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辰满意地眯起眼,笑道:“这才是我的乖狐狸。”
在客栈住了两日,凌晚又吞了几服狐珠补药,仍旧疼痛难忍,然血却是止了。
秦辰待它极温柔极温柔,甚至用袖口帮它耐心擦拭溢出嘴角的药汁。
凌晚一动不动,秦辰一碰,它便闭起眼睛瑟瑟发抖。
秦辰笑起来,“我们今後,可要长长久久地做伴呢。”
他起身绞把热毛巾,细心替凌晚将皮毛上的暗红血痂擦拭干净,重新包扎了伤口,把这只小狐狸抱在怀中,让它趴在自己胸前。
老家仆跟客栈掌柜结了几日的房钱,颤颤巍巍跟在秦辰身後出了门。
渔阳城街道上熙熙攘攘,做生意的小贩大声吆喝,抓著冰糖葫芦的小孩子们跑来跑去,包子铺的蒸笼一开,顿时腾腾热气盈满不大的门面。
秦辰附在怀中狐狸耳边,轻声道:“你看,这般热闹,有多好。”
凌晚闭著眼睛,仿佛什麽也未听见。
秦辰毫不在意,眼角眉梢带笑,抱著它上了马车,一摇一晃来到渡口。
阳光洒在平今河宽广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就是郁郁葱葱的青玉山。
凌晚此时才微微睁开眼,眸光幽滟如飞雪,越过熙攘的街道,越过层叠的屋檐,越过渔阳城,远远地,远远地,落於虚无缥缈之处。
它最後望了一眼青玉山,睫毛轻颤,颓然地闭上眼。
任由秦辰抱著,上了渡口的小船。
美人成灾 六
老家仆将背上的破旧布包紧了紧,自木桩上解开船绳,拾起篙橹,颤巍巍一撑杆,小船便轻巧离了岸边。
秦辰坐在船篷内,心情甚好,不时伸出细长手指逗弄怀中的小兽。
狐狸默默然,耷拉著脑袋不予理睬。
秦辰不以为意,嘴角带笑自得其乐。
河面平和如镜,映著熙熙日光,岸边杨柳依偎,郁郁青青,偶尔一阵风过,柳絮翻飞如雪,小船倒也识情知趣,行得不紧不慢。
秦辰一撩帘子,小小的窗口前恰巧闪过一片桃林,灼灼然抹得碧水青山一片绯红。他将怀中狐狸举至窗前,玩味道:“看,多有意思。”
凌晚半垂著眼不做声。
秦辰面容袭上一抹阴冷,不快道:“养了这些天伤,还装什麽死人,逞著我娇惯你,愈发没个轻重。新伤未愈,竟又在我面前摆脸子,真是出息了,当真我不敢发作你?”
凌晚身子一僵,半晌,缓缓地,缓缓地抬起脑袋,轻轻摇了摇。
秦辰伸手有意无意抚摸那狐狸的皮毛,淡淡道:“我只当你心里伶俐,再是如何不服,面上也少不得软些。你看你现在这般模样,又是何苦,偏偏还是作茧自缚,怨不得旁人。日後进了京,入了宫,尽是豺狼虎豹,不比在渔阳城凶险百倍,直把活人磨成鬼。若凡事再由著脾气,图一时快活,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何取何舍,你自己掂量吧!”
凌晚眸光轻颤,一语不发闭上眼。半晌复又睁开,眸中一片澄澈清明,然而有什麽东西已经消磨尽了,再也寻不回来。
秦辰从怀中掏出那颗碧色狐珠,手指轻轻一捏,碧色小珠中央隐隐裂开一条缝,“啪”地一声,碎作两半。
他将一半重新收回自己怀中,另一半伸到凌晚嘴边,“有些个事理儿,你明白了,更需长长记性,勿要叫我教了又教。”顿了顿,“这半颗狐珠,百年修为,够你维持人形了罢。”
狐狸从嗓子里低低应了声,凑近秦辰掌心,将半颗狐珠小心吞下。
它怕冷似地蜷起来,牙齿打颤,尖尖四爪抵住船座,眉头紧皱,周身散著初生般嫩黄的光亮。
待到光芒散尽,船篷内赫然趴著个不 著 一缕的美人儿。
美人冰肌玉骨,墨发好似流泉轻柔抚过清瓷般洁净的背脊。他缓缓地,缓缓地抬眼,眸光幽滟,容颜如画。
秦辰笑意盈盈脱了外衣,一把将浑身赤 裸的美人严实实裹上,勾起嘴角道:“这般好风景,可别叫外人看了去。”
凌晚收紧了衣服,仅剩一双小巧玉足裸 露在外,趴在秦辰怀中,嗓音沙哑道:“爷教诲得是,日後……再也不敢了。”
秦辰搂著他,一手在背上轻轻安抚,“你知道了便好,不必凡事小心翼翼,往後还要在府中一块儿处,别生分了。”
凌晚垂著面庞点点头,咽喉一阵甜腥,忍不住掩嘴咳嗽起来。
秦辰见他掌心沾血,忙换了姿势,让凌晚枕在膝上,自己则屏息凝神,向他体内缓缓输送一股真气。凌晚渐渐止了咳,满嘴腥气亦下去不少。
秦辰掏出帕子,欲擦去他手中血迹。凌晚却调皮地眨眼,撤了手,一展掌心,笑道:“看,满手桃花瓣,漂亮得紧。”
秦辰淡淡道:“你若喜欢,便留著罢。”
小船行了一日,天色渐渐暗了。岸上亮起 点点灯火,炊烟在夜色里嫋嫋升起。
老家仆颤巍巍掀了帘子,弯腰对著篷内道:“老爷,天色已晚,不宜再行船了。”
秦辰点点头,“今儿也走了不少路,何时才能到达京城?”
