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孝在开口回答之前,仍在犹豫是否干脆放弃这个问题。
「女人……之类的。」
一说出这个词,上总便很平静地回答道:
「没有呢,我没听说过久远先生有交往的对象。」
「……这样啊。」
他跟那个叫麻美的女人分手了吗?
「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这十年间只有一位可以算是特别的对象。」
「你是指麻美吗?那不联络她没关系吗?」
和孝试探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但上总还是不动声色,简短地回答:
「我不认识叫做麻美的女性。」
跟在久远身边十年的上总不可能不知道,毕竟就连和孝都听过这个名字几次。
可以说久远教育下属很成功吗?和孝并不想知道上总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但是他可以确定一件事,如果久远是个骗子,那么身为他下属的上总,也是个不输给他的骗子。
「好,结束了。」
听到医生如此说道,和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肩膀缠绕到胸部的绷带看起来很不方便,久远也一脸麻烦地看向自己的肩膀。
「我每天会来帮你消毒,所以绷带至少要绑三天。之后的话,嗯,我再帮你贴个大号的OK绷吧。」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对着低下头示意的久远,医生第一次担心地皱着眉,叹了口气。
「你不是打打杀杀那一派的吧?拜托让我好好做自己的工作吧!」
「好的。」
久远很老实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医生的矛头指向和孝。
「孩子。」
「啊……是!」
虽然和孝跟医生没有熟到可以被叫做孩子的程度,但是至少这里能够被这么叫的也只有他,所以他还是应了声。
医生拿着包包正准备离开,他指着久远,对和孝命令道:「你要看好这个男人别让他乱来,至少要休息三天。明白吗?」
「咦……我?」
「不然还有谁?可以进到这个房间的人可是很少的。」
医生一边碎念着「因为这个房间一点都不浪漫啊」一边离开。为了送医生到停车场,上总也一起出去。
「……我去帮你拿替换的衣服吧?」
其实就算医生没有拜托他,他也不打算回家。害久远受伤的原因是和孝,所以他希望能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帮忙他。
和孝有很多问题必须思考。感觉待在久远身边的话,那些问题的答案就能浮出水面。
然而,虽然和孝是这么想的,但看来久远并不这么希望。
「我让上总送你回去吧。」
久远的回答竟然是这一句。
「那个小子在等你吧,你快点回去比较好。」
久远提起了聪。
和孝当然很担心聪。两人在旅馆分开后就没再联络,而且最害怕和孝离开的聪,现在一定也抱着膝等他回家。
一想像那个画面,和孝就变得在聪和久远之间摇摆不定。
但他的犹豫只维持了一下,他现在必须以受伤的久远为优先。虽然这么做会让聪觉得很寂寞,但只要跟他联络一下,应该就没关系了。
送医生到停车场的上总回来了。
「上总,你送和孝回家。」
不等和孝回答,久远如此命令上总后就快步走出客厅。
上总虽然看了看和孝又看了看久远,但他还是立刻答允。
「为什么!」
和孝追了上去,在卧室抓着久远问道。
「我不回去!没错,你可能不需要我帮忙,可是这样我会觉得很愧疚。至于聪的事情,我只留在这两、三天是不会怎样的。」
久远并没有停下从衣柜拿出衣服的手,一脸平静地说「不行」。
「就算那小子不会怎样,你也不该放着他不管。」
「……什么意思?你说这种话,只是觉得我在这里会妨碍你吧!」
「你能够丢下那个小子吗?」
久远回过头。
「如果我说我不会再让你回去,你会怎么做?」
他用手指点了点和孝的胸口。
简直就像是想把和孝的内心弄乱似的,久远直视着和孝,让和孝犹豫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丢下聪——这种事他办不到。
为什么久远会这么说,和孝也不懂。
「你如果要留在这里,就要有再也回不去的觉悟。你要把我跟他放在同一个天秤上比较,倒不如努力博取那小子的欢心就好——我要说的事就是这样。」
久远收回了手指,但和孝的胸口仍微微发痛,就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样。
被久远切割的疏离感以及屈辱,让和孝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以为自己离他很近了,却又被踢得远远的。
久远曾经说过不需要的东西留着也没用,但是他有曾经试想过因为没有用处、不被需要而被舍弃的心情吗?
