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佻白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继而垂眸,温和的摸了摸薄佻溪的额头:“身子还未好,谁叫你乱跑的?娉婷一个还看不住你,你是心野了麽……”
“哥!”少年有些气恼,显然是瞧出了薄佻白不咸不淡的态度,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眼睛里却含了恨意:死狐狸精,终有一日我会叫大哥将你撵到天边,再踏不进薄家一步!这么想着,抬眸却是一记柔顺纯真的眼神,痴痴望着薄佻白,身子贴紧了,缠着对方的手臂娇嗔的摇:“哥,我倦了,你抱我回房好不好?”
“乖。”男人微微颔首,再未瞧别处一眼,一弯腰将少年打横抱起,转身方走两步,顿了顿,吩咐道,“叫人把早膳送到佻溪房里,告诉笙歌代我巡看店铺,今日我便不出门了……”
“是,大少爷。”夜娉婷领了命,一双眼忧愁的望着那二人,再回头瞧了瞧树上少年模糊的身影,良久,低低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梅林里,倚着梅树风姿绰约的少年缓缓睁开眼,嘴角跃上一抹冰冷的弧线,伸手挟起一株绿梅递到鼻尖下一嗅,眼波饶是温柔的,喃喃:“呐呐,这回真正失宠了哟……”
语毕低低一笑,听不出悲喜。
梅林深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伫立在那儿,顺着风声依稀能听得那少年呢喃低语,甚至有些令人心痛的笑声,那么轻,仿佛一把青烟,一碰就散。他脚下如同灌了铅,再不能前进一步,只能呆呆的看着树上的身影,久久,直到他错觉的以为可以这样一直贪婪的看下去时,他听到那好似在梦里回响了无数遍的戏谑声音,柔柔的笑:
“你想看到什么时候呢,子偌兄。”
日光斗转,一道白芒滑过那片干涸的角落,紫衣风流,眉宇如画,那男人一双怔怔的痴情眼,不是云衍怀,又会是谁。他终于抬起沉重的步伐走向他,并低低的,有些哀伤的唤了一声:“殷色……”
35、转?盛放的病态 ...
作者有话要说:嘛,其实薄二的戏份在第三卷并不算出彩,他是厚积而薄发,嗯嗯,就酱紫。
至于薄大的属性……砸吧嘴,别扭还是别扭得,冷清也是必须的,至于为神马,还是麻烦筒子们耐心看下去,后文必定会有原因哒~~=V=
PS:我有一小小疑惑,为嘛第三卷一开感情对垒戏留言瞬间少这么明显,难道一个个习惯了被我虐的死去活来咩?TAT
36
36、转?得而复失者 ...
——你令我看到希望,却带领我走向绝望。你让我得到奢求的珍贵,却又让我瞬间失去所有。你以为的一场博弈,不过是我挣扎在欲海里的背影,所以到头来,我沉沦下去,你还在原地微笑,毫无期待。
“这样也无所谓麽?”他走到少年树下,微微扬起脸,瞳孔中倒影出枝桠间慵懒而冷漠的少年,声音微微有些忧伤,“因为是玉缺,所以无所谓。即使被他这般明显的冷淡,明明知道他心里只有佻溪一个,你仍然是,不介意的麽?”
没有人回答。
云衍怀视线微微朦胧,霎那间梅香扑鼻,在他怔愣间,那少年挥挥袖从天而降,一双蛊惑人心的桃花目,一湾若即若离的笑,离的太近,近到他可以看清楚少年白的近乎阴沉的肌肤,如光裸的瓷器,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左边胸口蓦地一凉。
“嫉妒麽。”少年将冰冷的手轻轻覆在他胸前,慢慢的伏进他怀里,踮起脚尖在他耳畔低低的笑,“子偌,你是在嫉妒吧?因为得不到,或者,得到的瞬间便失去……”
男子浑身一颤,面色惨白,他几乎是粗暴的抓住少年细腕,一只手扣住他下颚抬高,四目相对,看清楚对方眼角鬼魅轻佻的笑意。那一刻心口撕裂一般的痛楚又蔓延上来,在他沉沦于岱迹真的肉体所带来的绝望欢愉的之后,藏匿在心底里的希冀被少年再次点燃,狠狠的焚烧着他的心。
他眼眶通红,低头近乎撕扯的撬开了少年的唇瓣,用力吮吸,舌尖挤压牙床,在口腔内绵密凶残的肆虐,毫无章法,除了激烈。很快他感觉口中充斥着铁锈的味道,腥香而苦涩,他听到少年情动的呻吟,像猫咪的呜咽,无助柔顺,令他体内汹涌的血液逆流而上逼痛头颅,他青筋暴起,在那一刻他甚至萌生出将这少年掐死在怀里的欲望!为什么?!是什么让他变得和隅枕书一样禽兽不如,那被欲望蒙蔽的双眼根本看不到现实,只除了幻想,除了欲望。
少年像团棉花一样被他揉进怀里,大手从上到下,伴随炙热的火焰一点点燃烧他冰冷的肌肤,揉捏搓弄,那不是宠爱,而更像是暴躁的惩罚。他撕开少年前襟,两根手指用力捏上对方胸前娇艳的红缨,略有些粗糙的指腹在那绸缎般的肌肤上留下大片蹂躏的红印,而他的吻从少年嘴唇移到耳后,含住对方耳垂热烈的舔舐,啃咬着细腻的脖颈,狭长的锁骨。另一只手则穿过对方绵密如瀑的长发,沿着脊椎掀起一片欢快的颤栗,最后如愿以偿的,扣住少年圆润娇俏的臀瓣,大力一掐……
