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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湮蓠浥尘 当前章节:14910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3:35

“儿臣恭听圣谕。”我且听着。

“瑕丘公空祈因既为朝臣,教授皇子有所不便,令门下省右侍中宫怀谷为六皇子少傅,悉事可问。瑕丘公另有居所,闲露楼就不必去了。”母后说完,也是一脸不解,“越流,你听明白了么。”

“是,母后。”

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但当着母后面,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短暂的跟随空祈因学习的生涯,就此永远终结。

四重·容明·白玉融光

等儿这个乳名来自我从未谋面的母亲。母亲因生我而死,不肯多逗留一刻,见见初临人世的我。而接过抚养我重任的,是我的义父,我母亲的挚交好友,也是梁夏国的皇太子空祈因,一只根本不想生在皇家的、却拥有极其适合被皇室豢养外形的华羽翠鸟。

按照义父转述的我母亲的意愿,我的名字由义父给予。我随母姓白玉,一个古老到从造字时代就出现的复姓;名则由义父根据空氏皇族的下一辈排字“融”字,取名为融光。从会写名字开始我就不喜欢“光”字,很久以后我才想通,我只是试图避忌任何被注目的可能。

梁夏在我五岁时灭亡。五岁以前的残存遗迹,是持续的奔跑、坐车和骑马,东躲西藏。五岁之后,我居然奇迹般地过了七年山野的安稳日子。若不是我,这样的日子还将持续下去——义父的预见能力超出常人,余他一人,他大可以躲在深山慢慢老死。

因我,我和义父被定朝缉拿归案,押往帝都晴上府宫城。

义父一辈子的不幸,一概是我母亲所导致的,我现在就可以下定论。

为时并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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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晴上府二日之后,我对定朝皇帝隔离我与义父的行为毫不意外。定朝皇帝在第一眼就对我表示了莫名的厌恶,而他观看义父的剖析眼光让我浑身不适。我被送往皇城西成均外馆,名义上是入成均就读,但是无人告诉我应该师从何人,在何处休息就寝。侍卫将我扔下马车推进门,就再没有人管我说过一句话。

我猜测问人也是自取其辱,索性不想问任何人。转了几圈,找到书库,我浸进书里,仗着我天生一对感光猫眼,再不想身外任何事。肚中饥饿就去后厨找点吃的,我很快博得了烧厨大娘的好感,获得每日三餐的丰富食物。

义父在七年中教我的学识,足够我研习二十年之久。我背诵义父所授书文,寻找有关书籍加以理解参悟,越发觉得义父所学博大精深;若梁夏正处盛世,则义父当可承前启后,就一时明主。可惜时不他与,义父身为亡国之君的太子,知道再多也支不住烂透根的梁夏王朝,无奈背井离乡、流亡村野。

义父曾言,其师若狭公就是我的外祖父,是以义父所学,本应倾囊而授返还于我。但师父又说,学习无非方法、时间、天赋、资源四者叠加,我既得方法又有天赋,只要资源时间充裕,其实根本无需他加以教导。我每日看书获益良多,偶有一日偷听成均算数课一节,顿觉无聊透顶。

我在成均书库昏暗中混过一年,吃住都在烟熏火燎的后厨,居间有侍卫送来各色衣服,看成色应是内造。定朝暗卫在书库后厨外盯我是一刻不放,皇帝也不知想作甚,我自逍遥而已。正月里来成均生纷纷回家过年,唯有我无处可去,在后厨和一干厨子伙夫打成一片。

到得三月,成均终于加入了一位皇子就读。此事我从厨子那儿得知,厨子解释道,就是亲王郡王之子也少有入成均读书者,但凡不立少傅少师而入成均的皇子,多半是母家失势、不受宠爱的低品级皇子。我暗暗想了想,与见义父的计划有些关联的事情,不得不做。

我等待了数日,认识了定朝景初帝的第六皇子,明越流。冷宫穗妃所生,养母薛后外戚势力也低微。但对我来说,只要是皇子就有机会。

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一纸任命状使我不得不重新规划安排,义父居然入门下省为官,实在不可思议。而且按照这趋势,门下左侍中的空缺,分明是给义父预留的。在这几日,定朝皇帝和义父发生了怎样的交集?