老家仆垂首应道:“若不遇上大风大雨,後日便可到了。”
秦辰一颔首,那帘子又被轻轻放下。
凌晚在秦辰膝上支起半边身体,外衣从身上悄然滑落,露出一片细嫩皮肉,“後日即可抵京?这麽快……”
秦辰拾起外衣替他仔细披上,“去年新修了水道,船只往来便极便利了。”
“去年?”
“嗯。”秦辰点点头,“先皇在位时就挖了好些年,後来不知因何事搁置下来,新帝即位之後为稳固根基,命工部继续挖凿。其实水道在先皇那会子就已经挖得差不多,工部没费多少人力物力,不过是给前朝的活计收个尾罢了。”
凌晚重新趴回秦辰膝上,若有所思。
秦辰一撩帘子,望望窗外,道:“时候不早了,你身上的伤最是要慢养,早些睡吧。”
凌晚轻轻应了声,接过薄被仔细铺好,却迟迟没有躺下。
秦辰撤了束发的银扣,褪下中衣,随口问:“怎麽?”
凌晚面色泛红,揪著被角,犹犹豫豫开口:“爷……可要与我同睡麽?”
他一只狐狸学起人样来倒也娇羞可人,秦辰不由在他面庞上一亲,笑道:“那是自然。”话音未落将凌晚搂在怀中,薅进被窝。
秦辰将被角掖好,拾起凌晚手心,调笑道:“你看你,身体冷得好似冰块,若放著不管,明儿早可就是一块狐狸冻了。”
凌晚撑不住笑出声,“本该是我伺候著爷的,没想倒叫爷伺候了,日後少不得小心侍奉,不然可要折煞我。”
秦辰刮刮他鼻尖,“来日方长,睡吧。”
夜凉如水。
凌晚蜷缩在秦辰怀中,不知怎的打个冷颤,一下子冻醒过来。
他搓搓冰凉掌心,正欲再次入眠,突然听见船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这声响来得奇怪,细听仿佛还夹著嘤嘤哭声。凌晚不由支起身,悄悄将帘子拉开一条缝,屏住呼吸向窗外窥探。
夜色清冷,无风无月,水面上漆黑一片,看久了便觉得要将人吸进去。
凌晚不由自主裹紧衣服,集中精神寻找声响来源。
漆黑一片的水面上,突然慢悠悠荡来一条小船。
船上亮著灯,映出船篷内两只纤细人影。
那条船在距凌晚不远处的水面上荡悠悠停下,船篷帘子卷起,刚巧可以听见船上二人对话声。
凌晚定睛细瞧,不由大吃一惊。
美人成灾 七
只见船篷内跪著个清秀少年,青白面皮挂下两道泪痕,瘦骨嶙峋触目惊心。凌晚见他小脸惨白全无血色,暗道不知得了什麽病症憔悴至此。
少年枯瘦身躯埋进面前男人臂弯,扯开嘴角挂上笑容,“福生,咱们终究逃了那腌臢宅子,我心里欢喜,不知怎麽高兴才好。”
福生小心拢他入怀,面露憨态,“……少爷欢喜,福生就欢喜。”
少年闻言吃吃地笑,一把骨头攀上男人结实躯体,用尽气力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福生一个粗壮汉子登时满脸通红。
少年指尖伸向胸前,一件一件褪尽衣衫,温热气息喷上男人耳後,声音娇嫩宛若女子,“福生,你现在就要了我,如何?”
福生黝黑面庞红得几乎滴下血,结结巴巴:“少、少爷……”。
少年微微一笑,解开他粗布衣衫,干枯十指伸进亵 裤,掏出胯 下物什,青白面庞凑近那汉子黝黑腿根,一个闭眼含入口中。
那阳 具在他口中猛涨了一圈有余,少年不经意被呛得咳嗽,苍白面庞如宣纸泼上点点红墨,泛出殷红血色,一缕涎水溢出嘴角顺著孽 根挂在卵 蛋上。
福生见自家少爷白瓷面庞嫣红嘴唇,眼角眉梢蓄著媚气,竟比个女娃娃还要好看,不禁心动得跃出腔子。他本是萧家下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常年粗重活计练出一身纠结筋肉。这会子也顾不得什麽主仆之分,手掌插 入少年发际按向自己,同时下 身猛地一挺。
那阳 物在萧少爷口中一路横冲直撞势如破竹,死死抵在咽喉处,呆头呆脑再也不肯挪动半分。萧少爷被卡得生疼,痛苦地皱眉,顾不得责怪男人动作粗夯,赶紧仰脖拼命将那物什吞咽下去两寸,这才缓过口气。
福生胯 下喷 张被温热紧致包裹,热得几乎融化,黏膜上仿佛粘著无数小钩子,个个勾得他心痒难耐,下 身蠢蠢又要作弄。萧少爷生怕他再闷头闷脑乱捅一气,忙不迭用舌头缠上那物什细细舔 舐,前後抽 送,口中渐渐湿湿 黏黏,渍渍有水声。
福生舒服得呼哧呼哧喘气,孽 根鼓胀充血好似一根铁杵在少年口中进进出出,愈发衬得萧少爷面目煞白不似活人。
福生正是得趣,哪还顾得了这些,粗大手掌牢牢按住少年头部,挺起腰杆大力抽 插,直把萧少爷顶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大 抽大 弄极为爽利,自家少爷埋首胯 下,面目酥红,口中一缩一合如小儿吮奶,尽心尽力用唇舌服侍,涎水盈盈淌满唇边,俯仰间娇俏得紧。他下身一酸,精 水尽数泄出来。
萧少爷冷不丁被呛了一嘴,连连咳嗽,精 水从口中溢出挂在唇边,白 浊一片煞是显眼。他不以为意,伸出细长手指将脸上精 水抹了,放入口中吮干净,顺势攀上福生後背,软言软语嗔道:“可还舒服麽?”
