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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君 当前章节:14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58

酆荼青迷蒙之中软软的跪倒,双腿恰好落在那烧红的铁链上,瞬间便是皮肉烧焦的味道!

“啊——”整个狱中回荡着,惨厉的哀嚎。

32

32、公主 ...

酆荼青再次被拖回牢房的时候,桑玉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人儿,几乎不敢碰她,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轻轻一触,便会如酷刑加身。

桑玉开始恨所有的人,刚刚离去的狱卒,那些畏缩在一旁的酆府下人,甚或是邱完,他在哪里?这种时候他在哪里?

酆荼青躺在地上无意识的呻吟着,可桑玉无能为力,她不断的哭,却发不出声音,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桑玉听到酆荼青说了句话,她轻轻稳稳的凑过去,听见细若蚊呐的夹杂着血腥气的呻吟:“阿爹……沧妩……”她最挂念的两个人。

在这不见日月的深牢大狱之中,并不知时光流逝,桑玉盼着时间过快点,酆荼青能够醒过来,又希望时间慢一点,每一次狱卒经过,她都怕是又来提酆荼青的。

她并不知道,那日酆荼青跪上火链之上的瞬间,韩炯就已然吓破了胆,踉跄着退到墙边,摔碎了桌上的茶壶茶杯,然后狼狈的落荒而逃。

韩炯并未再出现,却有个人又踏进了牢房。

邱完憔悴枯槁,跑着过来,几乎撞上了牢房的木栅,急声催促着让狱卒打开门锁。

桑玉冷冷的看着他,他走到桑玉面前。

桑玉抬起手,“啪”,甩在邱完脸上,似乎用尽了力气。

邱完抽抽鼻子,落了泪,问:“阿荼呢?”

桑玉蹲□,守着身前的人。

邱完不可置信的看着地上躺着的躯体,满身的血污已然变黑,发硬,长在皮肉上,身体之下的青砖上一圈暗淡的血迹蔓延,邱完颤抖着问:“阿荼?”

桑玉不说话也不动。

邱完想杀了自己,杀了所有人,这个不是阿荼,不是那个捉弄自己,狡黠刻薄的阿荼,邱完几乎窒息:“阿荼死了?”

桑玉哽咽的声音道:“我盼着她死了,她就不用受这种折磨,我每时每刻都想掐死她,可我下不去手,她浑身都是血,都是伤,我不敢碰她。”

瞬间,所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宁、关系、爱情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撕扯的粉碎。

不到一个时辰,邱完就找来了京城之中最擅外伤的曹大夫,能请动曹大夫又能这样大模大样的带进死牢,邱完是撒了大把的银子,同时,还有着某些人的默许。现在什么银钱、骄傲统统不再重要,邱完只是要酆荼青活着。

可就连行医将近五十年的曹大夫在看到摊在地上的那个躯体之后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哪怕是个精壮的汉子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又何况是个柔弱的女子呢。

桑玉露出这段日子一来第一次对生命急切的渴望,她拽着曹大夫的衣袖道:“先生,您一定要救救她!”

年近古稀的老人,须发皆白,现出一种慈悲和愁苦的表情,道:“老夫一定会尽力而为。”

天气炎热,酆荼青身上的上多以溃烂,要将伤口上的腐肉削去才能敷药,这无疑又是一次酷刑加身。曹大夫的手轻柔而沉稳,并且提前让酆荼青吃了粒镇痛养神的丸药,可似乎对酆荼青却全然无用,她一开始还能嚎叫几声,到后来便只能粗重的喘息,痛苦的呻吟着。

在一旁为曹大夫帮手的小学徒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惨状,身体微微发抖,嘴唇泛白。

桑玉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的理智也在这种痛苦的煎熬中接近崩溃,她必须强迫自己想些别的。

邱完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懊悔到了极点,自责道:“我应该早些来,我不该让阿荼受这样的折磨的……“

桑玉的愤恨与恐惧似乎一下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喊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邱完不为辩解,只是为了让自己也好受点,似乎为了安慰自己:“酆府出事之后,我爹就派人把我关进府里,把我守得死死地,我用尽了方法,他都不放我出来,你们被关进来三天,我三天粒米未沾,我也拿着刀子威胁我爹,”说着扒开衣领,露出一道尚未长好的伤痕,“我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他,可二哥把我打晕了,醒来之后我就一直被绑住扔在了床上。”

如今谁与酆府摊上关系,那难保便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桑玉沉默了一会儿,她相信邱完说的话,道:“那现在怎么会放你出来?”

