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门口脚步声远,千疏转了目光看向床上的林十二,声音依然柔柔的:“姑娘不必动怒,再等一会儿就能起针了。”
“咳,少……少来!我,我不用治……”
千疏眉目微蹙:“这话从何说起?姑娘就是看在兄长姊妹关心,也该把这身毒去了。”
“哼……”林十二颤巍巍喘了好一会儿,冷笑道,“干卿底事?咳咳!你若是……怕我死了不,不好交代,我可……告知他们,不找你……就是了。”一行说,她一行闭了双眸,努力平静呼吸。
“很遗憾,姑娘若想撵我走,只有把毒全解了才行。”
林十二扬起眼睛,那裹着面纱的大夫自顾自收针看毒,目光也不朝她多看一眼,只把桌上的药倒了一碗端过来,舀起一勺细细吹了,送到她唇边才继续开口:“我治病,从不半途而废。”
这句话,斩钉截铁。
林十二微微一怔,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儿,忽然一扯唇,似笑非笑:“我不想治,你又能如何?”身上的毒虽只剩六种,不过失了青黛,毒性皆剧烈起来。只要熬过十日,便彻底解脱。
“十日不能解你之毒,谢千疏当即自尽!”
病怏怏的林十二姑娘瞬间瞪大了眼睛。
“所以,用药罢。”勺子往前一递,谢千疏眉目间一派安然自若。
好像说出那句性命交关的话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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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孰不可忍 ...
林十二瞪着递到唇边的药汤沉默半晌,一闭眼扭开头。
“……吓唬谁呢。咳咳……”
房门随着一声轻响被推开,七夕悄然踏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暗自叹息一声,她来到床边柔柔拍了拍林十二的被子,轻道:“好妹妹,快别强了。谢姑娘为了你的毒可是几天没合眼了,别浪费人家一片好心啊。”
被子里的林十二费劲翻了身去一声不吭,只微微喘息。七夕面露歉意,朝千疏摇摇头,千疏却是目色温和,只放下药碗靠过头去低低在七夕耳边说了几句。七夕思索片刻,点点头起身,到柜子前翻出一套衣衫,挂到床边衣架子上便转身出屋。
千疏听着七夕脚步声远,深深呼吸了几下,一手摘下面纱,另一手没费多大劲便将床上的病人翻了回来。林十二忿忿睁开眼,仍是一语不吭。千疏拨开她面上发丝,不疾不徐地问:“吃不吃药?”
林十二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显是不妥协。千疏面上神色未动,一手端起药碗,一手扣住了林十二下巴。林十二只当她要硬灌,忿忿之色更甚,咬紧了牙奋力想要甩开千疏的手。千疏似笑非笑,手指微微使劲便控制了她的挣扎——病成这样儿,能有什么力气反抗?不顾她气怒,千疏径自仰首含下一口药汤,俯身便哺进她嘴里。
双唇相触的那一瞬林十二就懵了,本能地张口就想呵斥,不料一开口,药汤就直接灌下了喉咙,呛得她连挣扎都忘了只顾着咳嗽。刚缓过一阵,那人却又是俯身一口药汤灌下来,这一回她只记得不要被呛着连忙吞下去,慌乱之中只觉唇齿间柔软缠绵,一股药香扑鼻而入,等到反应过来,千疏早支起了身子,还是那么似笑非笑地觑着她。
“你……”林十二面上生生热辣起来,直气得浑身打战。她长到这么大,虽说几乎没一日平安顺遂,却也从不曾被人如此……如此轻薄!这家伙……这家伙真是那个她曾一心想要挑战的对手,江湖传说中高贵美丽如千金闺秀的“诀谷神医”?!
“我如何?”千疏勾了唇角,一举手里药碗作势要再含一口,床上的林十二突然挣动,拼着一口气劈手夺下那碗,二话不说咕噜噜灌了下去。
一碗药本也没多少,千疏先给她灌了两口,剩下的不过小半碗。知道她这脾气的人被那么灌了,定然是又气又怕,也就顺势松了手任她夺了碗去。
眼看林十二喝完了药便似用完了力气般气喘不停,偏又硬撑着不肯倒□子。手里那药碗……呵,若是她这会子有力气,怕是要当场摔来呢。千疏心下好笑,扯了碗回来放到床边案上,瞧着这病秧子脸色忽青忽白忽红,心思转了转,便也知她心里在想着该用什么狠烈残苛的毒来对付自己,顿时忍俊不禁。
“你……咳咳!”林十二咳了一阵,一双眼里水光潋滟偏又透着怒焰,瞪着千疏那双眼,心下登时无名更盛,咬着牙便脱口迸出三个字来:“伪君子!”
“……姑娘既以君子之礼待在下,在下也非不知礼的人。告辞了!”青年退了几步,拱手纵身,几个腾跃便没了踪影。
“五小姐实不该告知他。”一丈远处大树上的黑衣人摇头轻声道。
药回首望向跳下树的他,嘻嘻一笑单纯得紧:“你并不是为了杀人才来的啊。”她明白地告诉那青年她有人跟随,那人也能猜到影卫要唤人帮忙很容易,于是不吃眼前亏和和气气走人,这不是很好么?