「……你永远都是这样,擅自就做了决定,完全都不会试着了解我的心情!」
「那,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我怎么可能了解,我一点都不了解!」
和孝一点也不想跟久远争吵,但就是忍不住和他起了口角。
对着低下头的和孝,久远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继续说道:
「看来你好像搞错了,我并不是心胸那么宽大的男人,也不是刻意对你冷淡。有些事我可以不在乎,但有些不行。」
「……」
「你记得我曾经说过如果你逃走了,我会把你抓回来吗?那个时候我就说过答案了,接下来就只看你自己怎么想。」
久远就像在说没什么好谈了,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和孝。
该怎么想?连这点都不知道的和孝,此时此刻是回答不出来的。
「柚木先生,我送你回去吧。」
和孝紧咬着唇,上总在他身后对他如此说道。
「……不用麻烦了。」
和孝拒绝上总,自己走向玄关。
「我自己坐计程车也可以回去。」
他想要一个人独处,然而却连这点都办不到。
「这样是不行的,我的职责是要看到您进入家门为止。」
久远说的话是绝对的,刚刚才听上总这么说过。
上总的语气带有不容和孝拒绝的强硬。无法说「不」的和孝,压抑住胸口混乱的情绪,顺了上总的意。
也许和孝是因为某些事而变得有些沾沾自喜。
撒谎说身边没有女人的久远。
笑着说只有和孝会对自己讲话这么凶的久远。
「不然还有谁?可以进到这个房间的人可是很少的。」
还有医生如此说的话。
那些事让和孝以为,或许对久远来说只有自己是特别的。即便他的态度是否定着久远,但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始终认为自己在久远心中是不一样的。
搭着上总的车回到家里,开口道谢后,和孝没有回过头,直接搭电梯到他住的楼层。
和孝插进钥匙旋转门锁,一打开门,就看到聪从客厅飞奔而出。
他似乎有哭过,鼻子和眼睛都红红的,就像小孩子一样。
「……和孝……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这里是我的家呀。」
和孝的回答令聪露出安心的表情。
「……也是呢。」
「聪……」
和孝叫住已转身准备回去客厅的聪,聪回过了头。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宫原先生的联络方式?」
「那次我去你店里……我跑出来时,他追上来告诉我的。」
「这样啊。」
这很像宫原的作风,他大概是为了和孝而关心着聪吧?
「谢谢,都是因为你发简讯给宫原,我才能得救的。」
「……嗯。」
聪露出了有些害羞但又有点骄傲的笑容。
和孝一直以为聪很脆弱,所以觉得自己必须保护他,但现在看来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说不定聪可以自己一个人生活。
就算没有和孝在他身边也可以。
反正大家都会离开和孝。
「我好开心能够帮上和孝的忙。」
聪的笑脸太过眩目,令和孝眯起双眼。
「说不定就算没有我,你也意外地可以坚强生存下去呢。」
本来和孝只是自言自语地说着,但聪很激动地面对和孝说道:
「这怎么可能!我不能没有和孝。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啊……抱歉。」
和孝一边道着歉一边思考。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守护聪,但说不定其实是聪让自己可以守护着他。
也许和孝才最需要某个人的陪伴吧?
