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先息怒……”男子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眉头紧缩,眼神却意外的坚定,慢慢挺直了脊背,轻声道,“孩儿不孝,这次,唯恐是动了真心了。”
“你、你再说一遍?!”云贺之一手捂着胸口,踉跄着倒退三步,满目的难以置信。
云衍怀缓缓抬起眼眸沉静的看着他,往日浪荡不羁的脸上此刻却戏色全无,端端是一副坚毅和执着,并不多做解释,只铁了心似的说道:“爹要打要骂孩儿绝无怨言,但只一条,虞秋水,我是认定他了。”
一句话,尘埃落定。
云贺之错愕的看着自己亲手抚养了二十六年的独生子,他深知对方虽外表过于不羁,但内心却着实温暖宽厚,从前即使再过花天酒地的胡闹,也断不会将一些事做绝,更不可能将丑闻闹到台面上来,可是今天……今天他却这么说了。他那般不卑不亢的说一句“我是认定他了”,便是意味着从前的小打小闹宣告结束,既然他敢将这丑陋不堪的关系毫不顾忌的公之于众,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云贺之在这一刻觉得浑身发凉,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以为的仁慈和宽容,如今为他换来的,却是云衍怀二十六年最疯狂的一次叛逆与决裂。
“……你,太令为父失望了。”云贺之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哆嗦着按住椅子的手柄,鬓角青筋已起,却仍强自维持着就要崩塌的镇定,缓缓背过身,喃喃着说了一句,“你走吧,自今日起,云家族谱上已再无云子偌三个字。”
“爹……?”云衍怀一怔,眼底瞬间弥漫起一片悲伤,良久,却是慢慢地,用了极慢的速度转过身,父子相背,低低说了句,“爹你,保重。”抬腿,一只脚方迈出门槛,却见锦沃惊慌失措的奔上前来,噗通一声跌跪在他膝前,煞白的脸惶惶然道:“少爷,虞公子他、他……”
不祥之感蓦地涌上胸口,云衍怀一把捞起那婢子急急道:“他怎么了?快说!”
“他、他……公子昨夜吩咐说今早不必叫醒,他想多歇息一会儿,奴婢也就没敢去敲那房门,可是连至晚间都不曾见他传召,连午膳也是送到了门口就那么搁置着!奴婢只觉不妥,情急之下便叫小三子他们弄开了门进去瞧瞧,哪知……哪知那房间早已空了,小虞公子怕是连夜就离开府邸了啊……”
“不可能!”云衍怀眉头一耸,眼中阴霾一片,那丫鬟跌坐在地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像是从未见过云衍怀如地狱罗刹一般可怖的一面。然而只是片刻,他却倏然冷静了下来,慢慢转身,正前方稳坐高位的中年男人正静静的望着他。
“……是爹做的吗?”云衍怀慢慢攒起拳头,“昨日莫名要与我对饮博弈,其实不过是想调虎离山,趁我不被将秋水赶走,爹这是,早已计划好的吧……你是早就觉察到我与秋水的关系了啊。”
“我也是为了你。”话音中透着一抹无力,云贺之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张开来,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按揉,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云衍怀怒极反笑:“好,太好!我怎就忘了爹爹你从前也是当朝三品大员,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做戏功夫从来不是我这等乳臭未干之人所能比的!爹你处心积虑的陪我演这么一出戏,却原来不过是想拖延时机,令我不能尽快的找回秋水……爹你深谋远虑机智过人,孩儿甘败下风。”
语毕转身,大跨步迈出堂门,决然离去。
堂内燃着的一把檀香忽然湮灭,空气似乎又粘稠了起来,隐隐的,像有什么覆盖在胸腔里,压抑的令人几乎窒息。高堂上坐着的男人愣愣的望着地面上杯盏碎裂后的水渍,一地狼藉,良久,方抬起左手,慢慢地下意识的抚摸右手拇指上一枚翠绿的玉扳指。
忽然地,就想起那令他矛盾丛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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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偌兄是好人。”被人质疑的时刻却依旧能保持绝好的姿态,优美而不乏恬然,这绝非一般出身的世家子弟就能做到。可是虞秋水却做到了。彼时他正为云贺之烹茶,修长白皙的指,骨节轻盈中透着一丝美感。圆润指尖轻轻捻起那乳白的瓷盅,指沾春露,掸尘拂风,洗茶。
“与他结识,确是我此生一大幸事。”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二句话,被习武之人强大的气场压制,在那样尴尬的气氛中却依旧浑然忘我,明明是羸弱的姿态,却偏偏能缔造出一份不卑不亢的大气。
云贺之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定在他正灵活翻飞的五指上:葱白剔透的指尖,映着黑玉案,珐琅尊,以及那无意间翩飞而下的嫣红花瓣,说不美,那简直是可以下得阿鼻地狱的罪过。
少年正提起一斛沸水,不疾不徐的浇透白瓷玉盅,原本乳白的色泽蓦然呈现出琉璃般转动的异彩,斑斓炫目。少年抬手轻轻拂去案上多余的花瓣,茶器与石案,黑白对映的分明。
少年抬眸嫣然一笑:“有些手生呢,不知云老介意否……”闲然安详的姿态。假如他是女子多好?云贺之心中叹喟,假如是女子,他大可不必做出这种棒打鸳鸯的事来,是又何苦生出今日盘根错节的怨孽?