邱完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又看了眼昏昏沉沉的酆荼青,轻声道:“酆叔叔昨日被押解回京了。”

桑玉知道,最后一缕奢望也破灭了。

瞬间牢里安静了,两个人片刻后才发觉出异样,去看酆荼青,只见她昂着头,眼睛通红,像尾困住的游鱼,问:“三郎,你说我爹被押回来了?”

邱完面对着那双绝望的眼睛,整个人都懵了,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朝堂之上,一片鸦雀无声。

自古君权相权便互相牵制,或有雄主,使出雷霆手段,集权一身;亦有丞相势大,操纵朝堂的。可,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在权力之争中站错位置,一旦秋后算账,便惨不可言,是以那些个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人,面临此等抉择皆是万般谨慎。

如今就是这样一种情形,刑部的官吏跪在地上等着皇帝下旨裁决究竟是怎样处置镇国将……不,是谋逆反贼酆云山。而皇帝则有些惴惴的看着当朝一品的丞相大人徐离贤,其他大臣也都随皇帝一般,暗暗观察徐离贤的神色。

说什么谋逆的反贼,其中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些人都心知肚明,然却不敢违逆圣意,只是尽量的弓着身子,不让自己太显眼。

徐离贤似乎也知道这一触即发的情景全决于自己一念之间,洒然出列,便要下跪。

皇帝赶紧道:“徐离丞相免礼。”

徐离贤也不推辞,朗然道:“酆云山阴谋叛逆,乃是大罪,当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皇帝和一干臣子都松了口气。

然徐离贤微微一笑续道:“不过,臣认为既然首恶既诛,其他被蛊惑的从犯请陛下从轻发落,臣听闻酆云山府中家眷仆妇皆关在刑部大牢,想酆云山多年驻守边关,不曾回京,这些人应不知酆云山谋逆之事,望陛下能网开一面,恕其死罪。一则宽慰士卒之心,减其忧惧,免生变故,二则,更显我主宽仁治国,胸有江海。”

其他官员闻语,便都连连附议,虽说都自认为自己与酆云山并无太大瓜葛,但值此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为上,若皇帝当真下了旨只诛首恶,那自己便没了后顾之忧。

皇帝本想斩草除根,但徐离贤这么一说,也让他不禁一愣,若是真的太过狠厉,只怕会激起兵变,况且他本就是师出无名,不免心虚,再者,酆云山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女儿,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皇帝只以为徐离贤是生了兔死狐悲之念,考虑了一会儿,便做欣然状:“丞相考虑周全,便依丞相所言,待到处决酆云山之后,便将那些人发配边疆吧。“

徐离贤一躬身,道:“皇上圣明。“

下面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大赞当今圣上英明仁慈。

徐离贤回到府中,便吩咐下人,说这几日不见客,匆匆来至后园假山之处,看左右无人,轻轻转动假山上一块儿凸起的石头,便听地下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不一会儿便见假山之后开出一道暗门。

徐离贤提起衣襟,缓步走下,走过一段窄窄暗道便到一个开阔的石室,站在门口轻轻扣动门环,那室中背立的身影便转过身来,窈窕身姿,雪白面容,双瞳剪水,眉间轻愁,正是酆府里唯一逃脱的,酆府夫人沧妩。

当朝丞相却对这个逃犯万分礼敬,语气客气,道:“事情办妥了。”

沧妩微微一笑,道:“如此多谢丞相大人了。”

徐离贤道声不敢。

沧妩道:“小女子只是想问丞相,这次酆府之人能侥幸逃脱,可能保证后世无忧?”

徐离贤摇摇头,道:“此时不过是缓兵之计,当今圣上心神未定才能有此疏漏,若是来日帝位稳固之时,就是那些人……”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沧妩道:“如此还要劳烦丞相大人帮一帮我,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后患。”

徐离贤道:“那便以计行事,委屈公主做那施夷光了。”

沧妩摇了摇头,道:“我听说酆荼青在牢里受了苦,如今的情形已然是刻不容缓了。我既然做了施夷光,就要麻烦丞相屈尊效仿一次费无忌了。”