福生憨憨地点头,“嗯。”
萧少爷青白面庞勾出一抹笑,十指在福生胸前绕圈摩挲,动作无限亲 狎:“我也允你弄我一次”,一扭身褪了搭在肩上的薄纱,“少爷我也想舒服呢。”
福生被撩 拨得神魂颠倒,脑子里轰隆作响,一把勾住萧少爷纤细腰肢薅进怀中。
萧少爷虽瘦骨嶙峋早已不剩几两肉,皮肤却著实娇嫩软滑仿佛生鲜鱼肉,福生一双粗手忍不住揉来搓去,在他腰间 股 间摸了百十余回。萧少爷低声笑笑,抓住男人粗糙手指探入自己後 庭,用力刺进去。
这两人在小小的船篷内行鱼 水之 欢好不快活,烛光幽红映著漆黑水面,荡起阵阵迤逦波澜。却说那边小船上,凌晚默默透过窗帘将一五一十尽数看在眼中。
他一只畜生修成人形却并未断了欲 念,眼见那二人赤 条 条裸 身纠缠在一处,荡来扭去浪 声迭起,不由面上发热,口干舌燥得紧。
他贴在帘上看得专注,完全没有注意秦辰早已醒来多时,双眸煞是冷然,一语不发在他身後默默静坐。
凌晚越看越觉燥 热难当,身子难耐地向後蹭了蹭,不经意撞上一个温热的东西。他吓得当即要尖叫,却被横插而来的一双大手死死捂住嘴,愣是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堵在喉咙里几乎把脸瘪紫。
秦辰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别怕,是我。”
凌晚一听声音,在秦辰手心里呜呜几声,这才将满心惊惧压下。
秦辰松开手,用袖拭去掌心涎 水,笑道:“看什麽那麽入神,脸上烧得厉害。”
他不提到罢,一提凌晚面上更是挂不住,连脖子根儿都抹了胭脂似的红。秦辰见他模样有趣得紧,忍不住伸出手指挑起他下巴,在脖颈要害处挑拨磨蹭。
凌晚羞得一把将他手打下,挑帘道:“你自己看便是,哪有不燥得慌的,还说我。”
秦辰抬起眼皮朝那小船船篷一眺,只见一双人肉缠得死紧,你来我往扭得正欢,烛光拉出又细又长的影荡在水波里。
他嘴唇抿紧并不做声,过了半晌方才一展折扇,对那狐狸挑挑眉道:“你若好这个,我便不打扰了,你继续看吧。”
“胡哏!谁、谁好这个了!”两团红晕顿时袭上凌晚脸颊,他又羞又气在秦辰肩上重重一捶,“不过是碰巧瞧见罢了!”
秦辰掩扇低低一笑,颇有内容,了然道:“你说什麽,便是什麽了。”
“你、你你……”凌晚连说了几个“你”字,羞愤交加,索性重重扭过头去再也不理这人。
窗外夜色浓重,好似被大池墨水浸染,河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萧少爷的船上隐隐透出幽红烛光。
这二人俱已高 潮,停了耸动抱在一处,萧少爷秀气面目酥红,双目失神,犹自喘息不止。
福生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又怜又爱躬身在额头上一亲,过了好一晌,“少爷,咱们回去吧。”
萧少爷本柔情蜜意趴在他胸前,闻言立时变了面色,挣开怀抱起身:“你说什麽?”
福生忙小心翼翼地,“少爷别生气,咱们本就是偷偷跑出萧宅,老爷夫人都不知晓,是时候回去了……”
“我才不要回去!”萧少爷一口打断他,“自打出了那腌臢宅子,我就没打算再回去!”又贴回福生胸前,柔软发丝抵在他胸口,软软求道,“福生,你也别回去,陪我一起……”
“可、可是……”福生结巴道,“老爷,夫人怎麽办?”
“我可不管”,萧少爷一脸嫌恶,转瞬间又挂上一副笑容抱紧福生,“你方才要了我,便得听我的,我再也不要回去,说什麽也不。你若是对我有情,真心喜欢,便留在这里,若不然……”他睁大眼睛凝望漆黑水面,“……我就自行了断於你面前。”
福生心疼道:“少爷别说这种话!福生是真心喜欢少爷!少爷去哪福生就去哪,就算死也陪著少爷!”
