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辰搂著他,“爷的小狐狸,最是贴心了。”
凌晚一撩帕子,嗔了句:“讨厌”,声音拐了好几个弯儿,又挑起眉眼问:“不知爷所交何事?”
秦辰在他鼻尖一点,亲昵道:“杀人。”
美人成灾 十一
天上吊著一轮昏黄月亮,笼著丝丝惨淡薄雾。
工部侍郎张崇小心翼翼打开一只暗红木匣,幽幽烛火映肥厚面庞满是油光。他深埋脑袋不知在探寻何物,仅剩一截脖子露在外面,远看好似整只脑袋被一股蛮力吸入匣中。
他正是专注,忽听得一声摇铃般的笑,又轻又细飘飘摇摇落在耳畔。
张崇心中一凛,从匣中探出头,警惕地瞪大眼睛环视四周。
屋内一片寂静,并无半点声响。
三更的烛火摇摇欲坠,月色愈发昏黄不堪。
张崇嘴唇紧抿,隔了许久未见动静,又欲将脑袋垂入匣中。
恰在此时笑声又如摇铃般叮铃铃响起,在死寂的夜中格外清晰,细听那笑嗓音稚嫩,俨然是个孩童所发。
张崇情不自禁打个寒战,将木匣置於桌上站起朝门口高喊:“谁!”
笑声陡然止住。
他心中七上八下,肥胖身躯在官服下微微颤抖,“谁在外面!”
门外静悄悄的,无风,无影,无人回应。
张崇双唇渐渐失了血色,僵直身子立在屋中,仿佛与什麽看不见的东西对峙,五脏六腑绷得发疼。
门外寂静了足足半柱香的工夫。
他稍稍松了松身子,哪料此时笑声又起,一波一波铃铛般围著屋子摇个不停,地砖里渗出丝丝刺骨凉气,笑声仿佛就在伏脚下,挂在房梁,趴在窗棂,愈发狰狞,挣扎著要爬进屋来。
张崇脸色煞白大汗淋漓,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剑,疾步奔到门边猛地一拉房门。
庭院中空空荡荡悄无声息,哪里见得半个人影。
黯淡月色被雾笼得混混沌沌,地上趴伏著密集树影,一道一道层叠交错,仿佛女人的细长指甲胡乱划拉了满地。
庭院里静得渗人,孩童笑声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崇强压下惊惧将剑收回鞘内,敛息屏气合上房门。
他方转过身,哪料双目竟正对上另一双眼。
是一双孩童的眼,僵硬冰冷,眸中仿佛盛著一滩死水,并无半点活气。
张崇吓得握紧剑柄倒退两步,腿肚发颤抵上屋门。
那孩童十一二岁光景,灰白面庞灰白嘴唇,眼神呆滞与死人无异,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潜进屋来,动也不动立於堂中。
张崇见他肢体僵硬好似木偶,稍稍壮起胆对著那不人不鬼的东西高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孩童起初不声不响,一问之下仿佛触动什麽机关,猛地扯开下巴发出阵阵撕裂般的笑,幽红烛火映得两排尖牙血迹斑斑。
张崇看得头皮发麻,转身狠狠抽去门闩没头没脑要向外跑,哪料方一开门就见那孩童挂著一脸渗人的笑,不偏不倚正在门外。
张崇面上血色尽失,惊魂未定扭头回望,只见屋内那娃娃还在原地动也未动,门前这个却也是一摸一样相貌,灰白面皮嵌著硕大眼白,鼻下裂开长长一道口子笑得撕心裂肺。
他脚底一软跌坐在地,颤声道:“你、你们是什麽人……”
话音未落,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冷不丁抛入庭院:“哎呀!这张府门面寒酸又不起眼,可叫奴家一通好找!想我凌晚字也不大识得,一家一户挨著寻来,几乎以为要把这辈子的路走尽!”
不多时门口飘飘摇摇现出一抹嫋娜身影,流泉长发松松挽起,小巧的足在曳地长衫中若隐若现,竟是个粉面朱唇的美人。
美人仿佛并未瞧见一地狼籍,旁若无人跨入屋中,不慌不忙挪到桌旁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只丝帕挑在指尖,眼角眉梢都是怨:“这张府外头瞧著不大,没料想里面比得上半个渔阳城,又是山又是水又是林又是园又是埋了满地的金银珠宝,害得奴家不知转了多少圈儿,迷了多少路儿才寻得此处!”
他一撸袖子提起桌上茶壶,仰面对准壶嘴咕嘟咕嘟把茶水灌下肚,左右开弓抹罢嘴角,恢复方才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儿,对著门里门外两个娃娃嗔道:“愣著作甚,还不快来给主子我捏脚捶背,真是,也不晓得心疼心疼你们主子!”
两个娃娃哢嚓转动脖子双双听令,走上前去乖乖跪在两侧垂首服侍。
美人这才将目光移向地上那人,扭扭捏捏含羞带怯,尖声细气道:“你就是工部侍郎张崇?”
