了眸任丫鬟们忙上忙下整理衣裳。他穿着袖工极佳的水锻袍,衣袂下摆和袖口都埋了银线,前襟淡淡的描着几片翠竹叶。穿戴完毕,双手身后一负正要出门,却见一人急匆匆过来,满面慌色,一躬身道:“不好了,大少爷!二少爷他一早闹了脾气,任谁都拦不住,怒气冲冲的非要去见小隅公子……”
“佻溪?”薄佻白眉头一蹙,“他人现在何处?”
“回少爷,二少爷正往绿腰阁哪儿去呐,奴才们都怕伤了公子也莫有人敢拦着……”奴仆惶惶然道。
“下去。”薄佻白冷不丁一甩袖,口吻骤寒,大踏步出了门后直接足尖一凛,跃上半空,一路轻功飞檐走壁直向着梅林方向而去。薄府本就极大,一座座楼阁可媲美殿宇,高雅典贵,匠心独运。然地方大便有这么个弊端,便是路多。原本二少的园子离绿腰阁算不得远,至少薄佻白一路从前院赶来路程比他要绕的多,可惜了薄佻溪身子方恢复六成,一路气喘吁吁外加骂骂咧咧,到园子时,竟然只跟薄佻白凑了个先后脚。
也是那么巧,一贯嗜睡的隅殷色这日不知怎的,竟破天荒醒了个大早,披散着头发,打了赤脚在梅园里闲得瑟。梅园本就极阴,加之清早日光算不得猛烈,隅殷色这几日被薄家大少喂的胭脂肥美,一身懒洋洋里总透着七八分的娇贵妩媚。他正挂在树梢上哼小曲儿,却听一声怒喝传来,震的梅枝一颤,连带着他也挑起一边儿眉毛好奇的看了过去——
“死狐狸精,你给本少爷滚出来!”本为弱柳扶风之姿,奈何胸闷气短,骂完了人就开始翻白眼儿大喘气儿,娇弱的身子半靠在一旁夜娉婷肩上,薄佻溪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只营养不良的孩子。
隅殷色乐了,小日子过的正郁卒,却有炮灰送上门给他轰?嘛,既然如此,他若不承情岂不失礼?这么一想,那漆黑的眼珠子已转了两圈,嘴角一翘,他便在梅林里抬起了头,娇笑三声:“狐狸精在此,少爷可是要来临幸奴家?”
“你你你你你你、你这不知羞的骚货……”薄佻溪小脸涨红,浑身抖的像被雷击,眼睛里不知是气的还是喘不过来气憋得,一眶泪水充盈,跺着脚,手指着隅殷色所栖的那株梅树一通颤悠。
“二少爷你这是……”夜娉婷红着脸,为自家宝贝少爷粗俗的言辞羞愧不安。
薄佻溪一把扣紧夜娉婷的手臂,病态的手背上显出条条青筋,昭示着他此刻的愤怒与妒恨:“你、你给本少爷滚下来……”
“嘛,少爷,奴家可不会滚唷~”隅殷色挂在树梢上懒洋洋的剔手指,嗤笑一声,眉宇间跃上一抹鄙薄之色。传闻中柔美如花的薄二少?狗屁!根本就是个泼妇,呔,连泼妇都比他有气势多了,骂个人连翻白眼儿带搀扶的,就是个病痨。可笑的是,就是这病痨害他被薄佻白绊住,权衡之下签了那契约,一想到日后要有相当乃至漫长的一段时间,不得不为了这个病痨奔波他就一肚子窝囊火儿,真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算了!
薄佻白只慢了些微那么一步,进园时,空气里鄙薄言辞已是铺天盖地,伴随着一人的怒喘和另一人漫不经心的调笑。隐隐的不悦感爬上眉梢,下一刻他身影出现,不悦再度升级为愠怒。
“佻溪。”泛着寒气的声音明显没有往日温柔,至少在听到这嗓音时,薄佻溪微微怔愣了一下,方转过身:晨光中伫立在不远处的男子,乌丝云鬓,清高冷漠,一双凤眸狭长惊艳,眼底却是重重霜色。
少年颤巍巍的立在原地,半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不是梨花带雨,却依然我见犹怜,那娇贵的身子像只柔弱的蝴蝶在晨风中摇晃,似乎下一秒就能被刮到天边或者轻易吹折。同样能给人以疼惜的欲望,然而隅殷色身上却带着甜美的野性,甚至于眼神里的冷傲轻蔑,更能萌发人摧残和占有的欲望;而薄佻溪却是真真正正的娇小依依,圆柔纤细的身骨,一步三喘的病态,他的孱弱是让人恨不能一把箍进怀里都怕被揉碎,而隅殷色却恰恰相反。
薄佻白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向着前方孤立无助的少年终于张开双臂:“来。”
一个字,少年便如蒙圣恩般欢喜的奔过去,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鼻涕眼泪蹭了一身,最后抬起水汪汪的桃子眼,啜泣着唤一声:“哥……”
尾音缠的隅殷色大老远掉一地鸡皮疙瘩。眼中一道惊讶飞快滑过,紧接着浮上一片耐人寻味的戏谑:感情这病痨还是个恋兄的娃娃?啧,闹了半天,他竟是跟一个没断奶的娃娃打趣儿呢。思至此,少年嘴角一挑,望向前方的视线冷清三分。
然在隅殷色眼里毛还没长齐的奶娃娃却压根儿没忘记还有个狐狸精挂在树上,加之现在还有薄佻白这大靠山,他就不信自己得了十多年的宠爱还能被那看不清楚长啥样子的狐狸给夺去?这么想着,埋在薄佻白胸口的脑袋猛地扬起来,一别身子,薄佻溪愤然指着那树上半挂的少年不满道:“哥,你就是为了那狐狸精冷落我的吗?”
质问的语气太明显,薄佻白不由眼波一深,仍是半搂着少年腰身,一只手却似漫不经心的压下薄佻溪直指某处的手臂,轻声说了句:“不要胡闹,佻溪。”平淡的语调实在难寻出一份责骂的意味,想也知薄佻白含着宠着怕化了的宝贝弟弟,怎么可能会为“外人”撼动?更何况他与隅殷色的关系,真真是连外人都不如……
薄佻白压下少年的手臂时,目光自然而然顺着那方向望了过去,只见一片翠绿中,那抹轻盈的身子正慵懒的倚在树梢上,晨光熹微,一缕缕淡金的斑驳跳跃在他发上,衣袂随风翩然起舞。仍是那件松垮的亵衣,可是穿在他身上,不羁的露着胸口和一双长腿,只叫人有种恍如隔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