萧少爷闻言弯起眼睛,眼瞳泛出一抹光亮,嵌在青白面皮上,声音微弱却十足雀跃,“好福生,天一亮咱们就把船划得远远的,彻底跟萧家绝了关系,你我在一处好好瞧瞧外面光景。幸亏我收拾得妥当,冬天穿的棉衣棉鞋羊皮袄子手炉一样没落下,不然天凉了还得重新置办……”他将船篷内行囊包裹细数一通,又道当初如何翻箱倒柜反反复复打点行装,劳心费力折腾不休,终得万全,仿佛个雏雀叽叽喳喳好不兴奋,森森面色荡出蓬勃生气,言语欢快不已,“福生,夜还浓著,咱们接著快活……”
他刚要继续说什麽,瞳孔蓦然紧缩,一缕鲜红血丝好似蜈蚣顺著嘴角蜿蜒爬下。
“少爷!”福生大惊,眼见萧少爷浑身绵软滑到地上,忙疾步上前托住那个瘦弱躯体,“少爷!怎麽回事,今天没有吃药麽?!”
萧少爷满口血沫凄然一笑,“船上哪来的炉子熬药……那十几味药材又笨又重,堆满船蓬也吃不了几天……我一见那熬药瓦罐就恶心,索性乒乒乓乓砸了个痛快,才不要带上船来……”
福生焦急不已,“少爷有哪能离得了那药!”他将萧少爷扶靠在软垫上,口中喃喃,“不行,咱们得回去,回去吃药……”倏地站起身朝船板上走,拾起篙橹准备向回划。
“福生!”萧少爷又气又急,“说好了不回去的!”
“不回去少爷会死的!”
“我死也不要回去!你答应陪我,怎麽反悔!”他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动怒之下口中猛地涌出汩汩鲜血,满嘴腥气,眸中尽是悲怆,“你答应我的,答应我的……”
萧少爷颤巍巍站起身,摇摇欲坠挪上船板,在离福生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更深露重,他仅著一件薄纱,浑身青白瘦削,肋骨分明清晰可见,口中鲜血淋漓洒了一路。
“你……你若是敢动那船篙一下……我就立即跳下去……”
福生眼中含泪,耳边塞满轰隆乱响,“不回去少爷会死的!少爷就听福生这一回吧,咱们,咱们回去吧!”
说罢闭上眼睛猛地一撑船篙。
萧少爷泪痕挂满面颊,含著血沫凄然一笑,颤抖後退两步,最後轻轻喊了声:“福生……”
仿佛带著无限不舍。
凌晚正坐在船篷内与秦辰置气,忽闻不远处小船上传来争吵之声,他刚一回头,就见浓重夜色下一抹身影轻飘飘坠入漆黑河水中去。
美人成灾 八(上)
凌晚眼睁睁见那瘦削少年落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他……他跳下去了……”
秦辰事不关已摇摇折扇,淡淡道:“嗯,的确跳下去了。”
凌晚面露犹豫之色,指指窗外漆黑水面,“……我们就这麽看著,什麽也不做?”
秦辰挑眉,有些好笑地问:“你打算做什麽?”
凌晚低垂下头,“……不打算做什麽。”
却说那边小船上,福生见自家少爷投水,又惊又急又悔又恨,几乎呕出心肺肠子。
漆黑水面好似一张贪婪大嘴,刺骨阴寒挣扎摆扭爬上船来,他心知自家少爷再也没有可能回来,泪水纵横淌满面颊。
恍恍惚惚仿佛回到十年前,他第一次被带进萧家,处处富丽堂皇流光溢彩惊得他目瞪口呆,越过穿堂只见梨花花瓣洒满庭院,一阵风过花飞如雪,幽香四溢。
阳光荡起温柔暖波,流沙般金色光线笼著参天梨树,有一名少年手持书卷,在树下默默静坐。
少年浑身浸在金色柔光中,流泉般秀发松松挽起垂在肩侧,白瓷面庞眸如秋水。他以为梨花成了精,忍不住拽著管家的衣角惊呼。
少年听见声响,放下书卷抬起头来,眸光潋滟荡开层层涟漪,不经意对上他愕然双眼。
刹那间天地静谧无声。
少年伸出雪白手掌捧起一汪梨花,弯起眼睛脉脉含笑。
那是他与萧家少爷初见。
那一年,他九岁。
萧家繁华富庶,规矩也大,他自此被人呼来唤去干起粗重活计,再也没见过梨树下的清雅少年。
旧年如梦,转眼春夏秋冬流过一轮又一轮,他长高了变壮了,茶余饭後听见下人们坐在一处议论,说萧家少爷生得虽美,可惜命犯孤苦,早早死了娘,不得老爷疼爱,又被新夫人百般羞辱折磨,拖出一身病,整日抱著药罐子朝不保夕。外人只当他富贵少爷,哪知个中凄凉。前些年乱发脾气赶走了教书先生,被老爷一顿痛打,之後再没有下过床,咳出的血不知染红多少帕子,喝下的汤药注满後院池塘,人却一日比一日消瘦,而今只剩副骷髅架子裹著人皮。
他起初愣愣听著,而後突然一扭头朝萧家少爷的屋子奔去,一路不知冲撞了多少捧著药碗托盘的小侍女。
夕阳如血沾在窗棂,萧家少爷背著身蜷缩在床上,单薄衣料,瘦得几乎脱了形。然而仍旧白瓷面庞,眸如秋水,一如他记忆中的那个梨花少年。
萧少爷说,他从未出过这腌臢宅子,阴森污秽只想作呕,有朝一日无论如何也要逃开去,好好瞧瞧外面光景,自自在在过神仙日子。
他替少年盖好被子,默默将一字一句记在心中。
後来终於寻得个机会,趁著浓浓夜色避人耳目,胆战心惊千难万险双双出逃,跳上小船没头没脑向远处拼命划去,心中盈满异样喜悦,仿佛过去十数年未曾活过,而今终於识得真真正正的人生。
寒风刺骨,福生双目失神凝望漆黑水面,篙橹还紧紧攥在手中。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幽幽梨花香味,糅合著水汽如泣如诉,他黑黔黔的眼睛刹那间亮起来,拍著手大叫:“少爷!是少爷!”