“云老,对不住了。”少年悠悠的说,叫云贺之心弦倏然一凛,眼光陡然犀利起来。以为会听他含泪控诉或是扭捏着表白心迹,或者羞愤难当踉跄离去,不管怎样的反映都好,因为不管出现那种反映,他云贺之都已经备好了后路来令对方妥协,可是——
“其实您不说,晚辈也是要告辞的。”少年含笑望过来,秋水般温润的目光透着一股慧黠,并不停下手中的动作。洗茶,煨茶,凤凰三点头,动作如行云流水,出手便是大家风范,完美无瑕。
末了才将那茶盅盈盈一推,推到云贺之手边,道:“晚辈清楚,此刻在云老您的眼中,我与子偌兄怕不过是一对泥足深陷的人。晚辈敬您为一方大家之主,心中甚不愿令您与子偌兄蒙羞,即便是无法控制的生出这等违背伦常之情……晚辈并不想请求云老您的成全,因为晚辈清楚,子偌兄与我不过萍水相逢,漫漫人生之路何其精彩,或许数年后我不过是在他记忆里占据一抹狭隘之地,如是,男子与男子的情谊根本无法做到天长地久,那又,何必为之放弃诸多所有,更牵连他人?”
“晚辈会离开此地,即便不曾与子偌兄相识,晚辈只愿一心寄情山水,有生之年能凭此羸弱之躯,踏遍我朝万里河山,以此拙目记下所到之处遍野的辉煌,仅此而已……”
“今日这杯茶,还望云老能以平常心笑纳,晚辈,当不胜荣幸。”
少年含笑说出这一番话,语气始终平静温和,无一丝不悦,无一丝局促与怨怼。云贺之垂眸看向面前案上精致的茶盅,极品碧螺春独有的芬芳在少年指端挥发的淋漓尽致,嫩绿茶叶浮浮沉沉。云贺之再抬眸,见那少年正微笑着冲他颔首,眼眸如星子般璀璨闪烁。忽然有些明白云衍怀的为他动心的缘由:这等谈吐不俗的少年,论样貌比女子更美,懂进退识分寸,玲珑聪慧……
他却哪里知道,正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处处得体,面面俱到的少年,吸引了云衍怀的竟全然不是他此刻的温良如玉,而是他骨血里颠倒众生的邪魅与诱惑,是属于黑夜的,另外一个不为人觉察的虞秋水。
“云老,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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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时,云衍怀一刻不曾怠慢的策马出城,城门处却已有人恭候多时。两株修长玉指拨开幔帘,露出的精致五官熟悉到令云衍怀有些愕然,那分明就是……
“玉缺?”
“要下雨了。”清淡嗓音宛如玉石质地,落入空气中仍能感受到丝丝沁凉,令人心弦微颤。薄佻白端坐在马车内,面前仍是那张釉彩墨案,一盏莲华宝灯半是雍容的垂在马车一隅,湛湛光华打落在薄佻白宁静如水的面庞上,显出白玉一般的质地。
云衍怀一愣:“什么?”
薄佻白抬眸轻轻瞥了他一眼,指尖漫不经心的撩拨了一下弦子,原来那膝头还卧着一架古琴,红绡段苏,傲昂的琴首刻着紫薇断纹,莹韧的弦被那灯火一映,愈发显得的雅致绝伦。
“上车。”薄佻白本不欲废话,但见对方似乎还没从方才那一场对峙中缓过神来,遂摇了摇头又道,“你不是要去寻他?上车,我知他在何处。”云衍怀脊背一僵,还没反映过来,就听得夜笙歌清润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含着一股谦顺的笑意:“表少爷,请吧。”
无从推拒。薄佻白没错,他不过是比自己更清楚追逐的方向和目的。云衍怀这么想着,心里郁郁的叹了口气。那马车极大,除了两列横座外,中央空置的地方足够容下一张半人榻。薄佻白就坐在那案子前垂眸抚琴,一脸的波澜不惊,连带着云衍怀也觉这不像是在追人,倒像是在游山玩水。
“不问麽。”薄佻白随意弹了首曲子,音调平缓,却蕴含着一股悠远古朴的味道,是能禁得起回味那一种。云衍怀想或许这就是他们二人的不同,即使大小受教于同一位西席先生,读一样的四书五经,过一样的奢侈生活,但就是不同。他跟薄佻白,从骨子里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问什么?”对方语出突然,云衍怀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当中一愣,半晌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却是眯起眼睛低低的笑了一下,嗓音沉实,说,“有什么好问的。你那般聪慧,定是早已料到有鱼死网破的一天。是我太大意,那日游船归来后秋水便神色有异,现在想来,必定是那日的暧昧情形传到了父亲耳里,是故阿棠他们才会早早离去,秋水也……”
“想要的,要自己追到才好。”薄佻白拨弄琴弦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过来,视线有些清冷,“不然得到了,也会有种被人施舍的感觉,不是吗?”
