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翘在害怕,身体微微发抖,如果酆荼青是个男人,哪怕是个怎样丑陋恐怖的人,红翘都不会害怕,她会厌恶、鄙夷、憎恨或者漠视,但她依然能巧笑嫣然的进好自己的本分,做好一个名副其实的“花魁娘子”,可酆荼青不是,酆荼青长得并不丑陋,可就算酆荼青长得漂亮又怎么样呢?她是个女人,一个傲慢无情的女人,红翘看着她比看到任何怪异的事物还要恐惧。
酆荼青怜惜的看着红翘,好像完全闭塞了心灵,感觉不到红翘对她的恐惧与厌恶,她看着红翘苍白的嘴唇,然后吻了它,轻柔而逐渐变得粗暴,不顾红翘的挣扎,扯下红翘的衣衫,将她推至床边,让那似乎纯净的躯体展露在自己面前。
酆荼青俯□,看着自己身下这个默默流泪的女人,像是甘心就戮的牺牲,完全听从命运的摆布,绝望而怨恨,这让酆荼青痛苦,酆荼青憎恶自己也憎恶这个女人,是她让自己像个混账,这种憎恶转化为□,支配着她那颗已然不由自主的心灵,她轻吻她,苍白灵巧的手指顺着柔和的魅惑人心的曲线游移。酆荼青明白自己掌控着这个女人,她想让她痛苦也想让她快乐,她知道该怎样做。
红翘忍不住哭了起来,无声的啜泣,眼泪落在酆荼青手里,酆荼青恍惚了一下,酆荼青看着红翘,抚摸她的头发,凑过去,问:“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你看看你多美,我被你迷住了。”
酆荼青夹杂着酒气的炙热气息呼在红翘的脖颈和□的肩膀上,红翘恐惧的颤抖起来。
红翘做好了承受屈辱与暴力的准备,隔着眼泪的迷蒙注视着酆荼青的眼睛,强迫自己只注意这对眼睛,而忘记其他一切,忘记酆荼青强加于自己身上的屈辱,她任凭酆荼青怎样的折腾自己的躯体。红翘那红艳艳的指甲因恐惧和厌恶不可自控的深深陷入酆荼青的背部,沁出血滴,红翘似乎盼望那是利剑,能够刺穿酆荼青的心脏。
但渐渐地,酆荼青则又像个温顺谦和的人了,她躺在红翘的一侧,不断的亲吻她,抚摸她。因饮酒而变红的眼睛里涌动着□与怜爱,还有着悲伤与绝望,像在自怨自艾又像在同情红翘。酆荼青的温情脉脉让红翘逐渐变得迷惑起来,酆荼青的身体瘦弱但柔软,充满力量却温柔的克制着,炙热的紧贴着自己,无比的切合。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红翘终于确定这个醉酒的人并不会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自己的事情,安下心之后,红翘时候又变得敏锐灵巧,看着远远的躺在床边的酆荼青,她已经睡着了。红翘心里竟然升起对她的同情,前一刻让自己想要羞愤的想要自尽的人,此刻躲在一边。红翘想不到她竟然什么都不会,她似乎不明白真正的爱一个人或者说羞辱该怎样,她只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去亲吻,不断地亲吻,亲吻红翘的眼泪、头发、脖颈,然而酆荼青受着欲望的指示探索到更为隐秘的地方的时候,却似乎羞愧起来,然后僵硬的停止,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脸色苍白,随手把床上的薄被扔在红翘身上,自己惊恐的背过身躲在一边,最终败给了酒意然后睡着。
红翘想要看一看酆荼青是个怎样的人,这样的矛盾与痛苦。
酆荼青或许有某些地方像她的父亲,又或许是相由心生,她的五官有些粗犷,并不细致,这个样子如果是在她高兴地时候会显得很是神采飞扬的,但是酆荼青总是很忧郁,她愁肠百结,那两道斜长的眉毛,总是针锋相对因那些心事而纠缠在一起,这让酆荼青身上有种矛盾的魅力,就像无畏的勇士有着颗柔情的心一样,你会觉得怪异,但你不会感觉讨厌,你甚至会喜欢她,你会忍不住想看看藏在她心里的究竟是什么,但那又怎么样呢?她终究是个女人。
红翘又升起对这个女人,或者说这个可恶的孩子的痛恨,同为女人为什么酆荼青有那样的出身,可以无忧无虑可以恣意放肆,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情,别人哪怕再怎么辱骂她,都无法伤她分毫,人们嫉妒她。
而自己呢?红翘幽幽的想着,自己说来风光、看起来风光,可自己只是无根的花朵一般,活在那些肮脏的人堆出的浮华里,随便一阵风一个差错自己就会枯萎,谁都阻止不了。红翘恨酆荼青。自己习惯了这样的浮华,自己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那些达官显贵们都要奉承自己。可酆荼青怎么能那么残忍,她的行为她的语言,都无情的撕开那层金粉涂抹的遮羞布,让全然赤、裸的自己暴露出来,那不体面的真相:自己就是个妓女。
红翘转过身再也不愿意看见酆荼青了,好像这样就会让自己好受一些,再次沉迷于纸醉金。
第二天,酆荼青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声醒来,宿醉后的头痛让她烦躁不安,而那个折磨过她无数次的梦境也让她对自己绝望起来,在梦中酆荼青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她转过身,却只见轻摆的柳丝,这个世界在转动,她想停止这种眩晕,定下神后,抬起头,看见那流动的背影,她张口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眼见着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虽然场景有不同,但自己总是看不见那人的脸,自己总是握不住那人的手,远隔天涯。
