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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雄救药 ...
一灯如豆,颤抖了片刻之后,静静熄灭,地道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眼前是最后一扇铁门,一剑斩断门锁推开来,冷冷的空气乍然掀动,流风满室。
一线天光从高处的窗口射下,空气里,灰尘反射着灿灿光线翻飞不休。密室里除了那一线光芒,便是昏暗蒙昧的阴影。
铁链碰撞着缓缓响了两声,怔怔望着天光的她转过眼来,眯了眯眼睛,将还持着长剑的她打量了片刻,轻声开口。
“你就是……来杀我的人?”
略显古怪的柔软语音,不似刚才死在她剑下的那美艳护法的迷魂笑音。斜斜坐在铺了稻草的石地上的她,并未现出什么惧色。
“师姐,这女子身份不明,不可大意啊。”除下她一身镣铐锁链时,忧心忡忡的师弟低声提醒着。
“无妨。”三下五除二扔了那些冰冷物事,她向仍坐着的目标伸出手去,“名字?”
“药。”抬起手,没了镣铐捆缚的手轻得不像自己的了。指向自己时,五彩丝线刺绣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满腕纵横伤疤来。
她的眼顿时一冷。
“你是神玉宫什么人?”身后,急躁些的人厉声喝问。
她眯着眼睛,似是魅惑,却偏偏一脸……天真。也不畏惧惊慌,只是指着自己重复道:“药啊。”
似是全然不知神玉宫仗恃着蛊毒厉害为祸一方,在西南高地干下无数恶事一般。
近年来,神玉宫频频挑衅中原武林,手中血债不知几何,竟是比几十年前的云林派还要残忍毒辣。武林各大派此番终是同仇敌忾,各派弟子联手挑上神玉宫,血战七日夜方才将此地打下。
而,这被锁在地底密室中的……药,现下又如何处置?
很久以后解连环想起自己的决定,仍是只能付之一笑。
保她一命,带她出神玉宫,将她交给虎原百里山庄,最后成了百里庄主的义女……这一切,竟只是为了初初见面,她的那一句问话。
自己当时没有言语反驳,内心却无法平静,只能用行动告诉药,她并非滥杀无辜的屠夫恶鬼。而药,也一路乖乖地走着,只是像是初出生的幼猫一般好奇,一路问着让众人吃吃发笑的天真问题,眯起眼睛,像是很有些轻佻地去看每一样东西——找了众人里懂医的看了,才知她是长年难见光明,眼睛被黑暗闷坏了。
到了百里山庄,庄主听了他们的来意,正考虑着如何处置时,夫人却将药看在眼里投了缘。不过几日,庄主摆宴昭告他收了义女——自然,将药的身份作了小小处理。
一路上听话的药,却在知道她不会留在那里时落下泪来,执拗地要跟着她一起。她头疼之下斥了几句,直说得这小小的姑娘面色苍白才觉说重了,只得又哄一回,答应她会常来看看,药才松了她衣摆收了眼泪,乖乖留下。
而这一留,便让她又多了一个每回出门,都得去看看的地方。
“……在想什么?”
猛然回神,身后马车里的千疏卷了细竹车帘起来,身子往厢壁上一靠,瞅着她微微笑问。
“没什么。”也笑笑回应,继续扬鞭赶车。
“呵……”谢千疏低低笑了声,闭上双目不再言语。
可那一声笑,却分明是把什么都说了。解连环无声叹了下,笑道:“有时候,真不知该说你厚道还是刻薄。”
“随姑娘想罢,”谢千疏闭着眼睛回道,“我又不在意这些个。”
抿着唇笑笑,解连环不再说什么。扬起鞭往空中打了个响,继续向目的地走去。
再过几日,小师妹的娃娃便是满月之喜,师父师娘喜喜欢欢地派了众师兄弟四处送帖子,她得了虎原一路,其中自是少不得百里山庄。而上了路,又在路上碰到要回谷的千疏,少不得捎她一段路。可千疏骑马的本事依然不见长进,才半日便颠得活似伤筋动骨。虽说她口里一声不哼,解连环终究忍不下,索性弄了马车来才算安心。
两人一路行至虎原,谢千疏蒙上面纱步下马车,挥挥手跟解连环告了别便继续往诀谷走去。解连环揣上帖子,按着名字一家家送了过去。师父在武林名望颇高,师妹的丈夫亦是名门少侠,要请的人在虎原便有四五位,好在都是她见过面的长辈,客气些送了帖子告退倒也无事。
看看最后一张帖子,再看看眼前百里山庄的朱门,解连环定定神,走上前与门前护院见礼说明,不多时便被迎了进去。
百里庄主热情相待,寒暄之后,听了她的来意看了帖子,立时又贺喜一番。正说着,百里夫人见天色渐昏,便留了解连环下来。
“药儿今日到她姐姐家去了,怕是明日才回来呢。”百里夫人这么说着,劝她暂住一宿,否则明日药回来见不到她,定然不会开心。
解连环也不推辞,大大方方住了下来。百里山庄如今的江湖地位并不是靠着独步武林的武功打下来的,而是全凭百里庄主赛孟尝的为人。江湖上不少游侠浪子,或是名门子弟都受过百里山庄照顾——钱财方面。