他语调平缓,却是字字珠玑。云衍怀无从躲避的被戳中心事,嘴角漾开个苦笑:“是,从那一日秋水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阿棠与他必定是有过些什么,或者仅仅是与什么相似也未可知。但我不能冒任何失去他的危险,我要用自己的手段来赢得他,而不是靠挑拨离间和杯弓蛇影。如你般谨慎的确不是坏事,但是玉缺,我终归不是你,做不到那样心如止水……”
是,他曾有过无数种怀疑和猜测,因为不管从那个角度来看,虞秋水的出现以及他过于完美的存在都令自己迷惑。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因为这个人本身就像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一般,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是令自己可以抗拒的,那种完美的契合度,简直可以抵达灵魂。
他享受诱惑,享受真爱降临的快感,但却不曾盲了双眼,看不清楚现实的点拨。虞秋水与隅家兄妹之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关系,时近时远,朦胧的,却又透着一股凉意。犹记得最初相见的时刻,权思之他们三人同时抬眸,看到池塘边因脚滑而跌进薄佻白怀中的少年,那么慢的抬起一张脸,一瞬间的电视火光,他觉得灵魂深处像被一双手温柔抚摸到颤栗,那是春暖花开的意味。
但是,但是。
但是权思之眼中的讶异,隅枕书那一秒的凛冽都不曾逃过他双眼,甚至于后来隅枕棠和隅枕雪,前者在看到虞秋水时那一副陷入痛爱里纠缠不休的痴情,以及后者瞬间雪白手脚冰凉的惊恐……
为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多么相似的一张脸,才会让这世界瞬间浓缩成一团?!
马车渐渐驶向出城。靠着软榻上的玉枕,云衍怀忽然问道:“这是去哪里?”
“淮南。”薄佻白道,语气淡然。回眸瞥见表兄有些怔愣的脸,嘴角方漫上一丝浅笑,“淮南凤阳,虞家故里。”
“去凤阳得过隅庭吧……”声线莫名有些凉意。
“先到薄苑,今早娉婷来的消息,佻溪又发病了。”话音沉冷,云衍怀早就知道,旁边坐着的男人似乎只有在处理薄佻溪的事情时,才会流露出一些情绪,其余时间漠然多过一切。
“……那些大夫还是无能为力?”云衍怀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少年病弱的轮廓,笑容苍白的令人心疼。
没有回应。云衍怀投以目光,却发现对方垂着眼睑,已然是睡去了。
轻轻地,在肺腑里酝酿了一圈,终成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完结,地点开始转移到关键地——淮南,众多JQ出炉的地方啊~望之,隅枕棠VS云衍怀,新欢旧爱,然后会跟进一步揭开虞小受的身份和四年前死亡的真相。扭动~推动这些真相拨开的那只手,自然就是虞小受和薄大鸟~~~
PS:谢绝BW!打击潜水!瓦们要坚持浮水政策,从JQ地点转移开始抓起,握拳!┗ A ┛
16
16、承?长庭余殷色 ...
正如云衍怀所说,到凤阳,必先经过隅庭。而隅庭之所以被称为隅庭,只是因为那里拥有闻名遐迩的百年书香门第,隅府。
少年虞秋水从马车中怡然走下,身旁为他擎着华盖的男人面目阴沉,生硬的看不出表情。落脚处是隅庭最富盛名的“八珍八宝斋”,往前再赶约半日车程即到凤阳,虞秋水却在此处落脚歇息。点了此斋最出名的浮生烩,又重金订下临窗望水的“春树海棠苑”,少年站在窗边负手而望时,嘴角的笑意像一道渗血的伤口,阴森狰狞。
——终于又回来这里……
酒菜陆续上齐,少年望着满桌珍馐佳肴却笑不动筷,只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中的红漆木筷,眼神闪烁。对面坐着一身玄衣的姬冰,一脸阴郁,欲言又止。
秋水低笑一声:“何故做出那样痛苦的表情?好似谁欠了百万银两不还似的。”“少爷。”姬冰忍不住抬眸,“少爷为何停下?”明明再赶半日的路就能回到凤阳歇息,依着他目前的身体,越多的暴露在日光下就越不利,却还如此固执,不肯为自己着想。
姬冰心神焦虑,那少年却怡然惬意:“你紧张什么?故地重游,要紧张的人也不该是你。”此话却是意有所指。他想起那些泛着泪水腥涩味道的过去,眼神如猝火流星。