酆荼青坐起身来,看见睡在自己一旁的红翘,努力想了一阵,对于前一夜的醉酒后荒唐酆荼青感觉懊恼不已,她感到愧疚和疲乏,她觉得自己像个讳疾忌医却病入膏肓的病人,一不小心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缺陷,让人有机会窥视自己的内心,然后,她不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伤害了红翘,反而开始厌恶红翘为什么不抵死不从。哼,花魁!她想要赶紧离开这里。
酆荼青整理了下自己揉皱的衣服,看了一眼红翘,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皱着眉头走了出去。
酆荼青坐在轿子里觉得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味道,是红翘屋里燃着的香料的味道,让她感觉心烦,她不爱这种味道,她爱花香爱茶香,爱雨后湿润的大地散发的味道,那种自然的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而不是这种扭捏作态蛊惑人心的污浊东西,让她感觉脑袋昏沉沉的。
酆荼青回去之后就吩咐人说,她以后都不用这顶轿子了,烧了砸了卖了怎样都好,她不愿意再闻那个让她作呕的味道了。
酆荼青说要沐浴,她一会儿都不愿意忍受自己身上的肮脏与罪恶了。
酆荼青洗完澡,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喝了杯清茶,躺在自己的床上歇息了一会儿,熟悉的孤僻清冷让她安心了些。
酆荼青突然意识到她回来之后就没有看到桑玉。她走出去,看见桑玉坐在园中的那个小凉亭里在侍弄什么东西。
酆荼青悄默声的走到桑玉身后,道:“你在干什么?”
桑玉扭过头,见是酆荼青,道:“茉莉,”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欣喜,“我今日刚让府中的花匠帮我植在盆中的,能放在房中吗?”桑玉之所以一直呆在这凉亭里,是因为她听沧妩说过,因为酆荼青十四岁的那一场魔怔,怕是花草作祟,因此将酆荼青那里的花草树木清了个干净,她怕贸贸然把这株茉莉放在房中是犯了忌讳。
酆荼青喜欢看桑玉这么单纯的笑起来,完全看不出桑玉经历的那些痛苦,好像个单纯的孩子,酆荼青也忍不住轻松下来,笑道:“随你的意啊,你喜欢什么就放什么,为什么要问我?”
桑玉看了酆荼青一眼确定她的确是这样想的,而不是趁机的打趣,便也随口问:“你喜欢茉莉吗?”桑玉认为酆荼青这样古怪的人不会喜爱这些花花草草,酆荼青无趣的很,并且像个男子一样喜爱骑马射猎。
酆荼青从容的回答:“喜欢啊,茉莉传自佛国,香气清雅,安定人心,做药又能理气解郁,实在称得上是秀外慧中。这茉莉也算是花国中的小家碧玉,虽然看上去柔弱,却是亭亭玉立,刚劲秀茂,与你正相配。等到盛夏开花了,我折一枝帮你簪在头上,一定很好看。”
桑玉有些害羞,她对于夸赞她的话总是会害羞,尤其是酆荼青每次直白的毫不掩饰的话更是觉得愧不敢当,她觉得酆荼青每次的夸赞都像是随口混说又好像很诚挚,她总是不明白酆荼青,总是不肯相信酆荼青。
酆荼青则终于全然把红翘抛在脑后了。
11
11、阴阳 ...
酆荼青看着娇羞的桑玉,她觉得桑玉真的像一朵花一样,朴素无华、馨香不露,却实在是耐人琢磨的美丽。
酆荼青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喜爱桑玉的,这种喜爱多是欣赏,像欣赏一朵花的绽放与败亡,从没有占有的冲动,也不含有欲望,是完全干净的。跟桑玉在一起总让她觉得喜悦放松。因为桑玉是那么的平凡,那么普通,这才是人生最该有的正常轨迹,酆荼青羡慕桑玉的这种普通。
桑玉算不上多么精明聪慧,其实也称不上是内韧刚烈,她只是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女人,她只是个能够识文断字的乡下姑娘,她当时之所以面对自己夫君的背弃与出卖敢于做出那样惨烈的事情,多是因为那些三从四德的禁锢,她很迂腐。但,现在的桑玉像是被埋没的珠玉,经过磨砺逐渐现出更为出色本质,温润坚强。
桑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酆荼青正微笑的盯着她,她听完酆荼青对茉莉的评说,更是欢喜,她说:“我倒没想过那么多,我只是喜欢这茉莉是白色的,我爱白色的花,看上去那么干净,毫无瑕疵。”说完竟忍不住叹了一下。
或许是觉得遗憾吧,桑玉总觉得自己嫁过人、犯过刑罚是污点,她不敢奢望什么了,虽然作为一个青春未逝的女人来说,以后的人生还是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总会忍不住会憧憬下未来,或许有场不期而遇的爱情,或许就有位温柔的郎君,但那些束缚她的戒条没有解除,她所知道的是从一而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只能三从四德。她那个迂腐的父亲授给他的是列女传,是女人贞洁为重。那么她所有的幻想都是不可能的,只能压抑,甚至可以说是罪恶的。
酆荼青对此不以为然,什么叫干净什么叫肮脏,多少承继祖荫的人,皆是风光无限,实在无法不让人叹命运之不公。然,人前光鲜是否也是人后坦荡,那些在浮华背后的肮脏,那些高贵之后的龌龊让人作呕。
桑玉啊,你究竟知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世界!
