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嗯……啊……」
中途和孝就失去意识,没有印象这场性爱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他浑身无力地倒下身子,一股睡意袭来后就完全将自己交给久远摆布。
和孝在这个夜晚第一次知道,与他人肌肤相亲的体温是多么温暖。
2
轻轻抚摸着和孝浏海的手,被和孝瞬间抓住。
一张开眼睛,对上的是望着自己的美丽笑脸,和孝安心地吐了口气。
「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一放开那只高雅的手,头发就再度被轻柔地梳弄着。没有回答的和孝将那白皙的背拉向自己,吻上粉红色的唇瓣。
「从前的亡灵先生,跟着雨一起降临——啊~~真是浪漫呢。」
被吻住的唇呵呵笑着。由香里并不是在调侃和孝,而是打从心底觉得浪漫。
关于比和孝大五岁的由香里,两人一开始是在和孝工作的店里认识,后来偶然在夜晚的城市里再次相遇。
从那之后,两人维持着这种关系已经三个月了。
「浪漫?一点也不。」
和孝从床上坐起身。
心里真不舒服,一定是因为作了不好的梦吧?
都是这场雨害的。雨声在耳中沙沙沙地回响着,扰乱和孝的内心深处。
亡灵这个称呼是由香里自己发明的,和孝只觉得自己是被这个阴影给缠住。虽然距离现在已经七年了,但是和孝依然很讨厌雨天。
「由香里。」
和孝紧紧抱住这具白皙优美的身子,但正打算摸向胸前的手被推了回去。
「不行喔,我们都该去上班了。」
由香里用眼神指向墙上的时钟,和孝一看,果然已经是上班时间了。他耸耸肩,无可奈何地放开由香里。
「我先去洗澡喔。」
肩膀处的长发在白皙背上摇晃着,由香里走出了寝室。
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和孝从没想过两人会演变成这种关系。
照理说,和孝是绝对不能对店里的客人出手,但两人重逢的那天,和孝的情况并不好。那个晚上正好下起了雨,而和孝不喜欢独自在床上听着雨声。
也不知该说时机是好还是坏,由香里也因为感情问题而疲惫不堪。
到底是谁主动邀约的,和孝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当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处由香里房间的床上。
由香里是某个男人的情妇。虽然她常常开玩笑地说那只是例行公事,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伦之恋的对象和由香里是真心相爱,这是非常糟糕的情形。
而且那个男人随着岳父的退休,即将要坐上社长的位子。
「这样就更难离婚了呢!」面对如此边笑边哭的由香里,和孝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和孝不愿回想的人,偶尔也会以一副「你就是我的东西」这样的姿态出现。真的很希望对方能够放过自己,但是每逢下雨的日子,那个人一定会出现在和孝的心中。
他们明明就跟由香里不同,没有半点爱情这种甜蜜的情感存在……
连自己都不清楚原因。
是因为结束的方式不好吗?还是从一开始就做错选择了呢?
不管是什么因素导致的,对于自己忘不了一个再也不会见面的人这件事,是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和孝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那个总是不肯离开和孝心中的男人,甚至令和孝感到怨恨。
「和孝。」
「啊……喔。」
下了床,换和孝去淋浴。梳洗好之后,他说了句再见就离开由香里的房间。
两人从来没有约过下次见面的时间。当其中一人无法再负荷累积下来的空虚时,就会联络对方互相抚慰。他们之间就是如此奇妙的关系。
所以,或许自己不会再来这间公寓了。「不来绝对是比较好的吧?」最近和孝每次都这么想。
开着车,和孝从由香里的公寓直接前往工作的店里。
滂沱大雨敲打着挡风玻璃。
雨刷将雨水拨开,呈现出来的景色是一片黑暗,过去的和孝正直直地杵在那里。
——十七岁的那个时候。
不断重复梦见的梦,让这已经七年的间隔变得十分模糊,也令和孝时常感到困惑。
每当这个时候他只能告诉自己:「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很久以前就已经画上句点。」
然而只要碰上雨天,梦里的和孝就会轻易回到十七岁的时候。
明明只维持了半年的同居生活,但不论是久远的指尖或是双唇,甚至就连他的体温,和孝都还记得十分清楚。
只要做过一次之后,第二次的关卡就没有那么难跨越。
为什么不拒绝呢?就在和孝也不明白的状况下,这伴随着疼痛及苦楚的行为,自从那次之后每隔一天就会进行一次。
久远身上依然看得到女人的影子,另一方面却也跟和孝过着恋人般的日子。换句话说,和孝过得正是情夫的生活。
跟久远发生过关系后的那几个月,时间过得十分快。
「我今天会晚点回来。」
在床上听到准备出门的久远说这句话,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是喔。」
