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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成灾 第十章菜谱第十章秦辰与凌晚晚餐菜谱食材及详细做法.2

作者:洗泥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27

美人成灾 第十章菜谱第十章秦辰与凌晚晚餐菜谱食材及详细做法.2

“如此说来,桐儿可算是宫内的老人了。”凌晚转转眼珠,笑道,“我初进宫不过一日,尚有许多规矩礼数要向桐儿请教呢!”

桐儿因道:“主子尽管问就是,只要是奴才知道的,绝不敢瞒著主子。”

凌晚轻抚贺桐的脑袋,面上含笑,取下手腕上的金饰赏给他,“你可知早上前来将皇上抱走的男人是谁?”

“主子说陆大人呀?”桐儿笑眯眯地,“陆大人待皇上可好了,简直比亲生弟弟还疼爱,陆大人的弟弟还是皇上的伴读呢。”

“伴读?”

“嗯”,桐儿拿起束发的玉簪,“还是皇上指名儿的,每次皇上不乐意去御书房上书,太傅就传话儿来,说玉泽公子已在书房等皇上啦,皇上二话不说立马跑过去了,我们在後面紧走慢走都赶不及呢!”

凌晚收回盯著细长手指的目光,忍不住皱起眉头,“然而依凌晚所见,皇上平日动弹不得,凡事皆需陆大人抱行,如何能够自己跑去书房?”

桐儿握著牙梳的手顿了顿,眼睛陡然黯淡下去,小声道:“……其实,皇上两年前还好端端的,能蹦能跳,讨极了宫内嬷嬷宫女儿们的喜欢,然而突然有一天就不能动了,渐渐连话也说不出来,眼睛也眨不了,太医院束手无策,两年间陆大人不知请了多少能人异士进宫,又从民间搜罗珍奇药材,可是丁点儿用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皇上变成现在这样……”言罢抿唇垂下眼睫。

凌晚道:“原来还有这般缘由。”又叹道:“陆大人看顾照料皇上,无微不至,一片忠心,倒真是令人动容了。”

桐儿点点头,动作轻巧插上束发的玉簪。

凌晚顿了顿,突然道:“晚上也是如此?”

桐儿一愣:“晚上?”

“皇上的病症,是分时段发作,还是一直就这麽病著?比方说有没有白天瘫著,到了晚上就好起来的情况?”

“主子在说什麽呀”,桐儿忍不住笑,“奴才虽年纪不大,但在锦云宫伺候也有些年头了,还从未见过这等奇事哩。更何况,人瘫了便是瘫了,哪里还分昼夜,更是无白天瘫,晚上不瘫的道理了。”

夜幕降临,锦云宫内华灯初上,宫前的池水被灯色浸染,荡出迤逦波纹。

幼帝已被送回锦云宫,肢体冰凉关节僵硬坐於榻上。

凌晚替他垫好长枕,煮上茶叶,自己漫不经心吃了些果子点心,坐在对面静静等待。

夜色清冷,凉气从足底浸上来,仿佛一条冰凉幼蛇扭动躯体攀上脚踝。凌晚走到兽炉前加了些炭料,亥时的锺声恰在此刻响起,他幽幽转回身,目不转睛凝视榻上。

幼帝仍旧一动不动,然而瞳孔忽闪了一下,眸中汇入融融烛光,面庞渐渐溢出血色,由发根至发梢次第染上明亮黑色,仿佛有一坛浓墨自头顶静静泼下。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他又变回孩童模样,粉红手掌,雪嫩肌肤,活泼无比,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抓糖来吃。

凌晚眼神凉意丝丝,不慌不忙将门窗关上锁紧。

幼帝盯著盛在葵花盒中的拔丝香蕉,舔舔嘴唇喜滋滋要取来吃,凌晚疾步上前倏地将盒子抽走,高举在手中。

幼帝一愣,旋即瞪起双目,不满道:“把盒子还给朕,朕要吃拔丝香蕉!”

凌晚单手插腰,虎起脸:“不给!”

幼帝强忍口水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拼命去够,奈何孩童躯体尚未发育,左右够不著,渐渐失了耐心,跺脚叫喊:“大胆凌晚,竟敢违逆朕的旨意,朕扒了你的皮!”

凌晚陡然哈哈大笑:“扒了我的皮,就凭你?白天一副活死人模样,晚上勉强能动弹几个时辰还不敢让人知晓,居然想要扒我的皮,好大的口气!”

“你、你……”幼帝气得面目涨红,浑身颤抖,双眼几乎滴出水,“竟敢如此出言不逊,大逆不道,你可知冒犯龙颜乃死路一条?!朕、朕……”

凌晚语带嘲讽,“你要如何,要杀要剐,还是乱棍打死?快叫侍卫进来,将我这大逆不道之人拿下啊!”他陡然沈下声音,“若不是陆大人处处设防悉心照料,只怕你这傀儡皇帝早已死无全尸。”

“陆大人?”幼帝身体一僵,脸色瞬间黯然,眼眸冰冷,“你可知我如今这副摸样,都是拜谁所赐?”