一声闷哼,云衍怀怔住,身体逐渐失去力量牵引,而后慢慢地倾倒向少年肩膀。那个下坠的动作有些迟缓,思维像一盘水摔在地上溅的到处都是,不知道该去拾哪一片。他甚至来不及去回头看一看是谁一掌劈晕了自己,他只能怔怔然盯住少年近在咫尺的眼睛,明亮清澈的如同宝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
黑暗降临。
在云衍怀倒下的瞬间,少年视野里出现一片温柔的白芒,像漫天纷飞的雪,却原来只是那男人被风吹皱的衣袖,似一湖秋水缓缓沉淀,最后露出男子风华绝代的容颜。同样的他看到,在薄佻白身后遥远的花廊里,那葳蕤芳草之间,分明有一个青年面如死灰的站在那里,双目大睁,浑身僵硬如石。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步之遥,那声音却冷如深渊。隅殷色突然想起这似乎是第一次在薄佻白脸上看到直观的怒意,虽然只是微微蹙眉,薄唇线条生冷,但不可否认,他的视线犀利沉然,像一柄拉直极限的弓,时刻享有最高的爆发力。
而在他冷静的愠怒中,隅殷色竟然由衷的感受到一抹轻松和惬意,他如此镇定的迎接薄佻白冷漠的视线,在他的瞳孔中,他看到一个衣衫不整,浑身布满紫红吻痕的,被人蹂躏过的少年身影。那是十八岁的他,已成贪欲之鬼的他,曾被人爱过也被人恨着的他以及,从未如此凄冷却平静的……
他。
他在薄佻白刺骨的眼风中垂下眼睑,嗤笑着打量了周身的狼狈,而后又抬眸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用一种暧昧而驯服的眼神,从容优雅的拉好滑在腰际的衣衫,有条不紊的解开腰带重新束好,旁若无人的微笑站定,然后,慵懒而风情的撩了撩颈后些微凌乱的发。他最后弯下腰,用一种阴毒而畅快的眼神,幸灾乐祸的笑了,并伸手抚摸云衍怀跌进尘埃中仍旧锁眉的忧伤面孔,温柔的说:
“因为我过的不好。”
他站起身,自然的扑了扑衣袂上几乎不存在的风尘,微微一笑,抬脚迈过云衍怀的身体,在与薄佻白擦肩而过的时刻他停顿了下脚步,柔顺而清凉的声音传过来:“而我,讨厌别人过的比我好……”
臂弯处传来一片痛楚,他侧头一看,是薄佻白细长有力的五指卡在那里,令他进退两难。他抬头,目光里满是单纯的询问。薄佻白依旧望着那一大片梅林,冷淡的说:“还要如何残忍你才觉得满意,是不是一定要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你才肯罢手?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岱迹真,而你,给不了他要的任何,不如离去。”
“不如离去?”少年咯咯地笑弯了腰,良久才直起身子,唇角挑出一缕讥讽,“应该是不如死去罢……嘛~,可惜我已经死了一遍,死不了第二遍,让你失望呢。”
“那就放开他。”男人眼神似乎更为阴沉,指尖灌下的力道令隅殷色痛不可当,他终于侧目看向他,眼中带着彻骨的冰寒,“隅殷色,我应了你什么我自会做到,除此之外,不要让我觉得留下你是个错误。”痛意骤减,隅殷色低头看着胳膊上清晰的淤痕,忽然低笑了一声,抬起左手慢吞吞覆盖上去,继而扬起脸喃喃着:“也许真的是个错误,也说不定……”
忽然起了风,低低的从指缝间穿过,拂动少年的衣衫和长发,有那么一个瞬间,薄佻白怔了一下,从他角度看到的少年侧面,是如陶瓷般精致无暇的美丽,却像一帧褪色的画,一点点的,失去生命的热度。他的眼神有些茫然,不像之前任何一刻的尖锐,就像那些没有被泪水洗涤过的从前一样,安静,孤单,凄美异常。
指尖无意识的颤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然后除了风声,翻动着时光悄无声息流逝。他看到少年有些木然的一步步走远,离开他的视野。他再转过头,头部却像被一记钝器击中,整个世界嗡然摇晃着塌陷,斑驳的记忆之墙疯狂塌陷,从剥落的墙皮上他竟然清晰的看到过往的一切,而后突然的,眼前画面静止不动,还是那片绿梅林,却,隐隐的有些变化。他再转身,这才发现,偌大薄府,已全然淹没在这片梅林……
有个声音怯怯的在他背后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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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有些迟疑的望着他,半天才嗫嚅道:“你、你是哪个山头的妖精?”
他闻言眯起眼,双手抱臂饶是有趣的看他。
少年面色煞白,纤细的身子晃一晃,转身就要化成青烟遁去。却是腰身一沉,低头,那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臂漫天一揽,便将他扣在了怀里。少年大为惊惶,一张清秀的脸蛋上瞬间泪水涔涔,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想起那待宰的羔羊。他在男人胸膛里簌簌发抖,腿软的站不稳脚跟,软绵绵半挂在男人胸膛,咬着唇声音里满是哭腔:“你、你要吃了我吗?”
