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日暮九重》作者:湮蓠浥尘【完结】 > 日暮九重.txt

文章简介

作者:湮蓠浥尘 当前章节:1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3:35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止宁】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日暮九重

作者:湮蓠浥尘

一重·困雪·空祈因

雪未止。

宫城烟扰,如重纱叠,困苦了一城寒风,闷去春信两三声。

时值定朝景初七年,仲春廿三。

新景初见,旧史烟尘,是为景初。

“等儿,抓紧了。”我紧紧握住身旁冰冷粗糙的小手,缓缓走着。

“嗯。”等儿在我身旁,点头。

前是六七名开雪军士,扫开一条通路来,身侧包围着四名内卫高手,身后是十数名军士。保护得全,又是何必。我微苦笑。

宫城西侧小门微开一缝,守卫验过腰牌,方放入内。又行数百步,到一小楼前。楼名闲露,远望宫城中轴大殿,可知为极西敝处。然檐柱粉饰尚亮,似新整修,又与旁边数楼殊不相似。

“请进吧,”为首的内卫推开朱门,“你们下去。”军士先走,留四名内卫在外等候。

进厅装饰,实是华美。一应置物,不逊于我曾所见后宫昭阳及处;但尽是后妃品样,瓷器玉挂,珊瑚玲珑,无不是小巧精萃、女子钟爱之物,虽名贵而非我所喜。我不禁一愕,不知何故,竟是有些慌张。

厅后转出人声,我忙跪地道:“草民叩见陛下。”等儿也忙跪下行礼,头及地铺团花锦缎,轻微作响。龙气,是我所能感知的,断不会错。

“空祈因……你倒是逃的久。”声音沉沉,微重。

“草民惶恐。”能说什么呢。

“三日后受封。”

“草民叩谢皇恩。”

“这是你儿子?”

“确是草民之子。”

三句问完,皇帝拂袖而去。我跪地低头不看他的样貌,似乎极大填补他所需要的荣耀空白,使他满足。

“等儿。”转头看等儿,深深皱眉。

等儿拍拍我的肩:“义父,我自有计较。”

等儿是我的养子,比我果决,也比我残忍。

但是如今明白的,只有我。

+++++++++++++++++++++++++++++++++++++++++++++++++++++++++++++++++++

二月廿六。

定朝景初帝明观波诏令天下,册我为瑕丘公。

朝廷大哗。潜逃近七年的梁夏太子空祈因终于还是落入定朝之手,梁夏空氏皇族,不可有一人逃出定朝掌控,即使是传言中身为通灵者的我,也无法逃离。

离梁夏国灭,定朝一统天下,明观波改元景初之时,已七年矣。

“微臣谢陛下恩典。”打理清楚,我恢复固有的闲雅举止。既为降臣,无所遁形。

皇帝复令年十二的等儿入成均就读,赐名朱融。

“小儿无名。国既没,无需有名。”上朝前皇帝又来找我,问我等儿名姓年岁,我道。

“谢陛下赐名,小儿感激不尽。”等儿从此成为朱融,而不是空朱融,更不是他应有的名字——白玉融光。

我随即被囚西别宫闲露楼。旧国太子纵无属从,亦须管束宫中,以杜众口。我平素无事,仅以自娱打发,不离闲露楼十步,将自己缚入茧。

传闻昔日梁夏才子空祈因,已困死。

而我其实不想做任何事。

我只为了等儿而来。

+++++++++++++++++++++++++++++++++++++++++++++++++++++++++++++++++++

明观波第三次见我的时候,我在书房榻上小睡,不过立刻被惊醒了。

明观波比我适合做帝王,天生的龙骨和气势,使得机警如我无法忽略浓重的压迫感。我背对着他,灰白长发被侧身压住,扯得有些疼痛。但现在起来,不太合适。

桌上还有一些手稿,很引起皇帝兴致。翻了几页,没有皇帝所中意的,便也放下。我向是以观写文,此闲露楼景,难道让我凄怨一番么?无壮志又为文采强作,自然差别了。

说来,等儿自入成均后,已二十日不见我了。分明是隔离囚禁,我无话可分辩。

“空祈因。”定朝皇帝实在没有耐心,开口。

“陛下恕罪,微臣罪该万死。”我应声下榻,微正了衣饰,赤足跪倒在地。长发在眼前凌乱,不过也没心思去动,任它垂在眼前,遮盖所有探究的视线。

“你……几岁?”皇帝却很突兀地问道。

“微臣三十有六。”我答。我自知成名甚早,七八岁时已写得所谓“传世好文”,父皇立我为太子时年不过十一,是以世知我二十余年,与形貌资料皆不相称。

“朱融十二。”皇帝好像略松了怒色。等儿并未入空氏族谱,但想来定朝暗卫早发现了他的存在,只是弄错了等儿的来历,将他当做我与某罪女所生。幸好我还玩得起一点手段。

“是。”有什么么。

“朕姜妃刚生一女,瑕丘公既然甚闲,作文记之。”

“微臣遵旨。”想测试我的手笔?