张崇不知这唱的是哪出戏,却知这三人来者不善,冷汗淋漓沾满面颊,抖著两片肥厚嘴唇犹自强撑:“正是在下!你是何人,竟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好大的胆子!”
美人听得此句却是彻底放下心来,拍著胸口道:“总算是没找错人!我今夜前来不为他事,正是要取你性命,待我歇息片刻,缓了脚疼再来杀你。”
他见张崇还面色煞白坐在地上,遂拉开椅子好心道:“你先坐下喝口茶,若是身子乏了就去床上靠著,只当我是路过,别拘束著了。”
张崇浑身抖如筛糠,不知是气还是吓,竟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豁出几条命去!当扔掉剑鞘,剑身白得晃眼直指桌前那美人。
美人不躲也不闪,只娇羞一笑,仿佛在怡红院门口揽客,十指纤纤捏著帕子甩来荡去,“夜还长著,张大人著什麽急,依奴家看,这事儿可得慢慢来,虽说快有快的意趣,可终究不如慢那般情调,半遮半掩,欲语还休,百转千回……”
他话尚未说尽,张崇已经赤红双眼手持利剑狠狠冲他刺来。
美人陡然沈下脸,一脚踢开跪在身旁伺候的两个娃娃,忽地立起身。
一轮红月孤惨惨吊在天上,仿佛硕大眼珠布满血丝望向人间。
凌晚带著慵倦的清冷立於堂中,工部侍郎张崇早已断气多时,肥厚身子浸在血污里,仰面朝天胸腔大开空空如也,心肝脾脏仿佛烂泥糊了满墙,黄白肠子散落一地,一屋子腥膻腌臢不堪入目。
凌晚旁若无人走入那一汪粘腻血液,捧起张崇的脑袋抱在怀中,仿佛抱著个刚从母体脱落的婴孩,浑身是血。
小金小银一左一右托起桌上那只暗红木匣,双双伸手打开,只见匣内满当当铺著数层金灿灿的元宝。两个娃娃面无表情将元宝挨个儿扔到地上,足足扔了三层方才露出暗红匣底。
匣底别无他物,只安安静静躺著一封信,幽幽烛火染得信封微微发黄。
凌晚不顾满手血迹将信取出,随手把张崇的脑袋抛入匣内。小金小银不动声色合上木匣,重新将它置於桌上。
凌晚扯下床头帷幔擦干净双手,转身准备唤小金小银离开,却见两个娃娃不知何时在屋内寻得一只青花云龙纹盖罐,一左一右捧起盖罐四角无声无息立於自己身後。
凌晚默默无言打量那笨重物什,“拿这个做什麽?”
小金小银异口同声道:“秦爷吩咐的。”
凌晚面色微微一变,不再多问,径自出了门。
美人成灾 十二
秦辰面容清冷独坐屋内,蜡烛早已熄灭多时,芯子倒在桌上汪著大滴干涸的泪。夜幕浓黑遮去他大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只嘴角噙著一抹冷然笑意。
许久,他方才轻轻抬眼,指尖倏地立起一簇明黄火苗,朝空中轻轻一抛。
那火苗在空中如水滴散作四瓣,每一瓣都仿佛长著眼,停顿片刻直冲寝屋四角灯罩划去,屋内烛光顿起,霎时间溢出融融暖意。兽炉中亦劈啪作响,燃起不知名的熏香,气韵清雅盈人,似能荡涤尘世浊气。
只听得屋外脚步声渐近,虚掩的门缝中隐约现出一双小巧的足。
秦辰自袖中取出书卷悠然送到眼前,面上展开柔和笑意,截然不似方才阴沈如夜。
凌晚玉指纤纤推开房门,寝屋内明亮晃眼得紧,暖意融融,沈香四溢。秦辰正端著本旧书靠在长枕上细细品读,他莲步轻移到近前,轻轻唤了声:“爷。”
秦辰从书卷上移开目光,抬眼笑容舒展:“我正想著你,你便回来了。”
凌晚面颊染上一团红晕,娇滴滴道:“爷就会哄我。”
秦辰重重将他揽入怀中,贴在颈项间湿热霸道地啮咬,“哪里哄你,不然我剖出心肺给你瞧瞧?”
凌晚面目低垂瞄他一眼,似嗔似怨:“爷就会说笑,逗凌晚开心呢。口口声声说疼凌晚,却又处处作弄,比个小孩子还会耍脾气……”他话音未落,突然“啊──”地一声惊叫,身体被忽地抛起,重重落在床上。
秦辰倾身压上来,一手托起下巴逼凌晚抬起头,一手沿著小腹向下抚摸撩拨,含著十分的调笑,“你呀,嘴皮子利索得紧,看你等会儿如何求我。”
凌晚调皮地眨眨眼,突然动作飞快翻身而起,反客为主跨坐在秦辰身上,双手费力按住他,“爷哪一句不是取笑我,偏偏还说得好似自己受了委屈,教人气也不是怨也不是,凌晚哪里甘愿由著爷揉搓,这回我可要……”
秦辰笑得愈发开怀,任由他按著动也不动,衣裳被一件件潦草剥下,转眼间赤坦而卧。凌晚虎虎生威,扑到他身上又吸又吮四处造孽,仿佛个毛头小子初尝情事欢天喜地,愈发衬得秦辰态度雍容周身如玉。
凌晚亲吻尚不得法,左啃右咬沾得秦辰胸前口水粘腻,柔韧刚劲的躯体仿佛蠕虫爬过,风情尽失。秦辰微微蹙起眉,双臂使力反抓住身上那人手腕。
凌晚一声惊呼:“说了让我来,好端端的怎生反悔!”
