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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月真 当前章节:129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18

「……把病患转到我办公室去。」

凉介并未多做反应,他整个心思全放在拓海身上。

「什、什麽?!」

冷瞥了大家一眼,彷佛是在问『你们(敢)有什麽问题吗』。

「是,我们现在就去办!」

几乎是被视觉轰炸出去,凉介自始至终沉默地盯著护士们动作,搞的女人们差点精神崩溃,好不容易病房转移上了楼层,安全地推入院长办公室的主卧室,正当她们打算联手将人抬上床之际,一只大手抢在她们动作之前制止。

「对、对不起!」

下意识,护士们对於一脸冷咧的男人道歉,并且十分主动的退让出一条路径,让凉介走向病床边,先将点滴安置临时架设的铁杆上,而後二话不说的以极为轻柔的力道将拓海平衡移上床铺。护士们还注意到,这张床并不如想像中的柔软,反而像是木板上扑上一层软垫,而这种设计正是最适合脊椎受伤的患者了。

「你们可以回去了,我会亲自照顾他。」

不给那些人发问的机会,基本上应该也无人敢胆发问。

总算是还给夜晚应有的宁静……虽然已是清晨四点多,天色已经蒙蒙亮了。神经紧绷好几小时的凉介也感觉到体能吃不消,随手拉来张办公椅坐於床边,眼神坐落在拓海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上──比起五年前记忆中的倒影,发觉他瘦了,黑眼圈也变深了几分。

凉介从未想过他们会是在这样的场面下重逢,即使手术结束,他十分晓得残留在身上每处的细胞仍持续叫嚣著名为『恐惧』的情绪。

虽然总算是被他从鬼门关硬拖了回来,但凉介十分清楚,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将会是致命的关键,要是拓海挺过了那就相安无事,但若事与愿违……他实在难以想像那时的画面,更无法揣测出自己会做出什麽举动。

「拓海,就算不为了我,也要为了你自己──」

「撑过去。」

紧握的一双手,即使现在拥有了力量,却仍然无法保护所爱的人。

他仅能卑微的祈祷、祈祷、再祈祷……

─────*─────*─────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分离是最初就已注定的结局,虽然如此,走到这步的众人,无一不是泛红眼眶,就连老练的中年大叔们不禁都泄露出离别之情。

D计画,结束了。

最後一次相聚的大夥并未像往常热烈庆祝,反倒是有违作风的士气低靡,彷若是生离死别的开口道不舍,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聚在一起的时光,感情恍若亲兄弟般的深厚,这次分离,也极少有机会碰面了,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事业,要再相聚十分困难。

就连老天爷都来凑一脚,冬末春初的时候下起难得一见的滂沱大雨,也冲淡了离情依依的低潮,趁著雨势还未增大前,大夥纷纷约定好,在未来的某天一定还要再聚一场!

『大哥,那个……我先回家去。』

启介是第一个也是最後一个对凉介开口的人,其他人几乎都是眼神示意下的结束未开口的对话。其实,会造就气氛低靡的最大罪魁祸首,就是高桥凉介。

起初还感觉不出来,等到日子开始倒数个位数的时候,便明显多了,就连迟钝出名的拓海也察觉出异样,但他无力过问,只因男人眼中有著他看不清的沉重包袱,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男人的手,相偎在小小的伞下,眼睁睁的看著一个接著一个人离去。

不消几分,只剩下两辆车、两个人和一把伞伫立雨中。

『拓海……』

感觉相握的手紧的有些疼痛,但被点名的人却未有抵抗的打算。

隐约觉得有什麽事情开始改变了。

『明天起,我不再是D计画的队长,而是高桥医院的未来院长。』

视线没有对上,拓海看著凉介,而凉介却望向远方。

『我必须搬去医院宿舍住,赤城的家偶尔有机会才会回来。』

乾涩的口吻,困难的哑著嗓音说话。

一向不太精明的拓海却选在此时开窍,他似乎明白男人究竟想要表达什麽──他,高桥凉介,必需投入正常人的生活,继承家业,致力於职场。

难怪、难怪这阵子男人更加变本加厉的宠溺他,在没有比赛的日子便拉著自己跑遍山明水秀之地,明明每天都能看见彼此却还是执著於照相说是留作纪念,还有那一件件曾被数落没格调的情人装被男人塞满衣橱,就连饮茶的杯子也是对杯,彷佛刻意要让所有事情变为成双成对……拓海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与男人之间,从未有过明确的开始。

连告白也未曾有过,打从一开始,这个男人就不打算束缚住自己了,是吗?