然而酆荼青却没把这些说出来,她道:“桑玉,你喜欢邱三郎为什么还要躲着他?”
桑玉的脸红了,道:“谁……谁喜欢他了。”
酆荼青道:“笨女子。”
桑玉摇头叹了一声,一时也不知心里什么滋味,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桑玉问:“对了,你昨日为何没有回来?”
酆荼青皱了皱眉,看来醉酒之后歇宿在金塘让她气不平,她如实说了。
桑玉只是好奇:“金塘?金塘是什么地方?“
酆荼青笑道:“金塘是什么地方,你不该问我,你去问三郎,那是三郎最爱去的地方。“
桑玉这些日子也把邱三郎的品性摸透了,酆荼青这么一说,她就想到了,不禁愕然:“你……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酆荼青道:“寝非人不暖,去那里自然是让人暖床。”
桑玉更是惊恐:“可、可……那种地方不是女子去不得的吗?你是女子,她们不知道么?”桑玉一直没把酆荼青喜爱女子的事情当真,她认为酆荼青所有的胡言乱语、所有的恶语传言都只是外人不了解酆荼青,所以她可以超然众人之外心无芥蒂的与酆荼青相处,这也算的是无知者无畏吧,但是现在,酆荼青用事实让她相信那不是虚言,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酆荼青。
酆荼青一脸的坦然与讥诮。
桑玉知道自己是多次一问了,酆荼青这样的人有哪里是不敢去又有哪里是去不得的,且酆荼青的乖戾脾气越是不让她去,她就是非要去而且要闹得人尽皆知的。桑玉愕然道:“那你……你……?”桑玉说不出来了,她想问,你真的像男子一样让那些苦命的姑娘们陪你么?
酆荼青看桑玉越紧张,她就越是想逗桑玉,故意道:“是啊,我找那里最漂亮的姑娘陪着我,她不愿意,可她没办法,她哭着求我,我就偏……。”
“啪!”酆荼青话没说完就结结实实挨了桑玉一巴掌。
酆荼青从小到大除了十四岁那年受了罪挨了打,可以说再没有人动过她一丝一毫,这下子被眼前这个小女子打了,一时傻了眼,不说话了。
桑玉也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气愤、恐惧还有痛心,让她竟然冲动到不能自抑的打了酆荼青,而酆荼青愣住了,像个无知纯洁的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酆荼青的眼睛从未这么清明过。酆荼青白皙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刺眼的很,桑玉嘴唇儿颤抖着,起身逃开,她不能再看着酆荼青了。
桑玉逃走了,但她又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偌大的酆府,偌大的京城,她竟觉得荒凉的没有容身之所。她也不知道究竟跑到了哪里,直到暮色降临,她才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她该怎样面对酆荼青?
桑玉回去之后,看见酆荼青支着下巴坐在窗前,像以往一样,不知在想些什么、忧虑些什么,桑玉喊了声:“酆荼青……”
酆荼青扭过头,清冷冷的眸子看着桑玉,看不出喜怒,脸上的红肿无比刺眼。
桑玉觉得心里像堵了石头,进退不得,张了张嘴,却突然落了泪。
酆荼青好像被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气恼,可桑玉仍然在哭,酆荼青站起身来,走到桑玉面前看着她,桑玉却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的掉,酆荼青叹了口气,把桑玉拢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桑玉的哭声渐微,有些不好意思的从酆荼青的怀里挣脱出来,似乎还是不敢看酆荼青。
酆荼青问:“哭完了?”
桑玉不说话。
酆荼青道:“你要是哭完了就给我找身干净的衣服去,顺便把你自己收拾好了,像什么样子,丑死了。”
就像不知道为什么会冲动的打酆荼青一样,桑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哭起来,但哭过之后,心中的烦闷倒也消解不少,依言给酆荼青找了衣服换上,自己也去收拾一下。
桑玉忙碌着,下意识的想要避着些酆荼青,酆荼青看着好笑,一贯促狭,故意笑吟吟的盯着桑玉看,问:“你是害怕我吗?”