男人眉稍一挑,少年吓得双目紧闭,下唇印上一圈齿痕。男人有些讶异的看着他,眉头渐渐松开,眼中审视的利光略微散去,伸手抚摸他的唇,似带着笑意微微一叹:“我为何要吃你?虽说我不常来此,但比你手段高明的妖精不是没遇上过,只是任谁到了我手里也不如你,伪装的如此精心。”
他话里有话,却用一派凉薄性感的嗓音说出,怀中少年立马变了神色,那面颊泪痕未干,一双水眸却褪去了雾里看花的懵懂,转瞬间犀利敏锐。只见其迅速的弓起身子如同野猫袭人,准备随时扬起利爪。却被一股热浪烧的哀叫一声,而那热浪正是自男人拥在自己腰际的手掌中传来,同时听见那低沉愉悦的笑声:“不想被地狱火焚掉元丹,就乖乖随我走吧,小妖。”
“我不叫小妖!”少年尖叫一声,气恼的瞪着他,却被那愈加灼热的温度烧的面色桃红,水汪汪的美目历时气弱三分,嗯唔一声,爪子扒住他前襟楚楚可怜起来。他从未被人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过,尽管心底明白此刻在少年心底定然是将自己诅咒的体无完肤,却恰因为如此,那双眼里的柔弱无助更为水光,存了心的勾引他。他眼底笑痕更深,垂眸盯着那两瓣薄唇眯起眼道:“不叫小妖,你叫什么?方圆百里只你这一片梅林妖气甚重却还不知遮掩,三伏天里开绿梅,不是有鬼是什么?”
“小爷我不是鬼!”少年气急败坏,“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啧,果真顽劣不化,虽有仙缘,却凡根未剔,品行粗俗,真不知我为何要帮你。”男人连连摇头,渡谁不好,偏要他来渡一只妖精,还好对方并非十恶不赦,可也正因如此,这孩子气未褪的小东西难免不知天高地厚,看来今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热闹的多……
少年还想说什么,却只觉身子一软,低头惊奇的发现自己正迅速变小化成一团棉花状,软趴趴的聚在男人掌心,来不及发泄心中不满,只见对方敛笑淡淡望着他问:“我只再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想说的,可是那人话音方落,他自己就身不由己的开了口:“玉落,我叫碧玉落。”说完便红了眼圈儿:奶奶的,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可是如此一看这男人铁定不会取他性命就对了,只是眉宇间一派仙风道骨,却不似别的神仙那般祥和,总觉那眼光偶然间冷清犀利的,像一把能贯穿灵魂的利剑。
男人闻言顿了一顿,半透明的眸子折射出一道银芒,末了微微一笑,艳光四射中说了一句:“好,我记得了。”少年还要说话,却被那人揣进袖里道:“抓牢了,半道被风卷走我可不管。”
下一秒寒风直灌入宽袖内,他被吹的东倒西歪差点昏厥过去,无奈身子被那地狱火的余温震住,根本反抗不得。他不过一只小妖,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的梅林已经逍遥知足,虽不帮人却也不害人,偶有同道前来挑衅他还勉强应付得,忽然间这男人就出现在他世界里,一身仙气熏得他几乎飘飘然。不是没见过哪个路过的神仙,瞧着自己无害的,偶尔还会念叨几句,可是诸如现在这般强大的灵力却是鲜少遇到,那更像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神。
在袖中的晕眩只持续了相当短的时间,待到气流渐渐平息,他鼻尖方嗅到一片蟠桃清香,诱的口水就要淌下来。正犯馋,忽而视觉大开,眼前骤亮,再一瞧,已果真伫立在一片琼楼玉宇流云白雾之中,仙气扑鼻,令他脚下一个踉跄,捂着胸口,那点微弱的道行几乎要支撑不住现了原形。好在一条手臂适时托住他腰肢,柔软的身子以双方都未觉察的暧昧贴在了一起,那男人道:“站都站不稳,真是白修了六百年。”
一句话,臂弯里的少年炸毛了,噌一声跳开来,美目圆睁:“你怎么知道小爷有六百年修行,你到底是谁?”
男人回味着上一秒少年纤细柔韧的腰肢,眯眼低笑:“我不光知道你有六百年修行,我还知道下月初三是你天劫降至,至于我是谁……”一只端秀如竹的手掌不轻不重拍了拍少年额头:“你可听过碧落黄泉。”
少年一怔。
男人挑唇意味深长地笑:“我名唤作,晃司泉。”
作者有话要说:分割线以下全是幻觉,或者说是前尘记忆。有关薄大跟殷色的牵扯关系,现在并不是时候挑明,我只能按照自己的步骤一点点拆线,有猜到的筒子保持低调哟~
另:关于云衍怀的炮灰问题,我只能说他摊上殷色这个渣受是他的杯具,望天。话说有没有银觉得薄大其实开始渣了,有米有有米有???=V=
37
37、转?欲寻莲花坞 ...