“职责所在。”他微微皱了眉,心下却是轻轻一动。
“影卫大哥,你的职责是护我。”药丢下了手里的石子,回到岸边穿上鞋袜,慢慢朝下山的路走去,“只要我无事,杀人……擒拿什么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后面的那一句她说得轻,却也知道影卫能听见。因为他不再出声,只是悄然跟随。
百里山庄的“影卫”只是比一般的护院话少些,武功好些而已,跟江湖或朝堂中那些经过苛苦训练培养出的真正影卫相比,其实并不合格。不过庄主为了把他们跟一般的护院区别开,也就随江湖称呼这么喊着了。他们的来历各不相同,却都对过去讳莫如深……
嗯嗯,百里山庄能在江湖上有那么高的名望,“影卫”也是原因之一吧?药默默想着,就这么乖乖静静地回到了庄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然,她知道影卫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庄主,也知道明天开始,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独自出去了。
第二天以后,百里夫人若是问起五小姐在哪儿,丫鬟们都能很快回答——书房。
五小姐看书很容易入迷,常常忘了其他事,服侍她的丫鬟嫣儿便在午后端了点心和茶水到书房去。因为迷着书,五小姐饭也吃得比往常更少,夫人很是挂心,做丫鬟的自然须得注意着。
轻步迈进书房,早有经验的嫣儿并不呼唤几声——五小姐此时就似是耳朵塞了棉花般,啥也听不见。
喃喃声音从窗边模模糊糊飘来,嫣儿端着盘儿低头转过书架,一眼看见的便是软软垂落的杏黄绫裙摆,略略抬眼,梳着双鬟的药倚着椅,低首凝神在手中书上,连她走进来也未发觉。
窗外日光透过翡翠似的芭蕉洒入,便不再那么刺目燥热。药一手持书,另一手屈起指节轻轻托腮,嘴里依然喃喃着书上的句子。日光映在她身侧,疏影横斜,衬得她身形越发娇弱;袖子滑下露出一截手腕,雪白纤细,仿佛透明,只是上面旧伤交错,看去令人不忍。
嫣儿放下托盘,伸手在药眼前晃一晃才让她猛然回神。
“五小姐用些点心罢。”把点心往药眼前轻轻一推,嫣儿说着话便沏上了茶。
药点点头,顺手取过书签再将书一合,才接过嫣儿递来的湿帕细细擦了手,开始用点心。这些东西若是推辞,夫人只会更担心——更何况,她也从不讨厌吃点心。
虽然觉得奇怪,但嫣儿也习惯了药每次都吃得少,所以她细心地取了几种小小的点心,每种只拿一个,药也就很给面子地吃了大半。每每看到这里,嫣儿总会觉得颇为自豪,并且……有趣。
五小姐吃点心的模样,真的……很像什么小小的动物——越看越叫人心里软乎乎,好想再多喂一些。可惜,总是只能喂……啊不,送一点点。
等到茶香只留下一缕余韵氤氲,药已重新打开了书卷。嫣儿看了一眼,仍旧是那本晦涩难懂的《古方》,不由得叹了口气。
五小姐确实是有些奇怪的,别的小姐看书,不是为考取功名的四书五经、政论史册,就是才子佳人的话本,再特别的也就爱看江湖游侠或异志卷。五小姐明明没跟着三少爷学医,却别的书都不爱,只看些医药方子书……这本书五小姐看了半年才翻完一小半;而直到上个月,还需要跟着解字卷查字才行。唔,不明白……
好容易翻过一页,药揉揉眼睛深深呼吸了下,见嫣儿还直直站在一旁,面上就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来:“嫣儿姐姐,去休息罢。”
嫣儿乖乖端起盘子退出门去,临走还不忘嘱咐外面廊上几个逗着鹦哥画眉玩的小丫头随时听着里头的吩咐。
而书房里,药伸伸懒腰,放下书起身走到大书架前,仔细查找起来。一会儿之后,她找出了一本《南疆毒略》,坐到桌前翻开细细阅读起来。
直到晚饭时间嫣儿去叫她,看见的还是倚着椅子喃喃念着,认真读那本《古方》的药。
“连环,你知道‘醉灵犀’么?”
解连环思索了下,摇首:“药草么?我不善此道。”许久未见,这丫头居然问了个她真真回答不上的问题。转念一想,笑道:“不如,写信问问千疏?”她问的这东西不像寻常,他们这群人里,也只有千疏能解此惑吧。
药略想片刻,认真点了头。解连环也不问她为何有此疑惑,只把手里糖炒栗子袋子打开,剥了一颗递过去,药抬眼看看,她正瞧着远处满山红叶。
“……”药靠过身子,就着连环指尖一口咬去了栗子。
指尖乍然一痛,连环转过眼来,正瞧见药叼了栗子嚼个不住。摇摇头,收回手认真道:“好好用手接。”吃东西都像小兽似的,多早晚才改得过?