桑玉摇摇头,她确实不怕酆荼青,哪怕知道酆荼青是……那样的人,她还是不怕,她只是很疑惑。
桑玉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酆荼青面前,道:“阴阳者,天地之道也。阴阳和合,万物乃生。阴阳配偶,天地大义。诗经亦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女之间相互爱慕,这难道不才是合乎人伦天性的吗?”
酆荼青道:“然而我天性自然如此,那又怎么说?难道我是不容于世的?”
“自然不是,不过既然是错的,就要改正。”
“那又何为对错?所谓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对错真的就分的那么清楚吗?而这天地之间的法则对错,又是谁能定义的?”
“圣人云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用以教化万民,千百年来便是如此啊!”
“这些都是你那个顽固父亲教给你的吧,那是你的‘圣人’可不是我的‘圣人’,我所知道的是越名教而任自然。且不说,阴阳阴阳,阴在阳之前,古人云重阴必阳,重阳必阴,阴阳互根,生化不息,可你的圣人为何却要贵阳而贱阴分出尊卑呢?为何夫为妻纲,而非妻为夫纲?”
桑玉被酆荼青这一番胡搅蛮缠说的不出话来,酆荼青却又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又何为自然?你是自然,我亦是自然。”
酆荼青说的狂傲,倒让桑玉一时犹豫了,是啊,这天地间为何要贵阳而贱阴,为何女子就该是卑下的,就该伺候男人呢?为何男人可以光明正大的寻欢作乐,三妻四妾,而女人就只能从一而终呢?桑玉被酆荼青一番说辞弄得完全忘记了自己只是要劝诫酆荼青悬崖勒马不要一时糊涂,女子喜欢男子这才是正道啊,但酆荼青却根本不在乎她所谓的纲常伦理,还一番歪理说的自己理屈词穷,对那从一而终的念头竟也有了一丝动摇,不期然想起邱完那张笑嘻嘻的脸。
12
12、误会 ...
桑玉被酆荼青胡搅蛮缠一番,心里乱麻一般也理不出个头绪,抬头见酆荼青又不知在想些什么,便站起身,道:“我去找些药材帮你敷脸。”
酆荼青好像没听见一般无动于衷。
桑玉找府中的大夫拿了些外敷的药,回来时洽遇见了风风火火的邱完,因想起酆荼青那些歪论,不禁一时愣了,也不像平日那样躲着邱完。
邱完似乎也是有什么事儿,急火火的问:“阿荼在吗?”
桑玉道:“在呢。”
邱完又问:“她昨夜是不是没有回来?”
桑玉点点头。
邱完转身便往房里走,见酆荼青正拿着一把菱花镜不知道在照什么,邱完也不管她,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了金塘?”
酆荼青把镜子放下,却不转头,实在是脸肿的不好看,不欲让邱完看见,再怎么说酆荼青也是个女孩子,哪怕多么乖戾霸道也还是在意自己相貌的,便侧着身子道:“去了,怎么了?”
邱完随手拿了桌上的时鲜果子,道:“今天都传遍了,说是昨天不知道谁家的小娘子大闹了金塘,说的离奇古怪天花乱坠,不过我一猜就知道是你,你真的……”
邱完还没说完,瞥见了桑玉正好进得门来,便讪讪的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桑玉看也不看邱完,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到酆荼青身边道:“来,我帮你敷点药。”
酆荼青负气一般道:“不用了。”
邱完诧异道:“阿荼,你受伤了?伤到哪啦?”说着就要凑过去看。
酆荼青脸一红,道:“没事儿。”
酆荼青越是躲,邱完就越是想看,二人自小相识,也没什么顾忌,拉扯打闹像小孩子一样,桑玉不禁看得摇头叹笑。
最后酆荼青索性也不躲了,把脸一扬,道:“看吧看吧!”
