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荼青眼睁睁的看着沧妩摇摇曳曳的向门外走,淡罗衫子淡罗裙,淡扫蛾眉淡点唇,像凌霄仙子,翩翩而至,款款而去。
沧妩却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酆荼青又摆出一副作战的姿势,腰板挺得直直的,一脸的严肃坚毅。心里扑通扑通的跳,就怕沧妩看到藏在枕头下的耳坠,人赃并获,该怎么解释?
沧妩只是笑笑,道:“我的园子,很清静啊,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常来玩。”不等酆荼青回答,便转身离去。
此后,那个雀羽坠子就一直戴在酆荼青的脖子上,三年之久。
此后,酆荼青每次遇到那个人都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努力做出恭敬的样子,只怕自己的眼睛泄露了心里的秘密,只怕她会从自己的心虚中猜出自己的龌龊。
傍晚时分,桑玉猜想酆荼青该是睡醒了,便来唤她吃晚饭。轻敲房门,却无人应,相处三两月,桑玉也把酆荼青的习惯摸了个七八分,一般这种情况,酆荼青就是望着窗外发呆,似乎酆荼青除了胡闹之外的时间都在发呆。
桑玉推开房门走进去,窗边的桌旁却没有酆荼青的身影,绕过屏风,酆荼青原来还在睡觉。桑玉好笑的走过去,只见酆荼青紧皱着眉头,额上全是汗水,双手把绸缎背面都抓皱了,看来是被魇住了。桑玉赶忙摇酆荼青的胳膊,口中急唤:“酆荼青,酆荼青……”
酆荼青突然挣起,睁着茫然的眼睛,半晌回不了神。桑玉拿着绢帕轻拭酆荼青额上的汗,额间凉冰冰的,问:“你做恶梦了?”
酆荼青不回答,却一把抓住桑玉的手腕,眼睛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直直的看着桑玉,手心中也全是冷汗,滑腻腻凉冰冰让桑玉很不舒服,想挣开,却没有酆荼青力气大,酆荼青虽然身子单薄,却是弓马娴熟,算不上将门虎女,也有把子傻力气,她使劲一拽,桑玉身子不稳,仰倒在床上。
桑玉看出酆荼青有些不对劲,让她害怕,她急着问:“酆荼青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酆荼青依然冷着脸不答话,双手支在桑玉身子两侧,俯视身下的桑玉,眼中好似有着雾气,遮住了心,完全看不到桑玉惊恐焦急的眼神。
终究,酆荼青也只是这么失魂落魄的盯了会儿桑玉,然后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站起身来,正正衣衫,道:“恩,看来那个御医医术不错,额上刺的字,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真不亏我费了大把银子帮你寻好药材好珍珠。”好像她刚才拉倒桑玉真的只是为了能看清桑玉额上的肌肤。
桑玉坐起来,松了口气,不自禁的抬手摸摸左额,代表着罪恶和屈辱的印记已经消退,曾经的生命像一场噩梦,在遇到酆荼青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再一样。看着酆荼青的背影,桑玉却还是觉得心里怪怪的,道:“你刚才做噩梦了!”
酆荼青有些迷茫的坐在桌旁,手又习惯性的摸脖颈上的红绳,道:“噩梦?怎么会是噩梦。”好似呓语,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那个梦太真实又太虚幻。
桑玉走过来,道:“你梦到什么了?”
酆荼青呆愣了一下,笑嘻嘻的道:“梦见你成亲,我去婚宴,结果看见你夫君是个驼背大麻子,可吓死我了。”
桑玉见她没正经,却也恢复了常态,也就不愿意和她纠缠,随口道:“我是待罪之身,又是他人弃妇,还成什么亲。”虽如此说,语气中却也有着掩饰不住的失望落寞,本是如花美眷,如歌岁月,却只能蹉跎。
酆荼青却支着脑袋看着只笑不语。
桑玉被她看得不自在,恼羞成怒的道:“你笑什么?”
酆荼青道:“你看看你,我就这么一说,脸就红了。你长得这么漂亮,知书达理,自然不缺好逑君子。再说待罪之身的事情更不要担心,我让邱三郎已将你的卷宗清理干净了。咱们改日就搭个台子,像戏文里那样抛绣球招亲,砸着个状元就算赚了。”
酆荼青继而翠眉轻蹙,做个荡妇自怜状,伤情愁叹:“孤枕独眠,好不凄凉人也。”
桑玉被她这样无赖样子气得说不出话,只憋红了脸道:“你你你……”
酆荼青却又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侧头看桑玉,只露出细长眼,微眯着,迷离妖媚,沙哑着嗓音道:“美人多情,怜我痴心。一夕欢愉,祈勿不许。”
桑玉竟一时被看呆了,脑中一空,痴痴不动。
6
6、邪祟 ...
