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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久罗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2:31

窗外云随风移,月色明明暗暗,暧昧得像是种无言的惑。指尖不觉间松了她的发丝,循着月色掠过的足迹,极轻极慢地,描绘她的脸庞——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

她的呼吸细弱轻浅,双眉微蹙,长长羽睫在眼下投出两扇暗影,容色苍白依然。手指的影子投落在她面上,便似是真的触碰到了一般让人心跳。千疏按捺下心绪,转眼看看她身上,竟是一件厚重衣裳也无,一叹,连忙取了放在床角的外衫细细替她盖上。想了片刻终是不放心,掀开被子便想下床找人将她送回房间。

“想去哪?”

衣袖被猛然抓住,趴在床上的女子眨着疲累的眼,手劲却是丝毫不松。

“姑娘回去睡罢。”既然她醒了,千疏便不再费事乖乖坐回来,自然,也没去拉回自己的袖子。

侧首看了眼窗外西斜月影,林十二摇摇头:“不必了。”天色将明,何必费事跑一趟?松开手揉揉眼睛,才发觉身上披了千疏的外衫。心下动了动,拢紧衫子坐到窗前小榻上翻身躺下,留给千疏一个背影。

那是夏日里歇凉用的竹榻,虽然早已换下湘席,却只是新铺了条褥子,哪里比得上床铺?想是千劫庄众人都觉得自家妹子睡床是天经地义,或者……故意制造什么“睡了就负责,后果很严重”的事实……想到后者的可能,千疏不禁一阵头晕。

就算真是如此,能眼看着她睡在那儿吗?苦笑一声走过去摇摇她:“姑娘还是到床上去睡罢。”

话音刚落就见侧卧榻上的林十二触电似的翻了起来,抓紧衣裳往后一缩,满眼戒备活像炸了毛的猫儿,千疏手还僵在半空,两个人面面相觑怔了好一会儿,千疏掩着唇“哧”一声笑了,咳嗽两声,悠然坐到榻边:“姑娘……至于吓成这样?”她还没说什么呢……这丫头想得倒是……

刚刚拉着她头发发了半天呆的人还好意思说!这句话打死林十二也骂不出口,涨红着脸儿坐了一会儿,眼见着千疏笑够了,手指指床铺,想是她若不去床上睡会儿两人便要一直僵在这儿,一咬牙下了竹榻,跑上床伸手扯了被子便裹成一团,翻身过去死活不出声了。

若是她反应没这么激烈,或许千疏也就顺水推舟地算了。偏她这样一躲,千疏心底里那一抹恶意便越发地无法遏制,慢慢踱到床边悠然一躺,拉了下被林十二裹成春卷的被子,悄声道:“咳咳,好姑娘,天凉了,舍点儿被子罢。”

被子里的林十二先是一僵,好容易总算放松了被窝,细细的声音背着千疏传出来:“盖上……好好睡!你,你还病着!”

“是是是。”钻进被子里才发现,身前尽力缩成一团的林十二浑身发凉,纤细身骨比自己还小上些许。忍不住便伸出手臂去揽了她入怀,在她挣扎之前低声叹息,“乖,快睡。”

是被子太温暖的缘故,不是因为她那声叹息听起来带着怜惜……眼皮渐沉的林十二对自己嘴硬着,习惯的将四肢紧紧缩起,一点一点沉入梦境。

怀里的……根本是一把骨头啊。被硌得几乎有些生疼的千疏感叹着,耐心等待她呼吸平静下来,才悄然摸索着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的双手冰凉,她只能小心得近乎虔诚地,将扣得紧紧的十指一点点扳开,然后是绷紧的腕,肘,手臂,双脚,腿……将这蜷缩成刺猬一般的女子,慢慢舒展,让她靠自己更近些,更放松些。

温香软玉……根本就不可能吧。埋进她颈后的头发里,仍是一股子熟悉的药味,支棱棱的骨头,缓慢上升的体温,若是热得人发烦的夏夜里抱着,说不定还好些。

只是,千疏抱着她的手,一点儿也没有松开。方寸之地,吐息交缠,从小染到大的药香,这一刻,慢慢融进了一丝丝特别的气味。

呵,对了,是这丫头自小熏染的毒香啊……

江湖风雨无尽期。就算解连环是条打小在江湖里悠游,都快从鱼儿游成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蛟龙,也不免会感叹老天爷就爱变着法地提醒她别太小瞧了江湖的滔滔白浪电闪雷鸣。

换了装扮好容易避开一群又一群两眼狼似的直冒绿光,只差没在脸上写着“抢药人得永生”的妖道角,挥剑逼退了另几位硬是靠着眼力认出她的黑道首领,握着拳头把对方威胁得听到她名字就浑身发抖两眼翻白,解连环才有心情带着药放缓些脚步往地处江南的沧浪门走,一路不时给药传道授业解惑——既然已经把这条鱼儿拉了下来,那就只好顺其自然,多告诉她一些经验以备不时只需。更何况……看了眼端着杯子满眼好奇听楼下说书的药,解连环无奈地承认——马齿徒长,她只知道江湖上那些刀光剑影的事儿,根本没法像聆夏或是千卷生看见美人那般扇子一摇,张口就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堆姑娘家喜欢的风花雪月给她听。