邱完一愣,想绷住脸,却又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指着酆荼青,笑的直不起腰。
酆荼青也不恼,反而笑吟吟地看着道:“你别幸灾乐祸,将来家有雌狮,有你哭的时候。”
邱完只以为酆荼青脸上是被红翘打的,没听出酆荼青话里有话,闲闲道:“我才不会,我对红翘又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怎么会吃巴掌。”他说这话也是向桑玉表明心意,是以说完之后,偷眼看桑玉,却见桑玉脸红到脖子,扭捏羞涩,不禁心里诧异。
桑玉怎么不知道酆荼青那个小坏蛋是打趣自己,可又没法解释,一解释便是承认了自己就是那邱完家里的“雌狮“,真个又气又恼。
酆荼青真是个坏家伙,越是看着桑玉不好意思了,就越是促狭,道:“我可没说这是红翘打的。”话是说给邱完听,那眼睛却觑着桑玉。
邱完虽然纨绔,却也不傻,看这情景也差不多猜到了什么,看着桑玉,有些不确定的问:“你……”
桑玉低垂着头,道:“她、她……我……”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这又不是一两句就能解释清楚地,不过她这样子却是让邱完误会了。这也怪不得邱完,酆荼青那样的性子,如今被人扇了耳光,是个人都会觉得是非礼未遂,被人打了,当日桑玉只是在酆荼青床上住了一晚就不免被人背后议论,而今邱完知道一向温柔的桑玉居然动手打人,怎么能不误会。
邱完看看酆荼青,又看看桑玉,那眼神就像是看奸夫淫妇,想说什么又没说,走到门口,顿住,扭头,忧伤的语气里有着压抑的愤怒,道:“阿荼,你怎么胡闹都没事儿,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我也不是什么好家伙,咱们谁也别说谁,可是,你明知道我的心意的,你明知道的。”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酆荼青紧闭双唇,倔强也不肯解释。
桑玉苍白着脸,想要追出去说什么,最后却止住了,叹气摇摇头走到酆荼青身边,拉着她坐在罗汉床上,用手指剜了点药膏轻轻的涂上去,那药膏闻上去有股淡淡的香味,敷在脸上凉丝丝的,酆荼青也就不拒绝了。
桑玉看着那张清俊白皙的脸如今这样狼狈,道:“疼么?“
酆荼青不回答,横了桑玉一眼。
桑玉脸一红道:“是我不好,我一时冲动,下手太重了,我……”见酆荼青还是无动于衷,“你要还是生气,就打我一下。”
酆荼青听桑玉说这傻话,忍不住就笑了,一笑又牵动了脸上的伤,便又忍不住疼的吸凉气。
桑玉看她这个苦样子,也忍不住笑了,放下手里的东西,道:“都是我不好,让邱公子误会你了。”
酆荼青道:“你不要管他,他从小到大跟我绝交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超过三天。”
桑玉又微微笑了。
很多时候,酆荼青觉得桑玉比自己更加符合一个大家闺秀的标准,她是那种天生的一股风度,不卑不亢,沉静稳重。酆荼青道:“桑玉,如果我能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除了酆荼青,或许没有人能体会这句话中的疲惫。
桑玉同样不会了解。
酆荼青的头枕在桑玉的腿上,闭着眼睛,像是说给桑玉,又像是说给自己:“我活了这么大,混张了这么些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人明确的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你不是问我背上的伤是哪来的么,是我爹打的,我做错了事,他是个粗人不会讲道理,就只能用军中的方法,鞭子、刑棍,我几乎要死了,在别院养了一年才好,我父亲却不回京城了,常年驻守边关。邱三郎是个比我更混张的东西,徐离哥哥……算了,不说也罢。一直引导我的行为的只有我的心情,痛苦或者开心,但是这些所谓的痛苦又完全是我自寻烦恼,没有人会真正的在意,我希望有个力量足够大的人能告诉我正确的路应该怎么走。”
“桑玉,如果我早些遇见你,你用你迂腐的规则约束我,指导我,我就能像个孩子听从母亲或者学生听从老师一样循规蹈矩,砍掉身上那些肆意生长的枝桠。但是现在晚了,我长大了,我身上的恶意也随之生长,而你不够强大,我能一眼就看出你那些规则漏洞百出,我知道没有什么是绝对正确或者绝对错误的。一切都太晚了。”
“桑玉,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盼着那些道士和尚招摇撞骗的家伙说的准确,我能够在十八岁的时候无知无觉的死去,一场我不能控制的变故让我死去,那样,我不会觉得对不起我的父亲,我不会因为还没有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就死去而愧疚,我也不会对不起徐离哥哥,我更不会再承受这种痛苦了。我真盼着,我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桑玉不愿意再听酆荼青说这些话,她甚至不敢去深究酆荼青话里没有交代清楚的事情,是的,酆荼青说的对,自己不够强大,自己拯救不了酆荼青,自己会被酆荼青带入一个深渊,她想为酆荼青哭。
桑玉似乎不再试图纠正酆荼青了,但是她仍然在意酆荼青所说的对金塘姑娘的那些话,最终锲而不舍的追问得知,酆荼青并未真的伤害那个叫红翘的人之后,这才罢休。
桑玉问:“那你喜欢那个叫红翘的女子吗?”桑玉问这话的时候心里仍然很是别扭,她实在无法理解那样的情感。
酆荼青摇摇头,她怎么会喜欢红翘。
桑玉皱着眉质问:“那你为何还要为难她?”
为何要为难她,是一时冲动想要小惩大诫,怕也有那些压抑的欲望在作祟吧,那些不敢诉诸于人的秘密,那些埋藏了四年的痴妄,似乎渐要冲破残躯了。酆荼青明白自己永不会的到救赎,自己只能渐渐残败。
酆荼青不可能爱上红翘,脑中涌现红翘的样子与哀求,那样的凄楚,而睡颜恬静。她突发奇想,自己为什么不能爱上红翘?这个艰难的时刻,爱上红翘实在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办法了,用一段感情掩盖一段感情。
酆荼青希望自己能爱上红翘,她为这个想法激动不已,好似她已经爱上了红翘,并且因此解决了许多问题,哪怕她以后会离开红翘,但那时自己,曾经沧海,情浓转淡,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桑玉等不到答案,低下头,酆荼青已经睡着了,但那愁锁的双眉却未舒展。
13
13、沧妩 ...