我不禁无比痛恨现在不会任何通灵法术的身体。义父的摄连之术可追踪到我的一举一动,我却完全无法和义父取得联系,既不知道义父的前后举止,更难以觉察义父的真正意图所在。还有近七年,漫长岁月,不知义父还能经受否。

我只能,不断地等待机会。

有时候时间实在奇妙,在义父入门下省讯息确实之后一月,传来了另一道圣旨消息:因门下宫氏右侍中暴病而卒,令门下省芮氏左散骑常侍递补右侍中之职,而擢右散骑常侍空祈因为左侍中,为门下省正二品主,与中书令共商国事。

义父一时应是风头无二。然这中夹带了定朝皇帝多少私心,我不知道,甚至不敢推测和想象。旧梁夏朝曾有定规,太子未继位前领中书省,是以义父所学足可当中书令。可囚于与近侍无异的门下省,定朝皇帝意欲何为,似也明了才是。

可惜义父本人大概难断,我也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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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日,明越流来找我,扑面便问:“你是师父的儿子?啊,就是空侍中。”

空氏皇族本就子孙不盛,再加梁夏灭时的株连,在义父入朝之前,朝臣无人姓空。

“是,我又名空融光。”我道,放下一册《麟德营造法》。

“我总算见到师父了,都三个月了,”明越流在我身边坐下,积极开口,“在父皇眼光下什么都不能说,可憋死我……幸好师父教了我些手势拼字法,我才知道师父的儿子就叫融光。问成均其它人,根本就是对你一无所知么。”

“我本是降臣后代,毁了最好,谁会管我。”

“话不是这样,现在师父是门下省侍中了,向父皇求个情,怎么也让你出这鬼牢啊。”明越流不解道。

“六皇子殿下,你难道不觉得我在日光下就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么。除了这昏暗成均书库,我上哪儿去都是祸害,还须家父时时管顾。”我蹙下眉,难道这小皇子比我想象得更为愚蠢么?但以义父眼光,岂会收一个无用之材。“家父如今境遇比被囚禁更糟,日日在皇帝眼皮下过活,自身难保之下,焉能牵连到我?”

“诶?”明越流揉揉头发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些许,“也就是说,你得一直呆在这里?”

“除非皇帝大发善心,想起有我这一号小子。”我无所谓地耸肩。

“如果我能帮到你就好了,可惜父皇是不见我的……”“我虽是小人物,你若要请放我出去,带的人可不少,”我笑道,“如此便好,不用理明枪暗箭。再等等罢。”

“说得也是。那么,你需要我带什么东西给师父吗?我会尽量送过去。”明越流问我。

“那请殿下帮我带句话吧。‘腊果缀梅枝,春杯浮竹叶。’家父自会理解。”

“好的,”他垂眼,看到我手中的厚本,奇道,“融光你看建筑书?”

“永安宫不适合当皇宫。几年休养生息,定朝也该建新皇宫了吧。”我道。帝都晴上府原是定朝前朝苏凉国的南都,永安宫也是南都的皇宫景耀宫改名而来,当年定朝建立时景耀宫的一砖一瓦都未作修改,直接换块牌匾了事。一来是连年战乱国库还不丰盈,二来南梁夏、西魏平未灭还需给养大批军队,数十年来定朝朝廷就一直窝在窄小的永安宫中,而未新建皇宫。如今魏平梁夏皆已灭多年,定朝皇帝的自信已达极致,新建皇宫的欲望势必高于一切。

“真的吗?我还不知道呢。”明越流显是好奇了。

“难道等冬天么,过了这村就没店了。”我笃定。

“那么,这……”“下回你带些纸笔给我,我给你画点东西。”

明越流点点头,了然的样子让我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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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料不差。仅仅一月之后,一纸诏书征调京畿各县十万军,开赴晴上府皇城东北岗地,进行营造新皇宫清元宫的各项准备。而监工大臣人选,据明越流打探回的消息,除尚书令和工部尚书之外,连内廷之长门下省侍中空祈因也出现在了清元宫基地,不能不说是定朝皇帝的一个极端越权分工的决定。

“设计呢?”我着急着问他。

“将作大臣啊。”

“那我画的图呢?”我花了十三天,废了几百张纸才出的成品啊。

“我请舅父转交给工部了。”明越流一脸惴惴看我,表情说的就是“我也没别的路”。

“也罢,我只是试试看。”我笑了笑,并不着恼。

“但愿这位官员不是气量狭小之人。”明越流替我担心。他不懂营造之法,但我这几日心血,他总看在眼里。义父教授的技艺少有涉及政道为官方面,多为农学、营造、算术等过活手段,我甚至想到过等风平浪静了,就到一个小城里以做工匠为生。

宫城大殿形制规模,我早在一年余书库生涯中分析得透彻,而基本法理我所知甚详,画出几张设计图不是难事。以义父眼光,自不难看出图中所有奥妙,怕就怕在交不到义父手里,毁了我一番好心意。任哪个工部臣下都不会想到,这种图形竟出自我这一未满二七的小童之手。