药看起来倒很是自得其乐,每一天都笑眯眯的,这样走跳江湖栉风沐雨的日子比她在百里山庄衣食饱暖还要快活。解连环知道她是被深闺闷坏了,自然没再让她行那些个规矩礼数。不过药乐而不忘形,人前乖乖保持着低调畏怯的小丫头样子,让解连环心里直叹这姑娘真是太让人省心了。想着想着就听见楼下说书的女先儿幽幽怨怨的声音,一句“可怜奴家锦衣玉食无滋味,青春无人共作伴”,不由得想起那位小姐,顿时浑身一寒。

回想当年(其实就是没跟药碰上之前),龙渊派接了趟人情任务护送某位武林长老的孙女上京。掌门一听人家说这位小姐是深闺之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了粗豪些的汉子都会吓得花容失色昏厥倒地,一拍手说正好,让连环护送吧,既不招摇又安全,更不用担心小姐被送到京城之前就被男人吓得一病不起了。

于是解连环背起归鸿束发上路。可是那位小姐初回出门,见了外面花花世界纷繁热闹哪有不动心之理?一路上莺声燕语地要这个问那个,虽说都是她出钱,可耽误的时日却让连环直叹气。过了几日,小姐又开始嫌弃马车不够舒适,风餐露宿太辛苦,住的客栈太寒酸不够气派……抱怨到最后就开始说解连环不懂得吟风咏月让她满腹才华只能对天长叹无人可解,打扮太过寒素失了她的面子会被其他世家子弟嘲笑……一边说还一边频频拭泪,一日三叹地讲述她是如何命薄如纸知音难觅。最可怕的是讲到此处就会开始杜丽娘崔莺莺式自怜自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无人可知无人可怜,连出门一趟也碰不到一个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来与她共谱一曲梁祝化蝶长恨歌。

这一路闺怨直听得连环浑身发毛五雷轰顶,索性左耳进右耳出,狠狠心打马扬鞭一路加速度冲到京城,二话不说将哭哭啼啼的小姐送到京城老家甩手而去。

事情还没完,这位小姐一怒之下向自家爷爷痛告一状,说了什么自然不难猜到。听惯了自家孙女夸张话语的长老哈哈大笑一阵,上门找到掌门抱拳道孙女骄纵无礼,还请不要介意云云。站在大堂上听到这儿正想松口气的解连环却被长老接下来的话劈得直想一头撞死——长老笑呵呵地继续道全家上下没人敢严厉管教孙女,所以打算将孙女儿送到龙渊派来磨炼一阵,还请解姑娘多多照顾严格教导,早日将那孩子培养成三好楷模为江湖少年做个榜样。

结果,在掌门绞尽脑汁跟长老打太极婉言谢绝的时候,解连环连夜抄起归鸿翻墙而出,然后修书一封回报师门:江湖倾危,徒儿自当为先锋。慷慨激昂地加入了围殴神玉宫的艰苦战役。

从那以后解连环就对闺秀少女退避三舍了。也就是因为这段实在有些不堪回首的经历,连装惯了闺秀唬人的千疏在她面前都不禁收敛三分,嘴上从不饶人的聆夏也很知情识趣地不拿这来刺激连环。

不过,若是没有那位闺怨小姐,说不定……她就不会去参加神玉宫之战,也就不会碰到药了。

想到这里,解连环摇摇头,对那位闺怨小姐似乎也没那么多抱怨了。

“连环,吃这个。”

“嗯。”吞下送到嘴边的糕饼,解连环顺手替药理了理微微乱的鬓发,打起精神准备回答她听了说书之后必问的一系列问题。药最近提的问题越发难了,再这样下去,她恐怕要找满腹文章的千卷生求教——不,求救。

“连环,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听小姐夜奔的故事?”虽然一开始没听过觉得有趣,可听到一半就觉得跟百里山庄过年时请来演的戏班子故事一样,于是意兴阑珊起来。只是那会儿看连环脸上似叹似笑的表情很有趣,便没提出走人的要求。

“因为……有意思?”这回答真差劲。解连环摇摇头,思考一会儿道:“因为大家都没见过真正的小姐,所以喜欢听吧……”

18

18、江湖相帮 ...

药被虫声惊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半夜,夜空浓云遮幕星月无影,只有身边火光还在一闪一闪地跳跃着,不时烧得新添进去的枯枝噼啪作响。往火里再投进一根枯枝的解连环侧过来一眼,不声不响地伸手将她落下肩膀的被盖拉回去。

“连环,不睡么?”药没有坐起来,眨着眼问。

“没事,你好好睡。”

“嗯……”好像还是心情不好——几日前连环收到一封信,那时起她就改了路途往西而行,一路上都没见什么真心的笑容。虽然没跟她说是什么事,但会让连环这样烦恼的,多半是她的朋友碰上什么麻烦了。

解连环从怀里掏出几封短笺,夜风拂动,篇篇短笺在手里如雪翻飞,她的眉头再一次深深锁起。

弦凝身中奇毒,难解!