凌晚敛起笑容,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难道说……”

幼帝步步逼近,冰凉面庞贴上凌晚,硕大眼珠几乎脱出眼眶,声音不含一丝温度,“是陆大人亲手,将我变成这样的。”

美人成灾 第十八、二十二章菜谱

凌晚在福满楼点的三样菜:

A.川贝雪梨粥

特点:甜爽可口,清凉润肺

材料:圆糯米100克,川贝40克,雪梨3个(约500克)

调料:冰糖75克

做法:

1.川贝用冷水浸泡1小时後取出;圆糯米用冷水浸泡1小时後沥干水备用

2.雪梨洗净,削去外皮剖开去心,切片备用

3.粥锅内加清水,大火煮开,加入川贝及圆糯米转小火煮开後继续煮40分锺,再加入雪梨片煮20分锺,最後用冰糖调味即可。

B.鲜香紫茄

特点:鲜嫩爽口,脆咸生香

材料:紫皮茄子300克,大蒜4瓣

调料:香油2小匙,甜面酱1小匙,精盐1小匙,味精半小匙

做法:

1.将茄子洗净,带皮切成块状,放入沸水中氽一下,捞出沥干水

2.把大蒜洗净捣成茸,放入茄子中,另放入精盐、甜面酱、味精、香油拌匀即可食用

C.香蒜鲜贝

特点:鲜嫩可口

材料:鲜贝300克,蘑菇20克,青豆20克,大蒜5瓣,面粉适量

调料:食用油20克,料酒2小匙,辣椒酱1/2大匙,奶油2大匙,精盐1小匙

做法:

1.大蒜洗净切片,蘑菇去蒂,洗净切片;鲜贝洗净,沥干水分,放入碗中加入食用油拌匀,再均匀裹上面粉

2.锅中倒入奶油烧热,放入鲜贝,煎至两面呈金黄色,盛出

3.锅中再倒入剩余奶油烧热,爆香大蒜,放入蘑菇、青豆炒香,加入料酒、盐、辣椒酱炒匀,淋在鲜贝上即可

幼帝晚膳,二十余品菜汤中的三品:

D.如意卷

特点:咸鲜适口,风味独特

材料:咸鸭蛋黄200克,豆腐皮100克,广式腊肠100克,淀粉适量,可酌情配料

做法:

1.用水把豆腐皮泡软,控干备用

2.将咸鸭蛋黄压成薄片,放上广式腊肠卷成蛋黄卷

3.将豆腐皮展开,放上蛋黄卷,卷成筒状,用湿淀粉封口,放入蒸锅蒸约10分锺,取出晾凉,切好装盘即可

E.芙蓉鱼丝

特点:鲜嫩味美,油润爽口

材料:净鳜鱼肉150克,鸡蛋6个,熟火腿20克,水发香菇20克,绿菜叶10克,淀粉适量

调料:食用油500克(实耗75克),高汤1大匙,料酒1/2大匙,精盐1小匙,味精1/2小匙

做法:

1.先将鳜鱼肉洗净沥干水分,切成厚片,再切成丝,放入碗内,用半个鸡蛋清加精盐、料酒、干淀粉抓匀;将火腿、香菇、绿叶菜洗净切片

2.将鱼丝再放入其余的蛋清中,加盐、湿淀粉拌匀

3.炒锅内放油,烧至五成热,将鱼丝分两次放入油锅中,待鱼丝浮起时关火,捞起鱼丝沥油

4.炒锅内留少许油,将火腿、香菇、绿菜叶倒入锅内,加入高汤、料酒、味精、盐,用水淀粉勾芡,再将鱼丝倒入锅中,炒匀即成

F. 银鱼翡翠羹

特点:色泽清新,鲜美爽口

材料:干银鱼25克,菠菜300克,鸡蛋1个,淀粉适量

调料:香油3小匙,高汤15大匙,胡椒粉1小匙,精盐2小匙,味精1小匙

做法:

1.干银鱼泡软洗净;菠菜洗净,用沸水氽烫後再用冷水泡凉,挤干水分後切成细末

2.高汤煮开後,加入银鱼、菠菜末,再次煮开时放入精盐,再用水淀粉勾稠芡,淋上鸡蛋清及香油、胡椒粉、味精即可

美人成灾 印章

[img]mrczyz_1.jpg[/img]美人成灾的印章,本来打算自己用番茄酱做一个,结果发现只有尖口瓶才能做出那种又细又扭曲的效果,而我买的这种瓶子,挤出来是一坨一坨的= =,所以……

上图是用iseal软件做的,爬走……

美人成灾 二十二

凌晚坐在榻沿,因道:“我倒是没瞧出陆大人这般狠毒心肠。”

幼帝冷笑一声,“无情最是帝王家,我打小与陆家兄弟一同长大,自认亲厚到了底,哪料陆含卿心如蛇蝎机关算尽,将致瘫之药裹在梅花糕中,一口一口哄我吃下。唯恐一次药性过强伤及性命,故而将粉末分成数小包,喂了半拉来月,冷眼看我万劫不复。我信他慕他,他却如此待我,自此恨他入骨。”

凌晚心内一叹,道:“陆大人可知皇上到了夜间便能行动自如之事?”

“药是他亲手所下,如何会不知”,幼帝自藤盒中拈起一枚棋子,啪地一声掷在盘上,“这副躯体自那时起再未生长,每日唯有亥时到第二日卯时方可恢复如常,自在行动,那年我尚未满十三岁,咬牙切齿恨不能亲手杀了他。然而父皇突然驾崩,江山未固,人心不稳,边疆蛮族虎视眈眈,宫内权臣蠢蠢欲动,我只得压下心性重新计量。

“这两年宫内宫外日渐安稳,当初刻骨深仇亦收敛了,裁剪了,思及此,便觉分外恐惧。遂每每提醒自己,陆含卿於我,永远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不论过往时日如何温柔和睦,也绝不能够原谅他。”

凌晚轻声道:“只望皇上您能开颜。”然而有什麽东西如细石坠入潭水,泛起波波涟漪。

幼帝不再说话,指尖捏著一枚黑子,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凌晚挑开竹青墨漆帘,自里屋取了被子,又轻轻返回盖在他身上。

如此这般过去几日,凌晚白天呆在锦云宫内,与桐儿说话下棋打发时间,到了夜晚便与小皇帝相拥相眠在一处,而秦王府,则似一场陈年旧梦了。

这一日晌午,凌晚坐於屋内闲翻棋谱。

桐儿抱著一藤篮的桑皮纸包踏进来,高兴道:“主子要奴才寻的东西,奴才全寻来了,著实费了一番功夫!”