酆荼青坐在轿子里,手里拿着一封彩笺,小八行笺,纸色清新淡雅,浅粉色的底子上是蝶恋花图案,寥寥几行小楷,书法娟秀,赏心悦目。最妙之处在于署名处,有个淡淡的桃红色口脂印子,将“红翘”两字更染成几分妩媚。
酆荼青拿着这封彩笺,不禁微笑。
这时酆荼青第二次进入红翘的房间,这个被京城多少纨绔浪子奉为圣地的地方,便是千金也难进的地方。如果被那些心仪红翘的子弟知道,酆荼青的恶名声又会添一笔新账。
红翘似乎很是钟爱红色衣衫,只见她秀发松散,懒懒的垂在身后,披一件大红鲛纱薄衫,如笼轻雾,影影绰绰,欲拒还休。一双轻巧软薄的绣鞋,鞋头上的蝴蝶展翅欲飞。她正专心致志的拿着红泥小炉泡茶,听到酆荼青进门也不停下,只是道:“赶得巧。”
茶香,人美,酆荼青自顾坐在一旁,道:“没想到红翘小姐有此雅兴。”
红翘轻巧一笑,道:“我这等红尘俗人在酆小姐眼里自然是不会做这样的雅事,不过,为了迎接酆小姐这个出尘之人,便厚颜献丑了。”说完双手奉上一杯,茶汤碧绿,纤指白皙,二者辉映,也是美妙。
酆荼青接过,品了一口,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眉毛,看来心里是称赞了,但嘴上依然道:“我可从未在他人那里听到过红翘姑娘是个小气之人。”红翘话里话外句句带着刺儿,又做出半夜相邀的事情,让酆荼青不禁有些失笑,这个红翘倒也有趣。
红翘道:“女人都小心眼,你不知道么?我以为酆小姐这样游戏花丛的人该是了解花儿的习性的。”
酆荼青笑笑不语,外间怎样传她,她一清二楚,就算她不清楚,邱三郎那个家伙也会一一讲给她听,听的多了,她也懒得争辩。只是在一开始想到那人也会听到自己荒唐,便懊恼无比,然,回头想想,那人或许是不会在意自己的,便也就释然了,有些自暴自弃的念头。
红翘见酆荼青并不接话,慢慢品着手中的茶汤,似乎在想些什么外人无法了解的事情,红翘微微摇头,看来那些关于酆将军家女儿的流言,果然不可信,这是个藏了很多心事的人,她的心事占据了她的整个灵魂,让她无暇分心去关心那些无关痛痒的流言蜚语,红翘突然很想知道酆荼青心里到底藏了什么。
红翘道:“我今日相邀,却是有一疑问要酆小姐解惑。”
酆荼青歪着头,等着红翘说下去。
“酆小姐今日说红翘也不过是红尘一俗人耳,红翘自知,也不敢反驳,只是想问酆小姐,这世上不是红尘俗人的该当如何?”
酆荼青哑然失笑,红翘果然是为了那句话耿耿于怀,不过这样的红翘洒脱爽利,倒也出人意料。
“我听闻红翘小姐是个难得的才女,诗词歌赋不输此届举子,那必然读过庄周的逍遥游,‘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这就是真正出尘的至人。”
红翘听出酆荼青在拿话搪塞自己,却也不说破,只是问:“那这世间又有谁当得起这姑射仙子的名声呢?”
酆荼青却又笑笑不语,只是心里却又不期然出现那人的身影,淡蓝衫子,沿着湖边的青石缓缓而行,鬓边的雀羽坠儿一摇一坠。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想着各自的心事,突然,酆荼青道:“天晚了,我要歇息,你先出去吧。”
红翘听着她理所当然的话语,疑惑道:“这是我的房间。”
酆荼青道:“我知道,我不习惯与人同宿。”
红翘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鸠占鹊巢,道:“那你就回你的酆府啊。”
“我累了,不愿再折腾了。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宿,你出去记得吩咐人来伺候我沐浴。”
红翘瞪了瞪眼,最后骂了句:“纨绔子弟。”
桑玉睁开眼睛,心里有一刹那的恍惚,头疼欲裂,这不是她的床,她在哪里?左右看看,还好,是她熟悉的地方,酆荼青的房间,酆荼青的床,还有着酆荼青身上那淡不可闻的气息。
是了,昨天酆荼青拿话戏弄自己,自己被吓呆了,她就哈哈大笑,一直到吃饭的时候,她还嘿嘿直乐,自己羞愤之下,一壶清酒就醉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个什么楼的小姐请酆荼青赴约,临走前就让自己歇在她这里了。心中暗悔,以后万不可再饮酒了,且不说有损妇德,就是这宿醉后的头疼都够闹人了。
桑玉因头疼而皱着眉头在那些丫鬟们眼中可就变了意味,全当是她受辱后的痛苦。丫鬟们看着她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想起几年前的传言,不禁有些惊惧,在庆幸受害的人不是自己的同时,又对桑玉生出几分同情。心有戚戚的道:“桑姑娘,你看开些吧……”
桑玉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那些丫鬟们心里已然是遭了酆荼青魔手的苦命女子,她只是随口问:“什么看开?”