走跳江湖除了刀光剑影,更多的是要面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窘境。百里山庄名下生意繁多,钱财自是不缺。上代庄主与上一任武林盟主又有些交情,便顺势经营起江湖人脉,资助了不少落难武林人。及至现任庄主,更是友朋遍天下。
百里家大少爷也曾请师父派人保过几趟镖,交情摆在那儿,她若是拒绝了庄主和夫人跑去住客栈,倒显得假清高不识大体了。
再说,见不到药,多少也有点儿不放心。她那性子猫儿也似,古怪着紧,谁知道会不会不小心惹恼了来这儿的江湖人……
“五妹妹,可别用手揉眼睛,仔细脏。”百里家四小姐赶紧吹一吹,又摸出手帕擦了擦方才放心。
“谢谢姐姐。”眨眨眼,不疼了。药唇角弯弯,眉眼弯弯,笑得甜甜。
好,好可爱……百里四姐狠狠握拳,终于忍不住伸手过去揉揉那雪白小脸蛋,一边感动不已地体会着那柔柔软软的触感一边慨叹自己命运不济——当年她若是没被那家伙卑鄙地偷了心去,如今大可以在家天天陪伴这惹人怜爱的乖乖妹妹,哪里会落得只能偶尔见一面的苦楚?
“……姐姐……”已经被捏得很习惯的药还是汗了一下,小声,“你把想的话说出来了……”停顿片刻,“姐夫在瞪我……”
“瞪啥儿?你对我家可爱的五妹妹有意见?”恶狠狠抬起头,“我都病成这样儿了,你还要气我?”
“没有。”闷闷地侧过脸,一天下来已经再没气好生的四姐夫这会儿只能腹诽了。自家娘子为了见五妹妹,这回竟连装病都使了出来。他还能说什么?
好容易百里四姐松手让药回房休息——原本想要“秉烛夜谈,姊妹被窝里说说体己话儿”的建议被自家相公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愣是逼了回去,委委屈屈地告别妹妹缩进被子里。
“你呀。”一见药出了门,他随手在妻子额上一敲,“多大的人了,还改不掉这毛病!”
“人家就是喜欢软软的小脸蛋嘛……都是你不好,一过二十五,脸上就全是骨头!”四姐坐起来捏起丈夫的脸皮,“当年软乎乎的包子哪里去了?男人的青春凋零得也太快了吧!把包子还来!!”
“你当年就是看上我的脸好捏是吧?!”四姐夫青筋暴跳,一撩袍摆上了榻,“咱们今天就好好算算账!!”
“……五小姐,请这边走。”真是丢脸丢到紫燕河去了……夫妻拌嘴用得着这么大声么?提着灯笼的丫鬟死死保持着有礼的微笑,心里却差点泪流满面。
“嗯。”药跟着丫鬟一路走回客房,关门时认真地说道:“别担心,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明年绝对不要再来这里工作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题目,这主要内容……喵的某罗都想先吐槽了!那不是发卡那不是发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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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雾重重 ...
百里庄主对解连环印象一向很好,甚至曾想收她作义女,只是被婉言谢绝了。此番收留药,多少有些弥补遗憾的意思。解连环提出这请求时横剑作保,表示药一切行为她皆一肩担下。庄主心下感佩,终是同意了。
而药在庄内一待两年,倒是乖巧懂事,庄内上下对她渐渐也动了些许感情。虽说许多人仍是将她当做寄居的客人而显得有礼生分,夫人却是开开心心地接纳了她。加上去年四姑娘回娘家省亲,见着药没多久便疼得紧,药的笑容总算明亮起来。
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才总是无法安心哪。
解连环心内叹息。若是真真放心放手,她何必这么时不时往百里山庄跑?那丫头看起来简单天真,心底里,恐怕还怀着难以言说的恐惧不安吧?
药回到山庄时便听说了解连环来到的消息,心下欢喜不禁,也不等丫鬟替自己更衣栉沐便匆匆解了斗篷跑向客室,唬得丫鬟一路唤着,好容易拉住她轻嗔了几句,药才想起学过的规矩,低了头不好意思地笑。丫鬟吃吃一笑,牵了她的手带到门前,通报一声方打起门帘,药乖乖垂首而进,向前一福身:“女儿给义父、义母请安。”
一语未落,百里夫人见她身上的衣裳,半是好气半是好笑,“这孩子,刚回来就脱斗篷,凉着怎么办?还不见过你连环姐姐。”一行说,一行轻声吩咐身边丫鬟去取斗篷来备着。
解连环无奈一哂,药已近前来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倒让她微微怔愣。一年前这丫头见她来,都还只会不管不顾地扑上熊抱,如今也学得这般闺阁秀气了?回过神来,忙伸手扶起。药抬首望了她,面上红了红,露出一丝期盼。解连环暗暗叹息一声,张开双臂挑眉一笑,药贝齿闪闪粲然展颜,立即扑来抱住:“连环!”