徐离贤心中一惊,没想到这样一个运筹帷幄的人也有如此急切的时候,连名声都不顾了。

徐离贤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沧妩时的情景。虽说自己早知道皇帝对酆氏忌惮日深,唯恐手握重兵的酆云山再起了称帝之心,是以下定决心要将酆氏一举铲除,未免牵连道自家,才将徐离子衿故意差遣到边关,远离此间风波,好让丞相府在此次变故中抽身事外,作壁上观。可皇帝这次剿除酆氏的行动既隐蔽,动作起来又是雷霆一击般迅猛,不禁让自己也有些失措。

紧接着便是邱家的小儿子快马送来一副绢画,并且带来八个字:“鸟尽弓藏,奇货可居。”这让他忧虑更深。

兔死狐悲,鸟尽弓藏,这些事情自古多见,皇帝既然能对酆氏下的去手,对自己自然也不会手软,到头来要么自己带着徐离一族韬光养晦,要么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再低头看那绢画,不禁心中一惊,虽只寥寥数笔,但画中女子的样貌却跃然欲出,高洁若凌波仙子,却又妩媚荡人心魄,这可真是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便是天下所有女子的颜色集在一起也比不过此人灵秀美丽!

邱三郎还跪在身前,低低哀戚,此事刻不容缓,必然要在进入刑部牢房之前将这女子带回来,悄无声息的带回来。

那些押送犯人的御林军送至刑部之后,点查之下居然少了一人,担不起这样的干系,便默默的勾画几笔,好似酆府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好在,沧妩在酆府就是个神秘的存在,她园中服侍的人又大多被酆荼青借机逐走了,大变之下竟没有人会注意多一人少一人。

徐离贤在见那个女子之前已然醒过神,还嘲笑了自己竟然方寸大乱,可看见那女子之后,他愣住了。那个女子比画中那个倾国倾城的样貌似乎更胜十分,更有灵性,然而看见那双眼睛,他知道,这女子是一味销魂蚀骨的毒药。

徐离贤在打量那女子,那女子嘴上却挂着玩味的笑容,缓缓道:“你救酆荼青一命,我保你徐离一族五代昌盛。”

呵,好狂妄的语气!

那女子却拽开罗衫,露出臂膀上的肌肤,隐约有个形似印章的疤痕,口中缓缓吟诵:“承天景命,四海宾服,皇帝临位,做制明法。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端平法度,万物之纪。圣治仁义,显白道理。皇帝之功,勤劳本事。皇帝之明,临察四方。……遵奉遗诏,永承勿戒。”

徐离贤震骇非常,这段文字,他无比熟悉,可以说前朝重臣都熟悉,这是刻在前朝太庙里太祖遗诏!他不可自禁的走过去,那女子肩上果然有印章疤痕,虽只有一角,但曲折缠绕,正是古时鸟篆。

传国玉玺!

那女子不顾他的震惊,拉上衣服,有种高贵不可亵渎的气质,开口道:“我姓姬,名沧妩,封号昌德。”

大佑王朝最后一个皇族——昌德公主姬沧妩。

“那你是想颠覆新朝,复立佑朝社稷?”徐离贤这样问,这是他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不,我只想救人,自救。”这也的确是沧妩真实的意愿。

徐离贤沉吟不语。

沧妩也不逼迫,徐离贤是聪明人,是个能屹立两朝仍能权倾朝野的聪明人。

果然,徐离贤一番计较之后,微笑道:“愿为公主效劳。”

徐离贤不曾问过沧妩为何会出现在酆云山的府中,他也不提及当年金塘沧妩的事情,但他比酆云山谨慎,他没有像酆云山那样霸道跋扈的将沧妩锁在一处,而是请沧妩暂居密室。

沧妩的第一个要求是:“保住酆荼青的性命。”

徐离贤照办了。这就是徐离贤肯在朝堂之上为酆府其他人求情的原因。

此刻沧妩因为听说酆荼青受刑的事情而决定尽快乾坤得定,徐离贤又是微笑,道:“那老臣明日便请太子殿下过府饮宴。”同样是老年人慈祥睿智有貌似宠爱的笑容。

沧妩也笑,云淡风轻又显得高深莫测。

33

33、父亲 ...

在酆云山被押回京城的第二日,圣旨下。一切显得仓促、急切。

酆荼青完全没想到自己能得存性命——流刑,可她更觉得生不如死,因为同时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斩立决,明日,自己要离开京城,父亲要离开人世。她央求邱完想办法安排她见上父亲一面,邱完不断点头,他只能尽力!