“作文十篇,贺朕得女。晚间来收。”

“是。”倒是麻烦了。

皇帝转身离去,又是不知要做什么的——小孩一样——我突然觉得。虽然我的确比他年长,然而依他十数年手腕,不过胜在多虑一招。

“微臣恭送陛下。”

真困啊。还是出去,摘枝梅花吧。

我赤足出门,踏入院中,任凭他人白眼相加。

春已悄然而至,梅花也该谢了。

++++++++++++++++++++++++++++++++++++++++++++++++++++++++++++++++++++++++

一年到头。

到底等儿不曾回来一次。

我伸出手,轻触虚空中转结的烟雾。我天生异能,能够探知数里之外的人动静,但此人需是能与我相熟相接之人,此时此处只有等儿我能察之。我各种伎俩离通灵相去甚远,还是被我的父皇母后宣扬成了“通灵者”,给我无限烦扰,亦有小小益处。

等儿不会法术,他无法回应我。我次次只能静静看着他捧着书卷,坐在仓廪或者书库的一角。等儿表面上颇受礼遇,实则无亲无友,无人照管。以他的脾气,只会越发埋藏自己,笑脸迎人。

等儿,还有七年。我轻轻开口,明知他听不到。

我被当做编外翰林学士使了一年。处置我的方法很多,利用我写些拘泥官样话,折我的文名风采,是不错的做法。明观波每拿得一文,必遣人在宴会礼典上朗读,并结以“臣空祈因祷祝”等等字样,送天下人笑话瞧。逢我出席宴饮陪居末坐,更是颇多调侃暗讽。所以方拿到手除夕宴柬,只得勉强打开。

在定朝晴上府的第一个除夕,是荒凉罢。

除夕是大宴,因而以我品级,不过与定朝滥封成风的数百某某公坐在一起。或是明氏旁支后裔,或是某一品大官亲戚,颇多好闲纨绔、无才斗狠。然而既是旧朝太子,岂有不引人注目之理,只怕又会排入主宴——果不其然。

正在怔怔,有人敲门。“请进。”微微感知了来人的气息,我默叹一声,跪下去行礼:“微臣叩见皇后殿下。殿下请坐。”

“你还认得我?”急急扶起我,来人不可思议地倒抽一口冷气,素色衣袖质地粗糙做工却是御式,“啊?嗯,抱歉,殿下有通灵之能。”

“请坐吧。”不习惯站着说话。这张脸……小时候见过么。

“我名薛询诺,家父讳上衡下范。”皇后瞟了瞟主位,还是小心在侧座坐下,凝望着我,半是紧张半是尴尬,只差没绞着衣角。薛衡范?我点点头,记得。我被册为太子的那年,投向定朝的骠骑将军。

“我……抱歉,打扰殿下了。我是想请殿下出山,担任我养子的太傅。”薛皇后迟疑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似的,单刀直入。

我一愕。

半个时辰所知的事实实在简单清晰不过。明观波后宫数众,生子亦有数十;而立昔时只是皇太子昭训、无所出亦无绝顶美貌才学的降臣之女为后,也不过是为平衡数位宠妾庞大家族的权宜之计。薛后方收养了刚去世的穗妃之皇六子明越流,自忖己无才无势,遍历朝中,竟是想到我头上来。

“那么,带他来见我。”简明而已。

“好,我知道了,”喜上眉梢,又怯怯看我,“殿下能和陛下说么。陛下是不见我的。”

薛后随即解释,她被立为后之前,明观波与她约法三十章,求见不见即是其一。

我扶额:“先见人。”

薛后颔首。

+++++++++++++++++++++++++++++++++++++++++++++++++++++++++++++++++++++++++

除夕宴,非悲非喜。做得场面粉得歌舞升平,不过且书且画一幅幅无脸人像,不堪而无奈何。

我被召上殿陪坐,应景饮食,笑得脸也僵住。全朝皆知不受宠的薛皇后是从不参加外宴的,就连年宴,亦只能避居内厅小宴。此刻坐在皇帝身边的,是最当红的乐妃与念妃,一者清莲出水,一者峭梅生崖,相映两如花。