和孝虽然知道久远比较晚回来的那一天,身上一定会带着女人的香水味回家,但他还是语气平常地回着话,顺利让久远出门。
明明就连身体都已经结合过了,但和孝到现在却还是完全不清楚久远的事情。这几个月以来,和孝所得到的资讯少之又少,而且还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马上掌握的情报。
久远的名字叫彰允,今年二十五岁,左上臂有疤痕。还有,一个叫麻美的女人常常找他,然后隔天他一定会很晚才回来。
和孝不确定她是不是久远的情人。然而久远既然都会对和孝出手了,就表示他并不是只会对一个人忠诚的男人,实际上他也感觉得到其他女人的存在。
对久远这个男人而言,爱情、恋爱这种黏呼呼的字眼跟他的形象相差太远了。感觉他就连做爱时,也只是当作某种余兴节目的续摊或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做。
其实他跟和孝的性爱也是因为好奇而开始的,结果意外地发现很不错,就只是这样的程度吧?
就像是在钢索上行走一样。虽然光是踏出一步就很困难,但却也没办法再回头。
如今处于十分危险状态的自己,令和孝开始焦躁了起来。
「那我可能就先睡了吧。」
「嗯。」
和孝还是下了床,送久远到玄关。
就算装得像是一对恋人也好,如此想着的和孝,有些自虐性地送久远出门。
然而,最近他开始对此感到疲倦。
这一天,和孝穿着宽松的裤子以及一件衬衫,以十分随意的打扮送久远出门后,打算喝杯咖啡的他没有回到和室,转而来到客厅。
拿起沙发上的报纸时,和孝发现久远的手机被丢在那里。
真是难得。看来,手机应该是从上衣的口套掉出来,没发现的久远就直接出门了。
「没手机应该会不方便……」
久远应该还在电梯里吧?现在追上去,搞不好可以在他上车之前拦到他。
捡起手机的和孝一走出玄关之后,就为了追上久远而狂奔起来。
和孝搭着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担心着久远会不会已经走了。但他一走出电梯门,便发现还没上车的久远背影。
「久……」
才刚踏出一步的脚,立刻停了下来。因为久远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旁还站着两个男子。和孝因而躲进水泥柱的阴影里,偷偷观察着三人。
这两个人和孝都不认识。关于久远的交友关系,和孝完全不清楚,而且他们感觉并不像是久远的朋友。
总觉得有点难以接近他们的和孝躲在远方偷看。
突然,原本看起来像在听对方说话的久远举起手,像是在挥脏东西似地打向右边男子的脸颊。
男人的身子大大歪向一旁,当他再度站好的时候,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
差点惊呼出声的和孝,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久远突然殴打男人的举动虽然也令他惊讶,但当时久远的侧脸更让他感到冲击。
——表情冷静的久远,脸色丝毫不变地打了别人。
和孝实在无法开口叫他。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走近的话,是不是也会被他冰冷的眼神睨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和孝就觉得久远是个不好惹的男人。和孝只认识平时的久远,但对他来说,现在的久远比「不好惹」更可怕。
接着,久远坐上车离开。当久远的车子一消失,原本被久远打了之后就一直沉默低着头的男子开始大声咒骂。
「跩什么啊!明明就只是个黄毛小子!」
可能是气得受不了,男子用脚踢着一旁车子的侧面,连带吐了口口水。
「他不要以为只是稍微受到老大的注意,就可以跩起来!」
明显看得出来,男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怒火中烧的他,连和孝都看得出他气得全身发抖。
「好了,冷静下来。」
一旁的男子拍拍他的肩安抚着,也看得出来他早因为无力违抗而放弃了。
「木岛的资金几乎都在久远手上。自从他来了之后,组里的资金变充裕的确是事实,再加上老大又很喜欢他。况且,前年又发生了那样的事。那家伙的头脑和胆量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们也只能忍耐啊。」
「……妈的。」
右方男子恨恨地骂了一句后就不再说话,两人很快也坐上车离去。
只剩下和孝一个人还暂时呆站在原地,脑海里不断浮现刚才所看到的情景。
他既惊讶又感到害怕。然而他却也觉得,这只不过是至今一直隐约感觉到的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了。
男人提到木岛这个词。
一说到木岛,就令和孝联想到某件事。
大概是前年吧,暴力集团不动清和会的直系——上了电视的木岛组。
总堂的堂主被人狙击时,由于木岛组的年轻成员挺身保护,他才得以平安无事——和孝记得当时的事件是如此。
和孝记得十分清楚,当时电视节目每天都在讨论清和会组员的抗争是否会日益激烈。
久远左手手臂上,和孝一直认为那个伤痕是烧伤,但那其实是被子弹打到的伤口吧?