药伸手去拿过袋子放到自己膝头,低头剥栗子。她很少吃这东西,手里剥得吃力又零碎,连环看了不由憋笑,抬手就想去帮忙。药两手一合将袋子紧紧抓住,“我自己来。”
几乎没见她对什么东西这般在意,连环一时有些怔住。药却半转过身去费劲却认真地剥着,好容易剥好了一颗,她转身塞进连环手心。
“谢谢。”连环微笑。
“不客气。”药认真回答,更认真地看着连环的脸,道:“我学会很多东西了。”
“我知道。”连环也轻咳一声,端正脸色,“药,你很聪明。”
“你不知道。”药把袋子放回连环手里,起身朝山坡下走去。而连环,第一次没有跟过去。
飒飒西风,很快吹散了药对她说的最后那一句话语。
“我不是你的小师妹,从来都不是。”
6
6、面纱之下 ...
解连环的药宝宝观察日记:竟是现在才知,药敏锐如斯。
不,或许只是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罢了。
年少时的那一段执念,她以为早已在那场婚礼上了断。那天,她在人前笑着祝贺那对璧人琴瑟和谐,白首偕老,却在背过人饮酒时落下泪来。
由始至终,小师妹都不知她的真正心思。就算是在最为放诞无忌的那段时光里,她也没有说出那份心情,因为一直都明白,小师妹从来只当她是师姐——连朋友都算不上。
如果,如果小师妹对她有一丝情愫,哪怕是忤逆师门,她也会拼命抢下这段缘分吧。
那一场年少的镜花水月,始终都是她一个人的自叹自痴,空自嗟呀之后,一切便随着时光的河流静静逝去了。
本以为一切都了无痕迹,原来,心里还是留着些不自知的颜色么……
这一晚,解连环连奔二十里,成功追缉恶盗两名。后来据武林公义庭人士透露,解连环不愧名门弟子,出手惩恶绝不容情,重伤作恶多端的两名大盗……
其实是心里生气,就把那两人当出气筒了罢。听到庄主夫妇兴高采烈说起此事的药托着腮叹息一声,沮丧垂首。
几日之后,药决定出门探亲,拜会百里山庄其他公子小姐,顺便也可游山玩水遣散心怀。庄主叮嘱了跟随的影卫一番,又派人送信到其他儿女府上方才放行;夫人则再三嘱咐嫣儿,打点许久才放开了手。
过去虽也探过亲,但这样一口气拜会四位兄姐还是初次。药知道影卫和嫣儿都绷紧了精神,便乖乖待在马车里看书煮茶。本就是为了吐出胸中一口郁气才踏上路程,一路上连打起帘子欣赏风景也省去不少。如此一来,自然也没碰上什么麻烦。
天高日暖,小马车不紧不慢在山路上踢踏前行。闷了多日的嫣儿终于忍不住掀开半边车帘,张望着窗外层林渐染的秋景。驾位上打扮成车夫的影卫执鞭打马,一双锐目不时四下逡巡,注意着四周动静。
远山斑斓,近林绚彩,金风将林间携着日光的树木果实香气徐徐送入马车,嫣儿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登时绽开笑容。
“嫣儿姐姐,能接着帮我读这个么?”
嫣儿接过药手里那本东土传过来的诗词集,翻开昨日读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读去。
“秋已暮,重叠关山歧路。嘶马摇鞭何处去?晓禽霜满树。梦断禁城钟鼓,泪滴枕檀无数。一点凝红和薄雾,翠娥愁不语。”
“唉……”
听到那声叹,再瞧了瞧读完的词,嫣儿暗叫一声糟糕,忙按了书堆起笑来:“小姐,咱们别老读这劳什子。嫣儿给你唱段小曲儿解闷好么?”
抱着双膝坐在垫子里的药摇摇手:“不必,我喜欢听你读,继续罢。”
你都灰暗成那样了怎么还要听这愁上加愁的玩意儿?嫣儿苦着脸,忙忙翻了几页,好容易找着一首李易安的《渔歌子》,总算安了心,轻咳一声,带着笑音慢慢读完。
“唉唉……”药垂下脑袋,又开始耍自闭。
“……”五小姐开始学看药方书之外的书是很好,可诗词真的并非只有“愁”啊!这几日她读了十几页诗词,为何小姐就记住了一个“愁”?
嫣儿望天,竟无语凝噎。
窝在软垫堆里的药鼓了鼓双颊,终于还是只能叹气。
那天她是真有点儿生气,心里的话就那样直剌剌地说了出去。回庄之后发现连环没有来,便又开始后悔。
不管怎样,都不想连环不高兴的;而且,连环心里有别人,也是一早就明白的事情——把她从神玉宫救出来的那一路上,她看得很清楚——只是,不知不觉间,却越来越贪心了……药沮丧不已。并非没想过道歉,可是……她曾说过不跟连环撒谎,而那话,也确是真话;若道歉,反是一种欺骗。
唉唉,以后要见到连环,怕是更难了。
真是,很不甘心啊。
千疏微微眯起眼,话音极轻:“你说……什么?”