宴席方半正酒酣时,皇帝示意内侍宣下,众人齐玩藏梅之戏。殿上百余人共分二曹,乐妃领上曹,念妃领下曹,皇帝恰为游附。先上曹藏,由下曹众轮流猜测彩物镂金梅花所在。

我所坐为下曹,瑟缩壁角,颇不能言。眼见前数十人皆不中,竟要传到末尾来。

“空祈因。”皇帝忽然开口,远远在高台上前倾俯视,“说答案。”

“回陛下,陛下有一梅,兵部邱侍郎有一梅。”

满座皆惊。无人猜对,只因藏梅并非一朵,而是两朵。接以低语数声,大抵是我不愧为通灵者,此种事实无法瞒我。

“既然答对,朕自然得赐卿一物。不知卿所要何物?”明观波望向我。

我出列,说出薛后交托之事。

“朕怎会说不可。是吧,乐妃?”

生有皇九子和皇十一子的乐妃直勾勾盯我,嘴唇微动。

育有皇十四女的念妃却未转头,只端坐在位上,恋恋皇帝的侧颜。

又是一个陷入过甚的女人啊。

++++++++++++++++++++++++++++++++++++++++++++++++++++++++++++++++++++++++

明越流来见我时是元月十六,单身一人。虽是妃之子,已被皇后收养的皇子,自有些去处要例行公事,直到元宵之后方有闲暇。他应该是十岁多,却比同龄时的等儿要矮而瘦,脱下披风和外衣,身体宛若腐心老梅,关节突起如树瘤。

薛后先与我言明,明越流之母穗妃在其三岁时即被打入冷宫,连带皇六子受苦受累;直到穗妃身故,这孩子才允许放出来,并被明观波指给皇后抚养。薛后完全能理解皇六子因何划入自己名下,然己无子,只得依靠这个非亲生儿子,好生培养才是。

明越流低头,笔直站着手足无措。我温言道:“皇子殿下请坐。”

他依言坐下,手放在膝上。

“皇子殿下会跳舞么?”

他惶然看我,似乎不能理解这个问题。

还真难……“殿下,我与皇后殿下约定,如殿下不能——”“如果不能通过您的考试,就无法拜您做师父,”明越流口齿清楚接口,猛然回魂般,“考试是跳舞吗?”

“殿下请看。”我交给他一轴图卷,展开,图中四幅分解,再无其它连贯。

“我明白了。”

浮花浪蕊,到头不是生活。绝且绝,曲无名,只瞬息慢倒闲惜去。

此图,为等儿母亲初绘。

展袖,点足,旋而折腰,曲臂后仰。

那孩子缓缓独舞,绞扭着一树残梅纷如雪下。冷红腾起,迷眼入醉,笼雾笼纱。虬枝些微作响,无力却难断。带烟和雪,只欠了颜色,无望而绝。

“停下吧。我收你为徒。”

孩子垂眉低眼,浸霜雪般无喜。

二重·薄血·明观波

小睡醒来,立刻起身,掀开被子。

“陛下……”身边的女子酥软着娇声颤,“让妾……”

“撤下去。”随即有内监带着毯子转到榻另一侧,卷人即走。

毫无内容。我恼怒于今日翻牌的手气,道:“叫念妃过来。”“是。”我并不喜欢后妃们进入我的寝宫,今日,算是有些昏了。罢了,也懒。

念妃果还是本事。戏玩而倦,我先睡去。

昏昏未起之时,软枕些许拱动。未明何事,先厉声道:“滚下去!”

睁开眼,发觉念妃满面惊惶看我,手指拈着一幅绘卷白绫——正是我枕下的那一幅。未展开,露着背面透出的血点线墨,诡而妖异。脑早已不转,喝声脱口而出:“给朕拉下去!”

怎么能动它呢……一切的凄号皆与我无关,只留得这幅白绫伴我枕眠。

然而我却不记得,它从何而来。

根本想不起来。

撒血点成梅花,行墨为枝,一株虬曲老梅而已。

几度春秋,又是一冬将过。

女体柔腻,几能驱一时之寒。

++++++++++++++++++++++++++++++++++++++++++++++++++++++++++++++++++++++++++

念妃很快被贬为婕妤,打入冷宫。同时进行的,还有对其父兄一族十一人及同党近百人的贪污弹劾案审查。我自认为足够宽宏大量,不过很多人往往不让我有施恩的机会。我唤人将不解事的皇十四女接到皇后宫中。

“皇十四女,就交由皇后抚养。”薛皇后战战兢兢接过乳母牵来的幼童,忙不迭谢恩。这个我不记得名字的皇后是冷宫妃嫔子女最佳的收容人选,如今由她照看的皇子女,已经有一男三女四人。她绝不会生下龙胎,想来虽后宫争斗激烈无比,却无损她性命的可能,除非有人过度愚蠢。