转身离开的和孝坐进电梯回到房间。
打开上个月拜托久远买的电脑,和孝试着搜寻前年的事件。在许多篇符合搜寻条件的报导中,和孝点开标题最明显的网页。
那是当时的新闻内容,是曾经被电视报导过的事件。
和孝接着找到有记载暴力团体抗争事件的网站,再度搜寻前年的事情。
很快就找到的网页甚至刊载着周刊的报导,几乎网罗了所有和孝想知道的事。
不动清和会的三代会长在自己家门前被人狙击时,正好来访的木岛组组长及当时负责开车的组员也在现场。这个组员为了保护三代会长而被打中了手臂,不过性命没有大碍。
网页上写着简单的事件经过,其内容有事件发生前的情况及之后的事情。
还有和孝最想知道的事情——受伤组员的介绍。
久远彰允,二十三岁。庆应大学经济学科毕业,毕业后一年到牛津大学留学,这种经历在黑社会的世界里是十分特殊的例外。由于父亲从事金融方面工作的关系,久远和木岛组有一些接触,并在他大学毕业的同时正式成为木岛组的组员,网页上称他为高知识黑道分子。
久远平常经手不动产及股票,并且充分使用父亲的人脉,借由和正当企业的往来交易,快速增加木岛组的资金。
和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萤幕,不知该怎么整理脑中的思绪。和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让他开始感到不安。
和孝不喜欢黑道。他所认识的黑道,可以一方面帮父亲做事,一方面却又和继母打得火热,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对和孝献殷勤。然而比起这些,隐瞒自己是黑道分子的久远更令和孝感到不满。
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久远对别人出手的画面又再度浮现……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和孝深吸了口气将网页关掉,并关上了电脑。
「和孝。」
就像是算准了时机似的,背后突然响起叫唤和孝的声音,令和孝吓得缩了一下。
一回头,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久远,正握着门把站在那里。
「干、干嘛跑回来啦?」
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因慌张而加速的心跳,和孝口气很差地问着。久远进到客厅,拿起刚才和孝放在桌上的手机。
「忘了这个。」
「啊……啊,喔。」
久远把手机放进西装的内袋后仍然不打算出门。和孝偷偷观察着他的脸色,这时久远跨出的脚步并非朝向玄关而是走向他。
「怎……样?」
「什么怎样?」
坐在椅子上的和孝,即使被久远从背后抱住也不敢做出任何动作。久远的手爬上和孝衬衫的扣子,从上面依序地一个一个打开,而无法反抗的和孝只能看着他的动作。
「那个……工、工作呢?」
工作这个词,让刚才和孝在电脑里查到的事情,一条一条地在脑海里列出。同时也让他思考着奇怪的问题——身为黑社会的成员可以算是工作的一种吗?