『答应我,拓海──』

『以後,要好好照顾身体,你很容易受寒。』

邃蓝色的眼眶终於正视眼前的人。

『三餐要记得吃,外卖食物很油,小心别吃坏肚子。』

握紧的手,关节处泛白地毫无血色。

『睡眠要记得充足,别太劳累自己。』

彷佛可以溢出柔情的眼畔,夹杂好多好多的不舍。

『凌晨送豆腐记得多穿件外套,现在天气很冷。』

想说的话,怎样都说不完。

『不要……』

猛然撇头,拓海垂著头,拒绝四目对焦。

『洗完澡要擦乾头发,否则又会头痛。』

犹如没听见拓海的声音,凉介依旧自顾自的继续嘱咐叮咛。

『早餐不要只喝牛奶,记得要吃些东西垫胃。』

『我不要……』

破碎的抗拒在淅沥哗啦的雨声中竟格外清晰。

『走路的时候不要发呆,别再撞上招牌。』

『赛车要注意安全,绝对不要让自己受伤。』

『凉介大哥你别说了!』

这一声低吼,倒也让止不住的话停止。

『……我没办法再陪你了,你一定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答应我。』

以往能令人沉醉的温柔嗓音,为何会在此时化身为尖锐的刀刃,一次次的不断刺痛拓海的心,也能让凉介眼眶湿润、鼻头酸涩。

『……』

他想,不管是一年前还是一年後的现在,自己依旧是不懂眼前这个男人。t

自从七夕一起过节之後,凉介毫不保留的倾心照顾拓海,这是所有车队亲眼证实,在那漫漫长的五个月中,尽管谁都没开口确认彼此暧昧模糊的关系,但也未曾中止与抗拒。

『答应我,拓海。』

凉介徐缓松开始终紧握的手,贴上拓海的脸颊。

『拜托你,拓海,一定要答应我。』

扬起下巴,对上早已低声哽咽的那双漂亮眼畔,此时蒙上一层雾气。

『……我喜欢你,凉介大哥。』

拓海十分心疼,心疼男人暗自扛起的苦。他未尝不懂离别,只是看见男人连分离这刻都还惦记著自己日常琐事不忘,一股脑儿的痛全都涌上心头。

明白男人有必需背负的责任,他是名优秀的医生,并且极有可能继承家业成为知名院长,然後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传宗接代……事实上,他一直都晓得男人不断被安排相亲,只是都被推绝,但是以後,男人再也没有回绝的立场了。

他无法想像男人未来的生活将永远失去笑容,即使温柔依旧。

『谢谢你,拓海。』

即使感动却也无法给予更多承诺,唯一剩下的仅有不断拥抱的温暖。

或许当初一刀了断情丝就能避免现在这般折磨人心的分离,但凉介却并不觉得後悔甚至感到满足,这一年相处的记忆将会是生命中永远美好回忆的画面,尽管之後不再复存,他也已经拥有可以孤身伫立在与自身相违地道路上的力量。

『我也会保重身体,凉介大哥不用担心。』

他说不出口甚至是无法想像,失去了男人的温柔体贴,快乐还剩存多少?