凌晚放下书卷,抬起头笑道:“那可好,主子有赏。”他起身将纸包取出打开,命几个侍童一人取一杆小巧金秤候在一旁。

桐儿瞪大眼睛凑过去瞧,桑皮纸上安放著沈香,檀香,龙脑,麝香,甲香和马牙硝,因好奇道: “主子要做什麽呀?”

凌晚一展纤纤十指,“你看著便知。”

他将香料一一放於秤上,取下二两沈香,挫成细末放入娟袋,将娟袋放入注满蜜水的铫子。又取了二两檀香浸入清茶,取了龙脑、麝香各二两,甲香、马牙硝各一钱,研成细末。

一一打理妥当,凌晚将铫子交给桐儿,道:“此物慢火煮上五个时辰,将沈香取出,和入檀香、龙脑、麝香、甲香、马牙硝粉末中,倒入生蜜调匀,捏成丸状,置入丁香瓷盒内。记住了麽?”

桐儿点点头,“记住了。”又笑嘻嘻地,“奴才还从未见过人调香哩!”

凌晚将指尖粉末吹散,道:“早些年习得的玩意儿,甚是安神养脑,如今不常做了,技艺倒是尚未生疏。”

桐儿叹道:“主子天人相貌,又通晓调香,真真叫人羡慕。”

凌晚淡淡一笑,“又不是什麽难事,你若想学,主子教你便是。”

桐儿眼睛亮亮,喜道:“谢主子!”欢欣鼓舞捧著铫子出门去了。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余晖流淌在云彩上,很快被一涌而上的夜色淹没。

陆含卿怀抱幼帝,大步踏入锦云宫内,瞧也不瞧凌晚,面若寒霜命人摆上晚膳。

一水儿侍童捧著金、银、珐琅、瓷等碗盘碟匙进入堂内,个个屏气敛声,只盯著自己脚尖走路。

凌晚毫不在意,晃晃帕子走到花膳桌前坐下。

宫人们陆续送上如意卷,花蟹雪螺,燕窝鸡丝,芙蓉鱼丝,芽韭抄鹿脯丝,银鱼翡翠羹,各式菜汤足有二十余品,红潮水碗、紫龙碟、葵花珐琅盒聚在一处,纹样精致粉雕玉琢,煞是好看。

陆含卿捧著小碟,用象牙筷一口一口将菜送入幼帝口中,又举勺将汤吹到温热,小心翼翼喂他喝下。前前後後吃足一个半时辰,磨人心神无比,凌晚不经意瞅见候在一旁的小侍童,个个愁眉苦脸腿肚打颤,遂忍下笑意,专心给自己夹菜。

饭毕陆含卿躬身离去,侍童们撤下碗筷,也都散了。凌晚锁好门,从架上取下丁香瓷盒,将新制成香丸取出,捧在手心。

那香丸裹以金箔,温润如珠,幽香浸人。凌晚微微一笑,用云母石和银叶衬起香丸,轻轻将它放入兽炉中爇烧。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锦云宫内浮出阵阵馨香,仿佛香薷、香紫苏、迷迭香、天竺葵在同一时刻竞相开放,软香四散,连同宫前的池水都沾染上迤逦香气,仿佛美人的笑颜,层层荡叠开去。

幼帝微微动了动鼻子,空洞双眼渐渐融入点点灯光,片刻之後四肢竟如冰河解冻般松软下来,嗓子眼顿时干涩得紧,咳得他满脸涨红鼻酸眼热,忍不住嚷:“什麽味儿,真真甜得腻死人!”

凌晚一弯嘴角,细长指甲从幼帝粉嫩面庞刮过,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

幼帝恍然清醒,惊道:“我怎麽能动了,明明还未到亥时!”

凌晚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呷了一口,悠然道:“不过是甜得腻死人的香料罢了,你若想再变回去,我把炉子熄了就是。”他捧著茶盏立起身,佯作要灭了炉子,惊得幼帝大喊:“住手!”

凌晚撤回茶盏弯起眼睛,幼帝打个激灵,孩儿面渐渐涨红,积羞成怒,蹙起眉毛重重撇过头去,咬住下唇不吭声。

凌晚盯著自己苍白指尖打量,有意无意道:“这熏香辛香温通,降逆气,去邪气,补命门,补五脏,凡一切不调之气皆能调之。你身子已被瘫药伤透了,心肝肺肾弱得紧,还是好生补补吧。”

幼帝牢牢咬住下唇,单薄身子绷得死紧,过了好半晌才不情愿松懈下来,滑坐到榻上。

凌晚闭上眼睛只顾喝茶,指尖微微发著白。

幼帝嗓子里呜呜半晌,闷声闷气道:“为何要这麽做?”