“皇六子。”忽然想起拜空祈因为师的皇子,见他跪在一边,唤起问话。

“明越流,”还记得随手写在一份水涝灾害折子上的名字,我审视着这个身材似乎长不大的皇子。一月余,“你在瑕丘公处学了些什么。”空祈因又有什么本事。

“儿臣献丑了。儿臣最大的收获是……”他伸出手,左足前点。

一段舞。来回往复,不过四个动作的一段舞,转折间略生涩,舞却奇美。

我却刹那被舞魇在一座城里。外九城墙高入云端,城外仍是雪——所谓魅心。

我想不出任何语言来评价,空空拊掌。转头看薛皇后,竟默默流下泪来。

“你进成均吧。”

薛后的吃惊表情使我猛然发觉,我用怎样的语气开口说话。

之前我居然丝毫未觉察。

“谢父皇恩典。”皇六子古板地谢恩。

“谢陛下。”薛后拭了拭泪。

++++++++++++++++++++++++++++++++++++++++++++++++++++++++++++++++++++++++++

三月初二是我的三十四岁寿辰,亦是我第十八个千秋节。一早十三名皇子十六名皇女齐来见我恭贺大喜,整齐跪了一地。在襁褓中的十八、十九女随母妃也来见礼,因身子被震而挥舞着小手。

我从不为儿女上心。不在乎生下我儿女的人是谁,不在乎儿女有多少,不在乎他们受到何种教育,甚至连子女夭折也不放在心上。我只需要等他们长大,选择最适合继承我的人继位,并替他铲除某些不适合存在的人而已。如今这些儿女还年少,最长的皇子虽已十八岁,以我的精神状况,现在定太子还早得很。

我自认我有足够的能力判断子女的潜质和未来。我十六岁即位,廿岁丧父,平定庶出兄长宣亲王谋逆,灭魏平、梁夏一统天下,做天子心安理得,万事不过于指掌翻覆。不相信鬼神,亦不信任何谶语预见、通灵占卜。

“这是儿臣向父皇进献的贺礼。父皇英明神武。”一个个送上了由母家准备的礼物,或摆设或字画,代表着母家的风格和地位。母妃地位低微的几位皇子懦懦不敢出手,经我厉眼一扫,方才扭捏上前。年年如此,人不同罢了。

“儿臣恭贺父皇圣诞,父皇万岁通天。”皇六子明越流走来跪安,呈上锦缎覆盖的贡品。我揭开一看,是手掌大小的青白玉薄壁圆盒一个,盒盖是一朵浮雕梅花,盒身刻有细致的梅枝图案。开盖再瞧,盒里垫压着红粉碧白四色干梅花瓣,捧着一只褐岫玉笔架,三山皆琢成生瘤梅枝,然技艺粗糙,绝无圆盒雕工精细。

薛氏一族官高不过四品,金富不过万两,连一块纯白玉也拿不出。手边是母族大富大贵的几位皇子女所晋的羊脂玉、翡翠、田黄、封门青等质地美物,不过论诚意,当以手上物为最。

“此物是你手工?”我了然问他。

“只有笔架是儿臣所刻,儿臣不敢欺瞒。”我看不见他的眼眸,因他一直垂眼视地。一个第一次前来送我生辰贺礼的皇子,表现勉强过得去。

我手握圆盒,细细端详盒盖的梅花。太过流畅的运笔、不均匀的瓣和夸张的蕊无疑说明雕刻者非内坊宫人,能在一小块青白玉上用工圆转如意如下小毫作画,大概也只有……可能吧。“朕很满意。”出言四字,会带来很多麻烦。

“儿臣谢父皇夸赞。”明越流退后,隐入人群。

他的兄弟们以不同意义的视线盯他。我扫视一圈。

明越流在成均过得不能算好,我知道。他幼时被禁冷宫,其母穗妃出身大族虽不疯癫,能教得甚样?识得几字而已。我无意去改变区区一个小皇子的境遇,薛后接手后着想得多,也仅是如此。众人之一,仅此。

年幼的几位皇子女还有胆量抬起头,以热切的目光望我。五岁以上的十几人,顾着低头,再不敢东张西望。

++++++++++++++++++++++++++++++++++++++++++++++++++++++++++++++++++++++++++++++

我又去闲露楼,观看禁足于十丈之内的空祈因。空祈因已在此居住年余,低调到无错可挑,除了他身为一位皇子师父的这一点。空祈因是没资格得到“太傅”“少傅”之类官号的,他所能做的,不过是略加提点一位毫无后援的低微皇子、消磨光阴之类的闲事。