可他非承诺不可,自己不能也不想成为凉介大哥的负担。

『答应我,如果遇上喜欢的人就--』

『不可能!』

似乎察觉男人的意图,拓海思索都未思索的否决。

『拓海……』

明白眼前的孩子其实性子也很强硬,凉介只好放软口气。

『怎麽可能──』

他一边呢喃,一边咬紧下唇。

『怎麽可能会有人比凉介大哥好……』

明明是会让人脸红心跳加速的真心话,此时听来竟让人悲伤的想要将他拥入怀中。

这场雨,就像是最後的哀悼,纪念他们俩人的分离,下不停。这一刻,能否让时间停止转动,使离别时候再更缓慢些,即使生离比不上死别,可伤痛不会因此减少。

有些难以言喻的话恍若是撑不开的伞,挡不住滂沱的雨势,挡不住情人的泪滴,无情的任由敲打心湖,涟漪起折腾人的哀伤,回音不断。

『要幸福,拓海,知道吗?』

远方教堂,古老的大钟传来整点钟响,十二点钟响。

『只要你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轻轻的覆盖上一吻,只是贴著唇瓣,投入的感情却是深邃无底。

灰姑娘的十二点钟响结束,凉介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拓海怔忡的伫立在原地,狂风裹著细雨不断刺痛冰冷的背,一种无法敌挡的寒意自脚底一路冷上後脑,踉跄的步伐差点往後跌倒,但他很快就平衡了身体。

『……我明白了。』

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麽表情,但绝对比哭还来的难看。

凉介还来不及将手中的伞交付给拓海,他就已转身奔跑而去,看著黑影孤单的坐上车,几乎是失去控制的踩下油门扬长而去,回盪於山谷间的煞车与尖锐的摩擦声响,恍若在代替主人咆啸悲鸣,逐渐离他远去。

『拓海,我爱你……』

无法传达的心情,无法言喻的感情,随风飘逝而过的美好记忆将被卷入黑暗的谷底深渊,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世界,就如他无法避免的未来。

在山路的另一端,停放著一台黄色跑车。

启介单脚踩上跨栏,撑著伞,像是在等待什麽般的张望。没过半晌,山上便传来刺耳的声音,几乎是同时间,他看见一台黑白双色的车子从自己面前呼啸而过,然後在下一秒,他彷佛听见自家大哥的低鸣声,随著吹向山谷的阵风一起殒落。

手上的伞猛然被强风吹的离手,直落入遥远的山底,但启介却没有躲回车上避雨,反倒是仰头看著漆黑的天。

真希望这场雨早点停啊……

【头D】10-2番外1:一个人的天长地久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四万三千八百二十四小时……其实拓海还能再细算下去几分甚至几秒,可是这麽做并没有任何意义。

这些日子以来,尽管Projet D的结束让人失落,却远远不及高桥凉介所带给他的冲击,那一夜不断反覆梦魇,甚至让一向容易入睡的自己失眠了。

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翻来覆去下终於入眠,却又因为一场恶梦突袭而惊醒,一个人呆愣的坐在床上,房间静谧地直叫人感到窒息──思念太深、太沉,令他无法顺利喘息。

重新躺回床上,染上深夜凉意的床单刺痛背脊,可纵使如此,也无法轻易将他拖出回忆阴霾,毕竟那一夜的大雨始终不曾停歇,雨水不停地模糊自己的视野,他逐渐看不清楚凉介的身影,可自己越是慌张就越是手足无措,然而,实际上,他也早已失去了准则与方向。

除了伫立等待,拓海压跟找不到更适合的解决方案。

「拓海──」老头子的声音洪亮响起:「快起床,该送豆腐了。」一如往常地,四点钟,他又失眠度过了这一夜。

简单地一阵梳洗,套上休閒服和裤子,下楼拎著八六的钥匙走出玄关。

「我出门了。」习惯性的交代一声,这举动通常会换来老头子无意义的鼻音回应。

「等等。」不过,这次却反常了:「今天还是我去送好了。」一根菸徐缓被火苗窜烧出一缕白烟,文太难得说出大发慈悲的决定。

「啊?」对於文太莫名其妙的言词举动,虽然拓海是一脸无所谓的神情,仍是多心的回话:「可是现在再回去睡也睡不著了。」心底因为这句下意识吐露出的事实而抽痛了一下。

「……这样啊。」文太摸摸下巴,这似乎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那你就去吧。」

「喔。」发觉老头子彷佛话中有话,却又像顾虑什麽的吞回腹中,这样的认知让拓海更是感到疑惑。

记忆中,爸爸并不是个做事会拖水带泥的人,怎麽今天这麽异常?