是了,这才是她熟悉的药,哪怕再害怕不安,也无法把那骨子里就带着的,幼兽般难以驯化的野气压下去。
百里夫人叹笑着“告诉这孩子多少回了要叫姐姐”,解连环摇摇头,把药从怀里拔出来对百里夫人笑笑:“连环不介意。”转过眼来,眉目一舒,“可有好好吃药?”
“嗯。”药点着头,任解连环拉了她坐到身边,“谢姑娘配药很辛苦,不能辜负。”一年前为了她的眼睛,连环带着那位谢姑娘来给她看病。谢姑娘的医术很好,开的药也很好,她自然不能让人家白白辛苦。
眼睛已好了很多,再喝几个月的药汤,应该就能全好了。那时,要好好感谢人家呢。
眼见着两人谈得亲热,百里夫人挥挥手,带着丫鬟们静静退了出去。
“乖。”本想揉揉她发顶,手却一下定住。药的黑发被梳成可爱的双鬟,会被揉乱的。回思片刻,她改为顺势理了理药脸颊旁垂下的发丝。
“嗯……嘻嘻。”药习惯地撒着娇蹭过去。连环的掌心好像又受伤结了疤……不过,蹭起来好温暖……唔唔……呼呼……
我说……都十六七的人了你冒个啥猫呼噜啊!还有不要这么快就睡过去啊!解连环有点青筋爆跳,捏着蹭啊蹭的药后脖领子将她拎开一段距离,咳了声严正警告:“这么大了,别老像个小孩子。坐好。”
药若是有猫耳朵,此时恐怕会颓丧地垂下来:“不能抱着?”
“不准。”解连环认真承担起教育责任,“以后不准乱抱人,不准乱蹭蹭,更不准随随便便就睡着!”今日是她,若是换做别人……
她绝不允许那种情况出现!
药鼓了下双颊,还是听话地坐直身子,“连环要赶着回去么?”
思索片刻,解连环抬起眼,看清眼前人的渴盼,心下顿时一软:“不算赶,可多陪你一日。”
药的笑容乍然明亮起来。
翌日,药拉了解连环想出门游玩。庄主本想派几个丫鬟跟着,解连环忙婉言谢绝。百里夫人笑道有连环在不必担心,方让庄主放了心。
就这么着,两人并肩而行。良州城虽不若帝京、锦州等大城繁华热闹,却也算是官道枢纽,每到夏秋之际便有各处行商往来,大街摊子上摆着的朝泉各地货物繁多,别有一番意趣。
连环愿意陪自己出来,药自是开心不已,一路拉着她东瞧西望,只希望日头慢些走,不要让这一日过去。解连环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眼见着大街人渐渐多了,便拉了药往人少些的护城河边走。那里虽无琳琅商货,但绿柳草芳鸟鸣啁啾,倒是很适合慢慢散步。
解连环本就是不爱说话的人,药虽看起来活泼些,却不过是表面。真正避开了人,便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两人并肩走着,药低头吃着刚买的各种零嘴儿,步子有些慢了;走得略前头些的解连环一眼没瞧,脚步却悄然慢下来,默契得像是已练熟的武功。
“连环,来吃这个。”药仰首,笑弯了眉眼递上一包糯米团子。
“……哦。”接过来咬下一口,软软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来。面前的药也漾开欢喜的笑容,往手里另一个不同馅儿的团子咬了两口,细细品尝了吞下去,然后悄然放回纸袋里。
很早的时候解连环就发现,药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准确地说,她有意无意地让自己不会去特别喜欢任何事物。而在别人面前,却像是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很喜欢的样子。就像刚才,每样零嘴儿都兴致勃勃地要买,却都只买了最少的分量;现在吃得像是津津有味,却是每一样都只咬上几口便放下了。
她怕沉溺,怕对过去从未接触的俗世热闹有了痴迷。
行走江湖这些年,像药这样遭遇的孩子她见得亦不算少了。身世孤苦,际遇凄惨,对俗世不是懵懵懂懂充满不切实际的向往,便是愤世嫉俗满心报复,还有的孩子满怀恐惧防备,畏缩如小鼠,一生过得浑浑噩噩,往往沦为江湖争斗的无辜棋子。
只是……解连环微微侧了眼看向低头开始吃另一样零嘴的药。
这样的……却是第一回见到。初见面,她像是愤世嫉俗;那一路上,又像是天真好奇;百里山庄这两年,却像是从防备慢慢化成了平静乖巧。
而药真正的模样,连她都无法说看透。药现在对她的那些撒娇和依赖,到底是雏鸟的孺慕还是真正当她是亲人?或是……像是对那些零嘴儿一样,不过是种虚浮的“喜欢”?