幽幽香气越聚越重,凝绕在河水上方积聚不去,仿佛漆黑河水下遍栽梨树,雪白一片开得正盛。
“少爷!”福生高兴得又哭又笑,“少爷,等等我!福生是真心喜欢少爷,少爷去哪里,福生就去哪里!”
他一脸狂喜,映得眸子浸染奇异光亮,毫不犹豫探出船外,冲著那湖梨花黑水纵身一跃。
美人成灾 八(下)
凌晚只听得“扑通”一声,眨眼间船上另一人也迷了魂似地投入河中。
他望向无波无澜的水面,叹口气道:“又一个痴子,三更半夜,哪来的什麽梨花香气。”
秦辰笑道:“怎麽,心疼了?”
凌晚扭过头,声音淡淡:“有什麽好心疼的,横竖是活不回来……”
秦辰一双美目沿著他面庞细细描摹,一丝一动皆收入眼底,愈发觉得有趣,嘴角勾出一抹笑容,道:“我只当你性情暴戾乖张,嗜血如命,没料这里……”折扇点点凌晚心口,“也会痛麽?”
凌晚低头瞧瞧自己胸前,前些日子被划拉出的皮肉还翻卷在外,红红黑黑纠缠一处,伤口纵横好似一张狞笑的嘴。
他面无表情抬起头,淡淡道:“即便痛,也是被你弄痛的。”
秦辰一笑,不再说什麽了。
更深露重,凌晚衣衫单薄倚在窗边看了许久,这会子寒气侵入五脏六腑,禁不住喷嚏连连。
秦辰打开被窝,笑道:“进来麽?”
凌晚僵著身子不肯动。
秦辰心知他还在与自己置气,拉不下面子宁可冻著,心底一笑,伸出手掌握住凌晚冰凉双手,凑到唇边。
凌晚一动不动,瞧著秦辰朝自己掌心呼了口热气,搓两搓,最後解开衣带将自己冰凉双手放进怀中。
他心下一暖,放缓了口气,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秦辰依言将凌晚抱进被窝,顺势环住他的腰。
凌晚枕著秦辰衣袖躺下,却并未就此睡去,双眼空洞无神地睁著,身体在夜色中愈发冰凉。
他不睡,秦辰自然也醒著。
“怎麽,睡不著?”秦辰伸出手指轻轻刮搔那畜生的脸蛋,“也是,方才看了那般春 宫,难免热燥饥渴得紧,可要爷我替你消消火?”
他轻口薄舌,笑得颇不正经,手朝凌晚胯 下探去,越揉越不是地方。
凌晚瞪他一眼,在被中狠狠将狼爪子打掉,道:“纵是命途多舛千难万险,这麽个结局未免叫人唏嘘。若是没瞧见倒也罢了,既然瞧见,便不能当做没瞧见。横竖想个招儿,成全了这二人。”
秦辰笑道:“这有何难。只是……”顿了顿,不怀好意地,“你若求我,便要做出求人的姿态来,说一两句体己的话,做一两件讨喜的事,哄得爷开心了,自然乐意替你把事情办妥当。”
凌晚红了红面皮,脑袋几乎埋进胸前,咽口唾沫,“你若是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吧。”
秦辰嘴角上扬,双手沿著他腰间一路向下抚摸撩拨,四处作孽。
凌晚忍不住弓起身体,眼中湿润一片,微微愠道:“不如来个痛快的,这麽折磨我,有什麽意思!”
秦辰一挑眉,“爷我觉得有意思,便是有意思。”
凌晚难耐地扭动身子,咬紧牙关,“也不知究竟是谁欲 火难耐,不过是两只鬼演春 宫,哪里就好看了。”
“哦?”秦辰故作惊讶,“既然不好看,为何你还趴在窗沿看了许久?明知那一对主仆已死了不知多少年月,留恋人间不肯离去,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划著小船在河上漂荡,争争吵吵不休,那少爷想必记不清投了多少次河,那仆从想必夜夜嗅见梨花香气,满以为千辛万苦终得善果,哪料欢愉过後悲心蚀骨,折来磨去碾过一轮又一轮春夏秋冬,你修行千年早已看遍世态炎凉,如何就心疼了?”