「那我走罗。」罢了,不想了。

拓海摇摇头振作起精神,发动引擎,接过不可缺少的水杯之後,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於後照镜中的匆忙一瞥下,他彷佛看见爸爸的眼神充满几抹担忧的灰涩,只是想再次确认之际,文太早已转身走回屋内,留下一团大谜团。

於是乎,拓海就当作是自己一时恍神、错觉一场。

介於凌晨与清晨的夜风绝对称不上是凉爽,但是相当具有提神作用,拉下一条细细的车窗,流风几许呼啸而过,吹散不少瞌睡虫,可纵然如此,精神与心灵上的疲惫却是无法轻易被抹灭。

这条秋名赛道他早已行使不下千百次,甚至上万次也说不定,也因此让他不自觉的松懈手脚,反正当下时候也不会有什麽车辆会经过,就连练习赛道的车手也早已跑去梦周公了。

恰巧不巧地,死神偏偏选上这个时刻与他产生共鸣。

突如其来的一阵天摇地晃让他急速反应的踩下刹车,眼神抛之窗外一探究竟何事发生,却惊见山壁裸露倾出,土堆石块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下滑落。

想当然尔,最佳选择就是打滑回避,可当拓海身体灵敏的反应之时,眼角闯入一台车的踪影,那台车子彷若也察觉到异常的状况,大概是一时慌乱了手脚,拓海迟迟不见他发动引擎。

眼神再次扫射向山坡,危机意识告诉他再不闪避就来不及了,可是他无法不去分心注意那辆正落於山崩正下方的汽车。

救与不救,只是一瞬间的直觉抉择。

加速油门的下场就是陷自己於困境当中,极速狂飙至那辆车的後方,并且相当粗鲁的狠狠撞击下去,强大的冲击将那辆车往前方弹了数十尺,同一时间,土石一倾而下,八六将尽後半个车身惨遭袭卷,足足向山崖方向推进了数尺。

一前一後的猛烈施压下,身体耐不住冲劲的折磨,再加上失眠的影响,意识瞬间涣散了大半,就连车头摇摇越坠下山谷都没有发觉。

隐约地,他似乎又感觉到车身一阵晃动。

不会又来一次山崩了吧……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嘀咕出声音,迷茫的眼眸终於禁不住而闭上,身体残存的知觉大概只剩下若有似无的听觉了。

似乎有什麽人大声在他的耳旁呼喊,这实在是吵得他无法安然入睡,想伸出手将噪音一挥而去,但是双手却使不出丁点力气,犹如被禁锢了失去自由。

过了好半晌,又有断断续续的鸣声接近,可是他已经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麽声音。

其实拓海的神智早就无法顺利凝聚,要不是这些不曾停间过的惊吼声(那名因拓海而得救的驾驶)与救护车的鸣响,说不准,这麽一沉睡下去,就将会是永恒的入眠。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人以不留情面的方式拉扯著,可是痛觉已经离他相当遥远,几乎是不剩存任何感觉,可尽管如此,他却发觉自己莫名地无法安心熟睡。

为什麽?明明终於有机会可以好好休息了……

好多个问号瞬间盈满他的脑海,可是他彷佛缺氧似地,脑细胞就是不肯上工运作,本打算将此番问题抛诸脑後之际,适时候地,脑海宛如跑马灯般浮现出一幕幕过往云烟的画面。

即使拓海不想承认,可是这些画面却残忍且清晰的点出浅意识的愿望。

一幕幕,都是凉介大哥啊……

他是多麽不舍得放下这些回忆,却又是因为回忆而刺的遍体鳞伤,这些伤口彷佛想跟著他到天长地久的尽头,总是嚣张彰显著疼痛的存在,却又再疼痛之馀感受到那个男人的温暖,伤口因而长出粉红的新肉,缝合成伤疤,然後等待著再次被狠狠地撕裂开,无限轮回。

这就是为什麽自己迟迟无法走出阴霾的理由吗?拓海半讽刺半无奈的心想著。

原来,早就决定要挟带这一份曾经拥有过的幸福温暖,与一身的伤痛走向永恒的未来,尽管是一个人的旅途,亦是无怨无悔。

可是、可是……拓海如是不甘心地一阵内心纠葛──如果能在旅途出发之前,再听见一次凉介大哥的声音,那就好了。

「拓海……」

啊、这是幻觉吧,怎麽会有这麽像凉介大哥的声音呢?