守卫在空祈因初来时常呈上他随手写作字句给我,我只一看,便大笑出声。构造粗糙,行笔凌乱,离昔日空祈因所为“传世”行文,实在天壤之别。梁夏三皇子空祈因七岁以七步诗成名,而世传大作,几乎都出于冠礼年前,即其被册为太子之前——众困枷锁坠地,江郎才尽在所难免。数月之后,我再也无心看他作品,扔去了事。

空祈因的长发颜色更浅了,几月前还斑驳如雪地树影,如今几乎只能勉强挑拣出丝缕青丝——好像我泱泱定朝,养不起一个故国后裔似的。守卫曾禀报道薛后请低阶御医来检查过,说是空祈因无一点病症,体质好得很,这白发,大约是禁闭久了心思郁结所致。

一个在皇室以嫡长子身份教养长大的前太子,也会囿于几步之困么?我想了想,忽地记起我所下达的一句口谕来:除非我准许,否则朱融不得看望其父。朱融毕竟年仅十三岁,与空祈因父子关系甚笃,心思成伤,也是人之常情。

人情。我厌弃于我突然的怀柔。

朱,融。我为何要赐名给那个见过区区一面的孩童,无端觉得这个名字很合适?

“你想见朱融?”我开门见山。

空祈因跪下行礼,轻声回应:“微臣恳求陛下允准。”

“朱融,你叫他什么?”

“等儿。等待之等。”空祈因迟疑一下,道。

等什么。无可回来的一切吗。

“没有全名?”我疑道。

“没有。”他弱声肯定。

“那青白玉盒子,是你的手笔?”我总想问明白。

“微臣微末技艺,不敢上观。”空祈因充斥着谦卑和服从的声音让我厌烦。浓雾重重的人我没有心情去剖析,放之自生自灭即罢。

“梅?你还爱梅么?”圈禁人不知天下,井蛙理应颓于言语举止,维持这一线表面高洁,做给谁看去?我想笑,何等虚伪。

“梅枝。”他伏在我脚跟前,低声喃喃。

我的脑子倏然一阵剧痛袭来。

“白玉。”他又说了两个字,清楚明白。

“白玉梅枝。”

我伸出手去,掠过白发。

他还在说些什么,但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

我完全不能理解之后我做了什么。我极少失控,有记忆的上一次已事隔十余年。但除了失控二字,我无法解释我自己的所为,甚至无法接受我自己无缘由的各种失心疯行为。决不能容忍,我默默道。

空祈因。我咀嚼名字,被苦得一口吐出来。

他仰天躺在地上,昏过去,胸膛还在起伏。白发垂到地毯上,与织物绞在一起,露出青白相间的颈上几道艳色掐痕。衣襟未掩,自肩向下,青紫连缀成片,指印与划痕相交。

他反抗了吗?我不记得了。被迷了心魇住的刹那我无力控制举止。

我手上有零星散着已凝将凝的血,披着由袖至指尖,恰欺血梅朵朵。地毯的浅色部分也沾了血,还有些别的液体。混合肢体的香气,铁味,腥味,以及白梅的冷香。他的身上有浅淡绿萼白梅的香气,却不在表层。血里,或者肉里的气息。

我试着将手指放进唇间一抿。曾经饮血的记忆浮上来,我能肯定,血的味道和我喝过的某一种血近乎一致。出乎意料的——滋味。

令我微醺。熟悉而陌生的坠感。

令人喜爱的、离不开的美味。

不……缓过神来,我起身推门,唤人。“召内医正。”

“是。”闲露楼外,多得是守卫,虽然连我自己都能确定守卫毫无必要。

算了吗。

我已不想再回想,头痛得快撕裂。

走到半途,遇上抱着大摞书卷的明越流。六皇子低头小步而行,根本不顾周遭,直到被我拦下。“儿臣叩见父皇。”他放下书行礼,头低得更低。

算了。径直走开,我不欲说任何话。

明越流在我擦过他的瞬间抬头。

++++++++++++++++++++++++++++++++++++++++++++++++++++++++++++++++++++++++++++++

我在乐妃和新晋的松妃的寝宫轮流宿了十日,为消除那股如影随形罂粟般迷醉人心的白梅香。松妃一族正在朝中得势,乐妃一族树大根深,宠爱是有理由的。

我再一次从乐妃寝宫走出,回到御书房,天将晚。入得三月,北方已有春信,南方却雪未消,实是怪事。从元月始,霜雪便出乎往年得多,许久不见雪的南方多处雪灾,为救援劳动了满朝文武。朝中传言遇邪天谴等事,一概严厉打压,不过寻常天灾,惊慌作甚。