凌晚低垂下眼,睫毛轻颤,“无他……只因瞧见了。”
便不忍再看那一对主仆夜夜将生前最後一晚折磨演了一轮又一轮,天不苦人人自苦。
秦辰沈默半晌,捧起他一只手,在那冰凉苍白掌心轻轻印下一吻,叹息般道:“就听你的吧。”
凌晚这才安心闭上眼。
秦辰见他睡去,遂敛起目光,拾起折扇探出窗外,阴森月光照得他俊逸面庞一股子冷然。
秦辰一撩衣袖露出细长手臂,用扇骨在河面上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水面顿时荡出小圈青玉色涟漪,一层一层,竟渐渐扩散开去覆满整座河面。
他微微一笑,将折扇收回怀中,自言自语般道:“这样便好了。”
凌晚日上三竿方醒。
秦辰倚在窗沿,自自在在摇著折扇,见凌晚醒来心情颇好,“快来看看沿途风景,傍晚便可抵京了。”
凌晚披好衣裳慢吞吞凑过去,一不留神被秦辰一把卷入怀中,兴致勃勃抱在胸前。
小船早已出了平今河支流,在通往京城的水道上悠悠前行,水面上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桃花开得正好。
凌晚放软了身子枕在秦辰胸口,喃喃道:“昨日那事,你答应我的……”
秦辰在他额头一亲,微笑如风:“放心,那二人今夜是无论如何也投不了河了”,顿了顿,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昨日,你也答应我的……”
凌晚脸上发烧,拳头捶那人一下,低下眼道:“……也只好由著你了。”t
夜色轻柔地笼上平今河河水。
三更时分,水面上聚起一层薄薄雾气,一片白茫中缓缓地,缓缓地划来一只小船。
小船上跪著个清秀少年,青白面皮挂下两道泪痕,瘦骨嶙峋触目惊心,对面坐著个黝黑汉子,正是萧家少爷与仆从福生。
如同过往的无数年月,这两只鬼将陈年旧怨好一通上演,巫山云雨缠绵缱绻,转眼间面红耳赤争吵不休,一个攥紧篙橹执意向回划,一个摇摇欲坠立在船沿。
那少爷鬼在夜风中颤抖不已,“你……你若是敢动那船篙一下……我就立即跳下去……”
仆从鬼闭了眼睛猛地一撑船篙。
萧少爷满心绝望万念俱灰,朝漆黑河水中纵身一跃。
哪料刚触到湖面,仿佛撞上一堵坚硬泥墙,不但没有坠入水中,反而硌出一身青紫,水波就在眼皮底下晃来荡去,奈何死活沈不入河里。
萧少爷怒气冲冲,脱口大骂:“哪个龟蛋作孽,害得爷爷我死都死不成!”他在坚硬湖面上猛踩猛跺,还企图夺了船篙把河面砸个窟窿。
福生赶紧跳下船去将自家少爷牢牢抱在怀中,悔恨道:“福生知错了,福生再也不敢惹少爷生气了!日後少爷去哪里,福生就去哪里,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守著少爷!”
萧少爷抱起胳膊,上下打量这个傻汉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仿佛个孩子终於出了气,“这还差不多。”
青白面皮泛上一缕酥红,反手搂紧福生的腰。
初升的阳光洒满河面,萧少爷从船篷中向外探去,船外一片明媚,风光正好。不远的岸边是一小户农家,支著柴扉,种著葡萄,藤条细长,叶儿青嫩,花朵儿好似一颗颗米粒,在澄空下,阳光中轻颤,可爱得紧。
他将脑袋抵在福生胸前,“往日恩恩怨怨我皆已不愿回首,只盼将来能与你在一处,好好瞧瞧外面光景,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福生点点头,咧嘴一笑:“少爷说得是,再也不分开了。”
粼粼湖面上,一只小船划著水波,就此渐渐行远了。
美人成灾 九
秦辰与凌晚在京城渡口下了船,登上前来接应的马车,一摇三晃朝秦府的方向走。
凌晚抱膝坐在角落里,一路默默无言,只盯著自个儿脚尖发愣。
秦辰想这狐狸兴许从未出过渔阳县城,初入京中难免生涩紧张,遂拿了软垫给这狐狸垫上,将他圈进怀中,“你日後安心住在我府上,我派一两个贴心仆从好生伺候,若是缺东少西,或是不便之处,尽管说与我听。你既已成了我的人,在京中便无须拘谨担忧,我自然处处回护你,不会再教你受半分委屈。”
凌晚点点头,算是应了。
马车行了几炷香的工夫,在一座富贵大宅前停下。宅前立著石狮,灯柱,拴马桩,上马石,正中一扇朱漆大门,门上有金漆兽面锡环,两旁角门各一扇,彩绘檐角,黑漆油饰仿柱,颇为气派。
秦辰在凌晚额头一亲,态度亲昵,“咱们到家了。”
他高高兴兴把凌晚抱下马车,拽著他迫不及待向前奔去,一路穿过正门厅堂回廊中殿,片刻不歇势如破竹,仿佛个小儿欣喜若狂。凌晚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敢怒不敢言。
秦辰一把推开後寝房门跨入屋内,扭头对凌晚道:“这便是我的寝屋,你我今後就睡这里,瞧瞧我布置的这些个山水画,玉插屏,瓷器漆器……”他献宝似的一件件指给凌晚看,“青花桃纹执壶,十二月花神纹杯,紫檀雕刻屏风,芙蓉石璃耳盖炉,每一件皆价值连城千金难求,如何?”