晚间时候邱完匆匆赶来,一日的奔波打点,终于换来酆荼青与父亲一见。

酆荼青知道便是见上父亲一面,邱完已经是尽力为之了,便也不再多提要求,只是这一身的脏污实在不宜相见,便看着邱三郎身上紫色锦袍。

邱三郎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疏忽了,该给酆荼青拿一身干净衣服的,不过时间紧迫也来不及了,知道酆荼青不愿意让酆将军看到她那一身的血污狼狈,三两下便把袍子脱下,披在酆荼青身上,把后背上那交错纵横的伤痕盖住,却也不禁握紧了拳头,韩炯,只要我活着,此生必以杀你为念!

酆荼青抬手去扣袍带,却触动了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倒抽口凉气,半天才缓过来。

邱三郎看着她难过,低着头不说话,帮她系,眼眶却也烫了。邱三郎胡闹是因为知道有他老子,有酆荼青有徐离子衿,无论闯出多大的祸来都有人帮他善后,可现在他自己好好地,甚至可笑的被封了侯,安平侯,而酆荼青却在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便是以前他们丝毫不放在眼里的的无赖家伙都能在这牢房里肆意的凌虐一向高傲的酆荼青。邱三郎哭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求过他老子,跪求哭闹都试过,没有用,他爹只是叹气。邱三郎不傻,这是皇家要鸟尽弓藏了。他只能盼着徐离子衿能赶紧回来,消息递出去,来回最快要半月。

邱三郎系好衣带,一语不发的抱起酆荼青,酆荼青的腿还是那样狰狞的样子,移动不得。

酆荼青苦笑一声,脸上的伤口也抽动。

邱三郎就这样抱着酆荼青走在刑部阴暗的走道中,去死牢见她的父亲,曾经的振国将军。

酆荼青攥着邱三郎的衣服,镣铐相撞发出刺耳冷锐的声音,邱三郎是这么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酆荼青站在牢门外,等着狱卒打开父亲的牢门,而父亲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些声音却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邱完抱着她走到他身后,轻唤:“父亲!”

酆云山才身子一颤,回过头。

父女二人将近三年未曾见面,却没想到会是在这里相见,而且恐怕就是最后一面了。

酆云山沉默着,像沉默的大山,这座大山曾让酆荼青骄傲自豪,可以傲视任何一个人,自己有个英雄的父亲,在边关守卫着这个国家;同样也让酆荼青安然自若,只要有父亲在,自己就可以任意胡闹,同样,这座山也压在她的心头,四年,她对爱情的苦苦挣扎,绝望悲哀都是因为这座山,哪怕她与沧妩快活的日子,这座山依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压得她喘不过气,而现在,自己山一样的父亲,却要崩塌。这个念头,让酆荼青心痛的要死,她愿意用一切来来挽回这件事,她愿意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换,她忍不住又喊了声阿爹,像小时候受到惊吓一样,声音也在发颤。

酆云山终于也忍不住露出伤感的情绪,伸手抱住酆荼青,抚摸着酆荼青的头发,道:“阿青长大了。阿爹……阿爹这些年没有陪着你,你怪阿爹吗?”

邱完哽咽着悄悄走了出去。

酆荼青哭着摇头,痛苦地道:“我不是个好女儿,我让您丢人了,三年了,您都没有回来。”

原来酆荼青心里是在意的,那些京城里谣传的胡话,便是外人都不相信,酆荼青却信了,她真的认为是自己的父亲无颜面对同僚,不得归京的。

酆云山一皱眉道:“不要听那些混账东西的废话。爹爹只是军务繁忙抽不得空。”

酆荼青还是很哀伤。

酆云山想要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抬了抬手,最后放到酆荼青背上轻拍。

酆荼青疼的一哆嗦,酆云山勇武,又多年在军营,面对的都是粗豪汉子,下手没有轻重,却让酆荼青疼的几乎昏过去。

酆云山眼睛一睁,骂道:“那些王八蛋!”虽然如此骂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却也无可奈何,虎落平阳,龙游浅水,竟连自己亲人的安危都无法保证。

酆荼青看着自己父亲放佛一头被困住的猛虎,咆哮着却无能为力,酆荼青觉得悲哀,这是让人惨伤怨愤的却又无可奈何的英雄的陌路。

酆云山突然道:“你让徐中带来的茶,很好。”

酆荼青哀绝的心总算有了点安慰,她每年春秋两季都会让府中下人徐中送去新茶,父亲却总也没有回信,她以为他在怪罪她,她以为他不喜欢的,原来是自己误会了,酆荼青道:“那个是我自己采的,我跟一个老茶工学制茶。”

酆云山有些诧异:“那些茶是你自己做的?”