寻常药石罔效,见信速寻医药!

寒毒愈重,急!

以毒攻毒无效,另寻他方!

速寻千疏商讨!

数日之内急信一封又一封,有的是飞鸽传来,有的是托人送达,有的是放在大家私下约定的地方作下暗记标注,字迹匆促墨痕凌乱,并不是一人写就,也不是只传给了她。封封千呼万唤焦头烂额,却没有一封带来好些的消息,只有越来越焦急的求援。越往后看,事情越是超出她的想象。

弦凝出事了。

看到第一封短笺的时候解连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就是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通他们这群人中那个最谨慎安分也最不需要人担心的弦凝到底是怎么会中毒的。混乱了半晌,药担心的一声呼唤让她清醒过来,这才慢慢想到事情既然已经出了,现在该做的便是想法子把弦凝从阎君手里抢回来。

看着手里的那些短笺,解连环只觉得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个极为恶劣的玩笑。千疏失踪了,弦凝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遭人暗算,而且还是拖不得的毒伤。如今细细一想,恐怕她带着的药已经成了众人心里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

坐在篝火边的解连环看看药乖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的模样,心里一时有些茫然。

千方百计想让药不再成为“药”,却在接到信的第一时间改换道路往弦凝所在的方向赶,而不是想法子去把千疏找出来救人……原来说到底,她也跟那些人是一样的吗?

“连环,”还是睡不着啊。药裹了裹盖在身上的长衫,小声问了出来,“你的朋友,碰上了很不好的事情吗?”

握紧手里的信笺,解连环半晌才极低地“嗯”了一声。

“我能帮上忙么?”

侧过脸去,药裹在长衫里的小小身子蜷成一团,眉眼却都是暖暖的笑意。她还没有回答,药抿了抿唇儿又开了口:“要是能帮,你带我去好吗?”

她说这话的脸色,竟是不好意思的,就像是在说“那里好像很有趣,可不可以带我去玩玩”一般。解连环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本能的想要拒绝,转念间却记起弦凝的伤势,终于极是僵硬地点了头。

“嘻嘻……”药像是得了什么定心丸,眉目间笑意更浓了一层。

“为何……这样开心?”

“嗯……连环没有当我是外人。”脸儿有些烫烫的,药把衣衫拉上来蒙住红红的面颊,细声细气,“朋友出事,该帮忙。”如果连环还当她是外人,就会把她丢在安全的地方然后自己去找救人的法子吧……幸好啊幸好。

解连环这才想起他们这群人出了事只有两种做法,自己撑过去或者找朋友撑过去。那么,是从何时起,她不再把药看成需要时时照顾保护的小姑娘,而是自己身边的朋友的?

没能理出头绪,她只看见药安心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重新闭上眼睛乖乖入梦。安静柔软的睡颜让她一时出了神,不由得靠近了些,将秋寒夜风悄然挡去,也将手里的短笺放回了衣内。

离弦凝所在的小镇不过两天路程,其间她跟滇门毒师灵戈碰了回面,灵戈青肿着一张原本很秀气的脸胸前吊着包满绷带的手臂嘟嘟囔囔地说弦凝早该撑不住了,只是一直用意志力死扛才吊着半口气。他本想以毒攻毒却适得其反,结果自然是被人揍了一顿。解连环见他满脸郁卒,一句话一咬牙简直恨不得自挂东南枝以死谢罪,忙忙安慰两句说放心,弦凝那么好的姑娘肯定吉人天相,咱们这么多人帮忙还怕抢不过两个黑白无常吗?灵戈点点头说对,我这就回去找门中巫师,就是离魂下地府也得把弦凝抢回来!

告别了灵戈一路奔走,解连环心下也知道灵戈用毒的手段连千疏也点头称赞,他都说出这种怪力乱神的话来定是再拖不得了。

赶到那家客栈后小二指了楼上房间的方向,解连环牵着药一步步走上去,药好奇的问话被她轻轻止住,廊上等着的男子转过身来拱手为礼:“初次见面,在下寒江客。敢问?”

终于知道把灵戈狠揍了一顿的人是谁了。解连环沉沉心绪,发现他原本该是一张贵公子风度的面容熬得憔悴苍白,想是几日夜守候弦凝,心下不禁安然两分。但见寒江客眼底的一痕戒备,面对外人的名门弟子貌便顺势摆上了眉目之间,还礼问话冷静沉稳。直到看见弦凝的模样,心里的焦急才生生透出。药却很是自然地上前去拉了病人的手摸摸嗅嗅,一脸的泰然自若。

弦凝中的是寒蛊,用别的草药针法自然没法逼出来。解连环咬咬牙,还是递出短刀把一切交给药,自己走到门口去守着,心底里五味杂陈,竟是比知道弦凝伤势时还要混乱几分。

记得千疏曾言,药是神玉宫用各种毒和药养大的人蛊,所以她的血肉是极危险的毒亦是极灵妙的药,端看得到之人如何运用。但要对付蛊毒的话,只需用血便可——她体内的那些毒素药材,足以将一切蛊逼得逃之夭夭。