林十二狠狠喘了一阵,瞪过来的目光依然气忿刺人:“伪、君、子。咳咳……难道……我说错了?”
缓缓扩散的沉默倏忽之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似乎冷了下来。林十二倔强地望着仍坐在床边的千疏,好容易才让呼吸稍稍平稳。
“你说得对。”半晌,千疏忽然开口,依然是那么轻轻的声音,温柔得好像是在轻轻拂去一只蝴蝶双翅上的灰尘,“所以,请好好吃药。”
那么温柔的声音。林十二却分明看见,她的眉目之间,再没了与之相称的笑容。
当千疏戴起面纱转身站起时,林十二的声音冷冷扬起,慢慢平缓的声调听不出情绪:“若你在我眼前不装模作样,我便吃药。”
千疏的回答,是一声轻轻的“哼”,不知是笑,是叹,还是怒?
林十二却悄然弯了一弯唇角,重新闭上了双眼。耳内听得千疏打开门闩的声音,她忽然低声问道:“十日之后,你当真会自尽?”
正拉开木门的千疏头也不回:“你活着,我何须自尽?”
脚步声徐徐踏出门,床上的林十二笑容却是越发愉悦起来。
十日么?到那时她若是毒尚未解,黄泉路上拖个所谓的“神医”嘲笑取乐,倒也不错……
走到廊上,缓缓往栏杆一坐一倚,千疏望着一院花木蹙了眉心。
十日啊……那丫头若会乖乖吃药十日病愈,便不是刁钻狠辣的林间十二毒。这十日间必会想方设法拐那几个疼她入骨的哥哥姐姐弄些物事来,把身上的毒再加重几分。
难道要十日里一刻不离身地盯着那丫头吃穿举动?想到这里,千疏心头不由一动。
过往解那几回十二毒,皆是林十二下完毒之后的事。她从未亲眼目睹林十二究竟是如何下毒控毒,若此番能够得见,岂不正是难得的机会?
千疏轻轻抿了唇瓣,眼底渐渐流露出烁烁灼意。
幻想再怎么破灭,也改变不了那丫头的确是她的对手的事实。既是如此,索性放开手脚认真赌一场胜负——性命为注。
眼下,她得先弄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江湖上以数为名的人物不少,组织也有那么几个。而这几年间着实闹腾出些名声,上了武林公义庭通缉榜的,恰好就是将她抓来的这几位。他们出身的组织,名为千劫庄。
这也就解释了这府庄看上去虽颇有气派,却不见一个婢仆的缘由。所谓“千劫庄”并不是固定在一处地方的某个庄园,而是庄里这群随时能四处搬家——或者说跑路——的人。千疏不无嘲讽地想着。难怪那些曾放话要灭了千劫庄的大侠每回都只有扑空的份。
千劫庄在江湖上的名声如何,与传闻又有多少出入,千疏并没去多想。她慢慢下了长廊踏入院子,仔细看着身边一株一株的树木花草和脚下的泥土。
除了细心培植花木的位置,其余的院土皆是偏红;加上花木的品种,很容易判断这里是南方,而且已离诀谷颇远。千疏徐徐在院中走着,别人看来只像是她在漫步赏花一般,若放在别处,更有几分闺秀游春叹流年的楚楚之姿。转过几圈后,她终于发现了可以确认位置的花木。
几棵紫苏在花圃边迎风摇摇摆摆,不注意还以为是杂草。千疏垂下眼眸看去,老叶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黄,这种鎏金紫苏整个南方只有澜江中游曲塘城一带才生长得如此繁茂。
“谢姑娘。”
抬眼,千疏眉眼弯起温和端庄的弧度:“嗯?”这个少年,好像叫做……楼十四。不过七夕只叫他小楼。
“请至花厅用膳吧。”小楼摆了个请的姿势,千疏微微一歪头,眉目间的温柔之意不觉更深了些许,微微颔首“嗯”了声道:“谢谢。”
“不,不客气。”小楼心口竟猛地一怔。奇怪了,她那双眉眼也不算什么勾魂夺魄,为何只一笑便好似漫漫秋阳撒了人一身?
那是种……非常温柔,也非常亲切的味道。好像他……是她的家人一般。
7
7、假面真容 ...
林十二的眼,真是那么毒?