“权当练手而已。”我笑着搓了搓手,到秋日我的双手就干裂得厉害,以前日日干活还不觉得,在这书库呆着不见天日,真要把我手给剥了层皮去,用后厨猪油涂了也是白搭。

“怎么了?”明越流觉察,往我手上一扶,马上弹了开去。“对不起。”谦逊有礼,难得的皇子典范好材料。

“无事,殿下受惊了。”

“我去问母后讨些油来,融光妙笔有才,手不能坏了。”明越流诚恳道。

“谢谢。”我回道。这皇子自从得知我身份后,分明是将我做师兄看待,举止越发亲昵不避,声音也是大得起回音,一副口无遮拦你奈我何。就不知守在书库外的暗卫作何感想,既然皇帝没有举动,我也只好静观发展。

等待那一日忽然的光明。

明越流是积极,又是送油又是送纸笔工具,只差把吃食端进书库里。又一日端了块锦囊承装的大指模样木炭来,说是伽罗香木所制奇香,翚仪宫好不容易分得一指,薛后转赠给养子六皇子,他又自称用不上,忙忙地送了来。

“香味太重,凡人可承受不起。”我自然是推辞的。

“融光是师父之子,怎会不可?”他倒固执,硬是推给我。

“香不过置于身外,”我抬指划破了左手背皮肤,任血从伤口横淌穿干裂的手背,新血将凝未凝之时,伸手到他鼻端,道,“血骨自生,我算是有幸之人。”

他闻了闻,纵在伽罗香的遮掩之下,也是忽地一怔:“白梅?”

“玉蝶梅香,”我收回手,舔净未干余血,才道,“家父血带绿萼梅香,比我的血香略薄上一些。”

“空氏皇族的传承么?”明越流看着我,目光中多了一丝警觉。

“可以这么说。”我转过头,去拣一本《移柳录》。

明越流沉默,夺过我的书翻看几眼,对我研究农学移植法已见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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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的清元宫爆出了大案子。初名为重元殿的外朝第一大殿东阁土台夯实不牢,导致包砌青砖至上层时出现了崩塌事故,虽只伤了几名工匠,但堂堂新宫第一殿竟会如此草率了事,令当朝皇帝大为震怒,着大理寺严审此案。审案过程中又爆出种种丑闻秘往,竟至闹得整个朝廷人心惶惶。

我身在成均,也听闻撤职查办的诸人名单。皇帝过问得勤,常亲往清元宫督阵。其余能走路的皇子也争先恐后去“劳军慰民”,大有争最好名声的势头。我建议明越流先打听清楚,在中书省、门下省官员同行时才前往。他听了我话,转回来兴高采烈,原来他与义父又见了一面,而定朝皇帝对他的前去未表露排斥和厌恶。

这孩子虽无钱无权,拉拢人却颇在行。我暗暗想,若以后不为皇帝,做个朝臣也是不亏,根连错节,最是稳当。

我看着雪得发青的双手,漫漫随想。

定朝景初八年九月望,景初帝明观波改清元宫为甘露宫,改重元殿为淳熙殿,并赐中殿名为清宁殿,后殿为淳宁殿。续召五万民众修建甘露宫,天下无怨,皆应大修之举。这三大殿名未免柔有余而威不足,似不像定朝皇帝手笔。

我更隐隐地忐忑起来,我那几张凉殿设计图纸,可到了谁手上?

究竟,白等而已。

五重·浓雪·空祈因

小雪不期而至。时景初八年腊月廿一,乃为定朝史上最迟的晴上府初雪日。

“过两日雪大,甘露宫该停工了。”我向着埋头苦书的芮右侍中道。“应是如此。”

芮右侍中为人端方,年半百而至左散骑常侍,无争位之心。因芮氏也是盘根朝廷的大家,兼他之姊为前帝雍熙帝之贵太妃,颇得景初帝敬重,是以与我处得甚佳,对我以前梁夏太子身份快速爬升也不予在意。不问不顾任何外事,正是难得好臣子。

各自沉默做事。我翻动书卷,手无意识地敲桌。

“皇上驾到——”门下省是何等地方,定朝皇帝来往频繁,早是习惯。

“二位爱卿请起。朕欲往甘露宫。”停工前的最后检收,是应该。

我默默收起文件案稿,整理衣饰,起身随行。“重隐,朕所赐物?”我字重隐,为母后端佑皇后所起,梁夏朝中自然知道。定朝皇帝喜称臣下字,脱口而出,浑若无事。

我只得从桌下取出一布包来,解出白袍穿上。

月白卷云纹白越织,江南东道贡品,上赐正二品门下侍中空祈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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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宫工程于正月初十复工,至五月初,城墙及三大殿主殿群已完工。我随定朝皇帝再一次巡行甘露宫,走上淳熙殿东阁后眺三大殿,淳熙在天,清宁潜渊,淳宁将翔,各自端庄。宫城大殿虽大体一般模样,但在长宽丈量、梁柱雕工等略有不同,实则显设计者独到匠心。

淳宁殿后太液池已在挖掘引水之中,两边凉殿基址远远可见。观左边基地,我微怔:形状并不规整,弧角波形在一围方正中极为难得。谁家手笔?