那些人却有着顾忌便也不肯再说些什么了。
桑玉本来就不明朗的身份,在经过此事之后似乎变得更为尴尬,园子里的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却也都躲着她,似乎生怕惹祸上身。
桑玉说是酆荼青的丫鬟,可酆荼青一日之内也没多少时辰在府中,便是回来了,其他人也都伺候的妥帖了,桑玉整日无所事事无聊至极,不禁想起了沧妩说的话,便向下人打听沧妩的住处,那人听她打听沧妩的住处,面色变得极为古怪,似乎恐惧又似乎迷惑,却也老老实实的指给了她。
桑玉站在沧妩的小园门外,忍不住赞一声,这可真是个好去处,园子不远处就是荷塘,沿着长廊走几步便是湖心亭,若是闲来无事在亭中小酌一番可不是赏心乐事?而这园子周围亦种满青竹,葱茏茂盛,一场急雨过后把竹子洗刷的干净,雨水顺着竹叶滴落,神仙妙境啊!
桑玉迈步进了园子,却觉得这园子倒也不大,胜在景致清幽,桑玉走了几步便有丫鬟过来询问,桑玉说明了来意,那人便带领她去寻沧妩。
此时,沧妩正坐在一棵合欢树下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本书,头发似乎只是随手用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衣衫也穿得随意,浅碧色罗衫,只把人衬得神态娴雅惬意,桑玉一时竟忍不住看的呆住了。同样是女子,但当桑玉见到沧妩时竟也会忍不住生出一丝绮念,然马上又会自惭形秽,最终便会叹道,如此女子,该是什么人才能配的上呢?
沧妩似乎就是为了满足人们对天上仙子的幻想而生的。
沧妩一抬头便看到桑玉脸色微红的站在自己身前,神色中还有着未褪的羞涩。沧妩微微一笑,随手把书放下,把颊边的碎发别在耳后,道:“原来是桑玉小姐,当真是贵客,请坐啊。”
桑玉又不争气的红了脸,她竟然因着沧妩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而感到受宠若惊。看到沧妩微微笑着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心事似乎全被看透了,不自然的道:“夫人,我……我……打扰了。”
沧妩为桑玉斟了一盏茶,道:“桑玉小姐说哪里话,这园中本就寂寞,我只盼你能常来。”
桑玉接过茶盏,笑道:“那我以后常来,夫人可不要嫌弃桑玉粗鄙。”她一路走来也正好口渴,看那茶汤澄澈,香气馥郁,便忍不住饮了一口,茶汤入口便觉齿颊间是浓浓的桂花香,忍不住赞了一声。
沧妩笑着摇了摇头,笑道:“桑玉小姐过谦了,我愿你常来,也好跟我说说外界的趣事。”
桑玉倒是一时之间没听出沧妩话语中的叹息与无奈,只含羞点头。
两人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把话题引到了酆荼青身上,桑玉忍不住说起今日清晨那些丫鬟们的怪异。
沧妩玩味的看着桑玉,问:“你不懂?”
桑玉摇摇头。
沧妩道:“酆荼青十四岁时得了一场重病却找不出病因,太医只说是心病,有游方道士说她招惹了邪祟。因竹子易引鬼物,便将她院子中的青竹全都砍光了,要知道以前这整个酆府最清幽的地方不是我这小园,而是酆荼青那里。酆荼青更在别院修养一年才得痊愈,自此性情大变。酆荼青得病那天正是我进府之日,是以这府中众人便认为我才是那邪祟,而酆荼青园中青竹不过是替罪羔羊。”
桑玉一时听得愣住了,怪不得今日问沧妩住处时那些丫鬟会有那等反应,桑玉听完之后想起酆荼青平日的样子,竟好似有什么灵光一现,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沧妩看着桑玉皱眉困惑的表情,道:“桑玉小姐可是怕了?”
桑玉连忙摇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等妄语怎可做真,况且夫人这般人物……”桑玉没有说完,便又不争气的红了脸。
沧妩看着桑玉尴尬的样子,忍不住便笑起来。
7
7、心事 ...
桑玉生着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怒火,她在帮酆荼青绣荷包,过些日子是酆荼青的十八岁生辰,桑玉身无长物的来到酆府,也不知送酆荼青个什么,索性自己动手绣个荷包,费不了多少钱又能消磨些时光。不过,以后的日子估计会好一些,沧妩的小园吸引着自己要往那里去,沧妩也似乎真的很寂寞,说欢迎自己的话并不仅仅是客套。
桑玉简直要疯了,似乎这酆府的人都像妖精一样,轻而易举的就能让自己变成个傻瓜,沧妩就不用说了,那本就不该是凡间的人,矜持,高贵,又有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聪慧,桑玉觉得自己如果是个男人,那么自己一定会爱上她,这一辈子如果看她一眼就会愿意为她舍弃一切。这也就罢了,就连平日里好像个疏漠古怪的酆荼青都能做出那样妖媚的样子让自己发了傻,真是丢脸死了。更可恶的是酆荼青直到晚上回来,却只是吩咐要沐浴,竟对昨日之事绝口不提,桑玉的耿耿于怀倒显得庸人自扰了,真让人憋闷。
酆荼青穿着宽大的衫子,松松的系着衣带,从正在服侍她的丫鬟手中拿过棉布道:“行了,我自己来,你们把这些收拾出去。”
酆荼青擦拭着头发从屏风后走出来,就看到桑玉坐在一旁绣什么,嘴角噙着笑,似乎心情不错,便问:“你在绣什么?”