不过,已经足够了,纵然这只是一场梦。

他、了无遗憾。

《番外·结》後记:

第三波的连发,算是把专栏的主要配对都全数发过一遍,之後更新时间就会回归到一星期一次的正常状态了。

这篇文章是《狼与羊的不眠夜》双结局之版本二的番外,版本二是凉介视角,而这篇番外即是拓海视角,算是弥补一下在版本二中拓海出场次数少到可怜的画面……不过出场就快要领便当的处境似乎有没有好到哪就是了。(笑)

其实拓海压根不知道自己面临死劫啊,迟钝的家伙只当作是一如往常的梦境XD

【头D】10-2番外2:循

一大早送完豆腐之後,回到自家的文太便开始如出一辙的生活作息。

一边阅读报纸一边咀嚼早餐,这通常会花上一段不短的时间,然後才会慢吞吞地整理店面,通常早晨都是妇女出门买菜的赚钱时机,此时不开业还等何时?

当时针徐缓移至十一点的方向,文太就会拉下休业的牌子挂於大门,拎著八六钥匙和钱包出门。他通常会先绕去花店买一球Primus(樱草花),然後再一路驶往位於赤城的高桥医院,探望至今尚未清醒的不肖子。

开车时的文太通常脑袋所沉淀地思绪都与赛车无关,或许开车的技术与本领早已深深烙印在身体各个角落的细胞中,令他无须分心也能完美甩尾过弯……不过若在车水马龙的市区,这项华丽丽地技能大概也没有出场画面吧。

他踩下刹车,没让自己趁著黄灯倒数而冲刺不停。

冬季的阳光相当暖和,今年不知怎麽搞地,降雪量竟然比以往都少的可怜,反倒是连绵绵的细雨不断,滴滴雨声对一个没啥罗曼蒂克情节的老人家而言,实在是过於喧哗。

视线散漫的飘游,不自觉地就被水杯座上的精巧Primus夺去目光。

曾经有一个女人很喜爱这盆花,说什麽这花相当坚韧,总是抢在冬末春初时节绽放身姿,毫无畏惧冷冽寒风的袭击,曾经就因为这个原因,携带不到三岁大的拓海直奔山野欣赏美景,然後两人双双挂病而归。

这是一段属於过去的年轻时代,和拓海他妈妈的美好回忆。

只是在十多年前,因为一场车祸发生,自己被迫划下终止符号。

现在呢?十多年後,又是一场意外事故让唯一的儿子陷入重度昏迷,都是在雨天、都是在冬季、都是让他不得不抉择等待。

这对一个老人家的心脏而言,实在是沉重万分啊……

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动作俐落的驶近停车场,随意找了个地方安置八六,乘上电梯,一路直达据说是总统等级待遇的高级单人病房,视野绝佳,可眺望远处的美景──若病人有办法睁开眼睛欣赏。

电梯门打开,护理站的护士几乎瞬间就记忆起文太的身分,毕竟能让年轻院长不由分说、主动接待的宾客,上任的五年来,这是第一次,之前就连医界权威前来探访,年轻院长也都是推托於老院长。

不忘年轻院长的交代,护士立即按下病房的通知按钮,并且随即上前,领人一同前往。

敲门声是打破寂静的仅一声响,门扉被护士礼貌的推开,令身後的文太不必放下一身行囊的走至病床旁。

「藤原伯父,你好。」凉介礼貌开口问好之於,还不忘将附设的小型沙发椅拉至文太的身後方,方便老人家坐下休息。

「恩。」文太只是轻声的鼻音相应,眼神并未有丁点交会。

虽然他的内心是晓得拓海发生车祸的原因纯属一场意外,可文太还是无法轻易原谅当年抛弃自家傻儿子的家伙,毕竟,是晓得地,儿子心中的那块伤疤不曾愈合,尽管在他面前总是试图掩盖。