我因想,该寻个法子问问旁人。定朝皇帝却先开口:“这显徽殿址,有些趣味。”

随行的工部尚书上来道:“微臣着人依设计详细计算定稿,务要显出陛下圣意来,请陛下放心。”

“朕是极喜欢那显徽殿构造。听闻显徽殿稿非出于封爱卿手笔?”

将作大臣封氏连忙出列回答:“禀陛下,此稿乃是胡尚书转交给微臣,微臣并不知是何人所作。微臣因见此稿别致,才冒犯敬上,请陛下恕罪。”

工部尚书胡氏见皇帝眼光瞟来,忙接口:“微臣从薛员外郎处得到此稿,颇见功力,才荐与封将作。”“传他过来。”

工部员外郎姓薛,是今上薛后的庶兄,官职不高,逢源度日,薛后也曾与我提及。薛员外郎此时在甘露宫某处严厉督工,皇帝召见,急急滚上东阁,叩拜得身体蜷成一团。

“你呈上的手稿,是何人手笔?”景初帝单刀直入。

薛员外郎战战兢兢道:“手稿是六皇子殿下交予微臣。”薛家全凭薛后的照拂度日,薛后养子虽非亲生总是个依靠,薛员外郎自乐得说话。

“如此。下去吧。”景初帝挥手。

等儿在我未用摄连之术观看他的十几日间,竟做了件大事。我微喟,早该认出么。以暗卫的能耐,也应禀报皇帝等儿的所有异常举止。

“重隐有所思?”皇帝转头看我。

“请陛下恕罪。”我不会说其它任何话。

“太多了?”景初帝黝黑的眼瞳,石般敲我骨髓。

“微臣不知。”打哑谜打了几多,所谓见招拆招。

“重隐就是认真,嗯?”拖长了音,皇帝闲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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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隔一年半载后终见到了等儿。时九月廿五,西风乍起。

皇帝在门下省正闲走旁观,芮侍中与我皆奋笔疾书,一概怠慢皇帝挥手过了。

“营缮司觐见。”除工部尚书、将作大臣直接向皇帝汇报甘露宫进度,门下省也须时时听取职能营造部门叙职上报,详问奏折明细。两日一回,已成定规。

“宣。”皇帝道。

“微臣叩见陛下。”小臣跪地叩见,身后一少年也跪倒见礼。

“平身。继续工作。”“微臣遵旨。”

少年起身,对我眨眨眼。“禀空侍中、芮侍中……”营缮郎中在滔滔不绝,我抬头望等儿,明净的猫眼低垂,偷偷地张望皇帝。

大段完毕。我点了点头,见芮侍中也点头相应,待听皇帝示下。

“爱卿辛苦了。退下吧。”景初帝挥退营缮郎中,留等儿一人大方面对门下省议事十余名官员。

“朱融设计甘露宫凉殿有功,朕特许暂入营缮司绘画。重隐,无妨吧?”皇帝看我。

“朱融蒙陛下圣眷垂青,微臣三生有幸。”在成均确实无聊,不如入朝行走阅书,我很能理解等儿的决定。虽甘露宫工期预计不过三年,两年后尚不知去处;若得等儿在营缮司站稳脚跟,我也可多见他几面。

“下去吧。”

我微松口气。将作大臣封氏曾在游学梁夏时师从我师父若狭公之师弟,与我有一面之缘,然无深交。我师门于营造法门独有一套风格,他从等儿的技法中认出,借呈递文书之机与我商议,由其上书皇帝,希望借此凉殿设计者到他手下效力。此事甚为冒险,皇帝许久不予批复,直到前两日才允准等儿出成均,但依旧与我碰不了面。如今等儿来门下省,或者皇帝有意有免了等儿与我的见面禁令。

“重隐,如常。”皇帝径直出殿,抛下一句话。

“微臣恭送陛下。”

所谓如常,不过是门下省一日公务完后,去皇帝办公之所睿英殿的简略称呼。

我撩了撩官服下摆,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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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很快来到。正常的雪季重又阻挡了甘露宫的进程,一些坊司机构已搬入甘露宫,而三省六部及后宫仍留在永安宫。我成日忙于年末事务,明知等儿无事,也无法□去看望。慢慢便挪到二月,皇帝忽然下了口谕,准我可随时去营缮司。