结果从七年前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半点成长。他总是渴求着伸向自己的手,而在空中挥舞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宽大、手指细长的手。
或许他就是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才无法舍弃任何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想要,他为了填满自己的心而拼了命地努力。
久远要的回答,他不可能给得出来。
「……偶尔也去外面吃个饭吧!」
「嗯!」
「我先去洗个澡,你等我一下。」
和孝试着将久远赶出脑中,却怎么都无法成功。一直忍住叹息而超载的胸口已经无法再负荷了,只给予和孝无法喘息的情绪。
5
和孝遇见由香里的地方是在BM。
这么说起来,他和久远重逢之后,都没有和由香里见到面。光是久远的事就占满了他的脑海,所以他完完全全忘了由香里的存在。
但今天,由香里跟他的不伦对象以及另一个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以客人的身分来访。
那位不伦对象是BM的会员。
他们两人来过店里很多次,但今天由香里散发出来的气息很明显跟平常不一样。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甜蜜的气氛,反而让人觉得有种沉重的感觉。
由香里还对和孝露出前从未有的亲切笑容。
和孝请服务生带领他们进去包厢之后,心中仍然担心着由香里的事。
或许他们只是互相舔舐伤口的对象,但对和孝来说,由香里是曾经让他觉得同病相怜的人。
所以,和孝不希望由香里悲伤。
迎接完所有预约的客人后,和孝回到办公室,但因心里仍然在意着由香里的事,他告诉负责那间包厢的服务生要注意一下里面的动静。
当敲门声响起时,约是一小时之后的事了。
「请进。」
和孝应了门后,露出惊讶的表情,来者正是由香里。
「可爱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的,说你在这里。」
由香里似乎有点醉了,总是带着寂寞气息的脸庞,今天看起来没有半点阴霾。
「发生……什么事了吗?」
和孝从桌前离开,扶着由香里的背让她在沙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在她旁边。
由香里耸了耸肩,从皮包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和孝看。
「这是……」
「没错,就是支票。金额不小吧?」
由香里呵呵呵地笑着。
看到这样的金额,浮现在和孝脑中的只有分手费这个词。
「结果是这样的结局。男人最重要的还是保住自己,他竟然还叫了律师一起来呢。」
看来另外那个男人是律师。
对由香里的不伦对象而言,比起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宁愿选择维持现状。
「……由香里……」
和孝皱起眉头,然而意外的是由香里竟然用十分轻快的语调回着他。
「我现在觉得好轻松啊!我也累了,已经到极限了。不管他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希望他能明确地做出决定。所以,我现在反而觉得比较幸福呢!」
「可是……」
你爱过他吧?
和孝吞下卡在喉咙的这句话。他若要介入的话,那会是个危险的范围。
「那个人哭了,可是我啊,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我想了想,爱真的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事啊!像是计算或讨价还价,一定会带有许多额外的东西。」
「……计算跟讨价还价?」
「也许在还能全盘接受并爱着对方时,直接强硬地夺取那份爱还比较好,但若是没办法了,就只能舍弃。至少我已经觉得够了,所以就收下他的分手费。」
「……」
由香里说的话直接反弹到和孝身上,他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将自己代了进去。
「……如果再也无法相信对方,就代表结束了吗……」
「啊呀!」
和孝自言自语地说着,由香里见状小声地笑了出来。
「也不是这样吧!不管对方撒了多少次谎,就算你再也无法相信他,但只要你还爱着他一切就不会结束。当你感到自己心中的爱已经冷却,这才是结束。是吧?」
即使由香里如此反问和孝,他也答不出来。
和孝找不到贴切的答覆。取而代之,他提起之前在电话里想和她说的事。
「……我一直以为是亡灵的那个人……我们重逢了。」
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许多事。
虽然和孝很在意久远的伤怎么了,但他没办法主动联络久远,因为他还没找出答案。
和孝无所适从。
「你是指那个叫久远的人?」
「……为什么你会知道?」
由香里会知道久远的名字令和孝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件,他想起聪也知道久远的名字。
反正一定又是和孝在睡梦中还是什么时候喊出来的。
「……没错……就是久远。」
「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是令人感动的重逢吗?」
由香里有些开玩笑地问着,但和孝说着「怎么可能」而强烈否定。
「我根本不了解他。以前也是什么都不肯跟我说,现在更是将我的心搞得一团乱……」
「那你的想法呢?」
被由香里这么一问,和孝转而看向她。
「你自己想怎么做呢?」
「……」
和孝是怎么看待久远的?他又希望怎么做?到目前为止,他是否曾经思考过这些事情?