秦辰眼中情丝缱绻,一把扯掉凌晚亵裤将他放坐在自己身上,恣意地掐了一把,笑道:“我哪回忤逆过你的意思,你尽管来就是!”
凌晚急得面色泛红,用尽力气挣脱不得,眼见秦辰好整以暇望向自己,只得神情卑微轻声哀求:“方才只是玩笑话,爷倒是当真了,纵是给凌晚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般胡天胡地。爷说什麽,凌晚就听什麽,爷让凌晚做什麽,凌晚自然乖乖从命,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爷让凌晚自己动,凌晚动就是了……”
秦辰见他低眉顺眼乖声讨饶的模样煞是有趣,好像个小猫娇憨乖巧,忍不住按住他脑袋重重一亲,“我也只当是玩笑,逗你罢了,哪里当得真。”顿了顿,“四更天寒得紧,你才从张府回来,衣裳还沾著露珠,赶紧脱了我替你捂捂手脚。”
凌晚轻轻“嗯”了声,一件一件剥茧抽丝将中衣里衣逐层褪下,露出骨朵般温润躯体,烛火映得他肤如凝脂,又如一块上好的美玉。秦辰忍不住在他腰间重重噬咬一口,不待凌晚反应一把扯过镶金丝锦被抱著他一滚,将二人牢牢裹在被中。
凌晚不著一缕紧贴秦辰,这般亲密无间脸先红了大半,微微喘道:“还说不作弄我,这就来了!”
秦辰挑眉:“都许你不做那档子事了,还不老实。”
凌晚在被中不安分地拱来拱去,仿佛一只即将孵化的茧,勉力转过身对准秦辰,双目灼灼:“工部侍郎张崇已死,我向来管杀不管埋,你可懂得?”
秦辰悠然道:“这是自然。有我在,你无须担忧半分,之前如何过日子,今後依旧如何过日子,你可懂得?”
凌晚蜷在秦辰怀中,媚眼如丝:“自然听凭秦爷吩咐。”
清晨时分凌晚自被窝里醒来,床边早已空无一人,遂自个儿下床捡了衣裳。昨夜揣入怀中的信件已然不见踪影,想必已被秦辰取走。
太阳尚未十足升起,寒气侵骨,凌晚哆哆嗦嗦躲回被中,唤小金小银送热汤进来沐浴。
小金小银一左一右端著木桶进了屋,不偏不倚放置在堂屋正中,又转身回去将一盆盆热水注入桶中。凌晚坐在床沿看那两个孩子面无表情齐刷刷一同动作,直捂著肚子笑得翻倒在床。
顷刻间屋内飘满嫋娜蒸汽,小金小银手持托盘送过水盆毛巾早膳,不言不语躬身退出去。
凌晚跨入浴桶内,浑身被温热水流包裹,舒服地叹息。他眼角余光瞥见层层梨花木架底层部置著一只青花云龙纹盖罐,正是昨夜小金小银一路捧回的那只,佯装不经意闭上眼睛。
这寝屋不知沾上多少腥臭血液,无数憎恨簇在房梁嘤嘤嚎哭,鬼气阴森戾气难散,杀一人取一物,杀多少人方得这密密麻麻一屋珍宝琳琅。
他靠在桶沿似笑非笑,自言自语般道:“偏偏还要舒服自在,不肯自己动手……”大缕乌黑秀发浮在水面,将颈项之下遮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团漆黑之中立起一颗美人头颅。
凌晚阴著脸孔从浴桶中立起跨到外面,赤脚裸 身坐上桌前用起早膳,头发湿湿嗒嗒在背脊蜷成一团,蜿蜒水迹仿佛鲜血淌了一地。
方喝了几口白粥,屋门就被大力推开,一个高大人影逆光走来。
凌晚并不抬头,只就著碗专心喝粥,湿淋淋身体被倏地卷入一副宽广胸膛之中。他半眯著眼笑起来:“秦爷回来得可早。”
秦辰亲亲热热把他抱在怀中,浑然未觉前襟早已湿透,言语间雀跃不已:“爷有事要交代你去办。”
凌晚一撩湿发,眼波流动媚瞳如丝,风情万种道:“秦爷今次又要我去杀谁?”