「怎么了?你在发抖呢。」
被久远语带揶揄地这么一说,和孝咬住了嘴唇。这又不是什么现在才该感到害怕的事情,然而和孝越是想抑制颤抖,越是连手指也发起抖来。
「……什么事也没有……你不是要去上班吗?」
「是呀,所以没什么时间。」
「那……就住手啊……」
久远看来并不打算住手。他解开和孝的衬衫后,也一并解开了裤子的钮扣。对于大白天就赤裸着身体一事,和孝一方面觉得不妥,一方面却也感觉到心跳渐渐地加快。
感到羞耻的和孝再度要求久远住手,然而被久远隔着内裤抚摸着下身,让和孝语末变得沙哑。
「这里也在发抖呢。」
技术纯熟的手在这半年里已正确把握住和孝敏感的地方,就算在这种时候也能给予和孝快感。
光只是被不断爱抚,和孝的下身就已完全勃起。
「呼……」
一合拢膝盖,久远的手就突然离开了。和孝有些责怪似地回头瞪向久远,后者却上扬有些饱满的嘴唇,勾起了微笑。
「剩下的你自己试试。」
「……啊?」
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句话,和孝用眼神回问着对方。看来和孝并没有听错,久远抓着和孝的手引导至他的股间。
「不要开玩笑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算和孝以不可能办到为由拒绝久远,自己的手却在久远的强迫下搓揉着下身,话语也因此变得断断续续。久远开始舔起和孝的眼角,从这个举动就能得知他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
「你可以吧?」
「不……要……」
声音开始变得高亢,就连拒绝也说得十分无力。他没有办法抗拒讨人厌的久远。
「不要?都已经变成这样子了喔!」
「……可……是……」
「我没时间了。听话,和孝。」
久远开口叫着和孝的名字,顿时令他态度软化。
平常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极其冷淡的久远,偶尔才会像这样充满感情地叫着和孝的名字。
即使知道他这么做是犯规,和孝仍然无法反抗他。
「和孝。」
「啊……」
和孝的手被久远引导至内裤里。没有隔着任何东西直接握住的性器十分炽热,感觉像在弹跳似地滚烫着。
被久远的手指及声音调教惯的结果就是这样。
「啊……唔……嗯……」
原本是处于被引导状态的和孝开始掌握主动权,没多久他便主动继续着手下的动作。
即使久远抽开了手,他仍然停不下来。
「唔、唔……哼、嗯……啊……」
坐在椅子上,在久远从背后注视自己的视线中,和孝张开双脚自慰着。感觉到久远的目光,令性器一跳一跳地弹动着。
「唔啊……我要……射……」
一面前后摆动着腰,一面专注地上下套弄着,和孝达到了高潮。
身子不禁一颤,和孝向后仰去。
和孝疲累地靠在椅子上。久远摸了摸他的头发,亲他一下之后就抽开了身。
「虽然嘴上说讨厌,但射得还真快呢。」
让人做出这么羞耻的行为,久远却还用与平常一样冷漠的视线俯视着和孝,只用一句话就结束这件事。
久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离开客厅。还沉浸在余韵里的和孝从背后感觉到他的离开,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样根本就连恋人都算不上。温顺地听从久远的要求,让他看见自己的丑态,这样的自己根本就只是玩具吧?
别说是和孝的身体了,就连他的心,久远都想征服。虽然做的事情不同,但和孝跟那个被久远殴打的男子没什么两样。
「……开什么玩笑!」
站起身,和孝用衬衫擦拭着脏污的身子。
这种地方他已经待不下去了,必须尽早逃开。
——和孝的脑中只充斥着这样的念头。
反正和孝没有任何行李,所有东西全都是久远买给他的。
和孝套上新的衬衫及牛仔裤,从散放在柜子上的钞票抽出一张,塞进口袋。
然后,他将这个生活了半年的房间置之身后。
为了进行他人生第二次的逃亡……
喇叭声令和孝回过神来。
不知何时,自己又被囚禁在过去的时间里。和孝不悦地啧了一声,将方向盘往右一转。
开进一条灰暗的小路后,没多久就到了一个四周皆以石头砌成的地方。和孝如往常一样用遥控器打开后门,将车子开了进去。
这座可以说是昭和初期遗址的古老建筑,就是和孝的工作场所。
——BM俱乐部。
虽然这是BLUE MOON的简称,但没有人会叫这个正式的名字。就像夜空里散发光芒的月亮躲藏在云层的空隙一样,顾客们像是叫暗号似的,十分喜爱BM这个店名。