“你知道麽?我活着时,从未真正吃过这样大的一桌菜。”虞秋水闭上眼,嘴角有一抹古怪的笑,“一年四季都是残羹冷炙,即便如此还保不定能否填饱肚子。有一日实在被饿的受不住,便只能偷偷爬树去摘那半青的槐花裹腹,岂料饿的头晕眼花四肢乏力,还没吃到嘴里就一个跟头从上面栽了下来,正巧撞在石案上,磕的头破血流险去半条命……”
他说着睁开眼,眼底却笑意全无,一手指着额心那一滴血红醒目的朱砂痣,凉凉道:“这里原是一处伤疤,后来痊愈后残留一星红痕,是那人一时起兴随手为我点了朱砂上去。那之后,我终于可以不用再饿肚子,但与之交换的却是彻底失去作为男人的尊严。”他说的云淡风轻,嘴角的笑,却渐渐汇成一股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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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色,你是……殷色?”清俊无双的男子,年长他四岁,却拥有一双不被世俗玷污的双眼,极其富有亲和力的眼神额,看着别人的时候,总能令人有种被洗礼的欲望。
那是长掖庭里第一次出现除送膳奴仆以外的人,十四岁的少年被禁锢在这方狭窄而荒芜的庭院里,一墙之隔的雅思苑里,挡也挡不住那欢声笑语来袭。少年佝偻着瘦小的身躯,在郁郁葱葱的树叶里怯怯躲藏,手里破旧的衫子上兜了满满半熟的槐花,是在他正小心翼翼的往下滑时,被一墙之隔的那个人不经意间瞥望到。心里一惊,直直的就从树上载了下来。
那一眼,实属偶然。
“长掖庭”和“雅思苑”,二者同为隅府的一部分,但不同的是,后者是平日里供隅家少爷小姐们吟诗颂歌之地,而一墙之隔的长掖庭,却是禁忌,禁地。
彼时隅枕棠正倚靠在一柄红楠木藤椅上怡然自得的品茶,上好的西湖龙井香飘万里,长他一岁的五姐隅枕乐在放风筝,一不留神却被风将风筝挂在了树梢上,那片湛绿中少年正猫着腰拼命的拾捡什么。隅枕乐自是没能看到,因为在她气的又是跺脚又是叫嚣的时刻,少年方好奇的把头探出一些,是在那时,隅枕棠漫不经心的抬眸一瞥,只一眼,四目相对,他触到一束如见鬼差般惊悚的目光。
那是……他?
“你盯着那树看做什么?我要我的风筝呢!”十九岁少女踱着脚,桃花美目含着咄咄逼人的焦虑,见他发呆,一把便夺了那茶具摔到一边。隅枕棠回过神了,那少年却不见了,心中莫名有一丝失落和好奇:究竟怎样的人才能拥有那般纯洁无暇的眼睛?清澈见底,一望无际的素白。
多么可笑!那一年在少年眼中看上去温文和气的男人,其实早已在隅府子嗣争斗中遍染一身的黑,而在隅枕棠眼中也应该纯洁无瑕不碍世事的少年,却其实不过为了获得一餐温饱,而处心积虑的制造机会。百年的书香门第,传承而下的,却是如此不堪不正的血液……
“你又走神不是?”少女急急的推他一把,瓜子脸上写满不悦,口中嘟囔着瞥了墙那边的树一眼,“晦气晦气!这风筝沾了那边的晦气,便是取回来本小姐也再不会要了……”说的好似那一墙之隔的长掖庭有多污浊不堪,隅枕棠仍是温柔的笑着,只是眉峰已不为人知的微微紧蹙。
“长掖庭,长夜停。”这牌匾是父亲所赐,就好像那住在庭院里的少年名字一样,黑暗,低调,古怪的令人嫌弃。他不是不知道那地方是禁忌,却在对视上那一双麋鹿般湿润的眼睛时,忍不住想靠近。
驱散众人后悄悄翻墙而去,哪知看到的竟然是少年横躺血泊中苍白的身影,额心一道伤口触目惊心。他莫名心慌,想起平日里父亲令人照顾他们起居,即便是不受宠也不会亏待了基本的照应,尤其怕碰伤磕伤,更怕那伤处是在脸上。似乎脸就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东西,美丽优雅,或者英俊无双,通通是资本……
他以帕巾为少年止血,殷红的血趁着少年白瓷一般的肌肤,竟让他错觉以为那容颜是何等天香国色,但其实却是普通。想也便知,若少年生的一副如三姐般倾国倾城之色,又怎能落得十多年暗无天日的生活?
指腹触到的肌肤柔和如水,意外的的令人流连忘返。他擦着擦着便挪不开眼,怔怔看着怀里昏厥过去的少年:的确不美,在隅府这一片花团锦簇之中几乎可以被人忽略不计,但也绝称不上一个“丑”。想起下人们口里流传的,有关父亲当初三弃少年的理由:一弃其薄眉疏鬓,无雍容之彩;二弃其唇红如血却肤比纸白,无常人之像;三弃其形神呆滞寡言少语,无大气之风。此三弃,正是父亲对其极度厌恶与避讳的理由,甚至引为隅府百年的耻辱,丧门之星。
然而此刻依偎在他怀里的少年,虽羸弱却动人,虽单薄却纤细别致,细佻的眉目和骨骼摊开在手心,整整好一把可以握住。他有一副适合被人拥抱的身体,甚至那过于病态的肌肤和盈盈颤动的睫毛,都无可避免的令人心动!