凌晚摩挲茶盏边缘,淡淡道:“无他,想做便做了,没有缘由。”

幼帝心里猛然一抖,双目圆睁一阵咳嗽,又沈又重,深至肺里,仿佛有什麽东西瞬间狠狠插入胸腔。

他越咳越厉害,扶著桌角面孔发白,前胸剧烈震荡起伏,肩侧黑发随著身子颤动滑至额前,仿佛一叶小舟荡在翻滚海浪里,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将心肝脾肺一齐呕出,凌晚连忙放下茶盏,将他揽进怀中轻拍。

幼帝溺水般将凌晚衣襟攥得死紧,身体忍不住发著抖,泪水浸没眼眸,迷惘混乱看不清眼前究竟是何人,恍恍惚惚间眸中映出一个熟悉的容颜,顿时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几乎又要逼出两行泪水,张开嘴只断断续续地:“我如此信你慕你,为何要骗我,为何骗我……”

他嘴里泛出一阵血腥,手臂颓然垂下,眼帘闭合间,有泪珠接连滑落。

美人成灾 二十三

幼帝昏沈沈卧在榻上,迷迷惘惘坠入纷繁梦境。梦中笼上旧日柔光,乔木高耸入云,光线透过枝叶细碎洒下,离影斑驳。

有一个人站在树下,素袍玉簪,微笑如风。

他噙著泪花跑过去,在那人怀中嘟起嘴,大声告状:“含卿,有人欺负我!”

那人将手放在他背上,柔声安抚,“不要怕,我会永远守著你……”

“真的?”

“当然,指天为誓,永不相负……”

那人面目柔和,言语切切,比日光更温暖灿烂,仿佛只要看一眼,就可以滤去心底所有阴霾。

他握著那人衣襟,才咽下去的泪花几乎又要涌出,“为何对我这麽好?”

那人眸光如水,无比纯净,“无他,想做便做了,没有缘由……”

幼帝胸口一阵抽痛,仿佛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刺入手心,疼得他满头大汗睁开双目。

凌晚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猛地瞧见幼帝醒来,然而身子蜷作一团,目光涣散,哽咽不能语。

他轻轻用帕子擦拭幼帝的额头,举著白果小勺喂他喝了水,起身将银鱼粥端来,柔声道:“我才让人熬的,趁热喝了吧。”

幼帝脸上一片蜡白,仿佛一株染病的白兰,垂下两颗冰凉的泪。

凌晚舀了一勺粥,轻轻吹过送到他嘴边,“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皇上何苦再耗费心神,白白弄得一身伤心。”

幼帝偏过头去,攒起眉头道:“说得轻巧。”

凌晚笑了一下,“我虽未曾有过那般经历,然而同样承受深切的苦楚,皇上可愿听凌晚一叙?”

幼帝抓过瓷勺把粥塞进嘴里,鼓鼓囊囊道:“说来听听。”

凌晚替他擦擦嘴角,慢慢道:“凌晚不敢欺瞒圣上,凌晚本是渔阳城外青玉山上一只白毛狐狸,因得天地眷顾,吸食日月精华,修炼千年化作人形。後来因著一些缘由下了山,居於渔阳城内,做了些不得体的事,被秦王爷活捉。

“秦王爷对凌晚百般羞辱折磨,又将凌晚带回京城任意支使,甚至将狐珠自凌晚体内硬生生取出。彻骨疼痛如何能忘,血海深仇烙入骨髓,奈何空有满腔怨怒,身单力薄无以雪恨,只得强扮笑颜佯作乖巧,虚与敷衍曲意逢迎,血泪皆往肚子里咽,只为有朝一日能将秦辰千刀万剐,纵然千刀万剐亦不足以弥恨。”

幼帝静静听著,“如此说来,那狐珠现在秦王爷手中?”

凌晚摇摇头,“不,秦王爷已将狐珠还与凌晚了。”

“那你为何还恨他入骨?”

凌晚肩膀一颤,漆黑眼球在水光中晃动,好半晌才道:“秦王爷以为将狐珠还与凌晚便可恢复凌晚千年修为,殊不知狐珠乃以狐狸骨血融汇蕴育而成,为全身脉络集结所在,一旦被取出,就再不可能原封不动放回去。凌晚已然修为尽毁,现下不过维持著人形强撑罢了。”语罢神色一片颓然。

幼帝一声不吭举勺将银鱼粥吃尽,孩儿面上突然挂下大颗泪珠,接连成串悄无声息落入碗中。

凌晚一惊,道:“皇上,怎麽了?”

幼帝死死握著拳头,咬住嘴唇抑下哭声,泪水渐渐汇成一弯浅流,然而轻微的啜泣仍旧冲破喉咙,挣扎著要从唇齿间爬出。他摇摇晃晃抬起手臂擦眼睛,却使不出半分气力,心内被种种苦涩仇恨填满,疼痛不能自已,恨不能将认贼作亲的糊涂心肠狠狠掏出,撕得粉碎。

他情愿那些温柔和睦的过往从未经历,情愿将那个人的好连同不好一同抹去,这样他就可以铁下心肠去恨,而无需品尝这样的苦楚,那些刻骨的疼痛和仇恨堆积成山,汹涌成河,把一切都湮灭了。

凌晚眼见幼帝抽噎不止,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虚脱,忙把他抱到床上,拢在怀里轻声安抚。

幼帝抱著凌晚,在他胸前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如坠冰窟,“救救我,帮我杀了他,他一直在折磨我,不信剖开我的心看一看,是不是全是伤口,一道一道,还在淌血,我熬不住痛……”

凌晚把幼帝抱得更紧,仿佛抱住一头惊惶的小鹿,柔声道:“你且先养好身子,留得青山在,复仇之事还待从长计议。我答应你,他们一个都活不了,哪怕赔上凌晚一条性命。”