BM是在极少数人之间十分有名的会员制俱乐部。它位于距离都市稍微有些遥远的沿海地带,所以交通方法除了地下铁或是车子——不,从没有客人利用车子以外的交通工具。
而且并不是客人自己开车,他们所坐的位置一定是有司机接送的车子后座,反正来者只限于达到BM的入会条件并且负担得起高额会费的消费层——也就是所谓的VIP,例如政治人物、大企业干部以上的高层,或是某些行业的专家。换句话说,就是一般平民一辈子都沾不上边的地方。
重要的会议或是足以左右国家的密谈,据说至今曾经多次在这个BM俱乐部里举行过。
当然,和孝和其他员工对于所看到、听到的事情一切保密,只要一踏出俱乐部,不管是会员的样子、名字或是所做的事,全都得忘得一干二净,即使是违反法律的事情也一样。
和孝就这样过了七年。
他的职位是经理。虽然年纪很轻,但是负责管理这间店。
工作的内容大概是迎宾、送客跟处理客诉。
到达BM的和孝首先前往办公室,在那里换上黑色西装、整理过头发之后便开始工作。
今晚的第一个预约是十点。
由于这里的客人都十分守时,所以在预约时间十分钟前在玄关迎接客人便已足够。
在镜子前检视领带后,和孝走出了办公室。
BM的建筑物十分古老,听说是在战后没多久就建成的,所以算一算大约已有六十年的历史。
传闻说这是从外国高层所住的房子改建。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可说是奢侈至极的个人住宅吧。
现在的BM有十八间房间,用来举行表演秀或宴会的舞厅大小各有一个。和孝每天驻足的玄关,脚下便是由近二十块榻榻米大小的花岗石所组成,面积十分宽敞。
第一次以打工的身份站在这里,是和孝刚从久远那里跑出来的时候。那时他的身份是老板宫原的见习助手,后来藉着大学毕业的机会成为正式员工后,宫原就不再和他一起站在玄关了。
现在和孝的身旁,就像他曾经做过的一样,也有年轻的见习生安静地站着。
宫原本身似乎就跟这家店一样,喜欢低调隐密的生活。
和孝感觉自己十分适合这份工作。而且自从他当上经理后还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件,BM的生意可以说是十分顺利。
不用说给人的印象了,你光是外表就很吃香——这是以前宫原对和孝说过的话。
天生略带褐色的头发以及深邃的双眼皮,干干净净的形象给人憧憬及安心的感觉。
——就跟以前的偶像一样呢!在那个大家还认为喜欢的偶像不会去上厕所的年代。
那时宫原如此笑着说的话,和孝并没有全然相信。不过当时的他认为,既然如此,自己应该好好利用这点,也就是当个派得上用场的活招牌。
和孝从警卫那里得知第一位客人已经抵达。
在拱形的通道上等着车子开进和孝满脸笑容地替客人撑起伞。
「欢迎光临。」
和孝的态度十分柔和,但绝对不会过于谦卑。若是让客人感到一丝丝的尊卑感,那就有失BM的服务精神。
「雨看来没有停的迹象呢。」
看着昨天开始就没停过的雨,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绅士望着天空呼出白色的气息。
这是张常常在电视上看到的脸。接着从车上下来的客人虽然很面生,但应该是他的智囊团之一。
在这里并不详究同行者的身份,同行者也同样会被当作客人。即使对方是做跟BM不相称的寒酸打扮,他们也会秉持这个原则,不会改变应对的态度。
这是BM的不成文规定。
「是的,听说今晚还不会停。」
和孝也学着男子看向天空。
宛如蒸气般的云被上空的风吹着。
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无数水滴像是针似的朝着地面落下。
在三月这个季节,据说只要每下过一次雨,气温就会回暖一点。
这似乎是真的。吹拂在脸颊上的夜风,比起上星期暖和得多,而且今天也比昨天来得温暖。
为了不被打在地上的雨声给盖过声音,和孝稍微提高音量叫着服务生。将客人交付给服务生后,他便目送客人进去,关上大门。
七年前从久远住处逃出来的那个夜晚,和孝遇见了宫原。
看见站在车站前,因为弄丢钱包而十分苦恼的宫原,和孝将自己从久远住处拿走的一万元纸钞塞给他,这是两人认识的契机。
虽然和孝好歹是拿了一万块,但自暴自弃的他,其实是觉得这些钱不算什么了。
宫原虽然在离开前保证自己一定会还钱,但是和孝当然没有当真。然而两天后,原本以为不会再见面的宫原竟然出现在和孝面前。
宫原找到了无处可去而在同个地方徘徊的和孝,确实地将一万元还给他。
不只如此,他还请了饥肠辘辘、身上微脏的和孝吃饭,开口邀他跟自己走。
——你没地方去吗?那要不要在我的店里打工?