思及此,解连环不禁有一丝挫败。当初保了药的性命,是不忍;让她成为百里山庄的义女,是希望她能忘记过去,开始一段无忧人生。现在看来,尚未成功,仍需努力。
跟连环分道扬镳好几日,总算踏上了通往诀谷的大路。谢千疏整整包袱,忆起昨日收到的飞鹰传书——兄长又闲不住地跑出谷去走跳江湖,让她乖乖在谷里等着免得被人追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要叹气。他们两人中,容易受伤和被追杀的从来都不是她好吧?
“诀谷谢神医?”
“非也。”只略略看了眼拦路的汉子,千疏便要继续走她的路。
那个呆兄长,自己走跳江湖就算了,每每他的朋友得了什么三毒九病,都不忘把她拖出来管一管。最令人无语的是江湖越传越离谱,一来二去的竟给了她一个什么“神医”名号,可她才不想要这名头——谁不知道“神医”这种人都是死得最快遭遇最惨的!蝶谷的胡神医啦,日月神教的平神医啦,逍遥派的薛神医啦……都是血的教训。
若不是她常年蒙面行事低调,怕是早让人……
“您是谢姑娘吧?”
眼看诀谷就在前头,耳边那汉子声音沙哑不堪,千疏眯了眯眼,狠狠一握拳终于回首,“病人在哪?”啊啊,她不想心软的!
“得罪了!”
当穴道被人点住麻袋当头罩下时,千疏心里只剩了一句话——
以后要再多管闲事,就叫她给呆兄长当一辈子劳工!!
“二哥,你……你这也太粗鲁了!谢姑娘若是生气了可怎么好?”年轻的男子声音。
“顾不得那么多了。十二的情况怎样了?”汉子嘶哑的嗓音。
“还是那样,水米都喂不进,寻常药又不敢给她……”带着一丝丝抽泣的……女子?声音低了些……不,是男子。比聆夏的声音倒更像女子几分。
“嗐!快把人家放出来!你们都没长脑子呀!”低沉磁性的男子嗓音,听起来虽有些气急败坏,却是唯一一个说了句公道话的。
麻袋松开来,穴道随即也解了。千疏狠狠咳了几声让窒闷的胸腹气息平稳,慢慢抬起眼来打量四周。
不大不小的厅堂里站着四个……不,五个人。除了刚才听见的四个声音之外,还有一个女子没有说话,而是走到门边,轻身一纵上了房顶观察有无跟踪者。虽然各个装束不同,面上却都是掩不住的焦急恳切。
“谢姑娘,情势非常,得罪之处万望包涵。”绑她的汉子走上前来,说着话一揖到地。他外貌豪犷衣衫粗旧,言辞之间却是斯文有礼。
“谢神医,我家小妹命在旦夕,求你救救她罢!”华服长发的男子一步跪倒在她面前,一双勾人魂魄的凤眼此刻已通红。
“谢神医,您救得活十二,对您无礼之事在下愿以命相赔!”第一个说话的男子年不过弱冠,看起来清秀文弱,说出的话却是透着一股断金裂石的决绝。
“谢神医……”
“病人在哪?”真真……听不下去了。几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红着眼要哭不哭,说实话这叫惊悚,简直就像是……几个呆兄长围着她一样!
“请这边走……”几乎是用抬的把她拥进后面一间屋子。撩开榻上轻纱帐,饶是千疏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锦被之下,一握淡色发丝从枕边蜿蜒而出,长长的垂落床畔。然后看见的,是一只被雪白中衣包裹的手臂。
千疏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身体,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扎伤似的病骨支离。男女都几乎分辨不出的瘦弱惨白。若不是还勉强看得见一点呼吸,说是饿殍也不为过。
回首看了看几双期盼的眼,怕是她再不动手就要流泪了。千疏叹了声,坐到床边翻过那只手臂,细细诊起脉来。一边头也未回问着:“中毒?”
“是。”那有着好听嗓音的男子上前道,“已经月余了,始终查不出毒源来……”
寥寥几句,千疏便知这几位都只是粗通医术。床上这女子中毒月余尚未殒命,该说是她运气好么?脉象薄弱,显是先天不足,有几分似三娘的病骨。她体内的毒药性慢,若是常人,一年半载也要不了命,她么,三五个月便拖不下了。
再细细诊了一阵,千疏眉头愈发紧蹙。
这毒药……下毒的人对她了解若斯。既不会一下毒死她,也不会有多少裂肤撕心的痛楚,只是拖着。但以她的先天病弱来看,这毒药又十分歹毒——拖着的这三五个月,她必是气虚怯弱举动艰难,风吹受寒日晒中暑,比瘫痪好不了多少……
这样的毒,不是江湖上那些门派所出,也不是黑道上的独门秘药。而她见识过的那些不世出的奇人高手自己调配的毒里虽有相似的,也仍是对不上。
似是专为这姑娘一人所制的毒。
千疏俯下了脸庞,细细端详着床上的人片刻,低声道:“请各位出去,我要彻底检查病人。”
众人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都出了房间。千疏抿抿唇,卸下药箱取出了银针,一伸手翻开锦被,轻轻拨开了病人的衣裳。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忙完外公的葬礼。孝期更新缓慢,请大大们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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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闻名见面 ...