“嗯。”

酆云山有些懊恼的道:“你不早说,让军中那些惫懒小子偷走不少,可惜了。”

酆荼青勉强笑了笑,道:“阿爹,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做你的女儿了,我不是个好女儿,我就做一个茶工,给您做最好的茶。”

酆云山道:“别胡说!”

酆荼青枕在父亲肩上,茫然无措的道:“阿爹,您说是不是因为我做了触怒神的事啊?”这是酆荼青最惧怕的事情,她怕这一切的灾祸都是她的离经叛道触怒了天神。

酆云山道:“不要瞎想,你爹爹我一辈子戎马,杀人如麻血流漂橹,我却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酆荼青靠在酆云山身上,酆云山的胡须扎在她额头上,让她想起小时候,酆云山总是故意用短短的胡茬蹭她的脸,逗她,等她大一些,酆云山的胡子也长了,她就报复一般总爱转酆云山的胡子,小孩子下手也没个轻重,有时候甚至会生生拽下几根,酆云山就故意瞪着眼睛吓唬她,她害怕了,却还是要强的不肯服输,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爹,通常酆云山都会被她逗笑,把她抛起来,然后,强壮的双臂又会接住她,如此几次,像飞起来一样,她就咯咯的笑起来。

酆云山突然问道:“那个沧妩和你关在一起吗?”

酆荼青心里一颤,却不想隐瞒,道:“我把她送进丞相府了,我……我不能看着她死。阿爹,我爱她!这是不对的,可是,我没有办法,四年了,我时时刻刻都想忘掉她却总也忘不掉。”

酆云山似乎震惊了,半晌说不出话,最后道:“终究还是拦不住的。”

是啊,怎么能拦得住呢?

酆荼青不说话,她做了最对不起自己父亲的事情。

酆云山道:“青儿,我并不曾怪罪你……你喜欢女子,也不是震惊你和她在一起,其实你们在一起的事情我已知晓,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会想办法送她进丞相府?她告诉你她的身份了吗?”

酆荼青茫然的摇摇头,她觉得自己在所有的事情中都是最无知的,她陷入了对沧妩的爱中,可她几乎连沧妩的一切都不了解,她们只是爱了,摈弃了世间所有的枷锁,身份、地位、性别,只是爱了。

酆云山又道:“这样也好,青儿,你听爹爹说,你一定要好好地,无论多么艰难都要让自己活着,只要有她在你就会平安的。”

酆荼青摇摇头,哭道:“没有您,我不想活着,我想陪您去,我还没见过娘亲,您带我去找她。”

酆云山这样粗莽豪壮的英雄也不禁哽咽,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就算没有这遭变故,我总也是要离开你的,你长大了,自然有自己的路要走。”

酆荼青只是哀哀的哭,像所有惊慌失措,恐惧万分的小姑娘一样,只是哭。

酆云山犹豫了一下,低□,凑到酆荼青耳边悄声说:“青儿,阿爹要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怨恨阿爹。”

酆荼青止住了哭泣,可还是抽噎,耳边是父亲最后的嘱咐与挂念:“青儿,其实你有一个弟弟,是我在驻守边关的时候与当地土女所生,如今有三个月了,小名叫辛儿,这件事情军中少有人知,一直是他母亲在抚养他,当日变故陡升,幸而他不在军中,如今也该是逃出升天了。青儿,以后你有机会就去找他,你俩好好的活着。青儿,你记住,哪怕阿爹不在了,你也不是一个人。”

那是酆荼青最后一次见自己的父亲,她的父亲告诉她,她有一个弟弟,她不是一个人。她的父亲告诉她,不怪她。她的父亲告诉她,要好好活着。可酆荼青知道,随着父亲的离去,她身体与灵魂的一部分也死亡了,枯槁、粉碎。

第二日,启明星还挂在天上的时候,酆府的一干犯人便要上路了,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人都认命的沉默着。酆荼青一身破烂的囚服,满身的血污,这与她当年的意气风发、扬鞭跃马是怎样的天差地别啊。

赶来相送的只有邱完一人,如果可以他愿意陪着酆荼青去往流放之地,照顾她,看护着她,可是经此变故,皇帝下了命令,没有令牌,闲人不得出京,邱完只能牵着马随酆荼青走到京城门口。

太阳渐渐升起,驱散大地上的阴影,露出酆荼青白皙的面容,她苍白镇定的道:“三郎……”

邱完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睁着眼睛道:“你说,我听着呢。”

酆荼青望了望内城,那里有她挂心的人,道:“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吗?”