抱着双手听着门内细小声音,解连环知道自己若是再苦着脸只会让寒江客更焦躁,于是死死忍耐着没把脸色摆得太臭。不过看寒江客面色,似乎掩饰得也不很成功。不知多久,总算等到药“吱呀“一声开门,解连环上前一步接住浑身发软的她,握住她的手腕顺势点穴止血。寒江客略略看她们一眼,见解连环头也不抬,便直奔进门里去了。药脸上还挂着笑,放松自己往解连环怀里直蹭,这才觉得头昏眼花神智昏沉。解连环也不多说什么,问了两句便抱起她放心离去。

只要寒蛊逼出来,弦凝身边又有那位寒江客照顾,再出不了什么事。倒是药这回放了几盏的血,得好好休息几天才行;她也好顺便送信给还不知消息的众人,让他们不必再担心。

看了眼昏睡不醒的药,解连环下了决心。

必须想法子把千疏找出来了。

解连环的药宝宝观察日记:

药心地温柔,舍身救人绝无二话。江湖曾忧心她再入歧途,如今看来何等荒谬。

药的解连环观察日记:

放血救人,连环很担心,细心照顾(脸红)。好像,终于有一点点进展了(脸更红)。

随着千疏的病渐渐痊愈,她看林十二的眼神也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林十二对她的那点想法她不是不明白,说实话,有这么个让江湖头疼不已的毒师对自己抱着那么点想入非非的小心思确实很能满足她的虚荣心。但要说让千疏立马感动得以身相许从此两人比翼双飞只羡鸯鸯不羡仙,又实在让她觉得很没面子。

说白了,千疏心里总觉得要是她真被林十二“追求”(?)到手,那就等于让她披着嫁裳低眉顺目地为这丫头天天洗手作羹汤——显而易见,千劫庄那些人对这事抱有相当高的期望。再加上一想到自己依偎在林十二肩头,而她一抬自己下巴笑得如狐一般调戏一句“来,给姑娘笑一个”那场景,千疏就不禁浑身寒毛倒竖。

总而言之,就算要拐人,也得是她拐了林十二回诀谷去天天听她弹琴斗嘴玩毒药。翻船什么的,必须拒绝!

于是千疏开始计划着离开千劫庄。在人家地盘上拐人家的妹子,那就像是有人站在诀谷她兄长面前风流倜傥地说“我来带走我的女人”,结局只有成为妖刀祭品这一条路一样。只有先站到能理直气壮说话的地方,才能安心地发挥所能。千疏从来都认为自己的勇气该用在适当的时间和适当的地点,而不是浪费在一场必输无疑的抢人大战上。

然后千疏就越发的大家闺秀起来。看在千劫庄众人眼里,她的笑容比以前还显得不卑不亢温柔和睦,连带着对林十二也透着一股子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像是对治病恩人的感激也不是对劫人土匪的抗拒。陆韬不由得为妹子担心想去找她问个清楚,被七夕一把拉了回来,说谢姑娘那是在跟咱家十二打情骂俏呢,欲迎还拒六哥你不懂么?

后来说起这事,千疏冤枉地说我那只是不想让他们看出心思的必要掩饰,怎么就成了欲迎还拒了?聆夏嘿嘿一笑说谢神医你对人家态度变得比翻书还快,倒真是多情还似无情。谢千瀑也看看自家妹子那张秀雅妩媚的脸说是啊是啊,小妹你假笑比真笑好看多了。连笑不平都凑趣地搭上一句“这就叫距离产生美啊”。千疏听得一头冷汗,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误会。

千疏这时还不知道,她越是这么真假难辨地公平对待每一个人,就越是让林十二心里像猫抓似的不舒服。越是不舒服就越是想要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于是就越想把千疏大家闺秀的假面具扒下来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再说林十二早见过千疏的真性情,这时候又见到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清高貌,心里的魔障自然更深一层。

林十二到底是从小见识过风浪的,尽管心里早闹腾得无名尽起还是沉住了气。配合着千疏每天谈些可以直接拿到武林大会上公开的纯良话题,时不时闹点无伤大雅的小别扭让其他兄姐安安心,兴致来了还弹两首曲子模仿一下高山流水遇知音。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她谢千疏有三头六臂后台硬如山林十二也能给她留下个终生难忘!

千疏一直以为自己除了医药之外遍览群书,已经够能忽悠人了;跟林十二这么多天斗嘴下来,才发觉这丫头竟还不只是个毒师。

认真说起来,林十二使毒是一流的好手,但要是跟她说话的功力一比那真是差远了。她天生病骨缠绵,平日里的消遣除了制毒就是读书;而且她自知命不长久,看书的狠劲可比那些天天喊着十年寒窗苦的学子强得太多。十几年下来虽不至于惊才绝艳,但说起话来引经据典理直气壮是肯定的。千疏见她之初她一心求死,自是不会费劲去想什么漂亮话来跟一个外人斗,也让千疏误以为她就是个被宠坏的娇气小鬼。