房门轻轻一声响,千疏悄然步出房间,门前或坐或站的几个人立即拥了上来。
“谢神医……”
“且住,别说话。”抬起一只手打断了问话,千疏仰起脸庞,面纱外的双眸从众人脸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徐徐开口,“诸位还是另请高明吧,我不治。”
“什么?!”众人顿时炸了锅。那有着低沉嗓音的男子打量她片刻,扬手止住众人嘈杂,目光放在她面上时忽然冷了下来,“谢姑娘此言,非不能,而是不为?”
千疏也不畏惧这人双目森然凝雪,泰然自若地颔首:“嗯。”
“为何?”那一直没开口的姑娘盯住了她,语速缓慢,声音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风流,若不是此时眉目间隐然有锐利杀气,怕是能让听者心口一跳。
千疏似是并未察觉此时暗潮汹涌,仍是一派恍若大家闺秀的端庄貌:“诀谷规矩:医者治病救人,却不治求死之人。”
“十二想死?”那少年终究欠几分沉稳,脱口而出。
“各位该比我清楚。”千疏轻轻挑了眉,“那位姑娘身中之毒,是她自己所下吧?”
一片沉默。
太好了。千疏心底冷冷一哼。精确到了那种地步的毒,分明只有她自己才下得了。医者救命是分内之事,可她从来不救那些自己找死的人——救他们?用一时心慈来浪费药材罢了。
“谢姑娘,十二这么做是有苦衷的,她是……”华服男子上前一步,眼眶里又聚起泪雾来。
“且住,我并不想知晓各位家事,谢谢。”千疏倒退一步,依然镇定得很,“劳烦各位,可否让我回去了?”
“不能。”那姑娘却是一口回绝,千疏闻言刚皱起眉头,她便似笑非笑道,“十二曾言,她自习毒以来罕逢敌手,江湖中,唯诀谷神医尚算个人物。可惜,她此生终究是见不着神医了。”顿了顿,她面上慢慢浮出一层挑衅来,“十二之毒,我们本以为诀谷神医总有法子。不料想谢姑娘傲骨铮铮,这毒……姑娘不解便罢,十二终究也算以毒赢过了。”
千疏本只是微微皱了眉,往后越听,眉心越发蹙得紧。及至听完眼前女子一番言语,面纱外一双翦翦水眸登时凝霜,袖里交握的一双柔荑也狠狠握起,四周众人正欲再说些什么,她已扬高了面容沉了声:“敢问令妹尊姓大名?”
“小妹姓林,名儿唤作十二。”女子放柔了声音徐徐说出,尾音微微地一扬,惯有的风流调里偏又带出一丝暖人心窝的疼宠来,仿佛这几个字是千珍万贵的宝贝一般。
千疏却是生平头一回,出现了恨不得杀掉病人的冲动。
林间十二毒,判官辨不出。
江湖上的言语虽是粗些,却真真道出了那“林间十二毒”的刁钻。其实认真说起来,林十二与那些长年在百里山庄或是公义庭挂着名的用毒者相比,名声差着不是一两个级别;可是就那么低调的数回使毒,都差点把江湖掀翻了半边天。
林十二下毒非狠非绝,却极刁。武林始终以武力为主,因此十二毒只是在医者和毒者的圈子里有些隐约的名声。而千疏对十二毒格外注意,是因为她发现了使毒者的挑衅——看似容易解,却每每让那些名医判断失误而造成了更加严重的后果。
十二毒最刁的不是毒的调配,而是善于以药引毒,药下而毒变,一分毒性化为十分,一种毒化为几种,环环相扣,让人越解毒越似是下毒!
没有多年钻研,如何使得出这般高明的毒术来。她自解过一回十二毒之后,印象便极为深刻,对这种毒也就上了心去研究破解。跟着兄长收拾残局多了,也就陆续碰上几回,倒也都惊险万分地解了。
医毒虽相对,在武林里却多是一家。碰上个这么难缠的对手,千疏还曾起过些许惺惺相惜的兴味,盼着能有朝一日见见林十二此人真面目。
这回真好,见着了。千疏心里自嘲。
什么一心钻研毒术的世外高人?什么刁钻古怪性情孤僻的用毒高手?她是犯了什么痴才把这个……这个病秧竹枝子跟传说中那位风姿卓绝渊渟岳峙的岛主前辈联想成同一个人的!?这个对自己下毒的笨蛋病鬼居然是她神交已久的对手?啊?!