默默瞧着小楼忽然变得腼腆却也亲切许多的态度,千疏面上分毫未露,心里却染开一圈墨色。每每当她笑靥以对,无人会冷颜抵触。此回偏在林十二身上碰着个支棱棱的钉子,那样生生的疼,才知面具终究还未与真颜相合。
也许,是自己对老对手的想象幻灭的打击,才在那丫头面前露出了什么痕迹罢。千疏自嘲一声,动筷用膳。庄内众人都知道她独自用膳的规矩,每顿饭都是放下食盒在房内任她取用,饭后再收回,也省去了探究千疏面纱下究竟是无盐或西施的好奇。
千劫庄要的只是林十二安然无恙,并不打算惹上诀谷刀的麻烦。就像千疏只是想跟十二毒好好斗一回,并不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一样。
靠着和和气气不多添麻烦,并且三日解了林十二身上三成毒的成绩,千劫庄众人对千疏越发有礼,若说初时还是带着客套的客气防备,如今便已算是怀着感激的恭谨敬重。于是她那天在花园里看似斯斯文文娴静端庄赏花漫步的举止也就被众人悄悄按了下去不再深究。
等到了看见林十二可以自行起身下床走动的时候,在房里照顾了她整整一天的千疏只觉得自己一直绷得紧紧的那根筋“铮”一声如琴弦般断开,身子一歪便倒在了窗下湘妃榻上,一言不发直接昏睡过去。
林十二轻轻咳了几声,微微扭动了一下手脚。中毒之后她几乎就没有离开过病榻,动作大些便觉全身筋骨疼痛绵软,恨不得继续回去躺到死为止,可一想到千疏那十日之约和那让她恨得眼冒金星的“喂药”,一股狠劲就直上心头——这么躺着能做什么?至少要恢复到行动自如才能完成心里所想。于是慢慢走了几步,让筋骨稍稍适应了活动才抓过床边放着的外衫细细穿好。
把领子里的长发顺出来散落肩背,林十二看了眼半开的窗外天色,夜凉如水,深蓝天幕上几颗星子颤巍巍眨着眼,隐在薄云中的月色迷蒙如丝,映得四下里越发昏昧。深深呼吸了下,药香深入肺腑,一呼一吸间尽是熟悉味道。轻轻掠开垂落眼前的几根发丝,双瞳渐渐亮了起来。
睡了那么久,此时是再也睡不着了。悄然走近千疏,榻上的医者还未及覆上面纱就被疲惫拖进了睡乡,看来那味湘君念确是让她费尽心神。思及此,林十二不禁几分自得。
湘君念本就是以香草入药转毒,解起来虽是无那些千藏百变的毒难,却是层层繁琐;若是耐心差些的庸医,就会贪图快速而用虎狼之方,让毒性一转为剧。亏得这诀谷“神医”有那耐心,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就忙着熬药针灸诊脉。
这味毒一去,她体内之毒便解了五成。林十二微微蹙起眉,低首看着千疏的睡容。这人说十日之内尽解她体内之毒,也许……有可能的。
这么一想,方才那几分自得也就水过无痕了。林十二眉心蹙得更紧了些,却见千疏一副已是河堰海清天下太平的放松模样,心里腾腾一股酸气就冒了上来。一眼瞥见窗外芭蕉,伸手过去便截了一小片蕉叶。
今天她喝的药很多,好些药罐还留在房里桌上。握着蕉叶在桌前捣鼓片刻,很快便从药渣里找出了几味用得上的。林十二冷冷一扬唇角,取了剪刀绞碎蕉叶,混了几味药渣倒水和上,一颗简单的药丸很快成型。
只要扔到香炉里,不多时就能飘出让人浑身发痒长疹子神智昏乱的毒烟来——当然,她这本就中了毒的人例外。虽说这味啼痕香是三流货色,仓促做出来的效果更要打些折扣,但现下用来出一口气,也足够了。
捏着药丸正要投进案上香炉,林十二忽然听见榻上动静,抬眼看过去,千疏微微动了动,脸转了个方向,依然没醒。
朦朦月光伴着微风在她面上轻轻拂过,一瞬间影动光移,林十二却恍然觉得,那仿佛是月光惊讶着叹息了一声。
就好像……她当初见到时的心情。
千疏的容貌一如她的眉目那般,带着江湖中人极少有的闺秀味道,肌骨莹润唇红齿白,甚至可说是明媚鲜妍,加上她平日里端庄温和的表象,越发衬得如云霞一般人物。只是……只有一半。
那半张白玉般的面容现在被她枕在臂上,映在林十二眼中的,是在月光下光影参差的另一半面孔。
你……见过青昙么?
在仿佛射向寒江的清澈月光之下方才缓缓绽放,枝叶纤细若无骨,色如翡翠,花朵比一般雪昙小一些的靛昙。它的香气,很像是明澈无垢的清晨;而它的颜色,则是宛如最神秘的深海,或是最美丽的夜空一般的通透靛蓝。
传说,青昙比青莲还要难得一见,比雪莲还要难以培植。又有人说,青昙本是天庭遗留,只有神临凡世时,它才肯展颜相迎。于是人们将它画入各种各样的画卷,写在异志野史的笔记里,绣在美丽的锦缎上,铸在名贵的钗环首饰上……
但,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情,才会将它落在一张面容上?
千疏的左边面孔,由眉梢而下,彩刺着一幅青昙。翡翠似的纤细枝叶间,一朵昙正悄然盛开,深蓝近乎透明的夜空颜色,随着她的呼吸仿佛有了生命。让人忍不住便要盯着细细观看,才发现那些枝叶一路蜿蜒,竟是深入她脖颈之中,只是不知衣衫之下,是不是也绽放着一朵朵昙华?