本来表示拒绝的和孝,在宫原温柔的语气及笑容下渐渐动摇。
宫原和久远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关心和孝的话语听起来也没有半丝虚假。
除了同年龄以外,久远和宫原没有任何共通点。笑的时候有些下垂的眼角,将宫原温柔的性格显露无遗,令人丝毫感觉不到他有什么企图心。
他一定不会像久远那样支配、玩弄和孝的内心和身体吧?也许和孝就是在那时卸下心防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久远根本没有出来找和孝,但只见过一次面的宫原却花费时间寻找他。
那个时候的和孝,十分渴望需要自己存在的人。
「香坂先生到了。」
「了解。」
客人陆陆续续依着预约的时间到来。
迎接完所有客人后,只要没有发生什么问题,那么一直到送客之前,和孝在外场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和孝回到休息室稍作休息,他今晚必须审核新的入会申请者。就算是大企业的社长,也有可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所以在把书面资料呈交给宫原之前,和孝会先仔细地调查清楚,就连小道消息也不会放过。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令和孝从桌上抬起头来。
将笔记型电脑合上后,和孝熄掉烟,坐直了身子。
「请进。」
进来的是服务生川原。他快步来到和孝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这个样子看来,和孝猜测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有客人要投诉。」
「哪边?」
「二楼最里面的紫杉间。」
「是仁科先生吧?」
向服务生确认着那间房间的客人,和孝站了起来。紫杉间是最大的一间包厢,里面从家具、墙上的画到烟灰缸,全都是从前保留下来的,所以非常受到客人欢迎,甚至有客人是为了欣赏里面的摆设而特地预约的。
走出办公室,和孝往二楼前进。
脚步虽然快速但不慌不忙地走上楼梯,他来到紫杉间的包厢门口时,紧闭的房门另一端传来了怒吼的声音。
在打开房门之前,和孝就可以想像得出这会是什么样的客诉。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再度整理一下整齐的领带,然后敲了敲门。
「仁科先生,打扰了。」
还没等到对方回复和孝就踏进房间,迎面而来的是口沫横飞的怒骂。
「你就是负责人吗?」
「是的。」
和孝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始终保持着有礼的应对。
「请问有什么不周到之处吗?」
和孝并没见过这位大吼大叫的男性,而缩着身子站在角落的中年男子,就是BM的会员仁科。和孝记得仁科是一间美式超市的社长,据说他引进代理权后,在十年内一举攻下国内的市场,建立起可观的财富。
他可能是被握住什么把柄了吧,不然应该不会带这种人来店里。
看他糟糕的服装及说话方式,对方根本就是典型的混混,不过和孝也曾经为了工作和黑道或流氓打交道,所以他并不慌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景气的关系,最近素质不高的客人越来越多。
这个月已经第二次发生这种事了,上个月也有过同样的情形。连续发生这种事情果然还是会令人感到厌烦。
身为会员的中年男子仁科脸色惨白,只敢一脸苦闷地偷看着和孝。他知道如果在这里惹事有可能会被取消会员的资格,所以十分担心吧?
何况有传闻说,要是被取消资格就再也不能加入BM。
混混的态度依然狂妄,他毫不客气地瞪着和孝并大声咆哮。
「这间店会因为客人不同而有不同的待客之道吗?」
餐点送得慢、对待客人的态度差劲——也就是说,所有能挑出毛病的事,男人都列了出来。
「不,这种事……」
「就是因为有这种事,我才会像这样抗议的吧!」
男人接下来说的话,就跟和孝所设想的一样。
「说到底,你们到底是得到谁的许可在这里做生意的啊?」
结果,找碴的目的是为了恐吓。
在这个不景气的时代里,BM的经营仍是很顺遂。所以这一年中变得有很多黑道分子来干涉他们的生意,而且次数不只一次、两次。
BM虽然是间隐密性高的俱乐部,但也因此十分有名。
如今这个年头,要靠恐吓收取保护费来过活的帮派虽然也很奇怪,然而家家有本难年的经吧。
「您说许可吗?」
回看着男人,和孝轻轻耸了耸肩。
好吧,要期待对方回什么话呢?不过比起跟这种小流氓讲道理——虽然这么做很可怜,但或许向仁科下手还比较好。
「仁科先生,能请您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吗?」