谁给她一包药吧,直接药死里头那个笨蛋,再把自己也药死算了!!
这边千疏心里电闪雷鸣,那边的众人却已容不得她慢慢腹诽。少年伸手就想拔出腰间软剑,旁边华服男子连忙按住他死命摇首,汉子到了千疏身前一抱拳,开口请求的话尚未出口,就见千疏反身推开房门,径自踏了进去。
“谢姑娘?”门前那有着好听嗓音的男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里边的千疏卸下肩上药箱往桌上一放,再转过身来,眉目间灼灼清华,一字字开口,“劳烦各位。药炉、浴桶、柏木柴,还有,三十斤新高粱酒,清晨露水每日三碗。其余的药我明日再开,请先准备好这些东西。”
“是……是!”少年和华服男子惊喜得声音都发了颤,脚不着地似的飞奔而去。
“多谢姑娘。”那汉子抱拳施礼,也转身忙活去了。
“请姑娘帮我照顾她。”千疏看着那女子,又指指里头那位,低声道,“待会我要施针,须得将她被褥衣裳换了。这位……”她看看那声音好听的男子,面露疑色。
“在下陆韬。”他抱拳施礼,“姑娘请尽管吩咐。”
“请去厨房准备些膳食。”千疏面色一派认真,“普通饭菜便可,待会忙得晚了都可以吃。”
“……好。”
而这边,女子已开了屋内衣柜,取了一套干净衣裳备着,正在柜子下方抱出一床新被褥来。
“姑娘怎称呼?”千疏重新到了床边,轻轻翻开林十二手腕,随即回首问道。
“七夕,无姓。”抱了被褥衣裳出来,轻轻一句话也应了。
千疏施针的手微微一顿,却也只是片刻,那一针,仍是准确无误地扎了下去。
烟视媚行黄泉引,万般风流夺魂音。石榴裙下无鹊桥,谁知忌日总七夕。
那是江湖上对这位七夕姑娘的断语,听了便知她行的并非光明手段。未见其人时,千疏总以为她是万般风流都上眼角的娇媚美人,谁知,竟是眼前这脂粉不施,面貌只算清秀的姑娘?只有那声音,算是应着些儿。
江湖传言果然很离谱。最离谱的……
她看了眼手里的针,再将目光放到那张苍白见骨的病容上。
果然还是这个让她一直都联想错误的对手。
“谢姑娘下回来,我就请她吃这个。”捧着玫瑰冻儿的药双颊透出粉嫩嫩的颜色,双颊亮晶晶的,笑弯了眉目。
“嗯。”解连环颔首,不由想起谢家那两兄妹到了一处的趣况,唇角弯了起来。
连环还是笑着好看哪。药把玫瑰冻儿含在口中,细细品味着。甜甜的,软软的,却又弹牙有劲,味道很好很好,像是连环的笑容一样……
没注意到自己被当成伴菜小点心的解连环仍是耐心陪着药,把她只吃了几口的点心一样样包好放回袋子里。
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悠闲轻松地过一日了。放任药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睛看远方胖胖的云朵,自己就坐在旁边,偶尔说上几句话儿,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就好。
下一回,也叫上东方大哥他们吧。让药多认识些朋友总是好的……除了,对聆夏要有防范意识,千万不能让药被那家伙带坏了。
解连环今日的药宝宝观察日志,结论:
继续培养药对新环境的情感,是必要的。同时,要让药有一个健康向上、积极乐观的大好人生,认识新朋友也是很有必要的。注明:对于某些可能会对药产生不良影响的朋友,交往有危险,介绍需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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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势如此 ...