平心而论,这幅“画”是美的,冷冽却也艳丽的青昙,轻易就能引得人心神欲醉。更不用说,它是刺在千疏这样的女子脸上……并不会毁了她的面容,反倒让她陡然多了勾人心魂的魅。
可无论再美,它也是一针一针,反反复复地刺,反反复复地层层晕染,才定在她颊上的。
刺下去的时候……很痛吧。
她见过兄姐们身上各式各样的刺青,也知道他们被刺上那些纹样时,生生的忍耐,紧咬的唇齿,落下的鲜血或泪水……那些与烙印同样的东西,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出不会伤害肌肤的药来一一洗去……
谢千疏,你面纱下隐藏的东西,很容易扰人心神,你知道吗?
月光悄然移开了拂过千疏面颊的手指,重新躲回薄云后面静静观望大地。林十二手心紧了紧,扬手将那颗药丸扔出窗外。俯身垂首,轻轻拢上了千疏的面纱。
伸手摸摸店家推荐的货物,药俯首嗅了嗅。
“姑娘好眼光!本店的面纱全用上等香料细细熏染过……”伙计在旁边一迭声地鼓吹着,药也不打断他,等他说尽了才扬起手来微笑道:“我要这一块。”
记得谢姑娘喜欢用的面纱也是白色的。这块面纱只染了一点点香味,她会喜欢吧?
“小姐也该为自己买些东西才是。”眼见一堆礼物回到车里,嫣儿不由向主子提点两句。
“嗯……”药咬一口手中的小糖饼细细嚼完,放回袋子里点着头,“我买了零嘴儿。”
是喔,每样只吃一两口。嫣儿忍住吐槽的冲动,乖乖把一件件礼物依序放好,扳着手指帮药记下什么东西是送谁的。
这一趟他们拜访的是北边的大少爷。这位百里山庄下任当家十年前便被庄主派出去闯荡锻炼,如今已是北方有名的药材商之一,生意忙碌,一年回不了几次百里山庄,药自然也没见过他几回。寥寥几次见面,大少爷也没对她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妹摆什么脸色。
嗯……不管百里大少对她究竟是何看法,面上表现的就是个随和的大哥哥,那,就这么认为吧。
药悠闲地靠在垫子里打盹儿。嫣儿轻轻叹着气把食物袋子收拾好。本来正剥了十来颗栗子吃的,小姐仍是只吃了几颗,劝不动的嫣儿只好在她“食物不能浪费”的眼光下,把剩下的栗子都下了肚。
赶车的影卫也是参与消灭残余食物的重要人员,听着里头嫣儿咕咕哝哝,他无奈摇摇首。看来待会儿又得帮小姐处理剩下的点心了。这一路上喂进路边猫儿狗儿嘴里的吃食,比小姐自己吃下去的还多……
林间骤然一声唿哨!
马儿嘶鸣几声,影卫生生将马拉退两步,总算没被绊马索套住。但四周草丛树枝上,忽啦啦已跳出十来条汉子,呼呼喝喝,手中兵刃映着日光,明晃晃刺人眼目。
影卫面色一沉,一手按向腰间长刀。这些人不过是寻常山贼,只是借了地形之利藏身。可他竟没能早些发觉,实在不该。
“影卫大哥?”车里的嫣儿低唤,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没事。护好小姐,别出声。”影卫低声回了一句,已瞅准了领头的首领。这种乌合之众只需擒下头领威吓就能退去,两招就够了……
“……还不交出钱财!”山贼们呼喝半晌不见眼前车夫滚地求饶,心里不禁有点发虚。
影卫微微抬眼,帽檐下一双鹰目陡然便有冷光射出,靠得近些的山贼生生一抖,竟忍不住退了几步。
“给……给我上!”头领强撑着威严的喊声里带上了颤音。
四周喽啰壮起胆子应声一吼,扬刀围攻上来!
“小贼退散!!”
一杆玄铁滚银龙长枪突然杀入圈中!影卫拔刀的手顿了一顿,只觉风声飒飒扑面,冷风过处惨呼不绝,烟尘暴起中人影一个个摔落四散。
扬起的烟尘随着山贼的呻吟缓缓散去,徐徐翻飞的灰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眼看去金光灿灿,漫天落叶金红,如蝶蹁跹。地上滚着一圈山贼,个个狼狈不堪。
药缓缓掀开马车帘,眼里撞进的是少年挺拔的背影。那人反手握长枪,一袭浅金锦袍,黑发束着金丝线绳,左耳别三枚血红珠,一个背影已显出千般的贵气。
“光天化日劫道夺财,眼里没王法了?!”皇甫非尘双眉一竖,厉声叱喝,“本侯好好的赏景心情,全教你们搅坏了!”