翻了翻奏折,瞟见最下压着封茶皮本。我抽出,打开。

我父皇雍熙帝是个笃信占星术的固执狂,除了占星,他不信其它预兆。我十六岁时父皇禅位与我,更是久住钦天监,与最低级的占星师为伍。茶色是父皇特许钦天监直言进上奏折的用色,而唯一被准许使用此色奏折上书的人,是父皇最为信任的简大师。此人在父皇在世时几次预言颇中父皇胃口而大获宠幸,父皇驾崩后几乎消停了,我还从未见过他的直接上书。

奏折上区区十五字。

“神子已移入紫微,明灭不显,十年得光。”

我本想随手一扔,手却定住。

凝滞。

奏折脱手而坠,砸入火盆里。

三重·寒朝·明越流

我有记忆的开始,是在昏暗得看不着边际的房间。没有帷帐和支架的床板上坐着我的母妃,她轻声告诉我,她名叫刘雾穗,而我叫明越流。

母妃曾经一度受宠,基于我的外祖父之兄升任广南节度使,在南方权倾一时。然而很快,舅公被揭发越权犯上的种种罪行,证据确凿,连带一族被处死或流放。外祖父母和几位舅舅被发配往北疆开矿,只有母妃蒙父皇特赦,仅是剥夺妃位、打入冷宫而已。

母妃出身武家,识字会点招数,懂得些圆转道理,却难为皇子师。育我十年,我竟只学得微末本领,出外自称皇子,不知可给多少人笑话。母妃也知愧对于我,每每抱我在膝上透窗外往,仰视冷宫外桦松垒泥堆叠而成的墙。

走虫飞萤,因冷凄凉。我听到别的打入冷宫的妃嫔的痴语、哀号和悲泣声,间间断断,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我和母妃所住的居室在西,可观落日,见不到黎明的璀璨。我习惯于在凄厉的背景音中入睡,母亲抱着我睡在仅有的一张木板床上,绞着陈旧而整洁的床单盖被。母亲一开始还捂着我的耳朵生怕我睡不着,我伸手将她枯瘦的手扳下来。

没事的,娘。

母妃一族是在我出生之前出的事,母妃挺着大肚子被关进冷宫。自母妃生产之后,太医就再没有来过冷宫,母妃的身体因为坐月子时照看不周变得很差。我常常在睡梦中被怀抱的冰冷惊醒,直到确认母妃的心还在跳动,我才敢继续薄弱的睡眠。虽然母妃凭借血脉中的武家血统支撑过了一年又一年,但我知道,她等不到我成年了。

母妃去世在一个秋末寒凉的夜,无虫鸣,无风雨,无其它女人的声音伴随。我等到天明,用力拍冷宫锁起的大门,喊来守卫。一早我就给母妃换上了一套她偷偷藏起来的雪缎衣饰,擦洗了身体,所以守卫只需把母妃放入棺材,去宫外某处埋起来就可以。

守卫们早就熟透了冷宫的规矩,接过我拿出的母妃仅有的两只金镯子,掂量了一下分量,预备出去埋人。我猜想接下来我一定会在冷宫里继续过活,却有一名穿着体面、样貌年长的宫女从门外进来,打量着我。

“你们,好生葬了遗骨,要葬在归山东麓,竖起墓碑,听明白了吗?”老女抛下一句话,拉着我便走。“是。”“哼。”老女从为首的人手里夺回了母妃的金镯子,塞还给我,带着我跨过九年一直没有踏出去的一扇朱门,越过环抱冷宫的护城河,向宫城中心进发。

我突然想起,那些侍卫知道母妃的名姓吗?但看老女的脸色不善,我只好一言不发,一路小跑跟着,到了一座大殿前。

翚仪宫。端越的国母寝殿,母妃曾多次向我提起,掩饰不住向往和歆羡。

“儿臣拜见皇后殿下。”我小心翼翼地向寝殿里最高地位的女子行大礼。

“明越流吗?”她扶起我,不及母妃十分之一美貌的面庞紧张而微颤。

我很快与薛皇后所收养的三个去世或是冷宫妃嫔之女熟稔起来。同为母妃感到可惜和不值,这使得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但我没有兴趣去记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或是母妃曾经的封号,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的母妃是皇后。