虽然在许多江湖人眼里,药只是解连环“寄放”在百里山庄的半囚徒,但庄主对这个小女儿仍是十分用心教养。除了一如几位小姐的吃穿用度之外,还为她请了西席先生教授学问。
“五小姐今后想走上何种道路呢?”西席先生曾在一次授业结束后这样问。
药垂眸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扬起小脸道出两字:“隐居。”
这两字,让西席先生诧异许久,琢磨一番后颔首称道。百里山庄其他公子小姐皆是欣然入世,颇有建树的人才。独五姑娘欣羡五柳先生陶然之风,想来亦是不差。
百里夫人闻言,却是暗暗叹息。
外人不知,她却从解连环那里知晓一二真实。药此言并非什么淡泊宁静,而是她自小遭逢不幸,对人心存畏惧,因而不自觉的厌世。否则,一个少艾芳华的姑娘青春未度,哪里会萌生此念?思及此,不由对药又多几分怜惜。因此庄主有时对药管教严厉些,夫人便要出面驳上一番,而药也很乖觉认真,两年下来,令庄主和夫人都颇感欣慰,对她看连环与别个不同也慢慢习惯了。
连环走了半月,药虽然想念,也知道要如何安排自己的时光。在山庄,她要做的事情其实挺多——学习还需继续。
这一日温习完书本,正看到遥远中土的诗句“花堪折时直须折”,药不禁向外一抬首,窗外艳阳高照,天朗气清。想到那句诗,她欣欣然推开了窗望出去,院子里那株梅树今年长到了窗下,此时青梅已黄熟,最高的那一枝巧巧碰到窗户,她一开窗,那枝子便探了进来。几颗小梅子挂在枝叶间,一股极弱的古怪气味缓缓漫开。
青梅早在夏日里就被摘了去酿酒或做腌梅子,剩下的也多被鸟儿吃了,这几颗怕是长得太高又生得细小,才留在了树上。此时闻着气味既弱又偏怪,已无人愿意吃它们了。
朝泉的梅果不似遥远中土那般黄熟也可食。这儿的梅子青时香气最盛,果肉也最美味;黄熟之后香味不再,果肉也变得烂软如水。但真正不能吃的原因并不是味道,而是黄梅的古怪气味易引蛇虫盘踞而染上毒秽。
中土的诗句是“莫待无花空折枝”,在朝泉,却有“徒待青梅黄熟叹”这样异曲同工的句子。药伸出手去,慢慢抚过那几颗小黄梅,目光渐渐定在一处。
这会,正有一条银环七步由枝桠间吐信攀枝而来。这种蛇善攀援,不一会儿就攀到了她眼前,咝咝吐着信子,不紧不慢地接近那几颗黄梅。药眨了下眼睛,手却未动丝毫,任那蛇滑过枝叶卷上黄梅,盘踞片刻后便靠近她的手指,身子一卷绞缠不休。
低眼瞧着指间银环七步,这种蛇可算剧毒,而越是毒蛇感官便越是灵敏……它是嗅到她的气味了。
她血肉之中,毒的气味——那对毒物来说,如勾诱的蜜糖一般的气味。无论她身上穿的是神玉宫的衣裳,还是中原人的衫袍,那种自小便种入骨血的毒,这一生都不会改变消失。
不管她变成何种模样,她这一生,都是药。
手腕一紧,猛然发觉银环已攀上了袖子,正张大了口对准她的手臂准备咬下去。药眉心微动,另一手一探便捉紧了蛇七寸,将它拉离自己。
“不行喔。”捏起蛇,她对它摇着头,“咬了,你就死了。”
蛇在她手里扭动着,身子紧紧缠住她手臂,奈何七寸被制气力不济,只能奋力挣扎而已。药看着它,慢慢道:“不能放你的,这里人多,你会咬到别人。我带你出去罢。”
“五小姐这是去哪儿啊?”端着点心送来的丫鬟只来得及冲匆匆跑下小书楼的药背影喊上一声。
“我一会儿就回来!姐姐辛苦!”药头也未回,没等丫鬟再说什么,她提起裙摆跑得没影了。
丫鬟跺了跺脚,随即却是无奈地摇首了。
都是解姑娘,每次来都指点五小姐一些功夫。这下可好,五小姐虽然还没练成武林高手,脚下轻功却也有三分火候了,她一个小小丫鬟,哪里还追的上?
捏着蛇一气跑到后山,药才找了个溪流僻静处将它甩得老远。拍拍两手正想回去,忽听得山风吹动满山翠意,隐约蝉声鸟啼衬着溪流潺潺,心下顿时一松。
就在这里玩一会儿,没什么关系吧;这儿离山庄很近,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跑来。
想到这里,药将裙摆提到腰间一绑,绣鞋白袜一脱,扑啦扑啦踩进溪水里玩耍起来。溪水中石头都被磨圆,她也就不担心会被划破足趾。踩着水缓缓前进,找到合心的大石头就坐下来泡着双足,摆弄一路捡到兜在裙里的好看石子。
好久以前,她就知道什么叫做“自得其乐”了。更何况,现在她能握在手里细细把玩的东西,比起过去已多了许多。药拿起两颗石子对着日光,看着它们折射出的颜色时,忍不住这样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药放下了手飞快转过头去,那扬声念诗的青年手中折扇一合,眉目间俱是笑意,抱拳微微一躬身,“溪神姑娘,在下有礼。”
“……”药看看自己,今天她穿的是一身水蓝衫裙。她微偏了头想了一会,回答:“公子万福。小女子是人。”
“噗……”青年抖开折扇掩住笑声,缓缓点着头,“嗯,姑娘比传言的有趣。”
药慢吞吞坐直了身子,神色越发认真:“您听到的传言里,可有关于解连环的?”
“江湖皆知。”青年也神态自若地在岸边大石头上坐了,摇着扇徐徐道,“欲见药,先过解连环。”
“那您破坏规矩了。”药说。
“规矩就是要拿来破的,否则立它有什么趣儿?”青年挑眉,眉目间仍是一派潇洒笑意,“姑娘冰雪聪明,必也猜得出在下目的。还请不要抵抗……噢!!”
