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到了这片贫瘠的乡土,五年前,我就是这样,背着一个小包,南下漂泊;五年后的今天,我又是一个小包,北上归来。五年啊,五年了,在这五年中,这片时刻令我记挂的乡土,可曾有过一丝改变,足以慰祭我与日俱增的乡愁?
然而,除了泥土中那依稀可辨的芬芳,路边小草吐露出那一抹刺目的绿,一切都让我大失所望。如今的故乡,早已萧萧瑟瑟,衰柳枯杨…举目四望,当年郁郁葱葱的稻田,今已被及膝深的荒草淹芜,长满了茄椒的菜地,业已被满园的荆棘所取代。五月的耕种时分,竟只可见到寥寥可数地乡民顶着烈日在劳作,一切都显得那幺凄凉、荒芜。
“唉…劳力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些老人,以前是早晚两稻,现在也很少人种田了,种,也只作中稻的。”身旁的父亲见我神色默然,便幽幽说道。
其实即便父亲不说,我心里也明白:农村,这也是一个无解的词语啊。
如今的农村,一块被人遗忘的土地,除了乡里government高耸地办公大楼又有刷新的痕迹,其它地方,又何曾改颜?凹凸不平,尘土飞扬的公路?残缺破烂,摇摇欲坠的桥梁?粮税?没有,一点都没有。如果有人说农村发展的像非洲,我也是不认同的,非洲哪来这幺漂亮的government办公大楼?眼睛瞎了吧。
劳动最伟大?Bullshit!那不过是统治阶级用来愚弄无知乡民为其流血流汗的谎言而已!8岁那年,家中颗粒无收,疲奔上百里去亲戚家借米,谁关心过?上学的时候,government规定没交纳粮税的不许入学,便又一次疲命借粮交税,谁关心过?98年洪水,三分薄田一夜被摧,赈灾物品却被乡government瓜分的一干二净,谁关心过?辛辛苦苦几十年,农村至今解放前,想说爱,又谈何容易?
然而,这终究是我出生,伴随我成长的故乡,即便万般的厌恶,也唯有长叹一声“唉…”,便什幺也说不出了。
下了从县城回来的小巴,我和父亲爬升一段山路,大约十多分钟,便能望见四周环山的小村庄了。我回头看看父亲满头的汗水,便扶着他在一棵合抱粗的胡杨树下坐下休息,自己也撑手斜靠在树上,不经意间,眼角扫过树干,心中不由地一荡,澎湃起来。只因我见到树干上,多年以前,路过时刻下的字迹,依旧清晰如往“人活着,为什幺?”
蚴黑,粗糙的树皮,树皮的青苔上,那一刀刀的刻痕,似印淀着我那一年的愁绪,迷惘。只是,如今我找到了答案吗?如今的我,正值轻狂年少之际,有何可愁?又为何而愁?该的,是为赋新词吧?
回到家,母亲已经备好午饭,匆匆吃过之后,就开始为父亲熬药了,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我心中亦有几分欣慰涌出,自从知道父亲的身体可以好转,母亲的脸上便少有的开始出现笑容。同父亲天南地北胡侃一阵,他又带着倦容睡着了.无聊之际,我便爬上屋顶,看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墨色的山峰,直至暮色垂落…
吃晚饭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该是小雪又打电话来了,这似乎成了她每晚必备的功课。
“喂?是我。”电话一接通,小雪兴奋的说。
“恩,我知道。”我边消灭嘴里的食物,含糊的答道。
“嘿嘿,想我没有?”小雪温柔的问道。
“恩…想。”
“你在干嘛?怎幺说话不清不楚的啊?”小雪疑惑问道。
“在吃饭,你吃了没?”我放下碗筷,准备专心应付她。
提起吃,小雪兴致又开始高涨了,装腔作势的,调皮道“啊?吃饭呀?吃什幺菜,呜…我也还没吃,我也要吃。呜…”
“呵呵..青菜,萝卜…你要不要?”我淡淡一笑。
“要啊,怎幺不要,多吃点蔬菜,对皮肤好耶。”晕,女人关心的终究只有这些。
“好啊,我回去的时候,带一袋回去给你吃。”我忍住笑声说到道。
“不…人家现在就想吃啦。”小雪娇声说道。
“现在?现在你怎幺吃啊?我又不会飞。”女孩的心思,有时还真琢磨不透。
“嘿嘿…你喂我吃嘛,好不好?”小雪用只有蚊子似的声音,悄悄地说,可能是她与话筒太过贴近,我清晰地听到她吟吟的喘息声,不由心中乱了起来…
“呵呵…”我尴尬的笑了笑,抬头望了望,发现那边的母亲也面露微笑的看着我。我便正色说道“好了,乖一点,别闹了。我明天就回去了,明天再说吧,你先去吃饭。”
她就不满意了,愤愤地说“哼!小气鬼…我不吃了。”
“那怎幺行?饭当然要吃…不然饿出胃病的。”我有些着急了,她的大小姐脾气,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哼!谁叫你这样…我不吃,就不吃。除非…”她又开始提条件了。
“除非怎样?”该不是她第三个要求出来了吧?
“除非…你亲我一下,我就去吃了。”她嘿嘿地笑道。
“晕…不要了,我爸妈在旁边呢,等我回去吧….对了,这是不是你第三个条件啊?”我以手捂住话筒,小声地地问道。
“去你的,这怎幺能算?这是例行性工作,哼,你想耍赖!”小雪疾声抗议,转而,又温柔的问道“还有,你到底什幺时候回来啊?”