两个人每天里用最和颜悦色的表情和最矜持有礼的举止不动声色地钩心斗角,几百回合下来千疏不由得对林十二有几分刮目相看。这丫头那张嘴不说话则已,一出口就是刀风霜剑严相逼,而且乍听之下还让你觉得是春风拂面杨柳绿,等她说完了,你也就只有冬风瑟瑟抱膝悔的份了。正因这样,跟她斗起嘴来那叫一个精神抖擞神清气爽,好几回都差一点被她反勾了去。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千疏跟林十二聊着聊着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我不走了”,可是乍然想起兄长和江湖上那群不让人省心的朋友,这四个字硬生生又吞了回去。片刻之后不由得惊出一阵冷汗——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开始对自己之外的人产生“无法放手”的心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万恶的年末总结啊……好吧这不是欠更的理由某罗自拍。

为了补偿,献上发现的萌物——一位MM填词唱的《劫火明夜》歌曲三首!(喂你这不是明摆着说劫火是萌物么?)咳咳,填词很不错,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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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局势紧张 ...

千劫庄的人其实长得都很令人赏心悦目。无论林十二那位义父兼师父当年是不是个跟她师父欢颜尽一样的心理扭曲者,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捡回来养的孩子都是美人的胚子祸水的苗子。千疏看着因为深秋时节难得的艳阳天而齐聚在花园中喝茶吃点心的众人,心里如是想。

只见千劫庄现任当家关无二魁伟雄健,一双鹰目冷锐如电;每天在外头忙很少回来的三庄主三秋霜月鸦袍灰带,刻意晦暗的颜色反倒更衬得那张脸精致华丽如画一般;陆韬正听着兄弟们说话,一派斯文丰神俊朗;坐在他身边的七夕不笑时清秀婉约,一笑却陡然眉目生春艳如牡丹;坐在亭栏上的楼十四神色飞扬,眉清目秀叫人一见便要多几分好感。这样的一群人坐在一起谈笑,那效果真不是一般的惊艳震撼。

但在这群人中,那个人的身影还是一眼就能看到。她被他们围着坐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披着条薄薄的雪白狐裘披肩,乍一看,真像是出身贵族的千金小姐。虽说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纤细,却更显得身若春柳神如月华,整个人源源不绝地发射出一种“我是病号,请轻拿轻放”的气息。

病气,这就是传说中的病气。

身为医者的千疏对这种类型其实没那么强大的抵抗力——林十二不知道,她若是药那样乖巧的性子,千疏是很乐意像连环那样当保姆的。喝了口茶,千疏沉吟片刻,在一片和谐欢乐的气氛中提出了要求。

她要出庄去逛逛。林十二看她一眼,觉得以千疏的脑子应该不会提出这种一听就含有大量“我想落跑”不良反动信息的要求。再看看她,千疏眨着水汪汪的无辜眼睛往众人脸上不轻不重扫了一遍,颇为幽怨地叹息一声,然后就微微仰首望天,伴着金黄灿烂的阳光撒下一痕足够明媚的忧伤后再无言语。

她只是在故作姿态她只是在故作姿态她只是在故作姿态……林十二在心里念叨到第五次时听见众人咳了几声纷纷迟疑道“也不是不行”,咬咬牙没去看大家要她下最后决定的目光,但念叨到第二十次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吧。”

千疏浅浅一笑,理理裙摆站了起来,微微一福身,雷打不动的进退合宜大家闺秀貌。端正了神色道:“那,在下有幸邀十二姑娘同游么?”

众人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脸色不约而同都有些严肃的纠结。

本来他们也没打算让千疏一个人出去,正想让小楼跟着做个名义上的保镖实质上的看守。可千疏一提这话,众人便一下联想到了她跟自家十二那点子不可言说的暧昧,于是想想,再让一个人跟着就分明多了种“搅局”的味道。但若是放任她们两人就这么走出去,不就明摆着把十二打包送人还附赠蝴蝶结丝带?(原来你们全家都一致认定十二反攻是无望的吗……)

众人正思考着该如何用最委婉的语言来让千疏同意家长陪同见证自家孩子青涩纯洁(这必须的)初次“约会”,林十二已经放下茶杯轻轻颔首无异议。七夕暗自叹息一声真是女大不中留,一边拉住了想要出声的陆韬。小楼皱皱眉,翻身跳下亭栏落到十二身边,一边替她理了下披肩一边低声问:“十二姐,你一个人……没问题么?”

“咳咳,放心吧。”林十二拢拢披肩,唇角挑开一线微笑,“谢神医何等人物,岂会轻狂虚言?”