美人成灾 十三
积香楼来了新的小倌儿。
肌肤似雪眉目如画,眸光潋滟好似挑起夜色芳华,小巧的足步步生莲,身姿摇曳间衣袂翩翩欲飞,薄凉香气四溢。
紫衣软款款靠在美人榻上,神色慵懒水鬓如秋,一双妙目半阖半闭。侍童跪在一旁从盛井水的桶中捞出一颗葡萄,小心翼翼剥了送到他嘴边。
紫衣遂张口咽了,碧玉汁水沾在唇上,晶莹剔透,“听说新来了雏儿,架势还不小,你们可晓得此事?”
“哟,晓得晓得”,打扇的小厮听见主子发话,赶忙尖声细气接口,“那个排场,主子您是没瞧见,十六杠三十二人抬的轿子,执事排出去半拉条街,六个吹打班子比著吹打,呜哩哇啦跟结亲似的,太子取妃也不过如此,啧啧,别说是个倌儿进楼子了。一大早整条花街的人都涌出去瞧热闹,对门宜春院的鸨头眼睁睁瞅著轿子进了咱积香楼,眼睛都绿啦!”
这打扇的小厮叫尤瑞,十五六岁光景,脸色青黄,打小儿被卖到积香楼伺候。仗著嘴皮子伶俐,靠跑腿传话巴结讨好得几个赏钱,自有一套察言观色趋炎附势之道,半点不逊油锅子里练出来的老龟奴。
他眼珠骨溜溜直转,附在紫衣耳边,悄悄放低了声音,“听说……”
紫衣只摩挲著指甲,漫不经心道:“听说什麽?”
“听说,那倌儿生得极美,仿佛个雪雕出来的人儿,就是……就是主子,也被比了下去……”最後几个字细弱蚊吟。
“哼”,紫衣冷笑一声,“生得美又怎样,花街里长相标致的倌儿姐儿多了去,指不定一条贱命能活到几时。送往迎来的营生哪里就如戏文里唱的那般轻巧,在楼子里熬干了面皮骨血,我倒要看看他还如何风光得起来。”
尤瑞忙恭著腰陪小心,“主子说得极是,不晓得哪个狗杀才传的,可著劲儿胡哏,以主子的名号还怕个雏儿不成”,又压低声音道:“只是这般排场进来,背後怕是有什麽了不得的主儿。别瞧是个雏儿,指不定会玩多少手段,现在的雏儿可都狠著呢,下套子使绊子穿小鞋养眼线一样不落,一肚子阴招儿。主子可是咱积香楼的红牌,树大招风,别被盯上了。”
紫衣伸手拾起一颗碧玉葡萄送到眼前,不动声色挑在指尖轻轻一捏,汁水立时从裂口溢出,好似血滴子源源不断。他唇边荡开一抹冷笑,“什麽叫别被盯上,这是不愿意就不会被盯上的事儿麽,估摸著早就盯上了,这会子正盘算琢磨如何冲我来呢。”
他话音方落,门前珠帘就被一双玉指轻飘飘拨开,现出一抹嫋娜身影。
尤瑞阴著脸孔朝来者上下打量,眼里好似盛著一块冰,伏在主子耳边低低道:“这就来了。”不动声色默默躬身退向暗影中去。
那来人倒也识礼数,低眉顺眼乖乖巧巧跪下,嗓音又滑又脆,“奴家是新进楼子的小倌,姓凌,单名一个晚字。听闻积香楼紫衣公子美人天成,善诗词善琴箫,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仰慕诸多时日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特来拜会”,顿了顿,“……果然名不虚传。”
言罢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工笔精心描画的眉目,如梅如菊如雪如月,眸光幽滟仿佛汪著一潭黑水深不见底。
紫衣斜斜靠在榻上,笑意盈盈:“凌公子此言可折煞紫衣了,紫衣生在这烟花之地,见过美人无数,今日一见凌公子才晓得过往那些俱是胭脂俗粉,什麽是真真正正的美人,今个儿这才算是见识了。往後大家都在一个楼子里,虽不免碰面也要常走动才好,别生分了。”
他从侍童手里接过一颗葡萄,慢悠悠捏在手中把玩。凌晚还干干跪在地上,他只当没瞧见,闲扯几句家常,道道苦水,又就著积香楼陈年往事说开去,直把整条街的倌儿姐儿荤谈野话几乎扯尽,才望向地上那人,软言软语道:“凌公子初来积香楼,紫衣欢喜得紧,说著说著一不留神天色倒暗了。我身子也有些乏,好在来日方长,有什麽话儿以後慢慢地说。”
他招手唤来跪在脚边剥葡萄的小奴才,“伺候凌公子回屋歇息,万万闪失不得,今後见了凌公子等於见了主子我,若胆敢一丝不敬,可仔细你的皮。”
那小奴才唯唯诺诺应了,小心行至凌晚面前,凌晚支起身体微微一躬身,不言不语态似乖巧退出去。
那抹身影方消失在珠帘外,紫衣忽地立起身,狠狠一脚踢翻酽葡萄的水桶,眼中怨毒闪过,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凌晚塞给那一路随行的小奴才一锭银子,直到看著他下了楼,方才跨入屋内轻轻掩上房门。
屋内不声不响立著两个娃娃,一摸一样青白面皮乌紫眼圈,躯体佝偻阴气森森,正是贴身侍童小金小银。
小金道:“此屋已被布了阵法,内里说话不会传到外面半分,外面亦瞧不见屋内人影。”
小银道:“秦爷吩咐,每日戌时起至第二日辰时任何人不得入屋内,若有人胆敢硬闯,格杀勿论。”
凌晚颤巍巍在桌边坐下,扭头问小金:“真的说什麽话外面都听不见?”