隅枕棠忽然弯起嘴角笑了起来,指尖滑过少年假寐的脸,唤一声:“殷色,殷色。莫再装了,我知你醒着。”少年就是少年,单纯青涩,话音未落便蓦地瞪大眼,因为离的极尽,那双麋鹿般湿润的眼睛里还带这忧虑的雾气,水汪汪的望过来,令他浑身一僵,灵魂如被电击。
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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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从树上栽倒下来的时刻,便决定冒一次险。他叫殷色,表字“三缺”,缺形缺神缺姿彩,甫一听只令人失笑,简直卑微的如同泥人。
是那一道不经意的目光令他心弦一紧,继而在敏感捕获到对方一瞬间微乎其微的动容。是的,动容。在那短短霎那间贯穿灵魂的眼神,他分明觉察到对方足可融化冰川的热度。
对方还未束冠,必定是隅府六位子嗣中最年幼的一位,若然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人便是这些日子渐渐得宠的六少爷:隅枕棠。
可笑的是,这一切都是他百无聊赖中从仆人们的闲聊中得知的。他听他们说枕书大少爷如何温文儒雅,是江湖文明的谦谦君;听他们说三小姐如何倾国倾城,美的令人转不开眼;他还听说二少爷和五小姐虽然同是三太太所出,却打小就逗的不可开交,翻脸时什么泼皮阵仗都使得出来,为此不止一次的被老爷关暗室惩戒;他最后听说六少爷隅枕棠年英俊识礼,且待人接物宽宏得体,是除了长子隅枕书之外,第二得宠之人,等等等等。
关于这人的传言他听的多,却始终不曾谋面过,直到这一天。倘若时光可以退回到过去,他一定宁愿自己不要遇见,就在长掖庭老死一生也未尝不好,至少他不应当怀揣异心,一步步的,自动踏入猎人陷阱……
被隅枕棠小心翼翼抱着的时候,他隔着那上好的衣裳料子倾听对方的心跳,噗通噗通的一声声,沉实有力,又带着外界令人动容的绚丽。想出去,逃出去,离开这方狭隘简陋,刻薄的令人发疯的地方,他待了十四年,他不想待四十年。
所以不顾伤口汩汩奔流的血,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凄惨一点,最好凄惨的令人一眼看到就不忍心推拒;
所以他明明痛的就快要昏死过去,却还咬着牙勉强支撑自己阖着眼皮假寐,假寐,也要使睫毛微微颤动,令人轻易觉察出来;
你看,他是如此处心积虑的制造机会,在他眼里隅枕棠曾是那无望岁月里一株救命的稻草,以为藏起自己污浊破烂的心去迎合对方,或可收益一片晴明。却不料世事阴差阳错,到头来他丧失不仅仅是离开的权力,还有身为男子,日日沦陷他人膝下奉迎承欢的尊严……
他是如此疯狂而病态的向往着外界,却最终夭折在他人“爱的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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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珍八宝斋门前泊着一辆装潢考究的马车,上方插着的绣旗上一朵町兰绣字:隅。
少顷,一男子撩开幔帘矜持而出,手中一柄烟墨山水折扇,及门槛前长身玉立,儒雅俊秀非常。历时有掌柜的迎上门前,谄笑奉迎,言辞中渐露难色,末了引了那男子上得三楼雅苑,停在最东边那一间门外。掌柜口中歉意连连,那男子却含笑温文的颔首,风度有佳。待掌柜退去,他在门前站立良久,始终含着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左手谁掌心,意味深长。
良久,轻轻抬起手臂,叩响雅间房门。
门应然而开,露出一尾靛青的衣袂,视线上移,被珍馐百味环绕其中的,赫然是一段风流妩媚玉人姿。那少年正半支着鬓角,垂眸微笑着自斟自饮,乌黑柔顺的发髻上斜斜没入一颗白玉簪,通体晶莹,身上靛青的衫子被窗口倾泻而来的阳光浑然一照,愈发显得他肤色细滑如瓷,唇红齿白,美艳动人。
少年竟是虞秋水,一旁立着侍奉的男人五官有些模糊,即便眼力绝好的他,离的近了看也依旧觉得不甚清楚。少年唇际正沾了一丝水色,望过来的眼神百般惑人,男人立在门口微笑,只见那张脸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继而轻轻地就笑了一声,唤他:“隅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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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二十八,八珍八宝斋都会迎来一位贵客,经年不曾例外的时间,风雨无阻,常年订立最东边那一间“春树海棠苑”,又总点一道浮生烩做主菜。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此间六月,又逢二十八日,这人准时前来,却被告知今日新招的小伙计万分不济事,竟将别家生客引去了隅府大少爷长包的雅间,巧得是那位爷也财大气粗,对八珍八宝不敢兴趣,却唯独对黄连做的“浮生烩”感兴趣,奉了做主菜,配酒却是自己随身携带。
说不讶异那自然是假的,隅枕书只是奇怪:什么人竟如此熟知自己的习惯,连菜色这等细枝末节都收录在案,究竟是真无心还是假无意?谁都知道浮生烩其苦无比,吃这菜的人等同于自虐,他自觉其中另有一番滋味,每月特意尝苦,不料今日竟遇到同等品味之人。
不好奇?怎么会。
只是隅枕书推开门看到那席间坐着的少年时,心念已有最初的好奇急转直下,变成另一种不可捉摸的意味。
轻轻朝那少年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折扇收起,角度恰到好处的颔首显得他人谦逊有礼,却又不失高贵。少年隐晦的扯了扯嘴角:这便是这类人的通病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表愈是无懈可击,内里却早已坑脏得不堪入目……这么想着却愈发笑的纯良柔顺,美目灼灼:
“这么巧,隅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截至明晚十二点,还有两到三更送上。有爱者切记浇水,否则萎了,一切阅读快感皆成泡影~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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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承?新鲜旧情人 ...