邱完点点头。

酆荼青道:“你帮我找到他,照顾他,他小名叫辛儿,我给他起个名叫寿辛,字永延,你也不必告诉他他的身世,只让他以寿为姓便好,起个俗名儿,愿他此生喜乐长寿。”

邱完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但还是点头应了。

酆荼青又顿了顿,道:“我爹……的后事也要麻烦你了。”

邱完终于哭了出来,嚷嚷着道:“阿荼,你别这么说,我心里难受,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托付给我,我给徐离送了信,他很快就会回来了,他一定能够救你的,用不着多久你就会从哪个鬼地方回来了,这次我亲自去接你!等你回来咱们还一起喝酒斗马!”

酆荼青笑了笑。

邱完抹了眼泪,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看也不看塞进领头之人手中,道:“我告诉你,这一路上你要好好的看顾她们,如果出了差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领头之人赶紧把银票揣进怀里,恭敬道:“自然自然。”

邱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拉着桑玉,放进她手里,道:“银票在那种地方不见得好用,这里我给你装了些金叶子,到那里要想办法保全自己,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阿荼。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桑玉现出历经沧桑的坚强,道:“好,我和阿荼都等着你来救我们。”

眼见着时辰确实不早了,押送犯人的官吏着了急,忍不住出言催促。

桑玉握了握邱完的手转身离开,走到酆荼青身边,扶着她。

酆荼青站立不稳,然还是艰难的跪下,朝着刑部的方向拜了三拜,两滴滚烫的热泪落在尘埃之中,酆荼青站起身道:“再见了,三哥。”

还记得当年,酆荼青还是个小丫头,调皮却也知礼,喊邱完:“三哥,三哥……”许多年了,酆荼青都不曾这样喊过邱完了,如今又叫起来,却因为虚弱,她的声音听起来遥远飘渺,像散在天边,那个称呼让邱完再次泣不成声。

邱完一个人拉着马缰站在城门,看着那些人踽踽而行,渐行渐远,好像永远都不会回头了。

34

34、子衿 ...

半月之后,邱完终于等来了徐离子衿,同时,等来的还有皇帝赐婚的圣旨,将六公主静文许配给徐离子衿为妻,并且在三日之后完婚。

一切都那么昭然若揭,这只是一桩政治婚姻,为了安抚徐离贤的手段,可只要徐离贤一日没有取而代之,玉石俱焚的念头,那就必须遵从。

邱完知道不能怪徐离子衿,可他还是绝望了,好像酆荼青所有的后路都断了。

徐离子衿恭敬的跪在地上,朗声道:“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宫中传旨的内侍将圣旨交到徐离子衿手里,笑道:“可真是恭喜驸马爷了,驸马爷年少有为,又得圣心,真是前途无可限量啊。”

徐离子衿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道:“承公公吉言。”说完自然有下人奉上银票。

那位内侍接在手里,瞅了一眼,喜笑颜开,揣在袖中,道:“那咱家就先回宫复旨了。”

徐离贤一伸手,道:“公公慢走。”

看着那个内侍扭捏着身子离开,徐离子衿眼中的笑意与恭谨退去,握着圣旨的手也攥的愈紧,最后颓然的坐在椅子上。

徐离贤目光闪烁,看不出心思,唤了声:“衿儿……”

徐离子衿抱着万一的心思,仰望着自己的父亲道:“父亲,我不愿娶公主,尤其在此刻,我不能娶公主。”

徐离贤还不待说话,便听有人道:“你必须娶公主,而且必须在此刻娶公主。”说完沧妩由内室转出。

徐离子衿蓦然站起,皱眉道:“你!你为何在此?”