小金哢嚓哢嚓点头。
凌晚终於失了冷静,破口大骂:“紫衣那个混账龟蛋,老子跟你没完!什麽京城第一名妓,心眼比谁都毒,害老子生生跪了几个时辰,太阳下山也不请起,腿都肿起来!”又冲小金小银吼道:“干看著作甚,还不快快揉捏伺候,老子两条腿几乎废掉!”
小金小银依言上前规规矩矩跪在两侧,双双伸出灰白手掌,指节僵硬哢嚓作响,青白面皮无波无澜。凌晚一腔怒火更是无处发泄,索性拾起桌上瓷器乒乒乓乓好一通乱砸。
热毛巾敷了膝盖,喝了安神汤药,凌晚两条腿仍旧疼痛难忍,仿佛钢刀在膝上生生刮下两团肉,阵阵钝痛磨得他几乎掉泪,连带指尖都微微发颤。
恰在此时,窗户被吱呀推开,有个人影倏地跃进屋来,仿佛一把利剑将空气劈开。
凌晚正是气愤,头也不抬怒道:“这屋不是戌时起进不得人麽,哪来的龟蛋扰大爷我兴致,通通杀了干净!”
他身体冷不丁被腾空抱起,落入一个宽广的怀抱。那怀抱的主人锦袍绣带,双目皎皎如月,笑吟吟道:“怎麽,连我也要杀了干净?”
凌晚看清来者何人,赶忙强打精神,勉强扯出笑容:“秦爷别说笑了,凌晚哪有那个胆子。”
秦辰将他抱在怀中,拿手拨开凌晚额前乱发,问他腿还疼不疼,双手隔著衣料轻轻抚摸,屏息凝神将一股子真气缓缓送入他体内。凌晚只觉得那气滚烫冲著丹田直入全身,不多时双腿膝盖疼痛大有缓解,仿佛上等药材连敷数天,已然能够活动自如。
他将脑袋抵在秦辰怀中,晕红著面孔道:“多谢秦爷,还是秦爷心疼凌晚。”
秦辰微微一笑,拈了一颗杏脯搁在凌晚嘴里,看他一口一口嚼了,淡淡道:“这积香楼本就是腌臢地界,见不得人的事儿多了去,熬熬也就过去了。”
他将凌晚抱上床,铺好褥子,柔声道:“你且先好好休息,一切依我所言行事。”
凌晚表情仍旧委委屈屈,秦辰遂在他唇上一亲,笑道:“难得出了秦府,这花街柳巷夜夜笙歌有趣得紧,与渔阳城截然两样风景,你只当见识见识,权作散心吧。”
秦辰吹熄蜡烛,在凌晚额头印下一吻:“我喜欢你,自然舍不得见你受苦。这个,你记住了。”
说罢一纵身从窗口跃出屋外。
小金小银仍旧一动不动立在屋内,躯体佝偻好似两株病柳,青白面皮已然隐没於漆黑夜色,徒剩四只眼珠悬在半空发出暗绿光亮。
凌晚不动声色冷笑一声,闭眼睡去。
美人成灾 十四
晌午的太阳热烈,照得整条花街明光熠熠。
积香楼却煞是清冷,日光在楼外默默止了步,半分不愿踏入内来。偌大的楼子不闻人声,不见人影,茫茫然然好似魇进凄凉梦里。
凌晚伏在床沿,不言不语仿佛被蜡凝住,瞳孔不见半分明光,双唇裂出细小纹路,一副皮囊灰白残破得紧。
他默默无声直趴到红彤彤日落,方才起了身,挂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兀自坐到镜前任由小金小银替他梳洗打扮。
两个鬼娃娃左右开弓,干枯手指从檀木盒内勾出厚厚一团油腻霜膏抹上凌晚面颊,浓重的胭脂,浓重的唇色,浓重的香粉一层层糊满面庞,整张脸霎时间明光四溢浓豔逼人,五彩斑斓瞧不出真实皮肉。
门前经过一群小厮,手捧托盘,相互打著趣,其中一个道:“听说紫衣公子今儿又挨了罚?”