“……当真是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小虞公子,敢问座下去往何处?”隅枕书含笑道,语气温柔却不过分熟稔。他向来便熟知待人接物的尺度,既不会过分亲切令人误以为好欺负或者刻意降低身段,也不曾于言辞中习惯性的抬高任何,致使其造成类似薄佻白一般凌驾于人的清高淡泊。
秋水始终微笑着与他对视,气度和缓,眼眸宛如浸水星辰,愈发被洗的清亮,闻言便道:“在下正在归程中。”
隅枕书自然是知道的,在洛阳时云衍怀便说过虞秋水祖籍淮南凤阳,如今他说是归程,回凤阳必先经过隅庭,这理由倒是无可厚非。缘何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事情不似表面那般简单,还是他也像枕棠一样被撩拨了心智,夹在回忆和现实中分辨不清真相?真相是那个人已经死了,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小虞公子一路鞍马劳顿,既已到了我隅庭地界,不如过府一叙,公子意下如何?”
“可这怎生使得,且不说我这一身狼狈,贵府门第高深,在下怎能唐突来犯……”少年微微推拒着,听不出话里真伪。
隅枕书又笑:“连日赶路风尘仆仆,是谁都会一身疲态,这怎算是唐突?再者年父素来对如公子般形色杰出之人颇具好感,若公子肯过府必定会奉若上宾,如何?”
“那么……”少年顿了顿似是在思索,片刻笑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罢!”感觉姬冰在自己身边浑身一僵,虞秋水垂眸饮酒,唇际涔涔笑意在隅枕书看不到的角度里骤然消失。
隅府长掖庭,当真是,久违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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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枕书迎光打量那少年,却是怎么看都不曾找出他与记忆里的那个人丝毫相似的痕迹,那又为何会产生错觉,以为那人还活着,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不可避免的,他想起一些旧事,继而思绪就像是一卷被启封的画卷,缠缠绵绵铺摆开来,浓郁泛黄的色彩直逼而来,刺的人生疼。
记忆仿佛在一瞬间倒转回那含着青草香气的岁月,痛苦和折磨来不及倾轧的时刻,人的心还不曾被墨迹玷污,一切的开端——
“喜欢?”男人半醉的眼神不如平日镇定自若,反倒带着一星戏谑,旋即有低低的笑声逡巡在半空中,令人莫名生寒,“你说……喜欢?”
指尖轻轻触碰对方的面颊,却几乎是被嫌恶的避开。少年以一种轻蔑而仇视的眼神瞪着他,乌黑湿润的眼珠像两颗多芒的苏联琥珀珠,一望之下熠熠生辉。奇怪,明明是那么卑贱的身份,一身粗布麻衣却遮不住他眉宇间生动的色彩,外表看似柔顺服帖,却不过是为了生存和逃离这里藏起了肉掌中的利爪。这般虚假不羁的小兽,竟会被六弟视如珍宝麽?
隅枕书支起鬓角不动声色的与他对峙。
少年殷色在这偌大隅府内如同一颗蒙尘珍珠,并不算出色的五官,却胜在一股含情楚楚的风韵,如江南女子一般伏眉顺目的温存,却又有男孩子的英气和不羁,潜藏在乖巧怯懦的外表下,虚假的天经地义。
“你不必用那样的眼神提醒我你的身份。”男人颇为自然的笑了笑,举手投足都是优越感,看似温吞却气势压人。少年倒退一步怒视他,双手握拳,却最终还是缓缓松开。
“……你到底想我怎样。千方百计的戳穿我,说是不愿让枕棠误入歧途,可你呢,你又有什么阴谋?”少年翘起嘴角冷冷的笑,“隅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可惜根基不正,生出的个个都是居心叵测难有真情,你若是嫌弃我碍眼直接赶我走便是,何必虚以委蛇?”“放了你?”隅枕书眯起眼,“殷色,你莫欺我如六弟那般心软。我若放了你便是成全你,你千方百计勾引六弟,不就是为了哄骗他带你离开隅府吗?”