我亲眼见到等儿,才放下心。等儿埋首书库和书房,对着长长几十丈的细节剖析图自得其乐,每逢我来,还与我商讨滴水、柱础纹样等项,丝毫不以年纪幼小胆怯慎微。一手一笔左右开弓慢绘细描,妙手生花一水泄下,我大觉欣喜之下,也微担忧,只怕才华过露使人猜忌。

等儿入营缮司三年二月之后,甘露宫宣告主殿群全部竣工。腊月十一,漫天雪中,永安宫众除了后宫太妃、太皇太妃及冷宫妃,最后一批搬家者抵达甘露宫,开始新宫营生。皇帝大悦,在除夕大宴功臣,并在初一祭祖大典之后的大朝会上封赏所有参与修建之人,我也得了一千金的赏赐。另有一纸诏书,因甘露宫初成,改元“甘露”,始为甘露元年,大赦天下。

钦天监简大师也在上朝臣中。我久闻其大名,私颇以为高人,可惜一直无缘得见。皇帝大卷的封赏中也提到了此高人,赏百金。我不由猜测简大师向皇帝上书所写,可是有关于“神子”之事。幸而他不能多说,否则恐有天罚降身,我深知这一点,才敢稍放心。

初五时我去寻等儿,等儿将营缮司上级下发的退司状拿给我看。等儿长到十七岁,身体刚开始拔高,整日低头绘图大伤脊柱颈椎,我只得时常提醒他注意放松休息。纵使如此,等儿的身体也被摧残得够了,营缮司退他出司本不意外。但指令下另有一条,却是调等儿入兴文署,字迹与上端端正字迹完全不同,竟是我看惯的一种字体。

该出锋时藏,该刚折时弯,时游丝时方正,远看贵气近看古怪而说不出古怪的字,若非御笔,我便当不得门下侍中了。

等儿拈着字据,抬头看我。

我苦笑着摇头。

我和定朝皇帝的关系非乱麻也是藕丝。甘露帝年三十八岁,少我三岁,已到了为君“明了”的末时。史上任何以“明君”为名的少时登位霸主,无论其青时如何为君典范完美得无缺无憾,半生年岁过后必然行事越发糊涂,继而眼睁睁目睹子孙残杀,死时身边竟无一人可以倚靠。输,不过“昏聩”二字。

甘露帝便是极像我的六世祖,梁夏的最后一代盛世和最先一代乱世的始作俑者。庶人多嘴不知内情,空氏皇族却世代流传,乱世始于梁夏帝与其姐夫长公主驸马的决裂,就中恩怨缠绵,非文书可以形容。

我自知身份,无论如何不想缠入,却岂能足我愿?

等儿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一晃。

三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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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英殿的地龙烧得床帏也发烫。攥着滚烫的纱帐和床单,我默默等待着。趴在滚热的床上,并不是件舒服的事,更何况我刚经历过一件更不好受的事。

“重隐,起来吧。”“是。”挣扎着起身,一大束长发却被拉住。

“早全白了,”头发一根根被手指当梳篦疏通,我低头听无意的小句话,“还真是老啊。”

我哪里来的能耐,品咂数次还不放手,可见定朝皇帝的疯症比我父皇好不到哪儿去。

“空祈因,朱融快二十了?”定朝皇帝忽然问我。

“是。”

“择日办个体面点的冠礼,朕会过来。”定朝皇帝掐着我的肩,直到肿出朱印来才放手。

我顺从地下床,在大金盆里洗去身上的血迹。身上的伤口血凝结得处处发痛,慢慢挪去擦身穿衣,跪了谢恩,推门出去。

雪在下。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滑落,曳出发一般的白线。

等儿生在冬月初,还差着十几日才到寿辰。但从等儿存在在世上便下在他身上的禁锢,却是解开了。七千二百日,我终究与等儿一起熬了过来。

“等儿?”我轻唤。

“义父,我在中书省旁。”耳边小声传入。

“你去忙吧,我无妨。”无话可说,不过是想叫叫名儿而已。近来与等儿实难见面,只得以传音术互通。

“好,义父。”

等儿在兴文署无官无职,常在弘文馆、史馆等处走动,编集文书、摘抄典籍各项零碎一一做来,供得三餐住处便欢喜。三年来与官员混得熟透,偶尔越权写些文字。等儿的等待功力我是自叹不如,少年心性磨到如此,真不知是幸抑或不幸。我自认教导有方,但等儿行事常出我预料,渐渐地也就不再想弄明白。

“义父,我……”等儿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怎么了?”