酆荼青又去了金塘,并且出手阔绰,目的明确,她要红翘不许接客,要陪着自己,态度强硬,不可更改。说完就要轻车熟路的上楼。
酆荼青提出这个要求,金塘的老鸨恨不得立时死去,你说说,千百年来哪有这样的女子?哪有这样的大家闺秀?还有没有王法了,这简直就是以势压人,蛮横无理,是恶霸是土匪!酆大将军上辈子得造多少孽这辈子才能有个这样的女儿啊!
鸨儿在心里把酆荼青骂了个透,可还是得陪着笑脸奉承着,道:“酆小姐,真是不凑巧,红翘今日确实是有客,不便相见,不如您改个时间再来,我一定让红翘……。”
酆荼青头也不回,道:“我出了银子,红翘应当是我的,见与不见,你说的不算,我说的算,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好,我可以马上给红翘赎身,她再也不用你来说‘不便相见’了。”
鸨儿哭丧着脸,真想把自己手里的银票再还给酆荼青,酆荼青就说明了她就是跋扈嚣张,你又能怎么样呢?红翘能在风月场中左右逢源,不是那些捧她的人没办法金屋藏娇,而是因为那些人不过寻个乐儿,不会真的把一个妓女放在心上,可酆荼青不一样,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做得出,如果她真的说到做到,为红翘赎了身,那金塘可就没了一颗摇钱树,鸨儿吓得噤口不言。
酆荼青冷笑一声:“老刁才!”
说话酆荼青就来到红翘的房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门就进。
酆荼青这般莽撞,倒是惊动了屋里的两个人,都有些惊诧的看着她。
酆荼青也有些愣了,原以为鸨儿说红翘房里有人只是推托之词,哪想到还真有人,还是自己最最不想在此看到的人。酆荼青讪讪的道:“徐离哥哥……”
徐离子衿最初的诧异过后,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微笑道:“阿荼,你来这里玩儿么?”徐离子衿问的自然,好像一个大哥哥看着自己的小妹妹闯入自己的书房,淡淡的问一句:你来这里玩儿么?
然酆荼青红了脸,却也没有否认,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徐离氏乃是望族,治家严谨,徐离子衿又一向老成持重,除了喜爱读书和游猎骑射,并无其他爱好,对于风月场所更是深恶痛绝,酆荼青实在是想不到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徐离子衿。
徐离子衿站起身来,道:“金塘红翘,我多次听人谈起,正好今日不当值便一时好奇过来瞧瞧,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我与红翘姑娘相谈甚欢啊。”说罢,看着红翘微微笑着,点头致意,洒脱坦荡。
红翘却似乎是怕了酆荼青般,有些木然,听了徐离子衿的话赶紧起身行了一礼,道:“公子谬赞了,红翘实不敢当,能够认识公子才是红翘三生有幸。”
徐离子衿一笑,道:“行了,阿荼,既然你找红翘小姐有事儿,我就先走了。”
酆荼青突然想起一事,道:“徐离哥哥,我有事儿求你。”
徐离子衿道:“哦,什么事儿?”
酆荼青道:“前几日我与邱完有些误会,他生气了,一直没来找我,我想请你去看看。”
徐离子衿倒是不在乎,道:“他那性子你还不知道,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当什么事儿的,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正好我一会儿去找他,又不是小孩子,闹什么别扭。”
酆荼青从来不忘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就是,他是个小心眼,你要好好教训他。”其实酆荼青倒是不会在意邱完生不生气误不误会的,自小到大,两个人只怕割袍断义也就数不清了,只不过这次邱完误会了桑玉,桑玉嘴上不说什么,但这几日却是怏怏不乐,酆荼青说不清对桑玉抱有怎样的情怀,她喜欢看桑玉获得最平实的快乐,她期待看到桑玉陷入爱中而又倔强的不肯承认的样子。酆荼青自己拉不下脸去找邱完解释,便让徐离子衿帮她。
徐离子衿笑笑就要走了,临走时意味不明的看了红翘一眼。
酆荼青转过身,看着红翘道:“以后,你是我的了。”
桑玉的确这几日是怏怏不乐,就算她怎么嘴硬,被人误会之后又不得解释也够折磨人的。自从桑玉那次去南山堂看马戏被那些纨绔戏弄之后,就再也不愿出府门了,那么她可去的地方唯有一处。
桑玉看着沧妩,出尘、高洁,是因为天上也容不下这样灵秀的人儿才会谪居凡间么?
沧妩回头道:“桑小姐为何叹气呢?”沧妩总是这样客气,淡然而不失礼数,永远在人不远不近的地方。
桑玉的脸一红,道:“我每次看见您总是忍不住自惭形秽,却总又忍不住想要看您,一不小心就出了神。”
沧妩轻轻一笑,似乎对桑玉的回答并不在意,当真的不悲不喜,道:“恐怕如今桑小姐叹气却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邱喜家的那个小公子吧。”
桑玉脸更红,似乎一切心事都在沧妩面前无所遁形,沧妩并不会去问你究竟是为何事烦扰,但你自己会忍不住要告诉她,以盼得她垂怜指导。桑玉没有否认,也不愿承认,她很困惑,需要人来解答:“我成过亲,还、还是待罪之身,他是那样的家世,前途不可限量,以后自然有如花美眷,三妻四妾,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沧妩道:“桑玉啊,如果按你说的那样,衡量人生与幸福的标准是人的身份与过往,你的确是配不上那个人的,但,你觉得,这种标准是正确的吗?”