少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隅枕书又道:“只可惜,你诱错了人。”说着一步步走上前来,黑暗中高大的身影像一尊神邸,少年勉强挺直脊背与他对视,却在目光相遇的瞬间一惊,对方眼底那遮也遮不住的欲望他如此熟悉,难道,难道他也……
“猜对了,小东西。”
低沉的嗓音响彻耳际,他头蓦地一晕,像被人从背后一记猛棍敲下,从头到尾动也不能。感觉男人修长的手臂轻轻拥住他的腰,接下来听到的告白就不再是告白,而是一场噩梦的延续——
“楚腰纤细掌中轻,呵,我今日总算领略到古人口中美人飞燕的尺寸……”他笑的惬意风流,大手齐齐扣住少年腰肢,温柔流连,却带着不容反抗的魄力。
“……难怪六弟会为你着迷,殷色,你真是个尤物。”低笑着轻啄少年的唇瓣,他聪慧的没有探出舌头,以防“小猫”锐利的咬人一口。
“你倒是聪明,懂得随机应变。六弟那么质问你为何离去时,我还以为你要不乖的将我抖出来呢……还好你聪颖至极,我说了点花灯的事你便现学现卖,将六弟唬的云里雾里,可惜他对你着迷太深,如此突兀的答案必定令他五内俱焚,才会疯狂的占有你……”
“不过,你为什么要哭呢?小殷色,我以为你会为自己找到了最大的靠山而开心,为什么会哭,或者你以为六弟能够给你的,我却不能满足吗?”
“……放心。我应了你不会将六弟与你私通的事公之于众,我会好好保护自家兄弟的颜面,枕雪那边我亦会哄的她听话,看过什么该忘记的忘了便是。那么你呢?你是不是也该乖乖的遵守承诺到我身边来,我一直好奇男人与男人是否真能生出别样的快感,泓恩虽是郡主却如处子般羞涩,在我眼中不及你风情万分之一。”
“不要用那样羞恼的眼神看我,殷色,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有心思远远早于六弟,不过是他比先动了手,让你一颗心被蛊惑。不过没关系,你会改变心意的,因为隅府有我一日,才会有你,你就是我的影子……”
倘若有人问隅枕书是怎样人,殷色一定会说他是这世间最过扭曲,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可是他在人前的面具太过完美无暇,即使殷色心里清楚那样如沐春风的微笑其实何等虚假。
事实就是,他的确曾试图利用隅枕棠对他的一丝宠爱来逃离隅府,可笑的是,他也因此而忽略了别人的视线。他想起隅枕书所说的花灯节初见,那一日他不过是趴在墙头上痴痴的望了一眼,或许眼神里还带着无法遮掩的贪恋,去不是贪恋那一星喧闹,而是贪恋外面鲜活的世界。
想要逃离这里,却阴差阳错的被人注意,假如真的是那一刻,隅枕书手中的花灯点燃了他的视线,那便真如他所言,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已落入他眼底。他这么想着,愈发觉得脊背冷汗涔涔: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动声色的被人注意着,一想到往昔他与枕棠最亲密的时候也被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窥视,他顿时觉得这比起他半-裸身体在枕棠身下婉转承欢更加令人羞耻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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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淮南隅府迎来一位故人。当然,除了虞秋水本身如此认为,在其余人眼中的惊艳多过其他任何。少年用一双烟波流转的桃花眼睥睨四下,柔顺中带着一抹痴心的倔强,一瞬间震撼了门槛外正拾阶而上的脚步。
“六少爷安好。”虞秋水彬彬一俯身,姿态是恰到好处的温文。少年抬起眼眸望过来,湿润的瞳孔宛如春日里初升的朝阳般璀璨,嘴角勾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那般带着邪气却又纯真无邪的表情着实震撼了隅枕棠,有一瞬间他整个人呆在门槛前,错误的以为厅堂内被一群人环绕着言笑晏晏,正向自己问好的人是殷色,属于他的殷色。
却不是他。殷色生的与他不过三分像,眉宇同样清秀,却比虞秋水多了一份恬淡惬意,使人看了一腔柔肠,无论如何也生不出冲撞的心思。虞秋水的五官却比殷色更为深刻精细,连那尖尖下颚都像是被上天独具匠心的打磨抛光,乌丝雪肤,墨瞳红唇,加上额心一点妖娆魅惑的朱砂,真真是比女子更令人挪不开视线的美,且越看越像一尊古典雅致的人偶。
——因为太完美,已找不出一丝缺憾的生机。
隅枕书回过神来,却发现那少年早已被兄长拉着去了客房张罗歇息。偌大隅府说是父亲掌家,但似乎自几年前起父亲的身体就愈发病弱,而今更是卧床不起,说不准哪一日便能撒手人寰。隅府家大业大自然是要寻人掌舵,想当初为了这个位置他也算是费心费力,大户人家子嗣争夺掌家权力,原本就是亲情淡漠的产物。
结果自然是赢不了的,有那样优秀的兄长在前,为人处事心思缜密,手段心机一样不缺,却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对待手足从来都是隐忍宽容,就连当年殷色弃他而去时,日夜宽慰他且悉心守护这尴尬秘密的人都是他,都是隅枕书……
隅枕棠轻叹一声,大哥生来便是大家之风,又有泓恩郡主这庞大的关系存在,任谁怕都是不能撼动他地位丝毫。隅府名里挂的是父亲的字号,实际却依然改朝换代,他大哥隅枕书才是今日真正的当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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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采光最妙,又临着雅思苑,小虞公子意下如何?”隅枕书立在一旁不紧不慢的说着,目光含笑,不动声色的注意着虞秋水的表情。