说不生气,真的是自欺欺人,纵然他也听闻手术之所以会成功,也全都拜年轻男人所赐,就连高水准的医护和治疗都由这人一手包办。

「你……还是离开好。」不过至少比起最初,他的态度实在婉转多了。

现在的自己再怎麽对往事生气,都是无法弥补的举动,文太一心只希望儿子早日恢复过去的傻样,这样他就没有遗憾了。

「我明白了。」凉介顺从的回应:「如果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就请伯父按下服务铃,我会立刻前来。」其实凉介百般不愿离开拓海的身边,哪怕是一秒也好,再也不想要和他分离。

可是他更明白,此时若是任性并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会惹来文太的火气。

况且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与藉口可以待在拓海身边……

「大哥!」一声惊呼,将凉介脱轨的思绪给拖回来。

「启介?」凉介微微拧眉:「你怎麽会来医院?」这话并没有什麽特殊的意思,纯粹是因为明白弟弟一心厌恶家族产业,再者,原本该是在国外比赛的人怎麽会毫无预警的回国了?

「当然要来啊!我可是撑到比赛结束才奔上飞机的!」他握著拳,一头金发因为精神紧绷而大力晃动著:「拓海人呢?」

「还处在昏迷中──等等,启介!」眼明手快地,制止住启介一付想要冲入病房的身影:「藤原伯父正在里面照顾拓海,我们别进去叨扰。」

「是、是喔。」烦躁的骚乱一头金发,启介毫不掩饰混杂气愤与担心的神情:「拓海那家伙到底在搞什麽,竟然会搞出这麽严重的意外!」用力握住的拳头愤恨地发泄在墙壁上,一声不浅的暴戾让护士吓了一跳。

「够了,启介。」为此举动,凉介冷瞥了他一眼。

这双手对於启介而言相当重要,并不是任何原因就能使之受伤。

「你比赛一结束就赶来了?」察觉到被弃之一旁的行李袋,他紧接询问:「车队知道你的行踪吗?」一张表情大有严肃与谨慎。

自从踏入职场之後,凉介的心态在多方面都受到磨合与改变,即使不为他人,也为自己。

「我有和教练说啦!」连忙澄清的口吻多了抹急促与无礼,在启介无意脱口而出後,他颇有自知之明的先行低头:「抱歉,大哥,我不是故意的。」眼神飘向百叶窗遮去视野的大片玻璃窗:「只是太担心拓海的情况,你了解的,大哥……」对他而言,拓海不只是赛车场上的天生劲敌,更像是亲手足般的要好。

他没有在最初就选择翘掉比赛,已经是很难得了──!

「恩。」安慰似的拍拍启介的肩膀,凉介的神情终於肯安心松懈:「先回家休息吧,爸妈也很想你。」见启介仍想开口争论是非,他仅仅是一抹眼神就能让人闭嘴。

不是不晓得启介对父母还存有一丝的抗拒之情,但毕竟总得打声招呼,尽到本分。

「我知道啦~」看样子启介事感到相当为难,看那一付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就能晓得:「那个、我问一下喔,大哥……」吞吐不快的模样,让凉介有所心理准备:「你……还行吗?」深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启介小心翼翼地拣著字眼。

对於大哥,启介始终都有一份还不清的人情债,在过去那段不被家人认同与接纳的时光岁月中,就只有大哥不曾放弃他,甚至将自己领回正途道路,而现在的他可以如此肆意妄为的闯荡职业车手界,也都是因为大哥扛下继承家业的大任。

诸於这些种种原因,他想自己一辈子都离不开大哥,这些恩情怎有可能报答的完,也因为如此,所以总是想做些什麽,至少,希望大哥能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幸福生活,只是这样的念头恍若妄想,破碎幻灭之後,启介只见得著自身的无能为力。