八月中旬,暑气半消。
殷色在绿腰阁内闲闲的拨弄几株绿梅,新开的玛瑙似的,垂压到白瓷玉釉瓶口外,点点露光绽放在蕊心,好似情人的眼泪。
半月来,薄佻白不曾再踏足此地一步,连带着四周活动的仆人们也渐渐疏远,人人都说绿腰阁里的小公子失了宠,比不得二少爷亲情珍贵。然而流言也只是蔓延了半日便被人稳稳掐住,像腾空的青烟,蓦地就没了升息。薄佻白收回了从前对他的一切漠然纵容,却还维持着绿腰阁里独一无二的地位,令人心中存着敬畏,却避之如蛇蝎。殷色心底明晰,想也知是二少薄佻溪的病又近反复,这几日足不出户,丫鬟仆役通通遣到后廊听命,府内养着的一群大夫整日忙前跑后使他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那动静,阵仗不是一般的大……
殷色这么想着,嘴角微微翘起一缕冷笑。
半月前的一次摊牌,他明明白白将自己的不痛快发泄殆尽,并不惜以毁掉云衍怀仅有的希冀为代价,令薄佻白看清楚他终究是个鬼,而无人的慈悲。薄佻溪在他眼底,不过一个契约的筹码,撕掉了这份虚伪的和平,薄佻白果然不再用“宽容”的面具来礼遇他任何,偌大绿腰阁一片死寂,从晨昏,至暮临。
云衍怀再睁开眼是在回洛阳的马车上,驾车人是薄家的大总管夜笙歌。他怀里空荡荡,再没有少年身上独特的梅香,更没有那样一个青年隐忍忧伤的眉目,岱迹真,终究是被他寒透了心。
日子飞快滑过,眼看满园芬芳盛放不歇,而薄二少的身子骨却一再有颓迹显露,他自是不急,所以才待这阁内拨弄几株冷艳的梅,嗅着那扑鼻的香,销魂蚀骨。直至这一日黄昏降临,他等待的人终于先他一步放弃了隐忍,踏进梅园。
薄佻白一直不明白,为何那少年明明是柔佞而阴毒的笑着,却偏偏能露出羔羊般温柔驯服的眼神,还带着点点珠光水色,叫人手软,心慈。就像半月前梅园里那一场小小的骚动,明明有一刻他攥住了他的腕子,他不愿细想但却必须承认那瞬间他曾有捏碎了他的冲动,一种诡异的疯狂,可是那少年低低的笑声像一连串坠地的珐琅,清脆妖异,日光下闪烁晶莹的蓝。他看到他婴儿般纯真柔软的眼神,桃花瓣状的眼角分明滑过一丝水光,而后缓缓扬起迎向日光,在那手背覆下的刹那间,他分明感觉到胸腔里萦绕而上的绝望。
就像现在。
斜靠在华榻上的少年,一只手腕慵懒的支着鬓角,宽大的墨色纱袍上落满绿梅残瓣,松垮的领口露出他象牙般殷白的肌肤,叠在一起的长腿,脚踝翘起,细嫩脚趾上将掉不掉的勾着一只木履。他并非小憩,一条胳膊还闲闲的垂到面前的矮几上去拨弄一只盛着绿梅的白瓷玉釉花瓶,微微眯起的眼使得睫毛密如蝶翼,长长拖着眼角,一派邪媚。
直至眼前出现一双簇新的银丝掐竹墨靴,少年的视线沿着那人雪白的绸缎衫滑上去,以一个无限雍容的姿态仰视着对方的脸,芝兰玉树的气息,绝色无双的冷艳。
比他手中的梅花更艳。
“打算何时动身?”他慢吞吞翻了个身,面朝上,一双细长瓷白的胳膊交叠枕于脑后,就那么眯着眼,似笑非笑的问他。
薄佻白安静的站在他榻前,居高临下端详少年露在袖外一截泛着莹光的肌肤,黄昏暧昧的霞色蔓延大半个天际,却依然腐蚀不了他丝毫的白。隅殷色缓缓笑起来,弯起的双眼透出一抹戏谑,他道:“你这院子我都住腻味了,整日隔着墙都能听到二少房里的脚步声,药香绵延百里,入梦不散呢……”
男子突然撩袍,坐在他榻沿,规整严肃的姿势,腰杆笔直如竹,扭头,眼珠滑到了眼稍,淡淡睐他:“你索要之物,我已有了线索。”
一句话,榻上好整以暇的少年忽的弹跳而起,细长指甲扣住那人雪袖,狭长眼睛迸发出一道犀利的光,低喝道:
“你说什么?!”