“我想见父亲。”

“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我默念着告诉他。

等儿一声轻喘,弯入雪里不见。

回门下省的途中我遇到了乘舆行走的松贵妃。我在宫里七年间后宫又几度转了风水,现在得势的正是松贵妃,她也是至今唯一能让皇帝破例,在宠妾的惯例封号“妃”之前加上“贵”字的女人,所受待遇实际高于薛皇后。松贵妃年年遣娘家人致送我各色礼物,但与她见面,不过头一低,礼一拜而已。

松贵妃的肩舆落下,贵妃携年四岁的二十三皇子出来。“空侍中行色匆匆,想必事务繁忙,本宫本不该打扰。但本宫适有要事请侍中移步一叙,不知侍中可否赏光?”

我垂眼,仿佛能透过厚衣瞄准身上的伤口,被风一吹更捂不住漫出梅香,勾着既深又浓,掩了腥气。

二十三皇子吸了吸鼻子,睁大眼睛望我。

“微臣遵命。”“麻烦空侍中了。”

若甘露帝不幸而继位者又不如,松贵妃是个足以担待女帝的女人。从几句谈吐中我清楚断定,她将会是皇帝后宫的混乱终结——只是她儿子太年幼。死穴中的必死无疑。

松贵妃找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她想让松氏长辈替等儿加冠。名义上等儿只有我一名长辈,冠礼无人实在寒酸,但松贵妃出面替松氏求取等儿的族属,也大出乎我预料。我本以为松氏不会过早行动,看来我还是保守了。

“微臣受宠若惊。”“空侍中岂会吃惊,”松贵妃笑,“若本宫所料不差,本宫家人只能担当有司之类的活计,正宾是万不敢任的。”

果然异类。我不由得佩服起这个不足三十岁的女子。

松贵妃和我料想的合到一处,就成了事实——不过八日后,松氏在家庙东房为等儿举行冠礼。我与松妃之父、松氏家主为主人,其余人等皆是松氏族人充任。而正宾却是早已辞官归隐、从淮南赶回京的前太傅朱氏,也是皇帝居太子时的太子太傅。

皇帝没有来,只送来名少年,说是替代皇帝来观礼。长长披发在左右耳上各结一髻,六皇子明越流锦衣朱带举止有度向我问安,顺带献上皇帝的贺礼一匣。

朱前太傅打开匣子,捧出一张冷金笺来,颤巍巍念。

“空朱融,字称光。”

寸光寸金,却无光可称。我握紧拳,思绪飞转。

我也给等儿取了个字,峻嘉。峻极于天,嘉美如华,既在此世,且从容过。

且大从容,可我终究也无法。

六重·遥光·明越流

我从成均被正式召回宫中效力时年已十七,一个在寻常读书人眼里不敢奢望的年纪,却是在皇子中被人耻笑的年纪。在成均八年,看得官样话多了,为人处世如何却究竟不如宫中磨练。父皇另指门下右侍中芮氏为我少傅,母后极为满意,有芮家做后台,轻易不会出岔子。我虽在御史台属下,往门下省去得勤,时常也能遇见开笔师父空祈因。

御史大夫凌氏为松贵妃表兄,平日对我颇多照顾。言语间也谈及父皇的继嗣难题,父皇年过四旬,有子十余人,最长的已娶妻生子,然父皇却一直不对某位皇子表示更多的关爱。松家和凌家向来紧密,定是支持松贵妃;只松贵妃仅有一子且年仅四岁,待得长大成人,已无法和兄长们相争。于是松氏一族想要找一名年长的皇子推其即位,而将松贵妃之子立为继皇太弟则是交换条件之一。

凌大夫言语间的暗示我听在耳里。我生母家早亡,养母家低微,基本不与其余皇子母族往来,年纪也较为合适,无论是否有能力都是松氏一族所认定的最佳傀儡皇子人选之一。而松氏一族为融光加冠,父皇差我去宣诏,也让松氏认为我与融光都拥有一定的价值。

皇子冠礼较常人要早,比我还小一年的九皇子十五岁时就加冠册妃,失势的乐妃亟需一场婚姻来提升皇子的地位。母后此时倒不太急,她更愿意看到名门主动向我示好,而不是死皮赖脸地贴上去,白白丢了皇后的颜面。松氏一族的靠近无疑是个上好消息,加上芮氏一族的助力,我在皇子争夺战中,其实隐隐已处在各方拉拢的在上地位。

母后还在斟酌我的皇妃人选。松氏一族本家的适龄小姐已都有了人家,何况与松氏太近也是不妥;凌氏倒是有两名十几岁嫡出小姐,芮氏也有两三人可以。但最后指婚人还是父皇,父皇金口玉言,我无任何反抗的机会。