「……没道理不行的,启介。」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馀地、任何退路。

「那、大哥,你还──」闪烁的目光宛若犹豫什麽:「啧,算了,当我没说。」实在是问不出口呐……

放弃的人与被放弃的人,幸福,怎麽离谁都好远、好远。

倚靠於门扉的文太安静地走回病床旁,Primus躺卧在窗台上,水珠闪烁起金阳光的辉煌相映,柔和的身姿随著空调起伏不定,抚弄那些染上时光尘埃的景像。

或许是无奈吧,文太重重的叹了一口长气。

他想,自己终究敌不过岁月,他也变成一个顽固不灵的老头子了……

……

徐缓的叹息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浅褐色的头发随著微风飘扬,澄澈的湖水波光粼粼,挟著几抹金黄色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会出现於这个地方,周遭什麽人也没有,过头的静谧使人感到一股了无生气的错觉,可纵然如此,他却不曾有过离开的念头。

『唉……』

又来了,这样沉重邃远的长叹,怎麽始终只闻其声、不见其主呢?

湖面上依稀出现光影变化,宛如呼应他的疑惑,逐渐浮现出令他熟悉万分的景致──不曾改变过的记忆,总在深夜里兴起巨浪的画面周而复始的倒带,在那样寒冷的冬季时节,天空毫无停歇般地失控咆啸,滚滚江水淹了堤岸也化不去浓浓离愁。

好几次、好几次的心痛伤的他无法控制的退却,一双脚越退越远,明明都见不著湖水的踪迹,可是这样深沉的悲怆却依旧压得人快要窒息。

他逐渐发觉自己的无能为力,逃不开也斩不断,心底的挣扎也就随之软化成缺,让冰冷的气息灌入身体的各个角落,然後,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似乎逐渐的僵硬,尽管他还是站的挺直,可却无法顺利的动弹了。

景致依旧清晰,於过去、於梦、於数百个夜里、於现在……脑海中。

痛的累了,再也没有丁点心力抗拒。

『拓海!』一个名字打破了这份宁静,急促且失措。

拓海……?

多麽一个让他感受到熟悉的名字,就连那个人的声音也是万分的似曾相似。

是在谁叹息?又是谁在呼唤著谁呢?

「只要你睁开眼,不就知道是谁了。」轻浅温柔地声音徐徐拂过。

蓦然,他的身边出现了一名女人,她的身形比起他更为瘦小,还有一头长长的黑发飘扬。

「我一直都是睁著眼……」刻意眨了几下,像在证明什麽似的。

对了,她是谁啊?总觉得有几分印象……

「不只是脸上的眼睛喔。」那个女人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左胸口上:「心眼如果不打开,你会什麽都无法看清。」

「看清?」他纳闷的开口:「我已经看的很清楚了。」对於过往云烟,已再透彻不过。

「是这样子吗?」女人莞尔的勾起嘴角:「可是你见不著那个正在叹息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在不断乎喊名字,甚至是──」微笑中,掺了几丝的宠溺与忧伤:「也看不清楚我,不是吗?」

啊、是这样子吗?

无法理解女人的话究竟藏有什麽意涵,不过他真的是看的一清二楚,包括那女人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还有让人捧在怀中的束束小花儿。

「Primus。」不知为何地,就连自己也感到陌生的字眼脱口而出。

「你还记得呀?」女子颇为惊讶的睁大眼睛,彷佛这是一件多麽不可思议的大事。

「好像有印象……」迷茫的眼神顿时失去焦距,意识被抛到时光久远的过去:「以前曾经和人一起看过,可是记不得了。」

「是记不得──」在一阵微风吹拂下,束束樱草花卷上空中绽放出美妙的身姿,宛如樱雪片片的落下:「还是不想再记得了?」

失焦的眼神尚未透澈,诚实地反映出主人的不解:「我不知道,明明都没有遗忘过,可是现在怎麽想都想不起来……」轻轻晃动思考过度的脑袋,像是如此就能将纠结的思绪分离的乾净:「可是只要这麽一想,胸口就会开始刺痛著。」痛的让他不得不放弃探索初衷。