喔,这才是您出手教训的原因啊……药眨眨眼睛,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笨蛋。”为什么她偏是这家伙的护卫?树上的依晴翻个白眼,一拳打晕了手里的毛贼,顺势丢下他手里那团用来伏击的网子才跳下树来。
车里的药探出身子,目光轻轻在眼前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依晴侧过脸来向她微微一笑,清秀的脸容顿时柔和几分;皇甫非尘骂够了才转身,一见是姑娘,玲珑贵气的漂亮面孔立即收起戾气怒纹,扬着下巴点点头算是问候。
药跳下马车福身垂首,影卫和嫣儿也忙下了车见礼:“谢谢两位搭救。”
“小事而已。”皇甫非尘理所当然地接受谢意,依晴摇摇首,上前一步欠身还礼。
寒暄几句之后,依晴便不动声色地问出了药的来历去处。皇甫非尘听到熟悉之处,笑容早上了脸:“巧得很,本侯也是去那儿。”
他们对药的身份并未显出什么惊讶,这让她有点儿意外——她被百里家收为义女的事,好像没宣扬到连这种贵公子都会知道的地步吧?
不过,他们是恩人,而且是身份比她高贵,武功比影卫大哥高很多的恩人,所以,嗯……不要多问比较好。药很快地对自己说。
皇甫非尘这趟出行说是拜访许久未见的百里大少,弄些民间药材给宫里那些皇族瞧瞧——其实重点是出门游玩,顺便找百里大少蹭点儿药膳啥的。而在依晴说来,就是这家伙找借口也找得异常蹩脚。
所以,主仆两个连马也没骑。这会遇上了药,又是一路,自然上了马车结伴同行。皇甫非尘自然无法忍受一路沉默无趣,依晴一开始还在初见面的姑娘面前替自家主子留着点面子,但不过一个时辰,习惯的吐槽便实实忍不住,一发不可收拾下来,便是药和嫣儿一路忍着笑,车门外的影卫咳声连连,和谐而快乐地继续着旅程。
原来,这座江湖也容纳了小侯爷这样的大人物。药抿着唇听皇甫非尘讲述他在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当听到他跟连环是朋友时,她发现自己真的不太意外。
直到皇甫非尘讲到那年夏夜他们一群人跑到青松山上赏星喝酒,结果却被道观掌门率众赶下山的事时,药才感觉到惊讶。原来,连环也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么?那么,在她面前老成矜持,名门弟子模样的连环,真的是……一直把她当作外人啊。
唉。
心底里为自己再叹了一口气,药打起精神继续认真听小侯爷的丰功伟绩。但是这一回,她慢慢地开始说话了。
“想知道连环的事?”皇甫非尘欣赏眼前乖乖把目的说出来的小姑娘,这样的人聪明,而且不在他面前乱耍小聪明。好看的眉目微微一挑,明明淘气轻佻的表情生生让他化出令人见之心折的味道,“好说。”
“嗯……谢谢侯爷。”微微露齿一笑,药雪白的牙齿在阳光里一闪。有那么一瞬,皇甫非尘忽然心跳了下。
好像某种小兽一样的笑容,有点儿怪,不过……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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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客栈服务 ...
“小姐,就要入城了,今晚可住在客栈。”影卫在帘外执鞭遥遥一指,斗笠上的雨珠滴滴坠下,滑落蓑衣不见。
“嗯……好。”药稍稍撩了帘子眯起眼睛望去,点点头。身边嫣儿忙着打理包袱,坐在对面的皇甫非尘探出头望一眼,自言自语着“勉强能住啦”,依晴翻个白眼,二话不说整理出雨伞来。
小侯爷拍着胸脯说他出店钱以回报药的马车代步,药“嗯”了声爽快点头,皇甫非尘立即吩咐影卫:“去城里最好的客栈!”
依晴下车打听了一会儿,指着路往灯火通明处行去。马蹄声在泥泞道路上踢踢踏踏,马车咿呀中,依晴遥指街边两盏圆圆的灯笼:“是那间!”
到了客栈门口。影卫下车交代上前迎接的小二,嫣儿和依晴掀开帘子打起雨伞,药和皇甫非尘一边一个下了马车,幸而雨还不大,客栈门口的石板路也尚未泥泞脏污。
皇甫非尘抖抖衣袍,一抬首正好瞧见客栈金字招牌,眨眨眼笑道:“这里倒是有趣。”
依晴循着他话音抬眼,客栈上方五个大字在灯光下被雨水洗得闪闪发亮。
有一间客栈。
“…………”完全吐槽不能……不,这就是所谓的槽点太多反而不知道如何吐槽吧。竟然觉得这样的客栈有趣的她家主子才是更让人吐槽不能的存在吧……
“客官好眼光!咱们这儿可是鼎鼎大名的‘有间客栈’分店!”小二笑得自豪无比,擦了桌子让众人坐下,立即沏上茶继续介绍:“大掌柜本是不开分店的,可那些顶着咱店名头的什么‘又一间客栈’‘还有间客栈’‘那间客栈’太嚣张,大掌柜才决定开分店震吓震吓,免得他们把咱们的名儿败坏了!”