另一个声音嬉笑:“可不是,谁叫他得罪了洪家少爷,该著如此。”
“这紫衣原就不是个省事的,这回竟还和情郎……”那声音渐渐转小,似在窃窃私语,不一会儿爆发出一阵哄笑。
凌晚冷眼打量镜子半晌,扯起嘴角挂上笑容,将帕子捏起个角儿甩了两甩,自言自语道:“咱也瞧瞧热闹去。”
他不声不响出了门,脚步轻如点水,尚未走到屋子近前就听见阵阵痛苦的呻吟,声音仿佛灌了铅,又沈又重。
凌晚不动声色将脸附在窗上,冷眼打量屋内一切。
只见紫衣双手被二指来粗的麻绳高高吊起,汗水如雨砸在地上,眼睛空睁著,面色惨白,嘴角蜿蜒淌下一缕血迹。
原本精心束起的黑发现下散乱不堪,胸前沾满奇异鲜亮的红,血滴子顺著白瓷般细腻洁净的皮肉淋漓而下,背上皮翻肉卷纵横交织,新旧鞭伤好似一张血红渔网深深勒进肉里。
凌晚在窗外心满意足瞧了个够,方才慢悠悠踱到楼梯口,抬手拦住个路过的小童。
“你可知紫衣公子为何受罚?”
那小童正是昨日跪在紫衣座下剥葡萄的侍童,见是凌晚问话,遂老老实实道:“紫衣公子前些日子被洪家少爷以百金买下,原是谁也碰不得,没想近日却屡屡传出紫衣公子私下偷会情郎的传闻。洪家少爷气急,又查不出那人是谁,於是鞭笞紫衣公子解恨。”
凌晚拿帕子遮住半张脸,“既已将紫衣买下,为何不带回洪府?”
侍童道:“凌公子有所不知,洪家三代在朝为官,极重颜面,自然不会允许一个男 妓进门。那洪少爷并无一官半职,仰仗家世财力方得如此前呼後拥一掷千金,故而不敢违逆长辈。”
凌晚听罢,孤零零垂下两颗眼珠,“你可知这洪家,为的是什麽官?”
侍童抓抓後脑勺,想了想,“好像……是工部的官职。”
他们正在楼上说著,楼下不知缘何突然热闹起来,脚步声调笑声欢腾一片,连带著那侍童都伸著脖子朝下张望。
只见积香楼的鸨头引著个高大伟岸的男子走进门来,男子五官俊逸,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直把鸨头笑得满脸粉掉下去大半。
“爷,您可有些日子不来积香楼了,咱楼子里的倌儿们可念您念叨得紧!铃倌儿整天就盼著爷来,又怨自己是不是上回招待不周,惹得爷不高兴,爷才不来了。”
男人一展折扇,大笑道:“哪里不想来,只是平日公务繁忙,无暇来这烟花之地罢了。”
话音方落就有个人影抡开两旁直冲到他面前,抬起粉嫩面庞,眼睛蓄著一汪水,咬著嘴唇似嗔似怨:“爷怎麽才来!害铃儿一个人想得难受,今儿再不让铃儿作陪,铃儿可不依不饶了!”
男子一把将铃倌儿扯进怀中,在唇上重重一咬,朗声道:“好,爷今儿就和你尽兴一回!”
周围一群小倌儿咬帕子的咬帕子,跺脚的跺脚,又是羡慕又是嫉恨。
那男子却突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重重轻纱帐直直落在凌晚身上,啪地一收折扇定定一指:“爷我,还要这个人下来伺候。”
凌晚在高处抿唇浅笑,恭恭敬敬俯下身来,“遵命。”
楼底下的倌儿们眼睛几乎通红,这凌晚到底什麽来头!昨儿才轰轰烈烈盛大排场抬进积香楼不说,今儿竟又被小倌儿们求都求不来的贵客点了要作陪!
铃倌儿更是气得发抖,他平日仰仗姿容明豔,说话儿娇憨讨喜,千方百计攀结上不少富贵,在楼子里说话就不留半分客气,看上的东西更是无人敢与之争抢,连鸨头也稍不得让他三分。哪料今日如此无限风光竟被个雏儿抢去,铃倌儿愈发咬牙切齿,朝著不急不忙走下楼来的凌晚瞪起双眼,目光怨毒好似两把匕首,一道雪亮捅进对方胸膛。
凌晚眉眼风流缭绕,未语先笑,莲步轻移来到男子近前,丝毫不看那铃倌儿,只将身子依进男子怀中,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阴影处勾起薄凉笑意,声音浸到冰水里:“看不出来,秦爷还是常客。”
秦辰只当没听见,朗声大笑一左一右搂著两人进了雪月厅,一群倌儿见势也纷纷跟随。
铃倌儿自小浸淫风月场内,打坐定起就骨溜溜转动眼珠,铁了心要整治这不识相的凌晚。
他自案上斟满酒,双手捧杯送到秦辰面前,声音甜得灌下二斤蜜,“秦爷,来,陪铃儿干了这杯!”