他绞了毛巾替幼帝擦干净面庞,轻声安抚幼帝睡下。

夜色一团漆黑混沌,杂乱树影攀上窗檩,凌晚揉揉眉心,喉头突地涌上一阵血腥,他连忙咬紧牙关,勉力将满口血沫咽下。兴许方才劳损了精神,站起身时又是一阵眩晕,天旋地转差点栽倒在地。

凌晚急急张开双臂稳住身形,手掌撑在桌角上结实划过,一道鲜红血液自伤口摇头摆尾欢欣爬出,招摇得紧。

他摇摇晃晃立起身,一脸平静将血迹擦拭干净,放下竹青墨漆帘,退到卧房之外。

锦云宫今夜著实奇怪得紧。

原本牢锁的门窗不知何时全部敞开,凉风嗖嗖而入,然而不闻人声不见人影,出奇安静。池水旁的宫灯亦全然熄灭,惟剩阶下两盏还有微弱光亮,遮掩在浓浓夜色里,仿佛一双暗中窥视的眼。

凌晚走到门前,轻轻唤了声:“桐儿。”

门外久久无人应答。

空气中尚未嗅出危险意味,只静得渗人。

凌晚又唤了声:“桐儿。”

仍旧杳无人声。

夜晚陷入一片死寂的凄荒。

兽炉的温度渐渐降下去,夜风开始刮起来,锦云宫内愈发冷了。

凌晚若有所思将门扇合上,朝兽炉里加了些炭料,又挨个取下琉璃灯罩,将堂屋内的灯齐齐点燃。

他又走到门口,稍稍提高音量,对著外面唤了声:“桐儿。”

深沈夜色一望无际,仿佛被囫囵浸入墨缸里,浓得无法化开。黑黔黔树影纷乱趴伏在地,仿佛随时可能一跃而起,猝不及防开口吞噬。

凌晚微微攒起眉头,一双眼睛向宫外四处观望。他并不敢走到外面察看,幼帝尚在卧房熟睡,现下出去只怕中了他人调虎离山之计。

凌晚屏息凝神闭上双眼,将浮於空气的每一丝气息吸入胸腔,不放过夜风送来的丝毫微弱气味,半晌缓缓地,缓缓地,将气慢慢吐出,睫毛轻颤,睁开双眼。

并未有一丝活人气息。

他指尖沾上些许犹豫,然而还是伸手将门合上,转过身朝卧房里走。

尚未迈出几步,背後突然掠过一丝凉风,有什麽东西摇摇颤颤吱呀一响,似乎是门板被打开的声音。

凌晚身子一僵,倏地停下脚步。

背後又传来吱呀一声门响,如锉刀擦在砂岩上,扭扭曲曲,孤孤单单,清清楚楚落在耳畔。

空气在此刻凝仿佛凝成一团冰,凌晚顿了顿,有一瞬的毛骨悚然,终究还是缓缓转过脸去。

大敞屋门前,一动不动立著个人。

夜色沈到一潭黑水里,滚滚凉风肆意涌入,将那人衣裳吹得呼啦作响。

二尺身高,十一二岁光景,煞白面皮乌紫眼圈,躯体佝偻阴气森森,硕大眼眶中填满眼白,惟正中裂开一小道口子盛著芝麻大眼瞳。娃娃宽袍广袖立在原地,镶著金边的银衣裳随风舞动。

凌晚心头一动,不免诧异,脱口道:“小金,你如何来了?”眼珠向左右打量,又道:“小银呢,怎麽没有和你一起?”

小金肢体僵硬呆怔而立,木愣愣没有说话,半晌眼睛里竟滚出浑浊泪水,不可收拾,如浸满灰尘的雨水接连落在地上。

凌晚默不言语将门关上,牵著小金的手将他带到灯下,“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小金乌青面庞浸在火光里,更显得诡异凄清。他抽动下颚张开嘴,露出满口尖刀似的牙,喉咙深不见底:“求主子,救救我弟弟……”

语毕泪珠自惨白眼眶内滚滚而落。

美人成灾 二十四

小金艰难挪步走来,硕大眼眶挂下道道泪痕,仿佛无数小耙子深深犁过面庞。

凌晚正欲细问缘由,却见小金伸出一只手,缓缓抚到自己面上。他眼前一阵昏花,大片光晕交织成团,迷惘混沌涌上脑门,天旋地转间身子突地一轻,仿佛从万丈悬崖失足栽下。

凌晚唬得一个激灵,胸腔猛地震动,瞬然清醒睁开双眼。

眼前赫然立著一座古宅,石笋新竹掩住院门,林荫匝地铺进院里。不知何时锦云宫已荡然无存,小金亦不见踪影。

他心头掠过细如蚕丝的惊惶,然而三面皆是白茫茫雾气,潮湿氤氲,荒芜混沌,退无可退,只得把心一横踏入院内。

行过一段迂回幽塞曲廊,眼前顷然现出一片开朗山石景色,花木扶疏竹松承茂,各式亭轩错落玲珑,池水淼淼绿波涟漪,水岸藤萝粉披雪香云蔚,初夏日光抹在碧水之上,如若幻境。

凌晚不由自主愈行愈深,仿佛有什麽东西在前方默默引诱,宅子幽深曲折山池连绵,好似来去无尽,他一劲只顾痴痴朝前走,魂魄仿佛脱出窍,鬼使神差竟是再也无法停下脚步。

越过水廊上了南岸,一曲水湾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处,仅有一道平桥小径,悄无声息横在眼前。