话音已毫无保留的透露出他的急切,也自然而然的,又令他在这场拉锯战中沦为被动的一方。可恶!少年银牙咬碎,真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冷落半月才得着机会要讽一讽他,结果一句话就被打回原形……
薄佻白的目光徐徐落在对方水葱白的指尖儿上,隐隐似有笑意漫上眼底,却是不动声色的拂去那手,不紧不慢的道:“我说你索要之物,我已有了线索。”
“废话!我叫你往下说!”手刚被拂去就急躁的又缠过来,这次直就揪上胸前衣襟,少年情急中踢飞了木履,叉开双腿,一屁股坐在男子膝间,满脸的不耐烦,眼神分明紧张。
薄佻白的身子微妙一僵,那种奇妙的感觉又萦绕上来,好似长发缠上他心尖,他很想摸一摸自己的胸口,听那心跳是否还正常,可是他又知道自己会一如既往的理智和冷静,没有原因。
这次没有被推开,薄佻白只微微抖了下眉梢,轻描淡写的扫了扫膝上的臀步,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的看见少年大开的胸襟里嫣红的蓓蕾,往下数那细微的肋骨,腰如尺素。他的打量完全是冷静而不带情-欲色彩,却令少年瞬间醒悟过来这极尽暧昧的姿势,身体分明僵硬了一下,随手却是双手用力一推,恶狠狠将男子按倒在榻上。
一室的绿萼飞花,幽香荡漾。
少年几乎是骑坐在男子腰胯间,衣裳因大力的推搡而滑落下来,露出他半个肩膀,襟口垂在臂弯处。墨发如瀑漫天飞扬,珊瑚红唇,璀璨如宝石的双眼,令薄佻白微微怔愣。
“少啰嗦,快说!”那几乎是低斥,满含暴戾与不耐,压抑的低音隐藏着嗜血的亢奋与对未知的期待。他二人都清楚那四句诗的奇异,就更明白那四样传言中神秘不可得见的东西,对彼此是如何的至关重要。
短暂的静默中,薄佻白脑中掠过半月来经久不息的梦魇,梦魇里灵动曼妙的少年清脆笑着,腰身贴进他怀里,像一株饱含芬芳的桃花。而那张脸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令他闭上眼,都无法忘记。
“你到底说不说!薄玉缺、你……”
愠怒的嗓音戛然,继而胸前一沉,怀抱里多了只芬芳蚀骨的鬼魅躯体,薄佻白迅速扯回思绪,只那么一瞬的走神,隅殷色已经倒在他身上,一头青丝迅速蔓延。他扭头,不出意外看到那阴厉疯长的指甲。当机立断搂住那腰肢,一个翻身将少年压在了身下,低头,准确无误的印上那两瓣冰凉的唇……
空气一凝。
那个瞬间隅殷色只觉视线颠倒,一阵晕眩传来,他眼底迷雾未褪,就那么目瞪口呆的被按在了榻间,随后柔软的触感席来,像是上等绸缎还是羽毛,温热的气息顺着齿锋传遍全身,舒服的令他几乎要化成一滩春泥。
那样美妙的滋味来源于什么他并不陌生,陌生的是那人的主动。最初每隔一日都是以小盅盛了他的血来饮,只要一点点的量,但不停索取令对方的伤口始终不能愈合,即使换了地方,长此下去也会伤痕累累。他不是没想过换一种方法,并非心疼,而是单纯的不想让自己越来越迷恋对方纯净的血香。岱迹真曾说过,依他现如今的身体必不能离开薄佻白这“饲主”,以血虽好但对彼此都有潜在的威胁,日子久了薄佻白并不一定能承受,而他也难免有一日狂性大发不满足于现状。然而除此之外他所能想到的最方便也是最简单的方法,只有以口渡息,以阳制阴。只是这种方法,从前只有地煞那畜生屡屡强迫自己使过……
薄佻白是行动快于思考,而这酿成的结果就是他在意识到对方是体虚而显形后,几乎毫不迟疑的吻了过去。不,那并不能称之为吻,那仅仅是情急之中的策略。他厌倦与人有肌肤之亲,连指甲的相触都会引起反感,然而对于隅殷色,这规则一破再破却毫无原由。直至现在他二人四肢交缠倒在榻上,四片唇瓣冷热交接,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口腹缓缓渡进对方齿畔间,他看到少年陡然圆睁的双目,那双艳丽之际的桃花眼写满了惊愕和茫然……
忽然意识到,这竟是他在没有任何外因干扰之下,第一次与他肌肤相亲——一股莫名的寒意在身体里发酵。
然后几乎是同时,少年恼羞成怒似的推向他,而他迅速抬高了身子,一挥袖从容优美的离开了他。原本亲密黏贴在一起的两具身子迅速分裂到榻的两边,气氛陡然间变得尴尬而僵硬,却是薄佻白,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缓缓开口,认真的说:“你方才快要现形了。”
“……我哪有?!”少年一双细魅眼睛狠狠瞪过来,玉面却奇怪的浮起淡淡晕色,十根葱指扭成麻花藏于袖下,他咬牙切齿道,“叫你问半天不回话,我那分明是怒极了!”
“……”竟是一场大乌龙。
空气再度凝固。
隅殷色内心扭曲如麻,暗暗恼恨那一刻因兴奋而蔓延的阴气,鬼才知道那情形看在薄佻白眼里怎么就成了原形毕露!?
薄佻白垂下眼睑,表情泷出一层淡淡的忧郁,隅殷色正倍感僵硬别扭之时,却听他幽幽的传来一句:“现在可有好些?”
少年一怔,眼睛里绽出一抹烟花般的光彩,像是罩上了一层迷雾的纯真,麋鹿般无辜。良久讷讷开口方要说些什么时,却听那人又轻轻说道:“待过几日佻溪病情稳定下来,你我便动身赴京罢。”
“那东西在帝京麽?”神经一绷,少年面色随之严肃,墨玉般的眼眸闪着异样的光彩,道,“是哪一个?隐蛇莲、摇钱树、雪里红还是……”
“药海棠。”男子缓缓起身,姿态优美的掸了掸肩上飘落的花瓣,眼眸平和的看着他道,“若我没有猜错,四件圣物之一的药海棠,正是在帝京最深处……”
少年眼皮一跳:“你是说皇宫?!”