秦辰举杯欲饮,铃倌儿却一把绕过秦辰臂弯,将另一杯酒送到自己唇边。周围的倌儿们顿时起哄:“交杯酒──”
铃倌儿得意洋洋瞄凌晚一眼,将酒灌入喉中,秦辰眼角余光扫向凌晚,亦不动声色将杯中酒饮下。
凌晚默不作声,冷眼瞅那二人肆意调笑。铃倌儿擎著酒盏喝得有些醉了,青丝遮颊面孔酥红,使劲儿挤入秦辰怀中再不肯挪动半分。
凌晚仍是面无表情杵在一旁,眼眸无波无澜,周围的小倌儿只当他争不过铃倌儿,又或失了宠,独自与自己置气。
秦辰却是来了意趣,一只手勾过凌晚下巴逼他望向自己,“来,给爷笑一个。”
凌晚身子震了震,脸蛋微微发红,他虽被秦辰羞辱过,却还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遭此调戏,故抿紧了嘴唇不做声。
秦辰见他粉面桃腮仿佛沾了满脸脂粉,比个新生的乳兔子还好玩,愈发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命人搬来一张兽腿翘头几放在几丈开外,其上端端正正置上一只玉雕花瓶,瓶内插上一株莲花,亭亭净植,香远益清。
秦辰推开铃倌儿,起身从怀内取出一颗碧玉圆珠,向前抬手一抛。
那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直直坠落莲花内,有倌儿好奇凑上去瞧,只见粉嫩的花蕊中托起一抹碧绿,好看得紧。
秦辰转身对著凌晚与铃倌儿,“这珠子价值连城千金难求,你们二人谁先抢得,我便将它赠予谁。”
铃倌儿听得双目放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凌晚亦牢牢盯住莲花,目光不曾移动分毫,双唇微微发著抖。
秦辰笑意盈盈,轻轻附在凌晚雪白脖颈间,好似恋人呢喃,“想必你也认出,那便是自你体内挖出的狐珠……”
他并未继续说下去,抬起眉眼细细品尝凌晚神色。
凌晚微微偏过头,“若,抢著了,珠子便还与我,此话……当真麽?”
秦辰含笑颔首,又促狭拾起垂在这狐狸肩侧的一簇黑发,捏在手中把玩,“只是……还有一个条件。”
凌晚转过头,不声不响从秦辰手中把头发抽走,“什麽条件?”
秦辰将那缕黑发凑近唇边,轻轻一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金线,又细又长,挑在指尖:“把这玩意儿,拴在你脚踝上。”
美人成灾 十五
凌晚面上微微一僵。
秦辰悠悠闲闲将倌儿送到唇边的果脯含入口中,指尖勾著数丈来长的金线有意无意晃了两晃。
凌晚眼神黯淡一下,不吭声将金线拈起,打个死扣儿套上脚踝。
积香楼的倌儿都争著围坐到翘头几两旁看热闹,连路过的小厮都好奇地凑到雪月厅前探头探脑,一瞧究竟。
铃倌儿一副嗤笑表情瞅上凌晚脚踝,又见金线另一端被秦辰捏在手中,料定这家夥必无胜算,那玉珠子已是自己囊中之物,不免得意。
“要我说,你还是趁早放弃,省得现眼出丑,日後在楼子里还如何混得下去。”
凌晚撇撇嘴,心道:“老子还指望做一辈子的倌儿不成。”
他并不把铃倌儿放在眼中,然而那狐珠却是自己以肉身骨血年复一年修炼而成,蕴含日月精华千年修为,任谁也碰不得。早先被秦辰从体内取出之时就已恨之入骨,现下更不乐意被个不识货的腌臢凡胎碰触,遂暗暗瞪那铃倌儿一眼,咬牙发誓要将狐珠夺回。
二人被带到兽腿翘头几数丈开外站定,有小厮拿个铃儿立在一旁,手中轻轻一摇,铃铛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凌晚正要发力向前冲,铃倌儿却扬起嘴角冷笑,出其不意狠狠一脚踹上他。
凌晚腿一软跌在地,瞅著那抹身影著实忌恨,他爬起来紧跑几步追上铃倌儿,冲著那副单薄身形突地狠狠一撞。
铃倌儿当即“哎哟”一声趴在地上,周围倌儿小厮见状一阵乱糟糟的笑。
凌晚得意抬抬下颚,瞅著铃倌儿连滚带爬再要起身,毫不留情抬起一脚直踢到他心口上。铃倌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捂住前胸面目扭曲,好半晌才抬起头恶狠狠瞪一眼,一缕鲜血沿著嘴角蜿蜒爬下。
凌晚不再与他多做纠缠,飞奔到翘头几跟前,十指大张朝那株莲花抓去。
指尖还未碰著花瓣,身体就突地被一股力量腾空向後抛去,!地一声撞在地板上,脚踝处被烫著了似地疼。