仍然僵硬坐在那里的仁科,声音沙哑地说出男人叫做岛田。
「岛田先生是吗?」
向对方确认着姓名,和孝在心中想着对策。但是——
「柚木。」
从门口传来的叫声,令和孝中止了对话。
「很难解决吗?」
是宫原。
「不会,没问题的。」
看来事情报到宫原那里去了。即使看到这个并非善类的男人,宫原还是跟往常一样气定神闲,不过对方似乎因为宫原的悠哉模样而感到生气。
「搞什么!你这家伙是谁啊?不想挨揍的话就闪一边去!」
吐了口口水、恶言恶语的岛田瞪着宫原,整张脸不悦地皱了起来。这样也就算了,他竟然粗暴地推了宫原的肩膀。
「啊……」宫原被他推得站不稳。
立刻上前去扶住他的和孝,努力抑制住心中瞬间冒出的怒火。
和孝可以断言,在这个世界上他最讨厌的就是黑道。
虽然他拼命想要做出冷静的应对,但光是跟这个混混待在同一间房间,他甚至就快要吐了。
「我不知道您是受谁的指使而来,但还轮不到您来干涉我们。」
和孝极力压低声音,尽量不要表现得太无礼,但他还是无法忍住心中那口怒气。
岛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似乎想要掩饰这个举动,马上又大步踏向和孝。
「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既然这样的话,我就让你们从明天开始再也做不了生意!」
「那可真是糟糕了呢。」
和孝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是不屑的笑容,像是在说「要是办得到你就试试看」一般。毕竟,和孝还是有身为BM经理的骄傲。
和孝轻蔑地看着暴跳如雷的岛田,结果对方朝着自己胸前伸出了手。
「你这家伙!」
但是,和孝并没有被他抓住。顿时将岛田气势击沉的,是在他动手之前响起的低沉嗓音。
「你说这是谁的地盘?」
看向声音的主人,岛田不禁身体一震。
和孝的心跳莫名加快了起来,他不敢回头看向门口。
他曾经听过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该不会是……
伴随着叩叩叩的脚步声,感觉那人走近了自己。
声音的主人在全身僵硬的和孝身边停下。
「你是哪个组的?我来帮你确认这里是不是你们组里的地盘吧?」
——这个声音,这个感觉。
就连脸都无法转过去,和孝顿时忘了呼吸。
如果是和孝认识的那个男人,对他耍流氓是行不通的。而就像是在证明这点似的,似乎瞬间弄清上下关系的岛田,态度突然一变。
「……今天就算了……先放过你们!」
露出谄媚的笑容后,岛田轻手轻脚地溜了。
「没事吧?」
即使对方这么问,和孝依然答不出话。虽然心中浮起了想立刻逃开的念头,然而他却连一步也动不了。
怎么可能……
和孝有些半信半疑地慢慢看了过去,视线的那一端,正站着这七年间和孝从没忘过的男人。经过七年淬炼的他,正专注地凝视着和孝。
这时和孝心跳的速度,已经快到有点难以呼吸了。
「好久不见了呢。」
久远一脸没发现和孝有异样的模样,十分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你还是一样很有气势啊。」
「……」
骗人!为什么久远会在这里?和孝一点也不觉得怀念,他现在根本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我先告退了。」
总之先逃离这里,和孝拖着如铅重的双脚走向门口。
宫原对着久远笑了。
「得救了~~有你在真是太好啦!」
和孝从不知道宫原和久远竟然是旧识,而且看起来还不像只有一般的交情。
「你就是太过闲散,才会碰到这种事。」
「唔,话是没错啦……」
抛下两人和睦的对谈,和孝一个人离开了包厢。
心跳比急促的步伐更加快速,令和孝不得不在意。
刚刚所听到的声音以及看到的脸庞,都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和孝从来没有想过会跟久远重逢,他一点也不想见他。
然而,因为今天这场雨而回想起过去的和孝,就像是在朝笑他似的,久远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经理,没事吧?」
看见在楼梯等着的服务生川原,和孝回了他一句没问题后就走下楼梯。
地板就像是变成海绵一般,和孝感觉脚下突然变得摇摇晃晃。
回到办公室后,只剩独自一人的和孝背靠在门上,深深叹了口气。
心脏如击鼓般怦怦地跳着,和孝握紧不知何时开始发起抖的手指。
隔了七年再次见到久远。
和孝瞬间就发现了久远身上改变以及未改变的地方,也就是表示,和孝并不像久远一样已经放下过去的事,还有办法露出微笑。
「……是怎样……都这么久了还……」
和孝实在无法相信,看到久远时,自己竟然还会如此动摇。
耳边响起的敲门声令和孝回过神来。
「柚木?」原来是宫原。
原本背靠着门的和孝站起身,回了句「是的」之后便把门打开。