石子。
一粒石子。
一粒带着花纹、棱角尚未被溪流冲刷圆滑的石子。
这粒石子刚才还被握在姑娘柔软的手心把玩着,现在却悄然滚落在溪水里,仔细看,它隐约带着一丝鲜血。
血当然不是石子流的,石子不会流血。只有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才会流血。
鲜血从青年指缝间缓缓流出,一滴滴打在地面上。
被石子砸中的人当然会流血。而且通常会流得很多,现在他只是被砸出了一道血口,是否应该说幸运呢?
显然,被砸中额角,险些毁了眼睛的青年并不这么想。
是谁说这丫头不会武功很好抓的?!
“我会拼命抵抗的。”药握着石子认真地站起身道,“请莫要小看了我。”顿了顿,她继续道,“而且,连环不喜欢别人破坏她立的规矩。”虽然她好像破过别人的规矩……
“阿嚏!”
“师姐,怎么了?”
“没什么。”正在教导师弟妹们龙渊派派规的解连环深深呼吸一下,面上神色依然严肃,“龙渊派第四诫——不得仗势横行……”
“在下虽愚拙,却也知晓何谓‘依势而行’。”千疏轻叹,“她所中之毒环环相生相克,在下用的不过是以毒引毒,须得先将毒引出,才好对症下药。”
“……且信你一回!”陆韬终于点头同意,却仍不忘撂下威胁,“若是你害十二……”
“要我发毒誓么?”千疏问得认真。
“……不必。”毒誓管用的话,他们几个都不知在冥府第多少层受多少年罪了。
“那请您出去罢。”
陆韬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房门一关,还看得到他站在门口的影子。千疏叹息着摇摇首,手中动作继续进行。
将中空银针浸入药碗之中,待它吸收药汁后小心拈起,在病人穴位缓缓扎下,药汁被全部吸收才可起针。反复四遍,切到病人脉象有一丝紊乱,即以长针刺破腕上血脉,让青色毒血迅速排出体外,直到血液转回鲜红,便要出针止血。然后,换一种毒药浸针,再次喂入病人体内。
林十二体内毒九种,本也不算多。不过若是一个不小心,喂进去的药就会让毒翻倍。她在此整整五日夜,也不过解去了最容易的两种毒物。剩下七种光望闻问切看不出庐山真容,药是没用了,只能用毒先引出它们的真面目,再想法子解决。
趁着第二种毒还要一会儿才能喂进她体内,千疏研究起那碗青色毒血。气味微芳,银针放进去也未变色。细细闻了须臾,又闭上双目回想片刻,很快想起此毒真名。
青黛。
不算特别少见的毒物,但常被用来缓和剧毒的毒性,让急性的毒不会一时激发。江湖上曾有阴谋家用此毒来使被害者慢慢受苦而死;当然,也有大夫用它来作急救之药。
如今她逼出了青黛……千疏轻轻点了点碗沿,起身走到床边细细把着林十二的脉。她这一手风险极大,虽说少了青黛其他毒物就少了掩护,会更快地显出真面目;但从另一方来说,毒物也没了压制,若是其中有鹤顶红孔雀胆什么的,林十二怕是顷刻就要一命归阴。
这会儿脉象还算安全,应该没那么狠绝的毒……
“你……谁?”
极弱的气音,勉强能听清。还能说话,看来一时半会儿确不会毒发……
说话?!
千疏的眼飞快从手腕移到她脸上,病骨支离的脸容惨白着,没丝毫血色的唇微微开合,短短几个气音也断断续续喘个不住。唯一不同的,是她睁开了眼睛——她病容之上,唯一亮得出奇的地方,仔细一看,才发觉那是病出的些许眼泪,倒是忽然生出几分似泣非泣的颦颦绰约来。
“我是大夫。”她低声回答。顺手取来已浸透了毒液的银针,往穴位再扎下去。
林十二眨了眨眼睛打量她一会儿,慢慢开口又是气音:“何名?”
千疏放开扎好的银针挺起身子,闻言朝她面上又瞄了一眼,眉心微微一动,随即仍是平静回答:“诀谷,谢千疏。”
那双病弱的眼猛然瞠了一瞠,目光在自己周身转了一转,突然狠狠呼吸起来。千疏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这病怏怏的姑娘撑了一口气,狠狠往她身上一推!
“滚……咳咳……回去!咳咳!不,不用治……”
说实话,她那一推根本没什么力气,不过那挣命似的发狠却让千疏陡然眯起了眼睛。
方才便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这下子她终于明白了。这丫头开口……无一丝礼数!
“谢姑娘?!”门前的陆韬感到有些异样,敲了两下便想推门而入。
“没事。”千疏扬声,陆韬只听得她声音柔和,推门的动作便顿了一顿,犹豫之际,门内又是一句话不疾不徐飘出,“我给她起针呢。烦你找七夕来替她换换衣裳。”
陆韬怔了下,推门的手放下来,转身拔步去找七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