凌晚不作犹豫踏上小径,足下波光粼粼碧水荡漾,水面映出假山洞壑四季花木各式倒影,独独缺了他自己一方投影。

凌晚脑中塞满前方幽幽蛊惑,步履急促,哪里还注意得到脚下。小径在一处幽深水院居所前戛然而止,大片紫藤如飞瀑坠下,串串花序悬於绿叶藤蔓之间,繁花曳地,老桩横斜,将前路遮掩。

凌晚轻轻挑开紫藤花帘,仿佛怕惊动什麽似的,小心翼翼踏进去。

甫一入园便是冉冉荷香,匾上题著“藕香榭”,他听得里屋传来轻微声响,忙放缓脚步悄悄走进去。

榭内置著琉璃屏风,紫檀多宝格,飞罩上雕著各色藤纹花饰,细致精巧得紧。有一名少年在窗边静坐,眼睛圆而漂亮,然而身子单薄面泛雪青,不时举袖低低咳嗽。凌晚痴痴走上前,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千辛万苦终於寻得所寻之人,心中一块石头稳稳落下地。

少年将桌前热茶送到唇边慢慢饮下,脸上好容易被热气熏染出些许血色。他放下茶盏,瞥见有人呆呆怔怔走来,一双眼睛在那人身上打了个转,忍不住轻笑道:“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凌晚一惊,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只顾盯著人家傻看,满脸痴相,顿时满面飞红羞得不知如何言语。

少年又是一笑,起身拾起铜镜递到凌晚面前。

凌晚不明所以朝镜中瞧去,只见自己一头墨发缀满藤萝花瓣,紫中带蓝,灿若云霞,想必是方才入园时不经意碰落了花穗,这才沾上满脑袋藤萝。

他急忙伸手想要去掸,少年却将他止下,含笑道:“我许久不出去了,一个人闷得紧,日日对著神佛祈愿有人前来陪伴,没料想竟把紫藤花精给求来了。”他笑嘻嘻扯著凌晚上了罗汉床,裹上毡子紧紧拥在一处。

时值初夏,太阳明光熠熠挂在天上,凌晚紧贴毡子出了一身薄汗,少年却止不住哆嗦,低咳连连。凌晚这才发觉他身体冷得好似一块冰疙瘩,触手冰凉忍不住要打个激灵。

少年肺中气息渐渐平缓,轻声道:“陈年旧疾了,没甚麽大不了。”轻描淡写带过。

凌晚一双眼睛环著屋子四处打量,道:“这里究竟是什麽地方?我只依稀记得自己百转千回寻得此处,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仿佛魔障了一般。”

少年微微笑道:“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宅子罢了,本没什麽可说,只是我这藕香榭一年四季无不宜人,春日繁花,夏日蕉廊,秋日红蓼,冬日梅影,时时刻刻木映花承,四季景致皆收入园中,著实费了一番心思。”

凌晚道:“这麽大一个宅子,就你一个人住?”

少年摇摇头,“怎的会就我一个人住,还有哥哥呢。”他笑嘻嘻抱住凌晚,眸中仿佛盛著一池春水,“如今还进来只紫藤花精,叫人稀罕得紧。小花精,告诉我叫什麽名儿?”

他口中虽是轻薄话语却并不惹人烦厌,翦水双瞳清亮得紧,凌晚只觉得这双眸子说不出的熟悉,尤其是这般大而圆的双眼,似乎曾经在何处见过,然而无论如何回想不起来。

他忍不住道:“你叫什麽名字,你哥哥呢?”

“我叫裴忍冬,哥哥叫裴子风。” 少年在凌晚怀中一阵乱嗅,仿佛只才出生的小奶狗,“你身上涂的什麽香膏,真是好闻得紧。”

凌晚犹疑不已,“我如何没有瞧见你哥哥?”

少年因道:“哥哥和下人都住在北面的锁绿轩,平日里几乎没有人到南园来。”

凌晚不解:“为何无人到你这里来?”

少年面色微微一变,收敛笑容垂下眼帘,“这家里的主,哪样不是哥哥在做,事无巨细,哪样不是哥哥一手打理,只要他说一个不字,谁还敢吭半声。亏我还是二少爷,连出个园子也要求上半天功夫,说出去只怕都没人相信,哥哥恨不能用链子把我锁了……”他眉间转瞬笼上一抹哀愁,闭紧双眸不再言语,只蜷缩在貂皮大毡中瑟瑟发抖。

凌晚心头攀上丝丝疑虑,诸多古怪如藤蔓萦绕,说不清道不明,眼前交叠出重重暗影,纷繁糅杂聚在一处,幼帝的容颜,小金的容颜,秦辰的容颜,消失的锦云宫,凭空出现的古宅,走不完的曲折回廊,摇曳生波的碧绿池水,漫天飘散的藤萝花瓣,白茫茫雾气渐渐翻涌上来,潮湿氤氲笼住一团混沌。

他想著想著渐渐困倦,眼皮坠上千斤锭子,初夏日光暖暖揉碎了洒在身上,终於支持不住昏沈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落山头。

凌晚甫一醒来,便瞧见裴忍冬一双翦水眼瞳,正聚精会神注视自己。

他忍不住面上一红,以为自己又一脸傻相要遭耻笑。

却不料裴忍冬笑盈盈道:“花精睡觉可真是好看,脸蛋子跟雪一样白,嘴唇还弯弯翘著,好像马上就会有涎水淌下来。”

一番话说得凌晚忍不住举袖遮掩嘴角,偷偷擦拭并不存在的涎水。

裴忍冬道:“我哥哥快来了,你且先藏起来,不然让他看见有生人在我屋内,又要跟我急呢。”

凌晚依言从床上起来,小心藏到珍珠帘子之後。裴忍冬吃吃地笑,“我藏了只紫藤花精在屋子里,日後再也不孤单了,还香得紧,你说是也不是?”