——他只是一味想知道久远的事情而已。
「你呀,其实意外的是个倔强的胆小鬼。我本来觉得你这点跟我很像,不过现在看来果然是不一样呢。跟你比起来,我对自己更诚实。」
「……由香里……」
和孝困惑地低下头,由香里则跟他相反,表情愉悦地环视整个房间。
「我再也没办法进来这间店了,今天是最后一次。那以后我跟你要怎么办呢?」
「我们要怎么办……」
跟不伦对象摊牌的由香里。
还困在原地的和孝。
就算要互相疗伤,和孝跟由香里也已经不在同个位置了。
「或许不要再见面比较好呢。」
对于和孝有些暧昧模糊的回答,由香里的答案十分明确。
「我也这么认为。」
由香里说得十分干脆,她留下一句再见就离开了办公室。
独留自己一人的和孝,想起了刚才由香里对他说的话。
——那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
这是和孝第一次试着去思考。他想把久远放在什么位置?又希望久远怎么做?事情要怎么发展他才会满足?
不管是现在的事,或是以后的事。
要找出结论,并不需要花费太久的时间。
和孝拿起桌上的电话,拨打着内线号码。
『柚木?』
听到宫原的声音后,和孝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对不起,我想要休一个星期左右的假。」
『呃啊……一星期?该不会是从今天开始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从今天开始。」
在这七年间,今天还是和孝第一次请长假,让宫原有些担心地低声问道:
『要请假是没关系,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其实我是想要试着逃跑看看。」
『……逃跑?咦咦咦!』
宫原马上变成惊讶的叫声。这也是不无道理的,毕竟光是逃跑这个字眼就足以勾起不少风风雨雨。但是,和孝还如此宣示着:「是的,我想要考验一下某个人。」
或许宫原猜得出来那个「某个人」就是久远。
想要考验久远,是和孝现在真正的心情。
那个说过如果和孝逃跑一定会追上来的久远,他说得是真的吗?他真的会找出和孝吗?和孝现在想先弄清这一点。
他已经决定好弄清之后的事了。如果久远追上来,和孝就会告诉他自己的答案。如果久远没来,那就到时再重新做决定。
也许和孝相信这次久远一定会来找他吧?
久远或许是个骗子,也瞒骗过自己很多事,但和孝相信久远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
『啊……虽然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但你如果想这么做那就做吧!店里的事我会处理的。』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努力逃远一点吧——这样说好像怪怪的呢!』
总是十分超然的宫原,在这种时候依然说得一派悠闲。和孝最后再度道了一次歉才挂断电话。
好,他该逃去哪里好呢?
和孝思索着目的地。
他几乎没有什么拥有特别回忆的地方,也不太常去旅行,所以一时之间想不到可以逃去哪里。
一边设想着许多逃跑的地方,和孝一边将西装换回便服。
既然主要的目的是让久远来找自己,那么隐密一点的地方比较好。不过,应该只需要一星期的时间吧?如果一星期过后久远还没来,和孝一定会开始感到不安。
所以请你尽快找到我吧——和孝现在只能如此希望着。
换好衣服后,和孝走出办公室,接着坐进自己的车从后门离开。他本来有想过先回家一趟准备行李,但既然他此行的目的是逃跑,所以决定还是以现有的装备出发,反正不够的东西中途再买就好了。
和孝没有目标地一路朝北而行,并在中途停靠餐厅时,用手机打了电话给聪。
「是我。」
聪似乎从和孝的第一声就察觉出他和平常的样子不一样,他叫着和孝名字的声音有些许的沙哑。
「我大约要去旅行一个星期。」
『……啊……咦?』
聪好像吓了一大跳。毕竟和孝完全没有要去旅行的征兆,却突然跟聪这么说,就算是别人也会被吓一跳吧?
「不好意思,突然跟你说要去旅行。」
『和孝……』
和孝可以感觉得出聪的声音充满不安,就像是即将要被提分手的男子一样。
不过聪并不像和孝想得这么脆弱,他一直说要帮自己忙并不是说假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可以保护和孝的自信,最近聪也不再因为作恶梦而惊醒。
「那个,我不在的时候有件事想拜托你。可能会有人打电话来,也可能会有人直接上门找人。我想麻烦你随便打发一下对方就好了,可以吗?」
和孝并没有特地说出久远的名字,但聪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一定猜得出和孝说的对方是谁吧?