无人知道,我的心荒芜中生着零落蔓草,生而越死。

融光在兴文署打杂,我出入御史台时常能经过,入内探望比去门下省还方便些。我料想融光该是继承了师父的血统,在文笔上有所造诣,但融光忙于工作,不见写什么杂文自娱自乐;每遇我去,不过沏杯茶给我,而后自做活计。

融光的容貌,我在成均看得不仔细;出成均入朝,我才能辨清:猫眼、高额、灰发,除了一头少年白的长发,与师父全然不像,但骨子里的气息却是全无二样——我曾在夜入门下省时,闻见一点儿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梅香,比融光的血香略淡。近来朝中大员私下间多传父皇与师父间颇不明白,凌大夫与我略提及几句,揣测师父、融光父子对太子之选其实影响,嘱我多探虚实,再做打算。

我几番去兴文署都没说清楚,再三考虑之下,还是决定去找融光好好谈谈。

熟门熟路从后门进去,拐到融光所在小房,突然见一人从小房中出来,兴致勃勃地道:“融光,我走了,下回再来~”

“好。”融光倚在门边,懒洋洋挥手,转身进房。

我认清楚那是我皇弟、九皇子明遵衍,他在其母妃乐妃正受宠时诞生,名就格外不同些。虽如今乐妃失宠,乐氏及其姻亲几族在朝中还是有很强的竞争力,策划将九皇子推上太子之位。

我竟不知道融光认识明遵衍。躲过一阵,我推门进小房。

“越流殿,闲了?”手写字不停,融光悠然道。

“刚才出去的是九皇子?”“殿下以为还有谁?”

“为何会是明遵衍?”我不禁恼道。

融光的猫眼浅扫我:“是谁都可以啊。”轻轻笑,滚拂似地如猫爪挠耳,“皇子,皇叔,只要认识皇帝的人都可以,不过越近越好倒是真的。”

“难道……”“救我父亲,一切可能我都要抓住。”融光眨眨眼,戏谑却认真。

“这么说,传闻为真了,”我叹口气,无奈也痛苦,“你打算如何?”

“找到下一个皇帝,”融光站起身,点着我的肩头,蓝眼直视我的眼,“你有希望哟,如果能娶到芮氏的本家嫡女,太子之位指日可待。”

我心中微凉,稍稍后退半步:“你帮我?”

“都什么交情了,怎么,不信我?”恢复了惯常的漠然冷静,融光坐到书桌前,再不看我一眼。

“还是太遥远啊……”若有若无的轻叹传到耳中,虚着似断还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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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习惯在进入兴文署融光的小房前躲在暗处窥探许久,直到确认无旁人才悄然过去。不止一次撞见融光与九皇子纠缠在门边,融光的手指扒在门框,僵硬着一动不动。

“越流殿大可放心,底线我还是有的。”融光整着凌乱的衣襟,抬头向我道。

“我信你。”“接下来,你要做的是……”我不知道融光从何处探听来这许多消息,我已知的竟只有小半部分与他所说一致。我初始还有些半信半疑,但见过师父之后,我便释然。

“等儿的能力已经恢复,他说的都是真话。”师父在父皇眼皮底下,用唇语对我道。

“明白。”我小声道。

我在松氏、凌氏和芮氏间的活动比我与融光想象得还要轻松。师父必然也有助力,以致当我面对芮侍中听到芮氏愿许嫡女给我时,毫无吃惊的感觉。年十七而加冠纳妃,不早不迟刚好。

父皇不久后下旨,为我行冠礼,赐字玄温;并迎芮侍中之侄孙女、芮氏长房次女芮栖夷为正妃。到了现场我才觉察正宾人选,令我诧异——师父空祈因正装在前,融光托盘在后,神色是一般严肃。随后的大婚典礼父皇亲幸祝福,赐如意、玉圭等吉物,其他皇子也各有送礼。

芮妃年十九岁,比我稍长。传言芮氏长房四女各个技艺出众、知书达礼,而又越长越佳。芮氏长女先嫁戍守边疆的凤翼将军,我所娶次女栖夷,据母后言乃是四女中最美貌者。入房两相对,芮妃浅笑,说了一番话。

芮家本是梁夏贵族,在四十余年前今上祖父征南之战时举族投降定朝,本没有入朝经营的资格。但芮氏善于识人明势,几十年竟插入定朝根基,皇祖父在位时芮氏更因有女封贵妃而自成势力,圆融度日。芮氏眼光独到,门下侍中芮氏更指我为“太子不二人选”,方才自请嫁女予我。

芮氏女子自幼教养与男孩无二,芮妃所习杂多,一夜与我详谈,各自佩服。芮贵太妃因留在永安宫,出入永安宫比进甘露宫还要便利,芮妃便常去相伴请教,回来将贵太妃之言转告给我:如何获取后宫人心,如何不动声色地排挤他人。芮贵太妃作为皇祖父所留最高级别的妃嫔,相较父皇生母、皇祖父正宫明献文皇后,在权谋上实有所长。芮妃又与几位年长皇子妃相熟,譬如二皇兄正妃郭氏、五皇兄正妃李氏,往来之下,收获颇丰。