异常醒目的是,薛皇后不受宠爱。被收养一个多月,我竟还未见过我从未谋面的父皇。他的名讳和年龄容貌等项,皇后宫人都说不清楚,我也就描绘不出他的模样。

继而我收到了我第一折春节年宴请柬。我终于可见到父皇了,我想。

母妃心心念念的父皇,究竟是如何呢。

++++++++++++++++++++++++++++++++++++++++++++++++++++++++++++++++++++++++

料峭寒怯。

我只能如此评价第一眼见到父皇时我的感受。我用不出更多的形容,因为我不会。和众皇子次第而坐于内厅,隔珠帘彩缎与前厅相通,前后声息互闻。我的座位按照年龄排位居皇子席五,刚压着一个眉眼飞着张扬地位的皇弟——许久后我才得知这是皇九子,父皇的皇子女多有夭折,我之后便是皇九子和十一子。

不懂得大宴规矩,不过人云亦云,依样葫芦。木偶举止,只想隐藏我自己。

直到我听到父皇叫一个人的名字,耳朵竟然一刹那诡异地刺痛。空祈因,梁夏皇太子,通灵者,梁夏皇族中最聪明的潜逃者。我在母妃那里就得知其文名,出冷宫之后更是处处听皇后宫人提及,言语间颇多惋惜感慨,当然道躲藏七年之久,岂不是非常人所为?空祈因多半是自投罗网,来为空氏皇族报仇抵命。

“回陛下,陛下有一梅,兵部邱侍郎有一梅。”猜梅所在,一语中的。安静,而后父皇慢慢开口。

空祈因。真是个妙名字,我顿时觉得。

微抬眼,远远看见薛皇后正盯着我,浅浅地笑。

++++++++++++++++++++++++++++++++++++++++++++++++++++++++++++++++++++++++++

我万想不到我能拜空祈因为师。

他就站在我面前,高而瘦,一头用素木簪挽起的如同行人踏过灰雪色的发,五官拿出任何一部分都不出彩,只是和得好。安宁素净的人,适合当隐逸的琴师或者歌者。

但我不知为何,惧怕他身上的气息。一种外浅内深、从骨髓里散发出的凌厉的白梅香气,我只在冷宫的后院里隔着一面墙闻到过的外院的异香,还是母妃告诉我,那是白梅。

“皇子殿下会跳舞么?”笑起来,真好看。

我学过舞。武家出身的母妃,没有文采为基,唯有以武衍舞,练出了兼具武士和舞姬特质的舞:一招一式虽非武术对敌,也颇见力与柔、刚与韧的交杂,为其他妃嫔所望尘莫及。我不知道我的舞是怎样的水准,但是我每日除了认那少得可怜的字,就只能练舞和武。

我跳着那卷上的四个动作。过渡动作是自然而然出来的,我不必多想,下意识就能做好。

然后空祈因笑得更厉害。他收我为徒,让我每天早上日出前二刻去找他,以避开因保卫上朝君臣而动作的禁军。早上教得更有效果,他倒是振振有辞。我只得去翻日历,勉强依靠皇后宫的大铜刻漏每日早起准时抵达。

我很快认定空祈因没有尽力教导我。我承认,他教我一个时辰,我就得思考上整整三天来理解消化。但他似乎很懒,明明在他那里呆上半天,除了他教授我的一个时辰,其余时间是无法和他交流的——不是睡觉,就是自写自话,问再多问题也毫无反应。

一个月后我终于忍不住向他抱怨了。我脑中的问题堆积如山,根本不堪重负,记问题的纸已经摞成了书。“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你问问题太察会一无所获,我根本不必回答。”他抬起眼,一根毛笔在手指间旋转。

“我要更透彻。”我强调。

“那等你变得更强再说吧。”他淡淡应对。

“在何处变强?”我想确认一下。

“在你父亲眼里。随便什么方法都行,我相信你有这个悟性。”

“您的儿子您也是这样教导吗?”我几乎脱口而出。

“等儿比你笨,当然不一样。”他微笑,丝毫不在乎贬低自家人。

等儿。空祈因第一次提到自己那个见不到面的儿子,父皇赐名为朱融的少年。这个小名,过分哀婉了。等儿,等待的不是儿,却又是谁?