「可以拜托你吗?」
『……』
「我只能麻烦你了。」
和孝像是确认地问着,过没多久,聦就回答说「我知道了」。
『不管是谁来都随便打发他走。一个星期……是吧?』
「嗯,一个星期。拜托你了。」
说完,和孝挂断电话。
和孝打算用完餐后就继续往北而行,并随便找一间旅馆过夜。然后再去间有当地风情的温泉旅馆住下,等着久远来找自己就好了。
和孝一边吐着烟,一边想着久远。
从餐厅的窗户看出去,夜空镶满了无数闪耀的星星。
迷着路乱开一通之后,和孝来到一间山中的小型温泉疗养所。
所里的客人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最年轻的男性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业余运动选手。每个人似乎都是预定长住在此。
虽然和孝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但他还是预定了六晚的房间,决定在这里住下。
好像有很多客人是自己煮饭吃,不过和孝选择旅馆提供的餐点。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不管看向左边或看向右边都是山,除了山以外,什么都没有。
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绿色,耳边听到的也是风声和鸟鸣,其余的只有隔壁间或是走廊上其它客人偶尔传来的谈笑声。
和孝什么都不做地任凭时间流逝。
到目前为止,自己曾经有过像这样不看电视也不看书,只是发着呆的经验吗?
一天的日子竟然可以过得加此悠闲漫长,和孝还是第一次知道。
「好闲啊~~」
和孝试着喊了出来。
搞不好自己很久没有过得这么悠闲了。
他滚了一圈,窗户外面只看得见天空的景色。
今天也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和孝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在看棉花糖般松软的云朵缓慢飘动。
可以拿来思考的时间非常多,但他脑中也只想着久远的事。
这是和孝第二次逃跑了,可是这次逃跑的意义和第一次不同。
第一次是知道久远黑社会的身分之后,和孝因为被骗而感到震惊,并且觉得自己再待下去的话似乎就会万劫不复,因此才害怕地逃走。
不过这次他的目的并不是逃跑。
——看来你好像搞错了,我并不是心胸这么宽大的男人,也不是刻意对你冷淡。
他希望久远能用行动来表示他说的那句话。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真正做给他看。
这样的话,和孝自己也可以做好觉悟。
「既然都来了,就去泡个澡吧。」
从大白天就开始舒舒服服地泡着温泉,对近几年来的和孝来说是十分奢侈的事。来到温泉疗养所,若一天只泡一次温泉就太浪费了,所以和孝决定好好享受这份奢侈。
准备好泡温泉的物品后,和孝离开房间。
来到大浴场,里面已经有几位先来的客人,他们和蔼的态度温暖了和孝的身心。
「唷!新来的。」
跟和孝打招呼的是已经来这里两个月的中年男子,他膝盖和手腕的关节疼痛似乎很严重,右手的手腕甚至还有些变形。
昨晚刚来到这里,和孝被问起这么年轻是身体哪里不好时,他诚实地回答自己是在躲避现实生活。然而这里的客人完全没有笑他,也没有追问他。
「嗯,就好好休息吧。」
这位中年男子也如此说着欢迎和孝。
「昨天有睡好吗?」
男子问道,和孝说着「有」地点头。
其实和孝想了一整晚的事情几乎没有睡,但也不需要据实说出,造成对方不必要的担心。
「是吧?这里的温泉啊,对这种病——是叫做失眠症吗?似乎也很有疗效喔。」
「这样啊。」
和孝慢慢浸入微热的温泉。
泡着温泉的期间,他和其它客人天南地北地闲聊着,身上也流了许多汗。他们这群互不相识的人,正如字而上所说「赤裸裸」地相对着。
可是,即使嘴上说着忘了世俗,和孝在谈笑时脑中却依然被久远的事情所占据。
他总是一面想着久远,一面也想着自己的事。
他认真地思考着自己和久远的关系。
「……好热……」
脑袋开始有些迷迷糊糊。
感觉再泡下去就要脑充血了,和孝先停止思考离开浴场。
他途中在贩卖机买了果汁,然后就一路穿着拖鞋啪哒啪哒地走回二楼房间,头发还湿答答的。
他转开没有上锁的门把,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打开门。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穿着西装的背影,和孝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手中的脸盆也滑落至地上,里面的东西在榻榻米上散落一地。
那个背影就在睁大双眼呆站着的和孝面前慢慢转了过来。
「看来让你再待久一点也还不错。」
久远看向他左手上的手表。
「三十六小时,这个时间刚刚好吧?」
「……好快……」
口中不自觉漏出了这句话,久远淡淡地说道。
「不要小看不动清和会的人脉。」
和孝并没有小看不动清和会的人脉。以前久远所说和两万人玩捉迷藏的事,他现在深刻感觉到这一点也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你想出答案了吗?」
「啊……」
「就是为了答案,才让我来到这种地方的吧?」
看来久远完全猜出和孝的想法,这样根本构不成捉迷藏。
只是一味点头的和孝,令久远眯起了双眼。
久远平时总给人严厉的印象,但和孝喜欢他现在这个表情。
以前是,现在更是。
「……我……」
虽然总算开了口,但和孝思索着接下来该说的话,又再闭上了嘴。
该怎么传达呢?他没想到久远会来得这么快,所以心理准备都还没做好。
「……聪……」
和孝觉得聪就像七年前的他一样。或许他在无意识之中,想要将当初久远没给他的全都补偿在聪身上。
可是,聪跟和孝并不一样。即使脑中可以分辨这点,但和孝还是无法停止学习久远所做过的事——或许就是这样吧?