少年除了踏足后苑的那一刻时微微有些僵硬,眼神微妙,过后却依然云淡风轻,仿佛先前那一瞬眼底滑过的冷笑只是错觉。此际站在隅枕书身旁,听他指点江山一般的安排客房歇息,身前身后围着隅家的二少爷隅枕安和五小姐隅枕乐,均满面惊艳,眼神贪婪的粘在自己脸上揭都揭不掉。
虞秋水淡笑不语,目光却在略过那一方明显破败的矮墙时微微停顿,有些好奇的口吻完美的掩盖了胸腔里沸腾的热血,柔然的望着隅枕书:“咦?那里怎会有间房……”隅府建筑极端考究,讲求错落有致又方圆天安,隅父隅卓本身又是极其喜欢舞文弄墨的人,故而隅府上下九十九间房就是九十九种截然不同的韵味,无一相同。
——只除了眼前这一座。
他这么问的时候,感觉空中气流莫名一僵,隅家几位都面色讪讪,偶有阴郁,似乎那地方是何等避讳的禁忌,不与人前称道。虞秋水自是晓得其中因果,只是此刻故地重游,远以为已经是时过境迁的思绪再度侵袭而来,内心竟仍不能释怀……要他怎么释怀?这地方曾埋葬了他一把枯灰,他却连自己是如何惨死的经过都不知道!!
“那里……”隅枕书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语言,片刻却是眯起眼睛意味深长的笑,“那里,不过是座空置的阁楼罢了,从前有只小野猫霸着那儿,隅府空房多,也就未曾驱逐。”
“……野猫麽。”少年挑眉一笑,不再多言,紧随其后走过常常回廊。末了,始终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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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不知,你从前与六弟亲昵时,也是喜欢张牙舞爪的吗?”男人微笑着抚摸少年赤-裸的身体,轻轻将他推倒在榻间,“野猫就是野猫,野性难驯。”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脖颈处一块线条流畅的肌肉被人咬出,咬紧,痛苦中又含着一丝情-色的挑衅。隅枕书对他理所当然的上下其手,姿态一如他在人前侃侃而谈时的洒然大方,几乎要令他以为是自己无耻下-贱,甘为人身下臣服……
胸前殷红的蓓蕾被人咬破,空气里流淌着一丝甜美的血腥味,少年四肢摊开在大床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耻辱的印记被人从头烙印到脚,直达灵魂深处。
“不能发出声音吗?呵呵……”男人闷声笑着,手指滑进他股间按揉搓动。少年试图夹紧双腿,膝盖却被那双手灵活拨开,手指滑下去牢牢钳制住他半醒的欲望,感觉喉咙快被人咬破的时候,他听到男人沾了一点情-欲的兴奋声音,说着:“你可知,从前你每一次与六弟在房内私通,我都会在门外看着你们,只隔着一条门缝看过去,就能看到你白生生的大腿,肌肤柔嫩的晃花人眼。六弟骑在你身上驰骋的时候,你便发出那令人血脉贲张的呻吟,比妓房里最放荡的女人还要勾人,我那时便在想,终有一日我会成功,隅家和你,我两个都要……”
“……你要乖一点才能长命百岁啊,我的小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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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孔雀台。
毗邻长掖庭与清华阁。前者是习惯了被人敷衍带过的禁地,后者却是隅家六少爷隅枕棠的寝阁。虞秋水微微眯起眼有些玩味的想:他的确是察觉到什么了吧?隅枕书,不然也不会特意将他安排在这暧昧的地方,若然自己心中有鬼,这一次势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不过无所谓,他本意就是要让那人生出疑心,疑神疑鬼的最好不过,闹到最后真相就更容易大白于天下。
虞秋水立在院落里眺望着长掖庭方向,他想讥讽的笑,可是弯了弯嘴角才发现脸部僵硬,已经取法随心所欲的牵动肌肉。回忆在拼命的撕扯着现实,这份平衡四年来从未被打破过,他以痛苦和不堪为理由存活到今日,生时情途末路,死后亦不得安息,他不过是想找出自己当年死亡的缘由,或者仅仅想看一眼自己的残存尸骨,在被岁月风干前,尝试着祭奠自己,他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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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重楼。隅枕棠便又开始做
17、承?新鲜旧情人 ...
梦。绵密的痛感意图侵袭知觉,久而久之便觉生存无妄,现在梦靥之中循环往复,仿佛再难找到出路。仔细想想,似乎是从在洛阳见到那少年开始,一切思想就开始脱离自己的控制,带着腥甜味道的过去潮水般一点点绕上脖颈,环成一只套索,痛苦难安。
“殷色,殷色……”他在梦里痴痴的叫那个人的名字,假如他还在,假如他不曾离开的话,那么他应当也是二十二岁的卓越年纪,他多么想再看一眼记忆里麋鹿般动人的少年,却只能费尽心思的捕捉他残存在自己头脑里十四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