不待凌晚作答,又道:“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凌晚被他逗笑,“我是你的紫藤花精,还能溜到哪里去?”

裴忍冬高兴道:“好,就这麽说定了。”

他拉上珠帘坐回罗汉床上,凌晚默默垂首屏息倾听,不多时藕香榭外传来脚步声,愈行愈近跨入门槛,只听得裴忍冬轻声呼唤:“哥哥!”

美人成灾 二十五

裴子风上前握住弟弟双手,皱起眉头道:“怎麽没穿外衫,岂不要冻病了。”

裴忍冬嘟起嘴,眼睛瞥向别处,“夏天呢,有何打紧。”

裴子风从床上拾起衣裳替他穿上,一颗一颗系好襟扣,忍不住数落:“你这病一刻都大意不得,上个月坐在池边赏花,吹了一宿夜风,第二日咳得吐血,你猪脑子都忘干净了。”

裴忍冬抿了抿唇,苍白著面孔不答腔,好一会儿垂下头,轻声道:“哥哥教训得是,冬儿再也不敢了。”

裴子风一叹,道:“哥哥疼你惜你,宁可把话儿说重些,也好过日後追悔莫及。偏偏整个裴府就你最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每每叫我咬牙,你倒是说说,我要拿你怎麽办?”

裴忍冬张开双臂搂住哥哥,把脑袋贴在他胸前,仰脸儿乖巧地:“冬儿知道哥哥最疼冬儿了,冬儿一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再不叫哥哥担心。”

裴子风抬手抚摸弟弟的脑袋,手臂缩紧将他圈在怀中,仿佛这副躯体太薄太轻,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吹散,再也寻不回来。

二人在室内默默相拥,一时间寂静无声,夕阳余晖幽幽滑过窗棱,不动声色将屋子隔成阴阳两界。凌晚藏在珠帘之後,隐隐觉得这一对兄弟尚有满腹心事未得倾吐,却只听裴子风轻声道:“我叫人把晚饭送来,趁热吃了吧。”

裴忍冬点头,指尖触在唇边,如蝶翼轻颤,眸光闪了闪欲言又止。他突地仰起面庞,揉著裴子风的衣袖撒起娇:“哥哥陪冬儿一起吃吧,冬儿许久不跟哥哥一起吃饭了,几乎要忘了味道。”他眼角眉梢含著默默期盼,仿佛一朵雪花静悄悄落在枝头。

裴子风面上略一犹豫,终於还是点下头。

一个素衣小丫头提著半人来高的食盒进来,费了不少气力摆到桌上,目不斜视取出杯碟碗盏,飞快布好菜,又躬身退出去。

裴忍冬拾起筷子,道:“我平日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个人几乎要憋出病来,你如何就不允许我这里添几个下人?”

裴子风从弟弟手里取过筷子,用绸巾仔细擦了擦方才交还到他手上,“人多了难免嘈杂污秽,你身子弱得紧,哪里经得住那些腌囋。我不让人到南园来,也是为著清净,好让你安心养病。”

裴忍冬丢下筷子,面色有些冷淡,“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亦出不去,日日过得一个样,真不晓得这般活著有何意思。你若要干净,还不如叫我死了,一把骨殖,最是干净。”

裴子风一听这话当即变了面色,铁青著脸道:“方才还说再不叫我担心,这会子又嚣张撂下狠话,真是愈发出息了。我千般小心保你万全,担惊受怕寝食难安,你真伶俐,说出这般话来,算我一颗心都喂了狗!” 他怒火陡升,一扬手茶碗砸在地上,尽是碎瓷。

裴忍冬不甘道:“你只管锁著我,哪里也不许去,口口声声为我好,可曾真心为我想过半分?”又放软声音哀求,“哥哥一直陪在冬儿身边,冬儿就已经极满足,只要快快乐乐,自自在在地生活,还能活多少时日又有何紧要呢?”

裴子风立起身,脸色陡然沈下,“凡事都由著你的性子来,还不乱了套。你好生吃饭吧,勿要再胡乱寻思。”他几步走到门口,微微转过脸,“我只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以後也绝不再提。”

语罢大步出了门,身影消失在藤萝花帘外。

裴忍冬跌坐在地,一语不发,眼圈熬得通红,强忍著泪。

?

凌晚从珠帘之後走轻手轻脚走出,暗道本是芝麻大点事体,怎的一语不合吵成如此模样。

裴忍冬撑著桌角,一手捂著胸口喘息,面如金纸,浑身抖得厉害,过了会儿竟开始咳起血来,一声一声尖锐得紧。

凌晚快步走上前去扶他,瞅见衣襟上已是血迹淋漓,忍不住惊道:“怎麽咳得这样猛,要不要叫你哥哥回来?”