男人微微颔首。
少年蹙眉:“你有几分把握?擅闯皇城可是死罪,稍有差池你偌大薄府几百颗脑袋都不够砍。”
“连你都不知道的奇人异事,我能有几分把握,不过尽力猜测。”男人云淡风轻,却又似成竹在胸。
“这并非一般的事能由得你胡闹!”隅殷色面色一沉,冷冷说道,“且不说我与你已缔下契约,你若不肯尽全力最好现在就罢手!这四样圣物本就是离奇古怪,四年来我用尽一切手段,在汜水布下万千妖脉也未曾有什么起色,你又凭什么妄自猜测药海棠在皇宫?!此际若行差踏错,我……”
“说够了麽?”薄佻白打断少年微微激烈的言辞,凉凉瞥他一眼,“未出手,先言败,这就是你的全部能力?未免太不值一提,枉你贵为阴鬼之中的佼佼者。”
“薄玉缺!”隅殷色长袖一摔,面前矮几直就裂成两半摔出老远。他长发极地,红唇潋滟,一双眼如勾起般狠狠钉在薄佻白身上,眼底俱是被人一语道破的恼怒。
薄佻白只是笔直的站在原地,即便那阴风铺面而来也是纹丝未动,眼中尽是冷淡的高贵。僵持中,却是隅殷色缓缓松了眉峰,长长指尖柔媚的抵着鬓角,眼角露出一丝莫名的伤感,良久,嗓音低哑地说了句:“好,我信你。”
他已经没有退路,从他选择了重生那一刻起。他殚精竭虑的谋划着脚下的每一步,令自己愈发的靠近复生的希冀。隅府里他已经被地煞毁灭过一次,那不知下落的心脏成了他重生最大的羁绊。他不要做鬼,他要做人,怎就这么难……
这一缕飘荡虚无的荒魂,肉身已焚,心脏遗失,他含着这股怨气久久不能堕落,亦无法升天。这是他的劫难,避无可避。而那四样东西是他现下唯一的希冀,虽然仅仅源自一个传说,却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中流砥柱。药海棠、隐蛇莲、摇钱树、雪里红,听上去奇妙却又诡异的四样东西,他用尽一切手段都不能参透其中的秘密。如今终于有一个人肯给他希望,无论这希望是真是假,诚意几分,而这个人,偏偏是他最不愿招惹的薄佻白,薄玉缺。
玉缺玉缺……
那时柳树下他曾为对方下过批语:如玉无暇,却是终生抱缺,缺了什么,别人不懂,他却在初遇的那一刻已震撼明白,最终,也只是倚着车驾,低低的笑出泪花。
这讽刺的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以寻找传说重生关键的四物为目的,要开始踏上这充满JQ的道路了……
悲催的薄二只露这么一下下头就要缩回去,短时间内是没有这一干炮灰的镜头了,之前预告的新官配即将出场,可能的话,枕棠兄也会亮相一下,俺相信新欢与旧爱的碰撞会由此激烈起来,摸下巴阴笑……
38
38、转?魑魅的馈赠 ...
月末,薄二少身体渐又恢复些底气,只依然不能出房门半步,镇日里懒懒抱了药罐子活着,这府苑的寂静与薄府内其他地方的紧张忙碌却形成鲜明比对。
因为夏日将近,日光偏向柔软,不再锋利多芒,这无疑是令隅殷色出行的最好时机。连日来他似乎也不再那么依赖于薄佻白的血饲,夜里阴气剩,他睡的沉,第二日醒来便常见到一只白瓷绘着孔雀蓝图腾的玉瓶摆在榻前矮几上,拔塞一看,却是薄佻白的血。
那日之后薄佻白没再踏入他院内一步,只专心忙于薄佻溪的病情和准备手上几笔大生意的交接,此去“寻物”事关重大,但说到底却不是能上的台面的事,是故府邸内外也只交托给了笙歌和娉婷。再过几日,佻溪的心疾鲜少发作,虽间歇性的咳喘不止,却不再咳血,亦不会一时情急翻了白眼昏过去。这一是有赖于府邸一群名医日夜提着脑袋的看护,二来却是隅殷色,自之前一次碰撞后再无动静。他既选择默默无闻,薄佻白自然也不会主动打扰,彼此的交易已是心知肚明,实在不需要多做什么掩饰,他预计九月初便轻车简行去往帝京,再此之前自然是要瞒着佻溪,多多陪护。
娉婷挑了幔帘,一条腿刚过迈进门槛便听里面传来怯声娇笑,少年独有的稚嫩嗓音,像娇弱的花苞徐徐绽放,惑人试听。
她顿一顿才进的门来,抬头,正前方一只鸿鹄青鼎里凝神香正燃到旺盛,视线顺着地上新铺的白虎皮褥子看过去,只见榻边一双人半偎半抱,姿态亲密非凡。
然而要说主动,却还是薄二少多些。
此际他正软软窝在薄佻白胸口,两只雪嫩手臂缠绵绕在对方脖颈上,秋千似得荡漾,时而低声轻笑。他只着了件雪白的蚕丝亵衣,松垮垮撩人的坠着,屁股坐在薄佻白腿间时不时蹭两下好似在撒娇,一双水晶样的眸子泛光甜美的光,痴痴又驯顺的望着对方。
薄佻白坐在榻沿腰杆仍挺得笔直,愈发显得身量颀长俊逸,长臂似是怕对方会不小心跌地而淡淡圈了那荏弱的腰,微垂眸,温和的任由薄佻溪在他怀里撒娇耍痴。