“哦?你们店有什么特色?”皇甫非尘饶有兴致。依晴则拉了嫣儿去点菜问房间。
“这个嘛……”小二尽力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们一眼,见那梳着双鬟的小姐捧着茶杯正听得津津有味,立即打了个哈哈转身忙去了,临走时只在皇甫非尘耳边低声道:“当着姑娘,小的不好说。少爷若有兴趣,可直接去问掌柜的。”
一听这话,小侯爷哪里还坐得住。往柜台前一站,刚刚交代完住店用膳事宜的依晴古怪瞄他一眼,他挥挥手让她坐回去,依晴也不多问,直接回了座位。
“掌柜的。”皇甫非尘敲敲台面,低声问:“你们店到底有何特色?”
掌柜的一捋山羊胡,眉眼笑眯眯:“这个嘛,就看客官问的是什么套餐了。”
“嗯?”
“本客栈秉承总店优良传统,常年推出‘江湖侠客套餐’、‘朝廷官员套餐’、‘弱质女流套餐’等等服务。”掌柜的抓过一本厚厚的蓝皮账簿,“价位合理多样,形式丰富,不管您有什么要求、什么剧本皆可达成!”
“哦?”
饭菜渐渐上桌,依晴回过头去,自家主子竟还在柜台前跟掌柜的嘀嘀咕咕。她凝神细听,偏又只听见压得极低的模糊话音,分辨不出说啥。
又不是没住过客栈——连黑店也碰上不少了,怎地老在那儿嘀咕?正狐疑间,却见皇甫非尘笑容满面兴冲冲转了回来。她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小侯爷却只是摇首笑眯眯,说啥都不肯吐露半字。
算了,过一会他忍不住就会说的。依晴懒得再问,跟药客气一声,大家动箸吃饭。
不多久,小二又送上香甜的陈年桂花酿,连声推荐说是客栈的招牌好酒之一。嫣儿倒上一小杯放到药面前,转身招手低声吩咐小二送一壶清水来。药捧起杯子嗅了嗅,桂花香气暖暖散开,引得她眯起眼一口饮尽。
“小姐你喝了?!”嫣儿正转回身来,一见面色竟都变了。
“桂花酿的酒啊……”药愉快地道,眉眼弯弯,“嗯……好喝。”
然后“碰”一声,直接仆倒。
“小姐!!”
帮着嫣儿扶药去房间时,依晴摇着头:“小姐不会喝酒?”
“能喝几杯的。”嫣儿苦着脸把药放上床去,“掺水就可以了。”
那不还是不会吗。依晴无语望天……天花板。
“你家小姐不会喝,还这么喜欢?”皇甫非尘抚着额,有些哭笑不得。
“……”影卫不知说什么好。小姐喝酒是跟着解姑娘学的,但每回都是几杯就倒,完全没有天分啊。
小二趁机忙凑上来,眉开眼笑问:“客官,现在需要采花贼吗?本月半价大酬宾,只要加十两银子,就能充分展现您的英雄救美气概,物美价廉不可错过啊!”
影卫差一点摔落了手里的筷子,皇甫非尘“嗯咳”一声,故作严肃地考虑一下,才道:“还是算了,我担心会闹大呢。”
若是真玩上一场,那家伙手里的双刀怕是要闹出人命——不是“采花贼”的性命,就是他这个主子的性命……虽然那些套餐都很有趣,不过,假的终究没有真的那么有意思。
“消息无误?”
“当然!”
“快去告诉谢姑娘,跟她好好商量一下!”
刚刚跟林十二体内的毒斗得心力交瘁,好容易才找出目前能解的那一味来。于是在这个时候被请到客室中的谢千疏面色并不好看,只是在人前,仍然维持着大家闺秀的温柔表象,没露出什么怨怪的神色。
但那个消息被陆韬慢慢讲述着时,楼十四发现,千疏的眉渐渐蹙紧了。
“谢姑娘,您觉得……”陆韬眼底燃着期待,还未注意到千疏的表情。
“不行。”
斩钉截铁的回绝让厅内众人皆是一愣。陆韬定定神,才发觉千疏眼里透着的丝丝……怒意。
“可是谢姑娘,只要有那个药,十二的毒一天就能全解了!”楼十四立即喊道。
“各位是想惹上解连环吗?”千疏闭了闭眼,再开口已是平常的淡淡口气。
“解连环如今并不在她身边。”七夕道,“我们并不是要她性命,只要些药血能救十二便好。”
千疏朝她笑笑:“可是,我不愿各位伤到我那小友。”
厅内顿时哑然,半晌无声。
楼十四结结巴巴开口:“你你,你说那个药是是……你朋友?”
“不错。”千疏眉目间一派温柔,“那孩子的血不该现世,若有一必有二,自此永无宁日,至死方休。各位疼惜小妹,难道便要使我小友一生不得安宁?”
众人一时语塞。江湖多事,再小心谨慎也防不住消息走漏。千疏趁机徐徐道:“我自是拦不住各位行事。但若是信不过在下医术,还请早日放我回去,否则日后,我无面再见小友矣。”
“这……”
“不必。”
“十二!”厅内众人皆站了起来,七夕奔过去连扶带搀,将门口的小妹带进厅内坐下。
林十二狠狠咳了几声,雪白脸容缓缓扬起,“我可不用什么药血,你们若真取了那劳什子来,我宁死也不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