裴忍冬双目紧闭拼命摇头,费尽气力压下满口血腥,像被丢到岸上的鱼一张一合喘息,“我歇歇就好,方才一急惹出来的,老毛病了,你别怕,陪我坐一会儿。”

凌晚小心扶他坐下,心头突突直跳。他方才藏在帘後并未瞧见裴子风相貌,只远远瞅见那人离去的背影,然而这兄弟二人方才还一片和睦脉脉温情,转瞬却一言不合争执不休,冷言冷语似剜在肉上不知怀了如何思量。

裴忍冬兀自喘了半晌,气若游丝,道:“我这是痨病,经年累月咯血声嘶,哪里有得治。哥哥不信,千方百计寻来鳖甲散、金蟾丸、白薇汤,一样一样哄我吃下。近些年愈发声嗄咽痒,发焦舌燥,渐渐连香味也尝不出,怕是已经熬到了头。我不敢跟哥哥说,只因他还存著一丝念想,不忍叫他伤心。”

凌晚心内一阵黯然,不声不响让他倚在自己身上。

裴忍冬面上仍旧带著十分的苍白,“前些日子哥哥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瓶药,据说能彻底把痨病的病根剔了,然而服下药後再不能生长,关节僵硬无法自在行动,皮干骨瘦不似个人模样。哥哥却高兴得不得了,疯了一般求我喝药,我不肯喝,一言不合又吵起来……”

他抱著脑袋,头疼欲裂般:“每次吵完都疼痛难当,只恨自己为何不与哥哥存著一样心思,我曾试著千百般讨好,什麽都依著他,却总跨不过那道坎,每每落得不欢而散,叫哥哥伤透了心。我再不要这样,只想让他开颜,做什麽都好……”

裴忍冬张大嘴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立起身,走到紫檀多宝格前取下一只暗红小匣。他深吸口气将锁头打开,从中取出一支青玉小瓶握在手中。

凌晚心下一惊,站起身:“你要做什麽?”

裴忍冬眼里盈了泪,又戚且凄,颤著手拔开瓶塞。凌晚急急向他冲去,劈手要夺玉瓶,然而终究迟了一步,裴忍冬仰起脖颈将瓶中粉末灌入喉咙,闭紧双目勉力吞下。

他把玉瓶丢在地上,重重咳嗽几声,凄然笑道:“如此,就再不用心痛了……”

凌晚惊诧在当场动弹不得,门外突然一阵风进来,将他推到地上,有个人影冲入扶著裴忍冬慢慢躺下。

凌晚突地惊觉裴子风其实并未离开,只静静立在水榭之外,听见屋里响动这才急急冲入。

裴忍冬气息渐渐微弱,手掌抚上裴子风面庞,勉强一笑,“哥哥要我吃药,我吃便是,只求哥哥不要再生气……冬儿知错了,再不会教哥哥伤心……”

裴子风将弟弟紧搂在怀中,眸色尽是悲伤,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玉瓶尚有粉末残存,他一语不发将玉瓶拾起,把剩下的粉末尽数倒入口中,一双眼瞳望向弟弟,嘴角突然含起融融笑意:“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嫌药苦不肯吃,我端著药碗千方百计哄你,还许诺你若肯喝一口,我就也喝一口,无论如何舍不得只有你一人承受苦楚。如今我也陪你一起把药吃下,这下,你该开心了吧?”

凌晚心头一动,目光灼灼望向这一对兄弟,恰好裴子风抬起头来,凌晚这才看清他的容颜,竟与裴忍冬生得一模一样相貌,兄弟二人赫然双生。

无数碎片如蝴蝶振翅飞来,你缠我绕合成一幅完整画面,凌晚瞳孔骤然一缩,胸腔猛地震动,脱口而出:“小金小银!”

声音甫一出口,周遭顿时涌出无数紫藤花瓣,漫天四散,雪香云蔚,灿若云霞,凌晚眼前一阵昏花,幽幽香气熏得人眉饧眼涩,大片光晕明暗交叠,纷纷繁繁交织成团。

耀目光芒渐渐隐去,双目再次清明时,他倒在柔软地毯上,头顶是熟悉的明黄帷帐,皇家宫殿金碧辉煌奢美堂皇,不知如何竟又回到锦云宫内。

美人成灾 二十六

凌晚揉搓眉心,摇晃立起身。他不知自己是否还魇在梦里,面带怔忪,又暗自思忖莫不是真在裴府走了一遭,然而终究只能眼睁睁瞧著,无可奈何。

身後响起“嗒嗒”脚步声,如针尖一粒粒扎在地上,凌晚倏地转过身,正对上一双煞白眼瞳。

小金一动不动立在跟前,青灰面庞被泪水烙下印迹,深浅不一。

凌晚紧紧盯住那双硕大眼瞳,半晌突然格格笑道:“你可知我如何猜出你二人即是裴家兄弟?”

小金张开喉咙:“主子请讲。”

凌晚一只手缓缓抬起,如深秋树叶落在小金枯槁面庞,指尖探入眼眶,掠过眼睑,滑过内眦,最终停在泪阜上,“即便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这双眼里的悲伤,仍旧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一声轻笑,泪珠却瞬间坠下面庞,“忍冬是这样,子风是这样,你是这样,小银也是这样……”被这样一双眼注视著,不知不觉就被悲伤浸染,陈年积攒的痛苦如暗潮翻涌,悄无声息将人淹没,嘶喊不出,亦无路可逃。

小金垂下面庞,扯开黑洞洞的嘴,喉咙深处一阵机械声响,缓缓道:“那年弟弟重病缠身朝不保夕,我日日担惊受怕,惊惶不能自已。然而忽有一日得了副奇药,能保弟弟不死,遂被冲昏头脑,纠缠不休逼忍冬服药。”

凌晚朝内室瞥去一眼,淡淡道:“当初赠予你药的人,可是秦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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