桑玉不着痕迹的把手里的刺绣放下,道:“一条帕子,不过打发些时间。要喝茶吗?”
酆荼青接过热茶,道:“绣这些做什么,你想要什么跟管家说,何必费这事。如果你觉得很闲,可以去南山堂玩,这几日那里有马戏,有弄驼、斗虎、戏熊、马伎,很热闹。”
桑玉听了很是感兴趣,道:“是吗?你去看过了吗?”
酆荼青斜睨着桑玉道:“干什么,我才不会去陪你看的,南山堂每年都有马戏表演,我从十岁那年都要烦死了。”
桑玉白了她一眼,道:“我才没想让你去,我和沧妩一起去。”
酆荼青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道:“谁?”
桑玉被酆荼青的样子吓了一跳,道:“沧妩……呃,酆夫人。”
酆荼青不自觉地就要把手里的杯子攥碎了,问:“你和她很熟?”
“我今日无聊就去了酆夫人的小园,她说我以后可以常去,怎么?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什么,她既然让你去,你去就是了。”酆荼青放下杯子,“我出去走走,你早些歇息吧。”
“嗨,你刚沐浴完,头发还没干,你穿件袍子啊,真是的!”桑玉只能叹口气,这个酆荼青要么就是咄咄逼人的令人讨厌,要么就是古古怪怪的让人捉摸不透。
桑玉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今天在沧妩那听到酆荼青的事情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在闪念之间消失无踪。
酆荼青相信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彻底疯了,在这样的情感中撕扯挣扎,她时时刻刻都想起那个名字,却也总在试图让自己遗忘那个名字,一旦人提起,她就会觉得会有人窥破她的秘密,她甚至有冲动现在就敲响那个小园的门,然后把一切都告诉小园中的那个人,那个自己应该叫母亲的人,告诉她自己爱上了她,在十四岁自己的父亲领她进门自己看见她的第一眼自己爱上了她,然后呢,没有什么然后,酆荼青愿意就这么把一切都说出来然后死在她面前。
明月清风,夜间的风将园子周围的翠竹吹得沙沙作响,也将酆荼青心中的痴妄吹得干净,无论怎样的身份,怎样的家事,却也总有人力不及的时候。酆荼青可以不在乎外间人怎样风传自己的胡闹,却不能不在乎沧妩怎样看待自己,且不说这是怎样惊世骇俗的感情,便是两人的身份就是不为世俗所容的。自己只能像个角落里的偷窥者一样偷偷地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默默地付出无人接收的感情,却不敢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坦诚自己的心意。
酆荼青的热情再一次败在了现实面前,她只能拖着裹着残败灵魂的身体慢慢离去。
除去那一轮明月,似乎没有人知道有个迷茫的少女曾经如此长久的伫立在这里,被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折磨着,没有人能解答她的疑问并且指出一条完全正确的路让她选择。
酆荼青一时的冲动换来的只是一场风寒和几盏汤药,作为酆荼青名义上的丫鬟的桑玉只能时刻贴身照顾着她,看马戏的事情只能推后几日。让桑玉庆幸的是酆荼青并没有一般女孩子惧怕喝药的的困扰,她甚至眉头都不皱的一口气喝下去,自己准备的蜜饯果子似乎都很多余,很好,这样可以让自己省了不少事,但是桑玉觉得有其她更为难的事情在折磨着酆荼青,显然,酆荼青并没有向任何一个人倾诉的意思。
同时,桑玉在照顾酆荼青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她后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桑玉被吓了一跳,她实在是无法相信,酆荼青这样一个身份的人,可以说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后背上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丑陋的样子,桑玉努力要掩饰自己的失态,想要装作很自然地样子,酆荼青却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后把小衣穿上,似乎并没有太生气。这更加让桑玉困惑,一般的女孩子会为自己身体上的任何一点微小的疤痕而伤心烦闷,酆荼青却似乎很为那些狰狞可怖的疤痕感到,骄傲?桑玉真的在酆荼青的脸上看到了自豪骄傲的神情。
桑玉犹豫了一下,问:“这个,是怎么弄的?”
酆荼青穿上外衫,道:“有些话,是不能问的。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酆荼青并没有因为这个话题而发怒,证明她是真的不太避讳自己后背上的丑陋,甚至桑玉在酆荼青跃跃欲试的语气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邱完的声音:“阿荼,你好了没有?”
这日是早定下的,徐离子衿、邱完和酆荼青三人要去打猎,酆邱二人自不必说,二人的老子都是行伍出身,家学渊源,二人就算再怎么顽劣不堪,自然也都会些骑射武艺,而这徐离子衿虽是出身于翰墨诗书之家,却也是自小习的武艺,此生志向便是守卫边关,驱逐匈奴。
邱完是个急性子,和酆荼青又没有什么顾忌,在问完之后也不等回答就自顾的迈了进来,正看见桑玉为酆荼青整理衣带。
邱完心情一下子变的很好,笑道:“桑小姐,不知可有兴趣与我们一起出城打猎?”