她对着小楼说,目光却是正瞧着谢千疏,半是讥刺半是真。

“嗯。”千疏眉目一弯,温柔的笑容哗啦啦摧垮了众人心里最后一道担心的城墙。

以谢姑娘的人品来说,是绝对不会做出吃完就跑的混账事的。他们做哥哥(姐姐、弟弟)的,那时候只需要默默地煮红豆饭就可以了。

于是乎,谢千疏和林十二的第一次携手同游活动,顺利展开。

日落时分,林十二回到了千劫庄。

谢千疏没有在她身边。后来小楼说,那日的夕阳艳红如血,天空染得云蒸霞蔚,连地面也铺着三秋的枫色。

三日之后,千劫庄再出江湖。

虽然解连环向来都认为“好心有好报”这种事跟老天爷没什么关系,尤其是在这座江湖里;但药救了弦凝之后没多久,来抢人的杂鱼竟不知不觉少了许多。于是解连环终于在夜里守着药安静的睡颜时,抬首对冷眼看世的老天爷说了声谢谢。

而回应她的,依然是亘古不变的苍蓝天幕与一弯弦月,头顶上的夜空,依旧沉默无言。

想起前日从丐帮弟子手里收到的消息,说千疏出现在南方的某个小镇。相信不用多久千瀑也会得到消息,然后就普天同庆四海升平——嗯,估计除了把千疏给劫走的倒霉鬼之外。解连环左思右想一番,觉得她不必赶去围观人家兄妹团聚,至于见面问题,千瀑迟早会带妹妹到沧浪门串门兼替弦凝复诊。于是解连环便把行走计划调整回来,还是带着药往沧浪门去。

重新上路不久,两人在小镇偶遇了跟着丈夫到别庄小住的百里四小姐,别庄里还聚着四姐夫家的两位兄弟。族人见面自然要叙谈一番,虽然解连环对百里四小姐的软软脸控理解不能,但人家姐妹相聚,她一外人也不好意思干涉过多,于是当天下午在花园亭子里表面淡定内心抽搐地喝茶的专利不再独属于百里四姐夫一人。等到四小姐总算满足了狼爪的瘾,解连环还没端起名门子弟的翩翩风采应酬两句就被四小姐冷冷横了一眼。

身为疼爱妹妹的姐姐,四小姐对解连环照顾下的药那一身寒素灰暗的衣裳表达了强烈抗议。虽然四姐夫家几兄弟在旁边叹息着认真分析了一番如此打扮的必要性和实用效果,但觉得自家妹子受了委屈的四小姐仍是气鼓鼓地一甩袖子捂起耳朵,一路“不听不听”地拖了药回房间,留下几个男人和解连环面面相觑无奈一笑。四姐夫咳了两声拱手致歉,解连环微笑着摇摇头心平气和,并不介意什么。

药被四小姐拉进房里直到暮色四合才踏出房门,一出来便打听解连环。庄里的丫鬟回答说,解女侠有事,向庄主告辞了。

连环手里从来不会无事的。药咬了下唇,知道她又定是去帮江湖上的朋友。心里不禁有点儿小小的酸微微的疼,狠狠呼吸了几下,拎起裙摆便朝门口跑去。

至少……告别的时候要面对面说呀。

站在庄园门口拱手为礼,解连环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把那句“请好好照顾药”给吞了下去。面上挂着客气得体的笑,转身欲走,身后脚步声却一路踏碎了落叶匆匆而来。

“连环!”

这是……药?

那只小小的兽类奔到面前,狠狠地喘着气,连话都快说不出来,手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裳。解连环本能地伸手去扶了她,眼前的小野兽抬起头来盯着她,眼神晶亮,莹莹地映着庄园里刚刚点起的灯光,陡然间,就变成了一个姑娘。

解连环忽然觉得有些儿晕眩。这是药……吗?

四小姐给她换了一身浅紫罗裙,层层裙摆荡漾,美得像是落英缤纷的羊蹄甲。她挽起了闺秀的斜髻,缀着珠花和一支小巧的步摇,钗头上一串细碎的水晶玲玲珑珑坠下来,灯火之下悠然划出一线清冷华丽的光,正衬着她淡扫蛾眉的小小脸庞,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清丽美好。

“小妹……”四姐夫有点儿哭笑不得的声音。药这才想起,侧过脸去不好意思地笑笑,但也就是笑笑而已,继续转过来喘定了气站正身子,然后,退了一步。

退那一步,解连环手中一松,药就已站在一步之外,得体合宜的距离,眼里的光芒也忽然收敛了下去,变得含蓄端庄。她就那么乖乖地站在那里,眨眨眼睛端正地福身施礼:“保重,一路顺风。”

一步之遥,陡然咫尺天涯。解连环怔怔看着药,终于明白她现在是百里山庄的五小姐,是不负江湖所托,被百里山庄教化得知进退懂礼仪有涵养的千金闺秀;不是那只跟在她身边,一路扑闪着好奇的眼睛,笑容野气单纯的小小兽类。

早该知道的……药是这样的聪敏,要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千金小姐并不很困难——现在,她不就能精准地扮演出大家闺秀的外壳吗?比千疏还扮得像三分呢。

她把一路上活泼泼洒出来的野气规规矩矩地收敛在锦衣华妆里,把能灼得人心底发烫的目光乖乖隐藏在温顺低垂的眼睫后,用最合乎人们期望的样子告诉解连环:请不要担心,我会照顾自己。

四小姐和丈夫安心地笑着,轻轻告诉药解女侠不会有事,一定很快就能回来。而解连环已无心去听去配合他们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告别言语,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声大过一声,轰轰跳动的声音,跳得让她的喉咙微微抽紧,心,丝丝疼痛。

是因为她一直盲了一般,看不到药是这样的可爱美好;还是因为看到了庄主的两位兄弟惊艳陶醉的目光?她现在想做的,竟是立即拉了药头也不回,然后把她紧紧包起来,再也不让人看见她的面容和笑靥。

药她……只要是那只单纯快乐的小野兽就好了!她只要……只要一直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牵着手,张着好奇的眼睛,天真而敏锐地“嗯……”就好。不需要那么多世俗的赞叹,不需要那么多人的注目!