他却是宠他的,这事实人尽皆知,用不的佐证。如夜娉婷,也不是没见过各色向薄府向薄佻白献媚的男女,多如过江之鲫,环肥燕瘦亦是各有千秋。然而薄佻白始终是镇静的,或者说,是冷淡。他并非不懂得那些情爱的暗示眼神的缱绻,甚至于他清楚薄佻溪对于他只怕也不单单是一份依赖而已,可是诚如现在二人的姿势,他承接了对方的主动多一些,这是默许,也是一种不予付出的疏离姿态。
夜娉婷倏然脑中倏然滑过一张面孔,同样是鲜嫩瓷白的少年容貌,却不是薄佻溪那般娇弱楚楚,而恰恰相反,那少年水光潋滟的眉宇分明比薄二少更多了一份妖异,深入骨髓的邪惑。若二少是百合,那他,则是当之无愧的牡丹,艳压群芳。
只是那艳,冥冥中,总让人觉得心疼……
“娉婷。”一声轻唤扯回她思绪,忙抬眸,迎上薄佻溪勾着笑的嘴角,眼波若溪,懒懒道:“如何悄悄进来也不吱一声的……”话里,似乎是带了三分的不悦。想也知是怪她扰了二人的“好时光”。娉婷心中酸疼,一时竟没了伶俐的言辞去应对,只垂首杵在门口。
薄佻白手臂一松,待少年微怔时将他轻轻放在榻首,取了只松软的鹅绒枕垫在他背后,抬手试了试他体温道:“不错,烧也退干净了。”扭头唤娉婷:“把药端上来吧。”
夜娉婷应一声,双手拖着只金玉麒麟圆托盘稳步走上前来,俯身半跪在榻前的矮几上,任薄佻白取了托盘里的玉碗,也未起身。抬头时见不留意撞上薄佻溪正冷冷的睇她,水泠泠的眼珠儿像黑曜石一般闪过一道寒光,令人心惊。那只是短短一秒,却叫她脊背汗毛蓦然一耸,再一看那薄佻溪却是笑眯眯的,两只桃花眼弯成月牙十分乖巧可爱,缠着薄佻白撒娇道:“这药苦死人了,我才不要吃……”
“良药苦口。”薄佻白蹙眉,“你的病好容易稳定下来,药绝不能断。”一边说一边徐徐搅了搅药汁,浓黑的汤药闻起来便令人难以下咽,然自家小弟却几乎是从幼年起日日不断。他如是一想,心下喟叹,口吻也不复之前严肃,而软化了两分,“乖,喝了这药我叫人去取你最爱吃的梨花蜜饯。”
“……那你喂我,不然死也不吃。”少年撅着嘴嘟囔满是委屈,小脸别到一边,气鼓鼓的模样尤其可爱。
薄大少眉峰一缓,眼角滑出一丝笑意,难得伸手轻柔抚了抚少年略显苍白的面颊,轻声答:“好。”
象牙汤匙舀了一勺汤药送到唇边,少年怯怯咬着下唇,珠光粉嫩的嘴唇露出一抹妩媚韵色,像是被掐出汁液的梨花瓣,迟疑着,却还是乖乖喝了下去,眉头皱的快不要夹死只苍蝇。薄佻白这么看着他,蓦然心弦一跳,视线模糊了一下,竟好似又看到夜夜入梦的琅寰玉地和琼楼碎台,那一片朦胧写意的仙境里,那一片妖娆蚀骨梅林深处,半藏在梅树后露出一双眼怯怯望着他的少年,以及那张和薄佻溪别无二致的,脸容。
撷着汤匙的手微微一抖,汤汁溅出一些,几滴撒在黄金织锦上,却有一滴溅落在薄佻溪半裸着的胸口,一抹褐光,分外逼人。
屋内两主一仆均是一窒,于薄佻溪是自小到大都没见过兄长竟然会失态,哪怕只是手抖了一下,可那眼神深邃如渊,沉沉望着自己时,莫名的令人感觉压抑。于娉婷却是心惊于薄佻白那一秒的出神,眼神里飞快滑过的情绪几乎让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可是明明,那眼神就是柔情的,试问素来寡淡冷绝的薄佻白如何会出现这样的神态??
事实上直到这一刻,薄佻白仍未从幻觉中醒悟过来。他自问定力不俗,即便日日被梦魔纠缠,被那幻觉中月来月逼真的故事情节所撼动,但这一切紧紧存在于他脑海里,于现实生活决不可同日而语。他向来镇静,即使梦中疑点重重,却从未想过将其于现实比照。正如他一直觉得梦里那少年十分面善,联想到梅林,他曾有一秒疑心是隅殷色干扰了他,然而细细试探断定对方并不知晓,可是这一刻却震惊的发现那少年之所以面善,是因为他除了眉心多出一滴红痣外,简直就是另一个薄佻溪!不,又或许不是呢?他虽于佻溪一模一样,可那眉宇间鲜艳夺人的痣却是妖丽横生,端端是如隅殷色一般邪魅的气质!……
薄佻白心中巨震,视线拨开浓雾现出清明,那视线宛如冰剑寒厉,直将薄佻溪盯得浑身一僵,动也不能。良久,那狭长凤眸微微眯起,眼中冰川俱碎化成溪流,他抬手抹去少年胸前那一滴褐色的汤汁,扣着碗底的手方向一转,递到了夜娉婷面前:“你来。”
娉婷内心一惊,瞧见薄佻溪迅速阴沉下来的脸色,仍是抬手恭敬接了碗,起身答:“是,大少爷。”
“滚开!我不要你喂!!”少年忽然暴怒,挥袖一把将碗甩开,汤汁四溅后一声脆响,玉碗落地粉碎,同时夜娉婷也被他那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扫的一个踉跄,错开两步,怔住不动了。
“佻溪!”薄佻白眼神一凝,口气冷了三分,“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扭头便冲廊外唤:“来人。”旋即进来两个麻利的丫头,双双一拜,只听薄佻白道:“把地上的东西拾掇了,取新的毯子换上,顺便叫药房再熬一碗汤药交给二总管。”末了转身出门,再未回头看上一眼。