桑玉行了一礼,道:“桑玉不过一个下人,当不得邱三公子如此称呼。我并不会骑马拉弓,何必献丑带累大家,唯有愿邱公子今日旗开得胜。”
邱完前趋一步想要扶起桑玉,却被桑玉提前躲了过去,邱完讪讪的笑道:“怎会带累,正好我可以教你啊。”
桑玉笑着摇了摇头。
邱完从第一次见到桑玉之后就从不掩饰他对桑玉的好感,十次来酆荼青这里倒是有七八次是要故意赖着桑玉问东问西,而桑玉却总是不假辞色。
酆荼青觉得有必要和邱完提个醒,随从们在收拾那些猎物的时候,酆荼青上了马,道:“三郎,我想桑玉的过往你也知道,她外柔内刚,性子节烈,你最好别招惹她。”
邱完笑嘻嘻的不说话。
酆荼青道:“你父亲会让你娶一个杀过人成过亲的女人为妻吗?”
邱完敛了脸上的笑容,愤愤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徐离子衿冷冷道:“总有一天什么,哼!”说完率先向城门驰去。
邱完问道:“我招惹他了吗?”今日徐离子衿本来心情很是畅快,一直乐呵呵的,谁知突然翻了脸。
酆荼青也不知道徐离子衿发什么火,便摇了摇头。
邱完有些不自然的看了酆荼青一眼,然后问:“阿荼,你是不是与金塘的红翘有些过从甚密?”
酆荼青很是想了一阵那红翘是谁,然后问:“怎么了?”
邱完道:“如今红翘不对外见客,说是这段日子你出了重金让她陪你。”
酆荼青想起那张妖艳的脸,便是一阵心烦,不愿意再搭理邱完,一夹马腹道:“谁最后出城门今晚付酒钱!”
邱完回过神的时候酆荼青已然驰出丈余,只好一边大呼不公平一边赶上前去。
8
8、路遇 ...
桑玉则在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后去找沧妩,这是个明媚的好日子,而且总算有机会和沧妩去看那些马戏表演了。
沧妩在听了桑玉的建议后,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倒是出乎桑玉的意料之外。
桑玉以为沧妩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因为在桑玉看来沧妩是不可能拒绝的,沧妩总在无意中透露出一种寂寞的无奈,如果有机会出去,沧妩应该是很高兴。
桑玉道:“那咱们改日吧。”
沧妩再次拒绝,道:“不,我不会去,我不会出酆府,一步都不会。”
桑玉只能失望的离开了,沧妩并没有对她毫不留情的拒绝给出任何理由。
沧妩在桑玉离开后,望着天边一抹流云在合欢树下伫立良久。
是的,没有人会对四年的幽居生活而不感觉厌倦想要出去逛逛,这就像笼中的鸟儿在习惯了安逸平稳的生活后还是向往山林的,但是,沧妩,是不会迈出酆府大门一步的,或许,永远都不会。
这一日下来,终究是徐离子衿斩获最多,酆荼青次之,邱完只顾一路玩耍,除了猎到一只傻兔子外,便再无他物,他也不在意,这晚的酒宴却是他请了。
这三人让家人拿了猎来的野味先送到知味斋去烹制,自己便骑着马一路缓缓而归。邱完却是不服气早晨输于了酆荼青,便闹着要再比一次。
酆荼青也不惧他,问徐离子衿道:“怎么样?”
徐离子衿一笑道:“我要今年明前的玉井留香。”
酆荼青道:“那我要你那柄秋水刃。”
徐离子衿皱了皱眉头,倒不是舍不得那柄短刀,实是刀为杀器,不愿酆荼青拿此做赌,却是见酆荼青兴致高昂,不愿扫她的兴,便也点头允了。
酆荼青满意一笑,便又问:“邱三郎,你又怎么说?”
邱完也是跃跃欲试,当即也狠了心道:“我前几日才得了一个蝈蝈葫芦,就与你赛一赛。不过,我要提前说了,若是我赢了,却不能像子衿那般一把草叶子就打发了,我要去你家马厩挑一匹良驹。”
酆荼青道:“好。”
邱完哈哈一笑,道:“那还等什么?!”说完一马当先的跑了出去。
酆荼青和徐离子衿也就立马追了出去,三人从认识开始就经常这样拿心爱的东西做赌,之间互有输赢,他们也不在乎,有时只是玩笑,便也不会真的夺人所爱,但这其间的乐趣却是不减。三人骑术其实不相上下,不过酆荼青骑的马却是她父亲专门给她送来的大宛马,真正的宝马良驹,不一会儿便把那两人落在了身后。最终,便是酆荼青赢了这场比赛,笑呵呵的提醒二人明日别忘了让人将彩头送来。
邱完的父亲邱喜也是行伍出身,当今皇上登基时让邱喜做了御林军的统领。邱完一出生就有着男爵的封号,可偏偏却是虎父犬子,邱完就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爱繁华嬉闹、爱怒马鲜衣、爱梨园鼓吹、爱美女优伶、爱花鸟虫鱼、爱骑射游猎,偏偏不爱诗书。此时把心爱的蝈蝈葫芦输了便有些舍不得,非闹着让酆荼青另选一件。酆荼青偏偏故意逗他,就是不答应。
徐离子衿看的多了也早就见怪不怪了,含笑看他俩斗嘴。
酆荼青不愿再和邱完纠缠就指着一处热闹道:“你看那儿干吗呢?”