桑玉道:“我、我不知道。”
沧妩道:“你知道的。你跟我说这些,其实你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不是么,你只是希望我能告诉你,你的决定是对的。其实,你大可不必,一因一果,没有谁能说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要做的只是不要违背自己此刻的心意,将来不会后悔此刻的决定。”
沧妩回头看看桑玉,道:“在酆荼青这个不服礼义德行的蛮人身边这么久,怎么却连她一分乖张都学不来?”
沧妩对酆荼青的陡然调侃,让桑玉忍不住笑出来。从酆荼青对沧妩闭口不提的态度看来,总认为她们之间该是剑拔弩张的,最起码也应该是视若无睹的,没想到沧妩竟能这样毫无芥蒂的拿酆荼青开玩笑。
桑玉道:“酆荼青也不见得是没有烦恼的。”继而想起酆荼青那日枕在自己腿上说的那些话,酆荼青说她需要有个人去指引她走回正途,可是没有足够强大的人去那样做。桑玉忍不住想,恐怕只有沧妩这样超然物外的人才能压制住酆荼青吧。桑玉并不知道,困住酆荼青不得施展的正是沧妩,没有沧妩,酆荼青便不会是此刻病入膏肓的酆荼青。
桑玉把自己对酆荼青的同情说与沧妩听,希望沧妩能够有回天之力,拯救酆荼青。
桑玉唠叨了那么多,许多重复的无趣的话语,沧妩并未打断,也不曾表现的不耐烦。可沧妩只是淡淡的听着,淡淡的笑着,并不指正酆荼青的错误,并不赞赏酆荼青的勇气,对于酆荼青的痛苦也并未流露出那么一丝一毫的同情与怜悯。
不知不觉两人已然走到湖边,重柳之间闻得鸟雀鸣叫,让人心旷神怡。偶尔微风出来,柳丝轻摆,温柔缠绵。
沧妩道:“桑玉,莫负了春光啊,大好的人生就在你面前,你若是荒废,便对不起自然孕育出你这样的灵秀了。”
桑玉忍不住反问一句:“那您呢?”
沧妩沉默了一下,道:“我?长恨此身非我有,生来万事不由心啊。”
桑玉为这句话里的无奈与悲苦而沉默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一切都如意的沧妩会说出这样让人心酸的话。桑玉这才惊觉,她似乎对沧妩一无所知,在除却沧妩是酆府主母的身份之后,对沧妩,真实的沧妩,一无所知。
14
14、心思 ...
酆荼青在把玩一只火画畜虫葫芦,颜色浅淡,绘有仕女图,云鬟雾鬓,窈窕可人,旁一牡丹,美人似忧思念人,当真惟妙惟肖,让人忍不住想要为美人拂去眉间愁绪。不得不叹技法之精湛。
那个葫芦就是邱完当日赛马输与酆荼青的彩头,本来一直赖着不愿相让,可今天徐离子衿到他家中将他训斥一顿,让他来与酆荼青道歉,没办法就来了。其实邱完那日误会桑玉与酆荼青有暧昧事,也不过是一时脑子发昏,事后也知道是自己混账了,追悔莫及,奈何死要面子,不愿低头,正好徐离子衿到来,他也不好故作姿态了,就坡下驴,低眉顺眼的找酆荼青来了。哪知道酆荼青得理不饶人,非说邱完其意不诚,逼着邱完割爱。最终,邱完忍气吞声的将那个葫芦奉上,酆荼青这才作罢。
邱完越看越是心疼,道:“你赶紧把它收起来吧,别让我看见,我要后悔了,我宁愿你以后不理我,也不愿意把它给你。”
酆荼青故意拿着那葫芦在邱完面前摆弄,笑嘻嘻的道:“我当然知道你舍得我,可你舍得桑玉吗?”
邱完气哼哼的想说一两句狠话,却又说不出来,到最后竟然叹气了气:“我是真心喜欢桑玉的,可……我父亲由着我在胡闹,可我若真要娶个二妇,我父亲要打死我了。”
酆荼青道:“邱三郎,你别给我诉苦,我告诉你,你除非对桑玉明媒正娶,哪怕是纳她做妾,否则我不会让她跟你走,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要听我的,你不能让她就那么不明不白的。”
邱完丧气的道:“我知道了,”又不确定的加了句,“你不会真的喜欢桑玉吧?”
酆荼青道:“我是喜欢她呀,她傻乎乎的多好玩,我要是男子,我就娶了她,故意招蜂引蝶逗她生气。”
酆荼青越是这样说邱完就越是放心,心里暗骂酆荼青混账,问:“那那个红翘呢?你要给她赎身吗?”