「总觉得『又来了』呢!真是烦呀。」
宫原一面叹着气,一面似乎很疲惫地左右转着脖子。
抑制住想追问宫原和久远是什么关系的冲动,和孝垂下了嘴角。
「那么……以后要怎么办呢?」
他有些玄外之音地问着,意指今后这种事还是会持续发生吧,宫原沉着的脸上浮现出担心的神情。
「该怎么办好呢?我也跟久远先生谈过了,最近从西边那里窜起的新兴势力十分难缠,所以我们可能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了吧。」
「……是呀。」
从宫原口中听到久远的名字,和孝不禁做出了反应。宫原和久远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他已经没办法再忍住不问了。
「……那个,请问那位叫做久远的先生是什么人呢?」
努力稳住声音后,和孝开口如此问道,然而宫原却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和久远先生不是朋友吗?感觉久远先生好像认识你呢。」
「呃……啊……那是因为……」
和孝不知道久远有和宫原谈到自己。虽然很在意自己被怎么谈论,但和孝还是言词闪烁地含糊带过。
「以前……稍微有些交集,大概只有见过面的程度而已。」
事实上搞不好也可以这么说,毕竟直到最后,和孝仍然一点都不了解久远的事情。
「啊,这样啊。」
宫原并没有特别追问下去,如此回答着:
「我大约是三年前认识他的吧。做这种生意的话,跟警察交锋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有一次和警察僵持不下的时候,久远先生正好救了我。后来碰巧知道我们两人同龄有同乡,之后就一直有在联络了。」
同乡?
和孝并不知道久远的故乡是哪里。
「我们之前明明都这么顺遂地经营过来了……」
虽然最近这方面的问题变多,但实际上还没有到被逼至绝境的地步。不过,若是想想这是因为有久远在背后保护,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嗯,久远先生虽然很年轻,但看起来很有上级的感觉呢。咦?在黑社会的世界里用上级这个字会很奇怪吗?」
宫原开心地哈哈哈大笑着,看来他和久远的关系不错。
和孝在心中咋舌。
自从离开久远之后,他就不太清楚久远在做什么。不过,若是一般传闻的话他倒是有听过。
久远受到了本家不动清和会的三代组长的赏识,在久远继承了木岛组二代组长之位时,以他二十九岁的年轻之姿,破天荒地得到了清和会三代目若头(注1)助理之位。
他现在三十二岁。
组员超过两万人,可说是日本国内最大的组织——不动清和会,身为这个组织的若头助理,只要稍微知道那个世界的人都不敢大胆地违背他吧?听说他们上下阶级的关系比起任何行业都还要严苛。
「不过,或许正如久远所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何况我们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了。」
「……」
如果是宫原的希望,那么和孝就没有反驳的余地。
可是要他诚实地表达赞同,他怎样都办不到。
「你怎么想呢?」
被宫原这么一问,和孝低下了头。
「……我们都一直这样走过来了……所以……我是觉得跟以前一样就好了……」
「你不赞成啊?」
宫原再次询问,和孝依然看着地板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不喜欢黑社会。」
他讨厌黑社会。
如果对方是久远本人,他更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和孝的回答令宫原搔了搔头。
「这样啊。嗯,应该也没人会喜欢吧。不过,该怎么办才好呢……」
看着一脸困扰的宫原,和孝只能说出道歉的话。
因为他自己最清楚,这是只凭一己之私提出的意见。
3
早晨,和孝在与往常一样的时间回到公寓。他搬到这个距离BM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房间已经两年了。
开锁进入房子后,客厅的门就跟平常一样被打开,探出了聪的脸。
「欢迎回来。」
「啊啊,我回来了。」
一边接过和孝脱下的外套,聪一边高兴地粘上了去。对于几乎一整天都闷在家的聪来说,和孝是他唯一可以说话的对象。
「洗澡水放好了喔。啊,还是你肚子饿了吗?」
「聪,你又整晚没睡了是吧?」
客厅里的电视荧幕显示着养成游戏的画面。和孝不在的时候,他一定是在打电动消磨时间。
和孝知道原因。
因为和孝是在夜晚工作、白天休息,所以聪也想过日夜颠倒的生活。
「……因为我睡不着嘛。」
「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