凌晚又惊又痛回头望去,只见秦辰捏著金线另一端,嘴角带笑,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说来也怪,那金线缠绕之处仿佛挂著无数烧红了的铅坠子,又沈又重,烫得惊人,每挪动一步几乎要用尽浑身气力,不出三步便大汗淋漓。秦辰在那头不过轻轻一挑,力道到了凌晚这头却骤然加大,几乎能把人腾空抛出两丈开外。
凌晚恨恨咬住下唇扭回头,摇摇晃晃站起身,再次朝那株莲花跑去,秦辰一手擎著酒盏,一手拽线又将他薅回来。
周围倌儿们笑声更甚,眼见凌晚跌跌撞撞站起几次要楸莲花,每每快得手时便被硬生生拖回原处,惹得倒酒的倌儿笑得洒了一榻的酒,打扇的倌儿笑得握不住扇子,所有人都前仰後合东倒西歪。
凌晚眸中盛满怨恨,奈何狐珠就在几步开外,无论如何不能甘心。尽管脚踝已被金线烫得红肿一片,他还是挣扎从地上爬起,颤抖著两条腿去够花瓶内的莲花。
眼见著指尖已经触到粉嫩花瓣,突然眼前一花,旁边倏地横插出一只手来把莲花撕扯个粉碎。
凌晚一惊之下顺著那苍白细瘦的手腕向上瞧去,竟是不知何时从地上爬起的铃倌儿,正死死握著狐珠,露出阴冷笑容的嘴角血迹未干。
凌晚乍一瞧见自己的狐珠落入旁人手中,眼底陡现杀机,伸手扑上去争抢,远处的秦辰冷了冷面目,不大高兴地抽动金线将凌晚薅回来。
“既然已被铃倌儿抢到手,那便是铃倌儿的东西,你还有什麽不服。”
凌晚被训斥不敢当面反驳,只得憋憋屈屈应了,心下却咬牙切齿恨不能招来小金小银将这铃倌儿撕成一条条人肉片。
秦辰径自牵著绳子上了楼,凌晚再是一百个不甘不愿也只得老老实实跟在後面。雪月厅内只剩下一群倌儿小厮,争著凑到铃倌儿跟前一睹那颗碧玉圆珠。
铃倌儿也觉得奇了,那珠子如一团上好的脂膏,触之温润,令人心荡神驰。他把珠子捧在手心细细打量,碧绿之上仿佛浮著一层水波,逐层波光荡涤出去,绿得自在喜人。
有小倌问:“这颗珠子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呀?咱积香楼玉器古玩收得多了,倒从来没见著这麽个奇物儿。”
铃倌儿得意一笑,“管他是个啥呢,秦爷都说价值连城千金难求了,必然是个稀罕物件。”
周围的倌儿们又是一阵嫉妒欣羡之声,铃倌儿更是止不住炫耀,眉飞色舞之时只听远远的落下一道冰冷的话语,硬邦邦砸在地上:“我劝你还是别拿,搞不好,不是凡物呢──”
众人一愣,循著声音望去,却见是紫衣公子扶著楼梯一步一步踱下来。
铃倌儿当即面色不大好看。
积香楼的人哪有不晓得紫衣公子与铃倌儿这对宿敌的,遂纷纷抱起瞧好戏的表情,边张望边窃窃私语。
铃倌儿心道晦气,这紫衣生得貌美无双,才思敏捷,善诗词善琴箫,君子倾慕,平日就不知抢了自己多少风头。现下自己白得了颗稀罕珠子,这人又眼红说些酸话,他铃倌儿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遂眼珠一转,咄咄道:“怎麽,嫌鞭子打得不够狠,还有力气下楼?”
紫衣没有说话,面色冷然。
铃倌儿见他无言以对,嘴皮子愈发伶俐,“做倌儿的但凡混出了头,便不用隔三差五挨打受饿,若是遇上好买主,没准儿还能扶摇直上,一辈子锦衣玉食享用不尽。想你紫衣公子乃京城第一美人,咱楼子顶顶红的红牌,若是寻常倌儿,混到你一半名号也能滋润著过日子了,怎麽你紫衣反倒挨打受苦,落得那麽些个伤,受那麽些个罪?”
紫衣不作声,径自走到榻前坐下,端了杯茶水送到嘴边慢慢吹凉。
“要我说,你紫衣就是这个命,别以为被赎出了楼子就是自由身,还不是照样儿被人作践,你争,可争得过命麽?”
紫衣呷了口热茶,轻叹一声,“图个嘴皮子快活,有什麽意思。”
铃倌儿眉毛竖起,怒道:“你说什麽?!”
紫衣不慌不忙将杯中茶水饮尽,慢吞吞站起身,道:“千依百顺曲意逢迎换来荣华富贵,再如何锦衣玉食也是可怜人,倘若真得了自由,便是清粥淡饭,也逍遥自在。”
他摇晃一下稳住身形,从柜中取出几副伤药揣在怀里,又扶著楼梯,一步一步缓缓踱回楼上。
铃倌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仿佛被人撰在手中挣脱不得,只得恨恨地跺脚,兴致全失地离开了。
其他倌儿见没甚热闹可瞧也纷纷散开去。
凌晚在楼上冷眼将这一出闹剧看罢,默默合上房门。
小金小银已经不见踪影,惟剩秦辰翘腿坐於屋内,指尖挑著一根金线,笑吟吟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