凌晚冷眼打量屋子上下,梁栋斗拱以青碧洒金绘饰,花梨木架上珍宝琳琅密密麻麻却全无一丝活气,遂假情假意道:“极好。”
夜深,秦辰抱著凌晚已然入睡,呼吸均匀平稳。凌晚被当做布偶圈在怀中动弹不得,默默凝视桌上一炷檀香忽明忽灭。
他方才被秦辰一路从正门拖拽至後寝,竟没真正瞧见这宅子究竟长得什麽样,现下横竖睡不著,睁大双眼打量起这间寝屋。
这间屋子本不算小,被各类奇珍异宝填塞得满满当当,却无任何日常起居用具,不似住人的地方,倒像下葬时盛放著无数祭品宝器的棺材,睡在里面只觉一股子肃杀冷然。
凌晚越看这屋子越觉古怪,近处梨花木架上用玉盘托著一小颗夜明珠,在漆黑深夜幽幽发亮,仿佛一只独眼阴险地瞧著自己。
他下意识蜷起身子将半张脸埋进被窝,只小心露出一双眼,借著幽幽冷光默默看去。
只见那夜明珠旁置著一只多环玛瑙瓶,又细又长通体暗红,雕著极细极小的花草藤蔓纹样,精致非常,乍一看瞧不出有何异样。凌晚却觉有股说不出的古怪,忍不住瞧了又瞧,细看之下赫然发觉那一朵朵花竟是一枚枚人头,扭曲著面庞尖叫哭喊。
他暗道果然古怪,却不知秦辰收著此物有何用处,想了又想没有头绪,也就睡去了。
在秦府好吃好住几日,秦辰待他极为体贴,每日亲自用小炉瓦罐熬好汤药,端到庭院中央,拿冰糖哄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凌晚嫌那药苦自是不甘愿,边喝边洒每每弄得石桌石凳淋漓一片。
秦辰也不生气,只软言软语相劝,“我特意加了甘草,熬了又熬,定然不再苦了。”
凌晚将信将疑将瓷勺凑到嘴边,小小抿一口立即吐掉,气道:“跟前些日子没什麽不同,我没病死,且先苦死!”
秦辰放下瓷勺将他搂进怀中,一下一下慢慢拍他的背,“我只盼你伤口快快长好,才好出宅子走动,总这麽闷著,岂不要把人憋出病来。若是嫌只有你一人受苦,我今後便煮两服药,你喝,我也陪著你喝,成麽?”
凌晚瞪他一眼,“你喝这劳什子作甚,我岂是小心眼之人,先前受了那般苦楚,这些个汤汤水水自不在话下。”
语毕捧起药罐咕嘟咕嘟将整整一瓦罐汤药灌进肚里。
秦辰笑道:“你说得是,在下小人之心了。”将手中冰糖送到凌晚唇边。
凌晚苦得几乎掉泪,龇牙咧嘴将冰糖含住,汤液在胃袋内翻来搅去欢畅无比,五脏六腑都尝得那个“苦”字。他不肯在秦辰面前失了面子,只得强撑:“那是自然。”
一张口没忍住呕出一滩粘糊糊汤药。
秦辰笑容更甚,“我知道你是真英雄,只求你别再开口,不然我的汤药算是全孝敬土地爷了。”
凌晚狠狠剜他一眼,举袖捂住嘴。
又过了半月,身上狰狞伤口平复下去不少,虽然胸前仍旧沟壑交错,然已见不著猩红皮肉。
秦辰兴致颇高,带著凌晚在後园走走逛逛,悉心介绍园中景致,白牡丹,凤尾菊,老茶树,一一道来。
临近晌午,两人在簃春亭中小坐。
秦辰亲亲热热紧挨著凌晚坐下,道:“我一直寻思替你找几个贴心仆从伺候,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人我也找到了,聪明机灵得紧,今日就带来给你见见。”
他一击掌,从假山後面现出两个小人儿,十一二岁光景,生得一摸一样相貌,穿著白衣裳镶黑边,恭恭敬敬走到亭前停下。
秦辰抚著凌晚的手,高高兴兴道:“这就是小金小银,你有什麽事吩咐他们便可”,顿了顿,“若是心里不痛快,也可以拿他们出气,我既然把人交给了你,要打要骂便随你高兴,即便弄死了也没关系,我再替你寻两个来就是。”
又对著亭外两个垂首听命的孩子道:“往後凌晚就是你们的主子,可得给我寸步不离小心伺候,若他有半点闪失,我拿你们是问。”
小金小银垂著脑袋齐声应是。
凌晚狐疑地向前探探,觉得这两个孩子有些古怪。他放下茶盏,道:“你们不必拘束,把头抬起来吧。”
小金小银依言缓缓抬起头。
乌黑刘海下现出两张诡异阴森的脸,煞白面皮乌紫眼圈全无一丝活气,四只眼珠子一动不动定定瞧向凌晚。
秦辰一收折扇,冷冷道:“见到新主子,怎麽还僵著一副面皮,如何讨主子欢心?”
小金小银闻言立即屈膝向前跪下,动作僵硬好似木偶,关节劈啪作响,下颚抽动拉扯出阴凉笑容,露出两排尖刀似的牙。
秦辰满意地,“极好。”
又扭头面向坐在一旁的凌晚,亲热道:“这二人乃是我千挑万选来的,可还合你心意?”