局势静静中逆转,我恍恍然不想觉察。

只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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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文署,办公房。

融光将一个小纸卷儿推到我面前,道:“你父皇统共有十四个活着的儿子,十二个活着的女儿,三十一个有封号的妃嫔,十一个太妃,三个太皇太妃,一个上太皇太妃,如果所有的形式都保持如今状态,不考虑去世、夭折、大病等等因素,你所要拉拢的人和排斥的人的名单,我都给写上了。皇宫里的我弄清楚了,朝廷的事你自己解决,我不管,我父亲也管不着。”

我展开看了一眼,只瞟到第一行“松贵妃”三字,便收起了纸卷,道:“多谢。”

“你的皇妃知道的比我可少多了,”融光抱臂笑得五分诚恳五分倨傲,“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你大可放手去做。对了,以后除非我叫你,你就别来兴文署了。”一手指着耳朵,融光道:“你听得见。”

“你要去做什么?”

“救我父亲啊。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呆在这个破鬼地方。等我完成一件事后,我就带父亲离开这里,”融光笑得很是开心,“这个新皇宫除了我设计的部分,实在不怎么样啊。”

“你要见父皇么?”我反应过来。

“在我父亲旁边等着就行。”融光道。

“门下省自有规矩,能行么?”我皱眉道,“不如我带你去。”

“我的过错自然自己担待。不怕告诉你,当年我父亲和我之所以被定朝发现,只因为我心血来潮要见一个人,连累得父亲受苦。那时也正任性着,哪想这许多。”

“谁?”尾音一颤,我心一跳。

“你父皇,明观波。”融光轻声在我耳边语。

猫眼忽圆,眼角一线波光漾出,柔得容颜点涟漪微动。魅,非妖非鬼。

内心悸动,从何而来?

融光搂住我的脖颈,侧颊擦过他灰蒙蒙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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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我再没去兴文署,一个多月无法得知融光情形如何。这么一个无官无职的人物,纵使父亲是门下侍中空祈因,似乎也不会有人去关注。我去门下省找师父,才听说师父忽得重病在永安宫养病,父皇虽未公开下令不许探望,但连芮侍中前去都被守卫拒之门外,看来父皇是铁了心不准任何人靠近师父一步。我私下去永安宫询问某当值护卫,其人言道他和兄弟从未见太医入内,除了父皇无人能进。

师父的确切休养地点是永安宫怀思殿,仅是太液池西凉殿,但父皇初即位时曾在殿中久住,实是一座御殿。芮贵太妃宫中的一名老女曾在怀思殿当差,据她所言,怀思殿在父皇继位的第三年,即统和三年居住过一位“大人物”。这位大人物说的是地道梁夏国都雅言,与晴上府京畿雅言殊不相似,老女因母亲一族来自梁夏,所以认得。大人物住了不到一年便走了,父皇严令任何人不得讲怀思殿情形,老女一直纳闷是何人如此随意,当我问及怀思殿时便说了出来。

统和三年,距今已二十四年。父皇既然有意封口,如今我恐怕也找不到什么线索。师父一定是知道些的,可我又见不着。朝中对臣子居然住在永安宫内廷已经议论漫天,据芮侍中言甚有谏官不惧父皇雷霆之威上疏规劝的,父皇一概不予批复;朝会时倒是无人敢提此事。

我正分不清始末时,一日寒凉夏夜,融光将我叫出,在甘露宫一处偏殿外墙会面。

“此殿名为摇光,是我所设计,”融光抚着墙角青砖,向我道,“所以我敢保证,这里没有人会看到。”

“你还好吧?”我到底关心。“当然好,在怀思殿骗吃骗喝的。”融光浑不在意地挥手。

“怀思殿?”我震惊到无可形容,永安宫怀思殿?

“把嘴合上,快当太子的人,这点事大惊小怪,”凉凉手捏着我的两边嘴角,一捏,唇上划过的是刺骨寒的指,“我父亲被整得起不来床,我只好将就着吃他那份御膳了。”

“怎么回事?”我扶着他双肩急道。

“你父皇受我刺激了,对我父亲下了狠手,就这样,还能怎么着,”融光凑近我,猫眼的圆瞳亮璨如星,“我藏在永安宫里,替父亲看看伤。按你父皇那整法又不叫太医,十个人也被他玩死了。”

“你……说了什么?”我不想好奇,但是不问不行。师父的情况,我着急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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