「我并没有把你跟聪放在天秤上比较,聪跟你完全不一样。因为,会让我这么不安的人只有你,而且还让我想要逃开你身边……在我心中最害怕的就是你了。」
「害怕吗?我的职业的确不能说是安稳的行业。」
「……我害怕的并不是你黑社会的身分。」
和孝没办法完整地用言语表现出来,要让对方了解自己的想法实在很困难。
和孝舔了舔唇。
「我一开始也以为自己是因为你的黑社会身分而感到害怕,可是就算你是上班族,我想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事。」
知道久远是黑社会的事情变成一个契机。但是会冒出逃离久远的冲动,是因为他害怕的是久远这个人。
跟久远在一起的自己无法得到安稳的生活,以后一定也会因为什么事而变得不安且迷惘不已吧?
他了解自己的软弱。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思考过后的和孝才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疲惫。
「想要逃离我吗……」
然而一听到久远这么问,和孝有了新的想法。如果自己一直像个小孩子般虚张声势,那么不管对任何事情都无法踏出第一步的。
「我说得不是想要逃离你,而是想要逃开你的身边。所以如果只有我跟你两个人的话,我会渐渐变得只能依附在你身上生存。我害怕的就是这个。」
这是和孝真正的心声。
就连自己也觉得不清不楚的答案,不知道久远是否能够接受。但是和孝所说的话中,完全没有半点虚假的心情。
和孝需要一个避难之处。对现在的他来说,BM、宫原或是聪就是他的避难所,也是支撑着他的地方。
就是因为有这些存在,他才能不倒下。
要选择久远一个人对和孝来说或许很简单。但一旦失去久远,和孝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吧?
「真是任性啊。」
宽大、手指细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轻梳着和孝的浏海。
「没办法,这次算我退让。」
「……久远先生……」
总算松了一口气。
在和孝简短的回答中,久远似乎能够完全理解他所倾注的想法。
「听说你休了一个星期的假?」
「……嗯,没错。」
「还有五天。嗯,那还算是妥当。」
和孝沉浸在安心的心情中没多久,久远就把他带离房间。本来想要开口询问久远是要去哪,但和孝想了想,还是安静地跟着他走。
久远很难得的是自己开车。坐上车三十分钟后,他们来到的是以别墅区闻名的地方。
此处不输给刚才的疗养所,这片静谧的土地也充满了大自然的气息。久远缓缓开进弯曲的羊肠小径,将车子停在一间别墅的停车场里。
「这里是?」
「我们组里的别墅。」
走下车的和孝,抬头看向这栋别墅,那是用灰泥及榉木所建成的二层楼房。
等久远打开房门后,两人便一同进入屋内。
客厅和餐厅对于一般家庭来说太过于宽敞了,但即使如此,这间房屋拥有十分和谐安稳的气氛,感觉无法跟黑道人士联想在一起。
沙发围着墙中的暖炉摆设,天花板上垂吊的灯饰,将雪白的墙壁染成温暖的橘色。
这里真不愧是避暑胜地,屋外的气温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寒冷。不过由于暖炉已经点着了,所以室内是温暖的。
来到这里后,和孝也注意到久远的用意。
「该不会这五天……」
和孝不敢接下去说而止住了口。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不知所措。
「喜欢这里吗?」
「啊……嗯。」
虽然说不出话来,但和孝取而代之地老实点了点头。
一想到这是久远为了跟和孝单独相处而安排的,和孝就无法冷静下来。为了隐藏自己的害臊,和孝故意语气很差地问着。
「我是无所谓,可是你可以吗?五天都不管事,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事的话会有人联络我,而且照理说是不该有什么『事情』的。」