美人成灾 十
凌晚面无表情端起茶盏,“秦爷替我选的,自然是再合心意不过。”
秦辰笑容舒展,恳切道:“你喜欢就好。”
二人在簃春亭用了饭,糯香中糅杂著淡淡花香,熏得人眉酥眼重。凌晚被午後日光晒得极暖和,困意上涌渐渐歪倒在秦辰怀里。
秦辰搂著他,眼里柔得几乎滴出水来,轻声道:“我还是头一次与人坐在一桌儿上用饭,无酒,无琴,无人伺候,安安静静,却有滋有味。想来大概是身旁有个可以依赖之人,心就被填满了,踏实得紧,园子再大,也不觉得孤单。
“我一直一个人住,宅子富贵却冷清,心里空空落落无处安放。而今你来了,我再看这宅子,怎麽看怎麽有趣,也想带你一同瞧瞧,得了新的古玩珍奇,也想拿来与你一同赏玩,日子不再是一汪死水,比以往任何时日都要热闹。好比你我现在坐在亭中,互相依著,我有了个可以依著的人,心里就止不住默默雀跃,希望这样的时日光景可以无限长久下去。你听这流水,虫鸣,别有一番意趣,我能与你靠在一处,默默听著,也就满足了。”
凌晚眯著眼,半困半醒中道:“爷说得是,有个可以依靠之人,心中的确踏实许多,平淡却有滋味。凌晚也希望这样的时日光景可以无限长久下去,若是爷满足了,凌晚也就满足了……”说罢抬手拭去眼角因困倦涌出的泪水。
秦辰亲昵地在他额头一亲,道:“你能这麽想,我也就放心了,从今往後安心住在这宅子里吧。”
凌晚顿了顿,轻轻应声:“嗯。”
秦辰半扶半抱将他送回寝屋,放到床上,轻声道:“你睡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回来。”又对著垂首站立的小金小银,“你们小心伺候主子歇息,不可离开一步。”
说罢一展折扇,径自出了门。
秦辰的脚步声方消失在门口,凌晚便倏地睁开眼,霎时眸光骤现,哪还有半分困倦的影子。
小金小银阴森著面皮,四只乌溜眼珠眨也不眨死死盯住凌晚。
凌晚却突然掩嘴一笑,甩甩袖子,软软道:“哎呀,你们两个孩子紧张什麽,我不过是那股子困劲儿过了,身子虽乏力,可也不想歇息了。”
小金小银仍旧僵著面皮一动不动。
凌晚笑容更甚,一扭身下了床,斜斜倚在桌边,瞅瞅自个儿细长指甲,又瞅瞅那两个孩子,“秦爷说了,我可是你们的主子,日後我说什麽你们就得听什麽,要打要杀随我痛快。你们两个泥胎还杵在那里做什麽,快到近前让我好好瞧瞧。”
小金小银哢嚓哢嚓扭动脖子,不言不语相互对视,向前迈出几步。
凌晚笑得花枝乱颤,指尖挑著帕子在那两个孩子面前甩来荡去,所过之处游动著若有若无的薄凉香气。小金小银不为所动,任那帕子在脸上拨来扫去。
凌晚笑够了,对那两个死气沈沈的孩子道:“你们长得还真是一摸一样,可爱得紧,饶是我也难以分清,究竟哪个才是小金,哪个才是小银?”
左边那个孩子缓缓张开黑洞洞的嘴,喉咙深处发出声响:“回主子,我是小金。”
右边那个孩子也一摸一样把嘴打开,“回主子,我是小银。”
凌晚满意地拍拍手:“好孩子。”
遂唤小金到自己跟前,轻轻捏起那孩子衣角,指甲在布料上微微骚刮,那白衣裳顿时浮出浅浅银光,一层一层如水波荡漾开去,待光芒散尽,白衣已然变作银色衣裳。他又唤小银过来,如法炮制,指甲所过之处阵阵金光耀目无比,映得整间屋子闪闪烁烁。
一番打扮完毕,小金小银一个银衣裳镶金边,一个金衣裳镶银边,衬得两副孩儿面愈发阴冷逼人。
凌晚高兴地跺脚,赞道:“看,多贵气!”
秦辰晚上回府,见凌晚已经用罢了饭,正在桌边喝汤。小金小银恭恭敬敬立在身後垂首伺候,幽幽烛火映两个娃娃面庞明一半暗一半,好似镜中对影。
凌晚见秦辰回来了,起身一摇一扭上前抱住他,似嗔还怨:“爷可让凌晚一番好等,饭菜都凉了也没见著人影,草草吃了几口没甚兴致,白白糟践了一桌好菜。”
秦辰在他腰间揉搓两把,“今个儿有事耽搁了,不然我如何舍得留你一人在家,来来来,我命人把饭菜热一遍,陪你一起重新吃过。”
凌晚这才笑逐颜开。
不多时热腾腾菜肴被重新端上桌,花生皮冻,鸡丝银芽,芙蓉虾,香煎鳕鱼,文蛤蒸蛋,珍珠丸子,红的白的满满一桌煞是好看。
秦辰兴致颇高,用筷子夹起一颗珍珠丸子送到凌晚唇边,那丸子不大不小,刚巧塞入凌晚小巧红润的嘴中,好似特意订做的一般。秦辰更加高兴,一口接一口喂凌晚吃下。
凌晚软软趴於秦辰怀中,捏著帕子调笑道:“的确比一个人吃有意思。”他索性起了身坐上秦辰大腿,一双玉手在桌上指指点点,哄著秦辰喂他这样那样,又嚷著要喝汤,等到汤送到嘴边又嫌烫不肯喝,非要吹凉,等汤吹凉又要秦辰嘴对嘴喂他,一顿饭吃得花样百出,闹到戌时方才收场。
待小金小银端著杯盘碟碗退去,凌晚起身道:“时辰不早,是时候歇息了,凌晚伺候爷更衣洗漱吧。”
秦辰一把将他拉回怀中,蹭蹭这狐狸的鼻尖,“此事不急,爷现下有件事需差人去办,思前想後,此事交予你再合适不过。”
“哦?”凌晚眨眨眼,捻起帕子妩媚一笑,“能为秦爷尽心效力,凌晚自然一千一万个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