酆荼青皱着眉头道:“你不要管我的事儿。”酆荼青希望自己能够爱上红翘,她通过对红翘的放纵来让自己摆脱现实,暂时性的逃开那个人无所不至的魅力,但她又厌恶红翘,她瞧不起那个红尘讨饭的女子,她同情红翘命运的不公,但又鄙视红翘屈服于命运的放荡。酆荼青把自己置于一个模糊尴尬的境地,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桑玉回来的时候,酆荼青正在皱着眉头说着那句不耐烦的话儿,而对面就是邱完,桑玉愣住了,她以为这两人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争执。
邱完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指蹭着额头,讷讷不知所言。
酆荼青笑着喊:“桑玉,你过来。”
桑玉依言走过去,她还是酆荼青的丫鬟,经过邱完身边时似乎不经意般瞅了邱完一眼,邱完则傻呵呵的笑起来,完全没有平日浪荡风流的模样。
酆荼青拉着桑玉坐在她身边,然后把那只蝈蝈葫芦递给桑玉,道:“送给你玩儿了。”
桑玉不曾见过如此精巧的小玩意儿,一见之下不禁爱不释手,问:“这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邱完正要说,酆荼青则先他一步,搂住桑玉,下巴搁在桑玉肩膀上,在桑玉耳边道:“这是邱三郎送你的,贮养鸣虫,可破寒冬寂寞,寄无限情思!”
桑玉听说是邱完送的,酆荼青还故意说什么寄托情思,脸一下子就红了,倒也没在意酆荼青的不规矩,况且她一直就拿酆荼青当个普通女子,平日亲近些倒也不顾忌。
酆荼青搂着桑玉冲邱完笑,邱完就要气炸了。
酆荼青又故意蹭着桑玉,道:“桑玉,府里厨子做的那些菜我都吃腻了,你再给我做点你们家乡的小菜吧,摘那些柳芽就让下人去做,你别管了,怪麻烦的。”在酆荼青心里倒还真没把桑玉当下人。
桑玉站起来,想把那葫芦还给酆荼青,她自然不会认为这真是送给自己的。
酆荼青故意握着桑玉的手,笑道:“说是送你的,你就拿着,难道我连这也舍不得。”
是啊,酆荼青没什么舍不得的,坑的是邱完啊!这也罢了,这当着邱完的面故意赖在桑玉身上就让人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邱完“噌”的站起来,指着酆荼青道:“小阿荼,你是要气死我啊,你、你好样儿的!”
酆荼青还紧拉着桑玉的手不放,故作无知,道:“我知道,我自然是好样儿的。”
邱完气哼哼的拂袖离去。
酆荼青看着邱完出了门儿,还险些被门槛拌个跟头,不禁倒在桑玉身上哈哈大笑。
桑玉也看出来了,这是要故意气邱完呢,不禁嗔责的推了她一下。
酆荼青仰着脑袋问:“桑玉,我给你报了仇,也给我报了仇,你高兴吗?”
桑玉扭着身子不看她,道:“我有什么仇,我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酆荼青笑道:“你啊,傻女子,你要是现在还不懂,以后就要吃苦了,你若是连邱完都治不住,以后又怎么能在邱府立足呢?我可不会管你,让你将来被他那群妻妾欺负死。”
桑玉又羞又恼:“你胡说什么呢!”
桑玉要走,酆荼青拉着她衣角不放手,桑玉恼羞成怒,骂道:“赖皮狗!”
酆荼青先是一愣,接着就笑起来,眼睛弯成个月亮。
桑玉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逾矩了,待看到酆荼青并未生气,便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邱完站在庭院当中,欲哭无泪,遇人不淑,交友不慎,徒叹奈何。不过,后来听到房中的笑声,便也跟着笑起来。
这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金塘的鸨母可要愁死了,你说这是倒了什么霉,偏偏摊上了酆荼青这个孽障,这金塘是与姓酆的有仇吗?
几年前金塘靠着沧妩一时名镇京城,风光无限,可得意了没多久,一向不曾在青楼妓馆露过面的酆大将军却突然领着一队兵将金塘围了,说是要为沧妩赎身,让鸨儿出个价,银钱不会少给。
鸨母吓得战战兢兢,哪敢提银子啊。这哪是“赎”啊,分明是抢!是夺!
酆大将军倒是大方,一大匣子的金元宝放下,道:“ 这些金子给你留下,不仅是要给沧妩赎身,更是要让你明白,沧妩以后是我酆云山的人,我不想金塘里再有人提起,若有人打听她的事情,不论年纪、样貌、出身,你都不知道,你明白了吗?”
鸨母吓得说不出话:“我、我……”
酆云山却将腰上的佩刀往桌上一放,道:“对它说!”
鸨母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道:“明白了,明白了。”这鸨母也曾是风光过一时,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源,大场面也见过不少,京城里的纨绔子弟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便是打死一两个也是常事,她甚至能眼都不眨,可这酆云山戎马一生,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此刻杀气外露,怎不把她给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