『拓海……』

又来了,这个声音。

彷佛压抑似的低鸣,不曾停歇的呼唤著,令他不由得的为之心痛。

他好想开口询问那个人为何始终不曾间断的呢喃,甚至在听见那人断断续续的泣鸣之际,让他好想过去相劝──别再喊了,若是永远都无法得到的回应,再怎麽不甘愿,也总得放手的啊……

「看著这花,不禁让我想起过去的年轻时代。」将他的表情全数收入眼眸的女子仰首,注视满天漫舞的花朵:「尽管是一件让人感觉到伤悲的事情,可是我不愿遗忘。」

她……哭了吗?

有所错觉的他望著缓缓叙述的女人猜测。

「拓海,不能陪你一起长大,真的是很对不起……」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带有无比相思与不舍牵绊。

然而,这抹口吻,却直让他想起一个人。

「妈、妈妈?」有些口吃的喊出许久不曾念过的字眼。

一股强烈的疼痛感突然涌入身体,差点让他站不稳脚。

可是、可是他想确认清楚。

「妈,是你吗?」那个记忆中会带著他一起欣赏Primus随风飞舞的人,和眼前这位总是温柔对自己微笑的女人,影像开始重叠在一起。

「你看,这不就想起来了。」笑声铃铃的忽远忽近,拓海发觉自己竟然逐渐看不清母亲的身影:「回去吧,孩子,他们还等著你呢。」

回、回去?不管这句话的意谓什麽,拓海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情:「妈妈,你又要离开了吗?」下意识的追逐那抹半透明化的存在,他紧张的开口。

「我一直都在唷。」满天的花瓣淹没了视线,使得拓海只得听闻徐徐声音:「只要拓海愿意睁开眼睛,妈妈始终存在你的心中。」

可是、可是──

『拓海!』

「咦、这声音是……凉介大哥?」不浅的惊呼来的太快,这一追逐、一回首,顿时失了方向。

拓海显得有些焦急与不安,他甚至怀疑这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梦。

随著记忆的复苏,身体的灼热与刺痛越是鲜明,强忍下不适的拓海皱著眉,环顾四周,可却只有白茫一片的虚无。

他必须回去,虽然不知道自己该回去哪里,可是这地方绝不是自己最後的归属。

蓦然,拓海察觉到翩翩落地的樱草花一束接著一束的整齐排列,成了一条看不见远点与终点的直线。

「去吧,拓海。」彷佛听见母亲温柔的叮咛,葬在这片花海中。

背部犹如是让人轻轻的推了一把,像是催促著该是启程的时刻。

没有再回首眷恋不忘,拓海毫不迟疑的朝著远方的光亮奔驰前进,每一步的踏出都是疼痛的无限循环,可是已经不愿再为此而滞留不动。

因为他也不想放弃,一如过去自己的坚持著。

为了所有锺爱自己的人。

……

女子注视著拓海远去的方向,她的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

远方灿亮的光点正逐渐的扩大,从那一片空白的场景中,她隐约看见围绕拓海病床的人们,猛地一声惊呼高喊传来,愉悦欣喜的气氛彷佛连她都能感受到。

「这样子就行了吧,文太……」贪恋的凝视几眼,还想再伫立一阵子的念头让灰飞烟灭的景致给破坏。

惋惜的叹了口气,她想这里毕竟也不是她的旅程尽头。

依循著樱草花铺路的轨迹,背对背地踩下步伐,然後,远离他们的世界。

《番外二·结》後记:

《循》篇完结,其实修文并没有纠正太多的剧情,纵使从以前到现在也不是很满意这个结局,但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版本,於是乎,还是决定就此作结。

我衷心希望不会有任何突发状况,促使我不得不翻出草稿中的其他篇幅发文(意思就是,这人还暗藏许多後文……),毕竟,有些感情如果描述过重,反而会失去原汁原味,拓海与每一个人的羁绊,如此,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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