邱完果然扭头去看,只见是一群乞丐围做一堆不知嘻哈叫嚷着什么。邱完看了一眼便露出厌恶的神色道:“谁知道发什么疯。”
酆荼青也不在意,打马就要走,却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环顾一周却没看见熟识之人,再要离去,刚一转头又听见有人喊她,似乎从那群乞丐中传来,她看了看邱完和徐离子衿,两个人都是一脸的奇怪,酆荼青就轻轻的抖了抖缰绳朝那堆乞丐走过去,果然对方又喊了她几声,酆荼青这才听出了是桑玉。
桑玉从那堆乞丐里冲出来,站在她马前,一脸的惊恐和愤怒。
酆荼青跳下马来,扶住桑玉问:“怎么回事?”
或许因为赛马的颠簸,本来束起的长发垂在身后,利落的动作,衣袂飞扬,这就是桑玉此刻眼中的酆荼青,不似平日常见的阴郁轻浮,张扬生动似天风吹动的流云。桑玉快要哭出来了,紧紧地抓着酆荼青的手,酆荼青的手温暖但不柔软,干燥稳定,那是自小学习武艺练就的,却很能让人安心。
桑玉道:“我听你说的去南山堂看马戏,看时候还早就随便逛逛,看见一对母女在乞食,就给了她们点散碎银子,可没走几步,他们就围了上来,硬跟我要钱,还……还动手动脚,我想走他们却拦着我。幸亏你回来了。”
桑玉还有些后怕,握着酆荼青的手不放开。酆荼青就把桑玉揽在怀里,轻轻地抱着她,然后看那群嚣张的乞丐。
这时那乞丐里有人嗤笑道:“我道是谁这么嚣张,原来是咱们的酆小姐,哎呦,瞧我这嘴呀,一不小心说错了,是酆少爷,唉,这也不对,我可真糊涂了,这咱们该怎么称呼啊?”
说完那群乞丐就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酆荼青也无怒容,邱完却插进来道:“我却道是谁这么下贱,原来是咱们韩侍郎家的公子啊,您要不说话我还真以为是谁家的狗窝猪圈没关好让你跑出来了呢。”
原来这伙所谓的乞丐其实就是城中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只是他们不像酆荼青和邱完这般只爱玩闹,他们却总是打扮的乞丐一般在街上行乞,若是有人不给施舍他们的仆从下人就出来大打出手,整日以此为乐。今日却是看见了桑玉美貌故意上前招惹。刚才羞辱酆荼青的正是兵部韩侍郎的儿子韩炯。
韩炯听邱完骂他下贱还比作猪狗,一时发了怒,邱完却只是笑嘻嘻的弯弓搭箭,道:“迈左脚射左脚,迈右脚射右脚,敢再张你那臭嘴,我就在你脑袋后面再开一张嘴。”
韩炯怒道:“你!”
邱完手指一松,那箭便从韩炯腿侧擦过。
邱完摇摇头,道:“唉,还是不成,阿荼,你说这次我能射准吗?”
酆荼青一笑道:“这一箭你若射的准,咱们刚才的赌注便作罢。”
邱完一喜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嗨,韩炯,你快动一动好让我把我的蝈蝈葫芦要回来。”
徐离子衿本来稳重,只是见韩炯等人如此胡闹,又当街羞辱酆荼青,便在一旁冷眼旁观,又吩咐手下人注意,若是韩炯那方动手便要先发制人。
韩炯哪里知道邱完会真的放箭,他们这些人只是仗着祖荫在京城里胡作非为,一贯眼里瞧不起他人,也知道酆荼青这个人,只是把酆荼青看的很不堪,这才一时兴起当众羞辱酆荼青,都是世家子弟,他就不相信酆荼青能奈他何。怎么知道邱完如此不把人命当回事。这下韩炯是说什么也不敢再说话了。
邱完这才冷哼了一声,把箭收了起来。
酆荼青上了马,又伸手把桑玉拉上来,让桑玉坐在她身前,道:“经文上说,行乞食者,破一切骄慢,破除骄慢,敬爱世人。看来诸位乞食还不够,还参不透其中之意,那我不妨助你们一臂之力。”说完从桑玉腰上摘下桑玉的荷包,把里面的银两都倒了出来,然后洒向韩炯等人,银子铜板叮叮当当的落在街上的石板上。
韩炯等人受了这样羞辱都铁青着脸不说话。
酆荼青却一拉缰绳,大笑而去。
这个时候的酆荼青也是个嚣张无知的纨绔,但是很多年后,桑玉总是怀念这么嚣张的酆荼青,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混蛋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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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陪侍 ...