解连环的药宝宝观察日记:

药已经长大……不想承认。药的容貌吸引众人……更不想承认!

四姐夫家兄弟的解女侠观察日记:

目如冷电寒霜,视之心胆俱摧,神魂似遭剑剐……江湖传言龙渊派目光杀人诚不欺我。

但是,为啥咱俩会遭到解女侠这般对待啊啊啊啊!?

20

20、心动神移 ...

平心而论,解连环自记事起见过并相处融洽的美人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来说都达到了一个让男人咬牙齿女人咬手绢地羡慕嫉妒恨的高度,于是顺理成章地造就了她足以鄙视柳下惠的非凡定力——曾有某对在江湖横行一时的妖孽龙凤胎试图色诱或扑倒路上偶遇的解连环,结果却是被归鸿一剑抽飞成为传说中的星星从此销声匿迹。

而现在,对着华裳丽妆的药居然心跳如雷的解连环正在深刻怀疑自己的定力是否出现了退化。

“这就是你打扰我做生意的原因?”细细绘着紫藤花的团扇轻摇半掩面容,拉好了衣衫的聆夏只露出一双细长媚眼不动声色地刺着某位不请自来的女侠。

解连环大大方方一扬脖子饮尽杯中美酒,一脸的坦然无辜:“我是帮你赶走不良客人,免得你亲自出手坏了花魁的名头。”顿了顿接着道,“顺便求教。”

“哼哼……若不是你解女侠,我会连银子都没收就让人跑了吗!”聆夏终于涵养崩盘地冲冠一怒,狠狠将扇子往桌面上一拍,裙摆一翻一脚就踏上了桌子,“你让我今晚的笑全白卖了!”求个头的教啦!

花魁聆夏绝色风华,艳名动青楼,天下间能让他露出破坏姿容的表情的人还真没几个。不过,此时的解连环慢慢斟上第二杯酒,心底并无多少自豪。转转酒杯再瞄了好友铁青的脸色一眼,她踌躇片刻道:“聆夏……给我笑一个吧。”

聆夏满心怒火瞬息之间被这句话雷得灰飞烟灭,扶额坐回位子上,花魁大人牙根发酸好一阵才问:“你是终于开眼了还是脑袋坏了?”

“别废话,笑一个就行。”解连环放下酒杯,总算端正了脸色。

“哟……”聆夏一挑眉,团扇回到手里又遮住了半张脸容,声音里却是带上了掩不住的嚣张,“我可是很贵的千金一笑哪。不过,你我交情一场……真想看的话,求我啊。”

铮然一声响,归鸿银芒倏然闪过,聆夏只觉手心一轻,定睛下来,竟是手里团扇无声无息断裂两半。纵是聆夏眼观六路,也只见着解连环身形未动,一手泰然将长剑还鞘,面色沉静若水,丝毫不见玩笑。

于是相当识时务的聆夏当即绽放如花笑靥,尽管心里头已经问候到了解连环家祖宗十九代,但脸上的笑那叫一个风情万种天下无双的专业。再看解连环,认认真真盯了他一阵便慢慢垂下眼睛,一派镇定:“谢了。扇子我明天买把新的赔你。”

聆夏立刻敛去笑容皱了眉头,本想撸起袖子来个手底见真章,可见她一脸郁闷便不由消了火气,叹息一回自己怎么净认识这种人,伸出去的掌就变成了捞过酒壶自斟一杯:“到底什么事儿?”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家伙那双眼还是瞎得分不出美丑。

对着聆夏的招牌笑容一点感觉也无,定力没什么问题。解连环叹了口气,迟疑片刻选择了坦承:“我好像对药动心了。”她并不真是那么迟钝的人,情之一字也不陌生。细细思前想后,用不了多久便能明白。

“药?”聆夏愣了愣才想起是她曾在信里提起过的那个神玉宫的小姑娘,静静思索了一会儿,他再次扶额了,“怎的又是……你是只喜欢小女娃的变态吗?”

解连环眯细了眼睛冷冷瞪向他:“我心情不好,但要揍你个生活不能自理还是绰绰有余的。”

聆夏咕哝几声不敢再纠结这个问题。他多少知道解连环那段悲催的初恋,也很懂眼色地不去戳人伤疤。浅浅啜了口酒,他很快就提出了建议:“喜欢就去追咯。”

解连环摇摇首,聆夏诧异地眨眼,“你怕?”不是他想承认,虽然连环长的是张只能称为端静清秀的脸,但她若认真起来,要迷倒个把人也不是多困难的事。

处理事情向来利落明快的解连环女侠此番纠结的是另外的问题。药对她,恐怕并非真是那种喜欢——那么小的姑娘,能分得清稚子的孺慕和真正的恋慕吗?