“千秋节快到了,”我出声道,“我请母后给赐了几块玉,想要雕些纹样,不知师父能否给些建议?”从书袋中掏出几块璞玉,递上去。

“现在才来,有些迟罢。以你的本事,来不及。”

“还请师父明示。”我也无法,母后家族毕竟低微,哪容易弄到大货来。

“白玉我来雕。岫玉你随便割两刀,做个笔架勺架就是。”他挑出最大的一块白玉和一块三角褐岫玉,拿着玉对我道。

“那就多谢师父施以援手了。”

“嗯。今日就到这里了。明后三日估计你要忙,就别来了。”

我小小惊讶一下。回到皇后宫,我很快明白了原因:父皇召见,速速前往。

通灵者异。我不由暗叹。

+++++++++++++++++++++++++++++++++++++++++++++++++++++++++++++++++++++++++

父皇诏令我进入成均后我能去空祈因那里的日子就大为减少。成均日程排得紧密,自卯半到申时不能离开半步,夜晚虽然我能回到皇后宫住宿,但是大段的作业实在让人烦躁。轮番上阵的博士们没一个能抵得上师父一根指头,不气恼都不行。

父皇……莫非是想让我泯然众人?

念头一出我就吓出一身冷汗。不可不见师父,这是我唯一的念头。我将去闲露楼的时间调整为戌时三刻,以躲避一切可能的障碍。然而我忘了一个关键点。

“陛下口谕,六皇子殿下不得入闲露楼。殿下请回吧。”

“父皇口谕是何时传达?”我冷眼望卫兵。我怎么不知道?

“今日午时。”我掉头就走。

我不能死心。第二日我改为午时前来,也依然被挡在门外。在楼外回廊拐角偷偷蹲下躲在立柱后,我想看看情况,甚至愿意冒死请见父皇。

等了一刻,终于见有人从楼里出来,看衣饰应是太医。病了,难怪。父皇又是如何知道的呢?我很疑惑,却终于松口气,因为我实在不敢去见父皇。

三日,四日,五日。到第十日,禁令还是没有解除。

我想不明白。

这时我恰巧遇到一个人,一个足以改变很多人的人——当然我现在不可能知道。

我在子字号书库找书的时候,瞥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窝得身体缩成一团,衣物灰得发黑,不仔细分辨根本认不出来那里还有人。我小心翼翼凑上去一瞧,才发现他在看书,在昏暗得几乎无光的地方津津有味地翻着页。

“你看得见吗?”我凑上去,问。

他转过头望我,我霎时被震了一震。猫样的长圆眼睛,蓝得发光,浑圆的瞳子嵌得整整的。除了眼睛,其它的我都看不清楚,没有光,没有亮。

“看得见。我有猫眼。”轻声七转八环,如同在瓷盏中回旋的水,无年纪可分。

“这是甚书?”我喜欢听他的声音,慢淡淡地冷。

“没有书名。”真是冷淡的人,人如其声。

“你每天都在这里看书?”他转过头去,不再答我。极近的距离,我辨出根根非黑的长发,遮掉所有可明析容貌的可能。

丧气走开,找到那本《大世礼法典·城郭》,又回到那个角落。“我走了。”

他分明是点了一下头。

在我第七天第三十二次进入书库,第十二次碰见那个角落里的猫眼人并问他看什么书时,我终于得到了不同的回答。多了五个字,令我惊诧的五个字。

“没有书名,六皇子殿下。”

我确确实实愣在一边,很长时间无话可说。“你是谁?”问出口我才发现,这是个不太能得到回答的问题。

“白玉融光。”他回答得迅速。

“我是明越流。你是成均生?”他又不答了。

后来我才慢慢地摸透,他每次只愿意回答我至多一个以前没有提过的问题。问多少遍提过的问题,他的回答都是一模一样的,仅是重复而从不厌烦。

他有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姓氏,白玉。是成均生然而从不上课,只是漫无边际地看书而已。放纵学业的成均生有,然而像他这样的却是少见。对于此事的原因,他没有解释。

过分神秘的人呢。

+++++++++++++++++++++++++++++++++++++++++++++++++++++++++++++++++++++++++

闲露楼在禁令实行二十六日之后终于有了变化。我得知有变并非去了闲露楼,而是父皇于四月初一的月例朝会上,允准门下省黄左侍中黄辞官,并令瑕丘公入门下省任右散骑常侍。

此事立刻从朝廷传向成均。久囚宫中的前梁夏太子空祈因为何忽然被起用,就是在成均里也是谈论的主要话题。我因是皇子,自有人拉拢我,探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或是猜测空祈因以空氏皇族绝密向皇帝换取了官职,或是推断门下省青黄不接竟至要一个俘虏太子救场,林林总总也计出十几种说法,荒谬之极的更是多。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母后忽然派女官来,召我速速回宫。我心下猜疑,不敢怠慢,坐上马车回宫城,直奔翚仪宫翔凤阁。

“六皇子,陛下刚刚召见我,令我传达口谕。”正装的母后还是气息未定的模样,想是她是在得知父皇召见之后即通知我,方才从父皇寝殿回宫。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