那晚饮酒饮到很晚,但回到酆府之后,门房却说有人留下请柬,邀酆荼青品茗。酆荼青只看一眼那花笺,便知道又是那红翘生事,冷笑一声,转身上了马车吩咐去金塘。
此刻的金塘正是热闹时候,厅中有着胡姬正扭的妖娆,许多痴迷的人不断呼喝笑闹,夹杂着莺莺燕燕的娇嗔,真是乌烟瘴气,纸醉金迷。
酆荼青还穿着白天的骑装,披着大红的斗篷,却不像上次偷会红翘那样从后门进去,就那么那大摇大摆的从正门口进来,一开始还没人注意,但门口迎人的鸨儿和龟公见有个女人来这烟花之地,便都是一静,这一静就引起人们的注意,大厅中那些寻欢之人,大多已然醉了,便是不醉,此刻有香玉在怀,也是醉了。他们不认得酆荼青,只是见一个女子堂而皇之的进这烟花之地,便有口出秽语调笑的,也有言辞不恭鄙薄怒骂的,酆荼青倒也不在意,反而眯着眼睛,将一个小金锭扔给鸨儿,轻轻巧巧的说:“我要见红翘。”
此话一出那些不认得酆荼青的人便认为酆荼青是谁家的小妻子,夫君被红翘勾住了魂,酆荼青是来此撒气的,那些人便连歌舞也不看了,兴致盎然的等着看热闹。
那鸨儿在红翘所谓试选才郎那日曾见过酆荼青一面,自然认得,毕竟敢明目张胆来妓院的女人也就只此一人了,她知道酆荼青似乎与红翘有些渊源。红翘是这金塘的摇钱树聚宝盆,为了吊足那些男人们的胃口早将红翘传得如天上仙女一般,不轻易见客,许多人来都吃了闭门羹,甚至还会被其他人嘲笑一番,这要真是酆荼青一句话就见着了红翘,可是砸了金塘的招牌。那鸨儿便冲酆荼青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酆荼青莫声张,一会儿趁人不注意,悄悄的领着酆荼青去后面小楼。
酆荼青却只做不见,又掏出一个小金锭,摆在桌上,道:“我要见红翘。”
那鸨儿陪笑道:“红翘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早已歇下了,不如您明日白天再来,我让红翘在此恭候?”
酆荼青把斗篷一摘,随手扔在一旁,坐下,道:“不适?呵呵,你知道我是谁,我不想再与你说废话。”
酆荼青的骄狂傲慢,倒是引起众人不满,厅中也有纨绔子弟,不过看酆荼青的架势阵仗,便不欲硬出头,以免自取其辱,落人笑柄,而楼上的小厢房也有那认得酆荼青,比酆荼青显赫之人,但酆荼青可以豁出脸面,那些人却不能,便缩在楼上看热闹。
那鸨儿恨不得现在就给酆荼青跪下叫奶奶,哪有这样蛮不讲理的,看上去酆荼青今日来就是为了落红翘的面子的,不过这酆荼青本来就行为乖张,奈何家世显赫,今日又饮了酒,她说的出来就做的到。
那些不知酆荼青身份的人就开始议论这是谁这样大的架子,这么大的口气,有知道的便悄悄与人说:“这就是酆府的那位大小姐,听说这段日子是花了重金包下了红翘小姐,不过红翘小姐不肯从她,这是发了火了吧。”
酆荼青听了这话便是冷笑连连,看来自己的名声又被污了不少。
那鸨儿看大厅中喧闹起来,只怕闹到不可收拾,连忙使了眼色,让两个乖巧的姑娘扶起酆荼青,连连告罪:“这实在不是红翘故意作态,是我鬼迷了心窍,您当饶我这一次,手下留情,我现在就带您去见红翘可好。”
酆荼青酒劲儿上来,十分困倦,也厌烦了这里的聒噪,见鸨儿服了软,也实在无奈,便不再与那鸨儿为难,依言上了楼,全然不顾身后议论纷纷。
红翘能成为京城青楼首屈一指的花魁自然有她魅力,此刻轻解罗衫,秀发轻挽,似无情又含情的眸子看着酆荼青,的确别有一番勾魂摄魄的风情。
酆荼青却无心欣赏,冷笑一声,坐在桌旁看着红翘不语。
红翘一早听说酆荼青来这里发火,便故作媚态,柳腰款摆走到酆荼青身后,伸手想要抚摸酆荼青的脸庞,却在还没碰到的时候被酆荼青一把打开。
红翘倒也不生气,笑道:“呦,今天好大的火气,是谁惹着你了。”
酆荼青也无意与她周旋,道:“这些日子你用我的名号挡了不少人的驾,身价是水涨船高,却是给我招惹了不少麻烦。”
红翘故作委屈,道:“这你可是冤枉我了,我对你一心倾慕,怎会故意给你招惹麻烦呢?怕是外间传错了话。”
酆荼青道:“收起你那套欢场上的把戏,我和你一样是女人,那些对付男人的招数在我这里可没用。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是个女子,你对外说是我这段日子陪我,对你的名声几乎不会有什么影响,因为你不是个和我一样的怪人,这些大家心知肚明,而等你过完这优哉游哉的日子之后,那些思念如狂的男人们却会更加疯狂的往你身上砸钱。你这手欲迎还拒玩的漂亮,打得好算盘,你也是个精明女子,不过,”酆荼青语气一顿,眸光一转,“我虽然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倒也不愿意任由人糟蹋。”