「那……就好。」
这五天里,看来和孝要跟久远两人单独相处了。
周遭没有任何打扰彼此的事物。一旦闭上嘴,除了柴火燃烧的声音以外,就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像这样两人独处的时候,这七年的岁月隔阂,就像顿时消失了一样。
久远叫着和孝的名字,慢慢走近他。
他拉着和孝的手,让两人的距离变得更加靠近。
彼此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两人互相凝视着。
「你不反抗着说讨厌吗?」
「……讨厌什么?」
「那个时候明明抗拒成那样。」
久远指的是和孝被下药而意识不清的时候。但如果是关于那时的事,和孝也有话要说。
「你还不是一样,说你没有跟我做的打算。」
「要强行侵犯丧失意识的人,我可没有那种嗜好。」
「你这样说的话,那我如果说不要,你就会住手吗?」
「我只要换个嗜好就好了。」
「……」
久远就是这种地方惹人生气。但除了生气之外,和孝的胸口也开始感到炽热。
他垂下眼,久远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腰。久远紧紧地把和孝拥在怀中,在他开口抗议之前就先堵上他的嘴唇。
久远用舌头撬开和孝的唇,一副和孝是他的所有物似地蹂躏着和孝口内。
脚下渐渐变得无力,和孝的双手抓上久远穿着西装的胸膛。
「……呼嗯……」
舌头被轻轻啃咬着。唇瓣被吸吮着,和孝什么事都做不了。当久远用手指抚摸他颈部的瞬间,无法忍耐的他顿时失去脚下的力气。
这就跟药物一样,就如同那时和孝丧失意识一般。久远本身就有如chuiqing药,让和孝晕眩,夺走他的理智。
脑中开始天旋地转,只有久远可以让和孝光是被亲吻就这么亢奋。这是和孝从最初就知道的事情。
「……久远……」
两人犹如交缠般地倒在地毯上。
当和孝解开扣子脱去自己的衣服时,久远也将上衣和领带丢在一旁。
久远裸露出来的肩膀虽然已经解下绷带了,但上面就像当初医生说得一样,贴着大大的OK绷——那是保护和孝所受的伤。
「变成两个……伤口了。」
「这个身体留下伤疤并无所谓。」
「但我有所谓啊。」
和孝将掌心贴上久远的胸膛。
他感觉像是在确认久远的心跳似地抚摸着,然后吻上贴着OK绷的地方。
久远微微笑了,单手抱紧和孝的腰。
「啊……」
几乎要穿透肌肤的舌尖用力在肌肤上舔舐着,令和孝想起了久远做爱的方式。
以前和孝只跟久远有过关系。但即使已经和别人有过经验了,现在的和孝还是喜欢久远的爱抚方式。
「……久远……」
和孝双手环上久远的背,感受那坚硬的感触。
「你……身上没有刺青呢。」
跟父亲有来往的黑社会,都是些爱展现出自己身上刺青的人。
但是,同样是黑社会的久远,背上却没任何东西。
「并不是所有的黑社会都有刺青。那像是一种宣传跟觉悟的代表,而两者我都不需要。」
「你……就是这样。」
久远说的话令和孝想起,他听说过有人会把刺青当作是忍耐。
他有些安心,久远这种地方完全没有改变。
「……那……」
你需要我吗——本来想要这么问的和孝还是作罢。
这不是该在这种时候问的事情。
「还要继续聊天吗?」
久远一边啃咬他的脖子,一边问着。
比起说话,和孝也有更想做的事。
「聊天到这里就够了。」
久远的唇已经滑到他的胸前。他用舌尖玩弄着被指尖揉捏而挺立的部分,令和孝不禁挺起腰。
「啊……」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想……和你做。」
想要跟久远做爱,自己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和孝被用力吸吮着、舔舐着,甚至听得见啧啧的水泽声。
即便不愿意但仍然直冲股间的快感,令和孝扭动着身子。
「我也十分想念你这片平坦的胸部呢。」
「!」
听到这句很不适合从久远口中说出的甜蜜台词,令和孝顿时害臊了起来,他恶狠狠地骂着:
「你在说什么啊!」并且用不讨喜的话来掩饰自己羞红的脸颊。
「你把我拿来跟谁比啊……可恶!」
一边用舌面在和孝乳头来回刷动着,一边抬起眼看向和孝的久远,将手伸向了和孝的腹部。和孝知道久远的目的,口中不禁吐出喘息,后颈也浮出了汗水。
「我没有把你跟任何人比较。」
「骗……啊!」
已经开始抬头的下身被久远一触碰,和孝的反驳也随之中断。久远宽大的手包覆住和孝的下身,快感令脊椎感到一阵酥麻。
「久……远……」
五只手指边搓揉边上下套弄着和孝的性器,过没多久,和孝的下身马上就以触碰到腹部的姿态高高站起。久远的爱抚虽然很强烈却又十分温柔,不急不徐地将和孝逼至底线。
「……唔……唔!」
感觉呻吟声就要破口而出,和孝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然而久远却又舔着他的指缝或是含住他的手指,使应该要忍住的呻吟和叹息一起泄漏而出。
「……我要……射了……」
和孝才一说,久远就像是要催促他似的,舔上了他的耳朵。
「和孝……」
和孝耳中尽是久远混着气息的呼唤,久远一方面用指尖蹂躏他的胸前,一方面加快了爱抚他下身的攻势,使得他无法再忍耐下去,最终拱起了背。
「啊……啊……咿……」
和孝所释放出的体液甚至飞射到他胸口。俯视着瞬间变得无力的和孝,久远将他的双腿大大分开。
他弯起和孝的一只脚,让膝盖抵在和孝的胸部前。
「你的痣。」
「……」
虽然感受到了久远的视线,但现在要他把和孝的脚放下已经不可能了。和孝一边喘息着一边别过脸。
「……不要……一直看那里啦。」
和孝突然注意到一件事,看过那颗痣的只有久远,但那也是因为跟和孝发生过关系的男性也只有他而已。
「你看,就是这里。」
「唔啊!」
久远触摸着连和孝自己都没看过的痣,久远的手指告诉他这颗痣很接近入口。
「比上面的痣还要性感呢。」
「我就叫你不要一直……啊……唔……这、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久远的手指很轻易地就插进去。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和孝十分惊慌,但久远的手指直接就动了起来,令他更加手足无措。
「这、这是……为什么……」
「啊,你说这个啊。」
手指在体内转了一圈,令和孝不禁发出呻吟。他拱起背,像是孩子般地抱住久远的脖子。
「这是润滑剂,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才对。」
久远的言外之意就像在说不懂和孝如今还有什么好惊讶的,并将手指插得更深。
「……所以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在和孝抱怨的时候,久远依然将润滑剂涂至和孝体内,继续煽动着他的快感。和孝开始急促地喘息着,此时此刻的感受跟过去所尝过的快感,在和孝的体内合而为一。在双重的刺激下,和孝难以忍受地扭动着身子。
「去疗养所途中买的。」
久远周到的准备令和孝傻眼。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
什么问题都没有——从和孝看到久远的那一刻开始,他心中就这么想了。
「……唔……啊!」
开始变得难受了,但还没有疼痛的感觉。知道和孝敏感处的手指,不断磨擦、戳弄着,强烈的快感润滑着和孝的内壁。
慢慢地插入深处,退出后再增加成二只手指继续扩张——久远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结果跟和孝的意志心无关,身体自然顺从地绽放开来。
「变得比以前率直多了。」
「……你……说什……」
当和孝自己也这么想的时候,却听到久远说出这么丢人的台词,让他的大腿不禁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