于是这一夜,名动青楼的花魁聆夏大人华裳艳妆,最终却只是跟找上门的女客解女侠单纯地饮酒叹气,相对无语。第二天,宿醉头疼的聆夏收到丫鬟转交来的崭新团扇,而解连环已不见踪影,连个口信纸条也没留下。

“唉,多好看啊。”百里四姐惋惜地洗去妹子脸上妆容,甚是遗憾没找个画师来留下一幅纪念。给妹妹打扮虽然很有成就感,可是胭脂水粉涂得多了不免要伤害小妹嫩嫩的肌肤,以后揉起来就不太舒服了……看来还是半个月,不不,一个月一次这样打扮好了。

忙着在心里碎碎念的百里四姐手里也忙忙碌碌,于是她没有听到药一声极低的自言自语。

“那是假的呀。”画皮一样的盛妆,再怎么妩媚娇丽也不是她原本的模样。就算……能让连环的神色惊动些许,又有什么意义?

洗去了脂粉卸了簪环,药穿着单衣乖乖裹进被窝里,任四姐在她脸上狠狠揉了一回才道晚安。等到屋里烛火一熄,她再也撑不住笑容,只觉得深深的疲倦和伤心。

冒冒失失地跑出去送行,心浮气躁了。一听到连环要走,心就乱起来,明明知道她不是一去不回……这样不行的,不能在连环动心之前,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困扰;若真把连环吓跑了,她活不下去。

无人知晓十年的囚牢生活早将她磨得执拗激烈,而在百里山庄她学会了隐藏,于是所有人都觉得乖乖的药心性温顺随遇而安。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而已。

不动心便罢,动了心,便是不死不休。

接骨的声音让身边的女子惊叫一声,随即转过头颤抖着不忍再看。血淋淋的衣裳碎片被扔到一边,有的隐约带着皮肉——被凝固的血紧紧粘在身体上,稍一用力那些松脱的皮肉当然就会跟着掉下来。鲜血渗出的速度已经减慢,封穴止血的效果不错。清水不断泼上去,腥臭的坏血渐渐洗去,露出鲜红的肌肉和稍稍完整的皮肤。呼吸微弱,但脉搏趋于平稳,已无性命危险。

起针,掏出药瓶小心地抖出药粉,均匀敷上伤口,最后用煮过的干净绷带包扎。千疏侧眼看了看几步之外拼命抚着胸口捂着嘴免得吐出来的女子,掩去眼底一丝厌烦轻轻开口:“病人没事了,接下来的事劳烦姑娘。”

“真,真的?”

“是。”接下来本该交待如何照顾伤者,如何换药包扎,千疏再看了她一眼,舌尖一转,说出口的话便变了模样,“姑娘可雇个人来,如此这般交待就好……”

背了药箱离开屋子时,千疏终于微微皱起眉头。

连这点伤都不敢亲自照料,分明只是个娇贵的小姐罢了,哪里是行走江湖的人?这些金玉其外的名门子弟究竟是中了哪门子邪,争先恐后地跑出来自找死路?江湖本就够乱了,实在不需要他们再来添上一笔。

直到坐在客栈里休息,听见几个鲜衣佩剑的世家少爷高谈阔论,千劫庄的某某庄主在某某时间某某地点挑上了某某少侠……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她还在那座擅长跑路的庄园里看顾过一个病骨支离的女子,虽是病得黄泉路近,眼睛却宛如燃烧的冰雪——灿亮而灼热,像是要烧尽了灵魂一般。

那样的女子,自己是费了多少力气才舍得离开?

但想念归想念,她依然会逃离千劫庄然后等着林十二找上门来,因为这样很有趣。

说到底,诀谷谢神医其实是个小气又自私的人。她动了心,便觉着林十二就该比她多动十倍的心,所以玩玩“来追我呀来追我呀”的游戏有助于培养感情——当然,这话不管从哪个角度理解都相当渣就是了。

不过千疏没料到的是,整个千劫庄竟然开始在江湖闹腾。但既没有贴寻人启事昭告天下,也没有把林间十二毒拿出来让江湖人惊声尖叫,这让她颇有些不是滋味。听了这些天,她发觉千劫庄闹出的所有事情都与毒无关,像是整个千劫庄全员出动,唯独那姑娘安之若素浑然不觉。

又过了几天,林十二仍是无任何动静,发现自己开始刻意探听千劫庄消息的千疏仿佛看见那只毒狐狸一拨琴弦气定神闲冷笑两声:没了她又如何?

最狠的报复不是让千劫庄众人抓了她回去大刑伺候,而是从此山高水远任君独行,我自调琴两忘人间。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像是被林十二打了一耳光。

本以为先心动的是林十二,她便有了绝对的优势和胜算,想怎么拿捏戏弄都可以,却没料到这种事……玩到这般境地,她,诀谷谢神医,竟是浮躁了。只因为一点点心乱,便再也收拾不住,恨不得立刻站到那姑娘跟前问个明白。

诀谷的谢神医千疏姑娘,虽然性子渣了点,但感情上跟林十二是一样一样的呀。跟在那样的师父和兄长身边长大,忙着防备和担心都来不及,又从哪里体验情之一字呢?不过是根据见闻,自我揣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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