既然酆荼青说的这般直白,红翘也没必要作态,收起了一贯的迷人微笑,历经沧桑的眼中也有几分悲凉,到最后忍不住扑哧笑出来,道:“是,你说的没错,你以前说我是浮华女子看不起我,那没办法,我走上了这条路,虽然不是我选的,我就得照着这规矩走下去。我挥霍完了此刻的岁月,会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小地方,找个普通的汉子从良,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静可喜。但此刻我要活的好就得要风光有人捧,我想要风光就得使手段、就得和那些男人周旋,别说什么故作清高,进了这里就没有什么清高,只是看谁手段高、手段妙,得奉承人得有人奉承,得把那些男人的胃口吊起来,那些道义情分自然可以全然不顾。奴家又与酆小姐有两面之缘,知道您是洒脱大方之人,这才斗胆借用了您的名号,想必您不会为难我一介弱质女流,苦命女子啊。”
酆荼青不禁好笑,道:“如此说来,却是我小气,无理取闹了,真是巧舌如簧,蛮不讲理。我可不知道红翘小姐这般刁钻无赖呢。”
红翘难得直诉衷肠,却被一个小女孩子讥笑,便不再言语,负气的看着酆荼青,像是被人惹恼了猫儿,样子还真有几分孩子气。
酆荼青倒觉得此刻的红翘有些可爱了,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红翘之说以和酆荼青过不去,说到头也是不忿酆荼青瞧不起她,也有着对酆荼青的好奇,鬼使神差的就想去惹恼酆荼青,看看她究竟会怎样。哪知道酆荼青发哪门子风,不顾情面的闹起来,真是受了些惊吓,现下见酆荼青笑了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遮过去了,便也舒了口气。哪知道酆荼青却指着她道:“你,去沐浴。”
红翘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什么?”
酆荼青道:“你既然承认利用了我,那我就不能平白无故的背这虚名。我说让你沐浴,我要你今晚伺候我。”
红翘不知道酆荼青是开玩笑还是当真,虽然她对外似乎高不可攀,但私底下也算不上玉洁冰清,毕竟入了这个娼门,谁也别想着干净,但是,若真要她陪一个女子却让她不知所措,她惊疑不定的看着酆荼青。
酆荼青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道:“怎么你是没听清么?”
红翘这才知道酆荼青根本没跟她打趣玩闹,不由得颤抖着说:“我不能,我……”
酆荼青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轻微的“哒”声,却让红翘的身子吓得一颤,酆荼青斜看着她:“你不能?你有什么不能,你凭什么不能?难不成你真以为我是没脾气,任凭你两次三番胡闹还不追究?你这花中魁首的名声可是白得的,怎地还如此看不透。”
红翘这下是真害怕了,道:“我知道我是错了,你让我怎样赔罪都行,我真的不成……”
酆荼青看着面前这个梨花带雨,如惊弓之鸟的女人,精致的妆容,眼中流露着恐惧,那本来打算吓唬红翘的促狭念头也不禁变了,心里热烘烘的变得急躁热切,但语气却越来越冷酷:“红翘,你邀我来,我来了,如今,我醉了,要你服侍我,我就在这等着,如果你还要扭捏作态,那你这辈子都不要妄想从良之后找个平常人家成亲了。你自己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人捧你就是花魁娘子,没人捧你就是个卖笑的娼妇,哪怕你明天尸沉青江都不会有人在意。”
红翘看着这个人,刚才还是言笑晏晏,怎么能够翻脸无情,说出那样恶毒的话,但毫无疑问,这样的酆荼青让她害怕,面对再可怖威严的人她都有自信将那些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就凭着她的美貌与风流,但她在这个冷酷的疯子面前却显得无助,因为酆荼青根本不曾注意自己的容貌,她看的出来自己在酆荼青眼里像一只鸟像一朵花,一个凭酆荼青任意赏玩的物件,对方不在意自己究竟是怎样的,自己的本质在酆荼青眼里□裸的暴露出来,自己就是那样的身份,一个妓女就是任凭人玩弄的物件儿。没有人没有人这样直白的表露,没有人忍心这样残酷的对待她,这让她的无助与屈辱都无处可藏,她怨恨酆荼青。
红翘照着酆荼青说的做了,她吩咐人准备热水,要沐浴。酆荼青就在屏风外面,红翘感觉到羞辱与恐惧,她宁愿一直呆在这里泡在热水里,不去见外面的人,然而她又很慌张,她擦净了身子,披了件衣服走出来。
酆荼青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再洗一遍。”
红翘想要尖叫,想要把桌上的茶壶花盒扔在酆荼青的脸上,但酆荼青那淡然处之的态度让她知道自己的反抗是无用的,自己必须小心翼翼的取悦这个可恨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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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留宿 ...
红翘再次从屏风后走出来,脸颊红红的,乌黑的头发湿润闪着光泽,洁白的衣衫让她确实显得纯洁。屏风后的水汽透出来,像是缭绕的烟雾,而红翘则像个翩翩而至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