屋里静了片刻,旋即响起一片混乱杂音,上好的玉枕砸在香鼎上摔的粉碎,少年十指没入发间发狂似得嘶吼,一时又急喘起来。夜娉婷刚过上前就被他劈头盖脸一阵撕扯,细长五指泼妇一般对着她又抓又掐,身上绸子被他撕扯的稀巴烂,连带着身上上号的潭州织锦都被毁的惨不忍睹。一室繁华转瞬变成一地狼藉,但凡他手能够到能拿的动的,尽数化成脚下废物。
娉婷低着头一声不吭的任他撕扯发疯,她对此早习以为常,从前每逢大少爷被事或者是别家高门望府里的公子小姐们绊住脚,迟了来陪他,或是正待二人亲昵时离去,他便会控制不住的发疯。有时只是摔一两样东西,口中骂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粗鄙下贱词汇,有时严重就会发泄到娉婷身上,咬她胳膊或者撕她衣裳,单纯的享受那毁灭的快感。
她自是知道少年这一些不能见光的“习惯”,每每也便掩饰的极好,廊外丫鬟们一个个也只当耳聋目盲,却不是怕二少迁怒,而是怕惹恼了娉婷。谁都知道娉婷待二少极好,明明是个稚嫩少女,却端的一派老成。衷心的近乎于悲悯。所以她一次次将这些疼痛和侮辱咽下,满怀着疼惜,却是一次次更贴心的照料薄佻溪。只除了这一次,她分明是瞧见了一些微妙的关系变化,甚至薄佻白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二少愈发激烈的疯癫让她心悸也心痛,然而隐约的却也感觉到,一些东西潜移默化着,正走向极端……
孰料走向极端的,不止薄二少一人。
自小冷静持重的薄佻白,生凭第一次感觉到胸膛里充盈的气息,那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如同一只空置了许久的瓶子忽然注满了水,摇摇晃晃像要溢出来一样,令他心悸。
他意识到那日夜纠缠自己的梦境似乎并不单纯是梦境而已,那更像是一些零碎的场景片段,被记忆之神打破后,零零总总汇聚在他脑海里,只缺少了一根将万物串联起来的引线。
是什么呢,那根线……
他脚下步伐加快,无意识却又下意识的向着某处走去,穿过偌大的花园,长长的后廊,终于停在中庭。他的视线捕捉到那一大片恣肆妖娆的梅林,熟悉的幽香缕缕钻入肺腑,像有一只手温柔的钻进他怀里,不疾不徐的抚平了他所有要冒头的焦躁,一片充实,直到他看见那少年。
他懒懒的斜靠着梅树仰起脸颊,一头青丝随风款款舞动,他抬起一条手臂漫不经心的折了株含苞待放的绿梅,放在鼻端一嗅,低低的,分外妖娆的笑了。这是个浑身上下洋溢的妖魅之气的少年,举手投足都带着勾人心魂的诱惑,偏生爱用那样慵懒惬意的表情去挑衅别人,含着一丝逗弄而戏谑的嘴角,让人分不清楚那是梦幻还是真实的笑,若即若离。
薄佻白远远看着他,只觉左边胸口一阵灼烧,像被一柄烙铁狠狠烫了下来,烧的血液逆流而上。良久,似乎是等那片痛意消顿一些的时候,他方抬起手,有些僵硬的拨开衣领,低头一看:半裸的左边胸口处,一滴鲜艳娇嫩的红痣血一样触目惊心,同时在它四周,分明有几缕浅色的血丝宛如脉搏一般藏在瓷白冰透的肌肤下,冷冷的,像要伺机而动。
他忽然想起,那血痣的位置似乎就是那一次,隅殷色将寄存在他体内的神灵驱逐时留下一滴的血。他以为早已干涸,却不知它深深刻入了自己骨血。此刻胸膛里沉甸甸的,像多了些什么东西,他感觉到窒息,像是溺水一般,那冰冷从脚底丝丝缕缕蔓延而上,缠住了他的脖颈他的呼吸。
冥冥中似乎听见一个声音,低低的在耳边逡巡着笑,说着:“沧鸾有珠,瑶池无泪。待到红濯并蒂盛放,我便在忘川河畔等你归来……”
好不好?好不好?
他下意识摊开左手,一道红线横切掌心,宿命与姻缘齐齐被斩,荒芜丛生。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在薄府场景下的最后一章,下一章开始放出第一站JQ,帝都,寻找传说中滴“药海棠”。
旅程的开始也意味着薄大被尘封的欲望步步苏醒,随着苏醒,所谓的前世会逐渐具体化,跟隅殷色的感情戏会上升到第一个高潮点。而四种圣物(药海棠、隐蛇莲、摇钱树和雪里红)的集合则是下一个小高潮来临的关键,我粗略估计应该是会出现在第三卷末尾,也是虐之前奏。
至于第四卷,我祝福能撑到第四卷的孩子们,届时你们会发现,真相啊JQ啊神马的已经不是最重要的,HE才是王道。重申一遍,我写长篇不写杯具,绝无破例。所以亲爱的们不用担心会BE,只要乖乖留言撒花,我就保证此文能按时填土,反之,结果亦反之啊,望天,我其实是比较需要动力支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