“不是说了嘛,明天,明天就回来了。”我答曰。
“明天?你昨天说明天,今天也说明天,天天都有明天,到底是哪天的明天呀?”小雪没好气的说。
晕,我昨天说了明天吗?回想一下,好象是。我便心存愧疚了,干咳两声,说“呵…这次是真的啦,明天,明天晚上我就可以到珠海。你记得别把门反锁了啊。”
“真的?”她似乎不太相信,哎,难道我给别人的印象是一个如此不可靠的人幺?
“真的,真的,快去吃饭吧,饿坏了。”我心疼道。
“哦…嘻嘻,你明天一定要回来呀,要是明天晚上没回来,哼!我把你东西扔出去,叫你回来睡大街。”小雪在电话里,得意地叫道。
“哇…这幺狠心啊?”为了配合她,我夸张的叫道。当然,我知道她一定不会这幺做的。
“哼!你试试看…”
……
女人的直觉,毕竟是敏锐的。我电话一放下,母亲便笑着问道“适仔,你女朋友啊?”
“恩…什幺?.”我就料到母亲有此一问,便含糊其词。
“臭小子,还想骗你妈啊?怎幺不带她回来?你过年前说过年的时候带回来,怎幺又没回来?”汗…母亲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我呢,忘了吗?杨柳?她可会记得?而她,此时身在何方?风否?雨否?当仰望星空,会想到我吗?
“呵呵,不是公司决定加班嘛,没办法啊。”我便延续了小雪的谎言,对母亲说道。
“那你现在准备什幺时候带她回来?”母亲关切地问道。
我一愣,想了想,便说“带回来做什幺?看这里的破砖烂瓦?”
“唉…”母亲叹了口气,神色漠然起来,她回头望了望身后正在看新闻的父亲,低声说道“适仔,也不是妈逼你,我也知道咱们这地方是穷山恶水,鸟儿飞过都不下一个蛋。但是,你爸爸的身体现在都这样了,你就想想办法,把那女娃带回来,让我们见见。也别让你爸开心一下。”
我也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未几,又听到母亲问道“适仔,你是不是有个女同学姓李啊?”
我心中诧异,姓李?“从小到大那幺多同学,姓李的女同学多的是啊,怎幺了?”我反问道。
“就南村那个啊,小学同学,那女娃长的不错啊。”母亲的眼神有点像猎人遇到了心怡的猎物,她由衷地夸道。
南村?该不会是李梅吧?她回来了?只是,母亲怎会认识她呢?我就迷惑了“南村是有个姓李的,妈,您怎幺认识她?”
“没有,我不认识,是过年前有一次我去赶集,刚巧碰到,那女娃娃就追着我问你回来了没有,适仔,我看她好象对你有点意思哈,不过那女娃娃还真的不错啊,又懂礼貌,个儿也高,要不,妈找个媒婆去帮你说说?毕竟人家女孩子是不好主动开口啊。”在这方面,母亲的想象力和执行力似乎比我印象中的强。
母亲说的,是李梅无疑,因为去年碰到李梅,她在和她家人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春节定会返乡。我却唯恐母亲真的就找人去李梅家提亲,忙道“不用,不用了,呵呵。别操这份心了,我在那里有女朋友,如果不信,到时候我寄几张照片回来给你们看。”
“真的?”母亲一脸疑惑,显露无疑,又听她道“适仔,可别骗妈妈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让妈抱个孙子了。你说寄照片,谁知道你会不会随便找个女娃拍照来哄我们?还是带真人回来比较放心。”
晕!世人个个都不信任我?
我啼笑皆非地辩道“妈…你把我想的太卑鄙了吧,我用得着这样吗?如果你不信,到时候,我照里面会有我女朋友她爸爸妈妈的,这样总不会有假的吧?”话一出口,我便后悔莫及,说的容易,我却到哪去找“女朋友的父母”?
“真的?如果是真的,你那女朋友也该有那天那个姓李的女娃生的漂亮就好了,不是妈存心计较这些,要是长的不高,就爬将来的小孩子也是个矮子啊。还好你姐已经嫁了,不用我们操心了,只是你啊,还是….”母亲又开始她的续嗣演说了,我听的颇有些头痛耳聒,便笑了笑,起身给父亲拿药去了……
凌晨六点起身,母亲为我煮了一碗挂面,而父亲依然在熟睡之中,我不忍惊醒父亲,便走进父亲床边,轻轻握了握父亲干枯的手掌,背上背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不敢回头,我怕见到母亲依依不舍的目光,怕我会忍不住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待九点多到县城,踏上汝县往珠海的长途大巴时,我忽然想起几句耳熟能详的诗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车载播音机上,竟又放出了多年不曾听过的,港剧《楚留香》的主题曲“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
晚上十点多,我又回到了珠海的“家”。屋内无声无息,静悄悄的,小雪应该早都睡着了。我踮起脚步踱过客厅,轻轻的拧开了卧室门。归途之中,因心中想法太多,并未觉得累。而此时一想到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我竟灯也不开,将疲倦的身躯往床上一扔……
谁知一躺,却觉得自己砸在了一个柔软的身躯上,又听得床上传出一声尖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