沧妩笑而不语,徐离贤吩咐人将府门紧闭,又让人守在房门之外,这才将酆荼青怎样将沧妩送到府中,以及沧妩真实身份和以后计划和盘托出,而后道:“我儿,此刻我们不可让皇帝生疑,唯有奉旨而行。况且,正好借这个由头请太子赴宴,也好依计行事。”

徐离子衿心思却不在这里,冲着沧妩讥诮有无奈道:“可怜青儿还在为你脱罪,你却好计谋,好手段,至她生死于不顾,却急着要嫁给太子、谋取天下了。”

沧妩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不加辩解。

徐离子衿苦笑道:“我可怜的傻青儿。”

沧妩道:“她不是你的。”说完起身,拂袖袅娜而去。

徐离贤不忍见自己儿子如此痛苦,安慰道:“我儿,娶公主只是一时权宜之计,这次为保我徐离一族委屈你了。待到来日大事可成,你……”

徐离子衿站起身来,道:“父亲你不必说了,我累了,想歇歇。”

徐离贤叹了口气,道:“行,你下去吧。”

徐离子衿施了一礼,躬身后退。他是累了,他自得了邱完送来的信儿,好似晴天霹雳当头炸开,全然顾不得什么军法军纪,不顾他人阻拦,双马换乘,日夜奔驰,几日不眠不休,这才赶到京城,可他还是没能见着阿荼。他甚至第一次忤逆父亲要再次奔赴酆荼青的流放之地,守在她身边保护她,然府门未出,圣旨已到。

父亲的大计,宗族的存亡似乎全在徐离子衿一念之间,瞬间那些支撑他回到京城的信念崩塌了,无尽的疲惫吞噬着他,他恨这官场的狡诈,恨这王朝的腐败,恨这禁锢着他无法摆脱的命运枷锁。他是徐离贤的儿子,他明白自己父亲的心思,堂堂的丞相,江南大族不会没有自保之力,他之所以对此次的事情袖手旁观,只怕与酆将军之间出了什么龌龊,皇帝只不过是借刀杀人的刀,自古帝王讲究的是制衡之术,不论酆云山是否忠心,是否跋扈,只要他在,那么文官之首的丞相就不会妄动,可如今那昏君既不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却自断一臂,蠢材啊蠢材。

徐离子衿躺倒在床上,闭上眼,他真是太累了。他希望睁开眼,这一切都只是场荒诞的梦魇。

三天很短暂,徐离子衿三天之后就会成为新朝的驸马,可三天的时间又足够长,足够徐离子衿将以前的过往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前院的狼籍喧闹都不入徐离子衿的心,甚或新房中等待的公主亦不能勾起他丝毫的喜悦。他想远远避开这些,沿着月光走向最寂静的地方。

今天的婚礼邱完没有来,言语中有着对自己的怨恨,恨自己在此刻不能救阿荼于水火,恨自己在此刻风光无限。邱完总是这样任性,可,阿荼啊,你能明白我的身不由己吗?

他想起很多年前,酆荼青还是个聪敏活泼的小女孩儿,穿着蓝裙子,总爱追在自己身后,喊自己徐离哥哥,让自己教她骑马射箭,教她诗词歌赋。

他想起自己在书房看书,而阿荼则不安分的在旁边捣乱,随手翻出一本诗经,摇头晃脑的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把书丢在一旁,凑到自己身边,“徐离哥哥,你是君子吗?”

那时自己微微笑着,也故意装出那些固执迂腐的样子,说:“君子之道有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我自知做不到,所以算不上君子。”

阿荼又笑嘻嘻的问:“徐离哥哥,那我算是窈窕淑女吗?”说完,举起双手在徐离子衿前转了一个圈儿,裙子飞扬开,像一朵绽开的花儿。

徐离子衿又故作认真的打量了她一番,皱着眉摇头道:“你么,窈窕是窈窕了,但是淑女么……”

阿荼也不怒,道:“哈,我阿爹是大将军,我是将门虎女,自然是巾帼英雄,不要做那唧唧歪歪的什么名门淑女。”

记得自己当时听了这话是摇头暗笑吧。

阿荼又凑过来,道:“徐离哥哥,你不是君子,我也不是淑女,不过,我就是想嫁给你,长大之后,你娶我做夫人吧。”

当时自己以为她是个小孩子就偏偏要逗她:“这个我得好好想想,或许我应该娶个公主,我更乐意找一个真正的淑女而不是总嚷嚷着要与我比骑马射箭的小丫头。”

为什么当时的自己会那么愚蠢无知呢?为什么要拒绝?总以为自己与她是天生注定的姻缘,只要她长大,就会自然而然的成亲,是以才会不那么在意吧,以为这辈子她必然是属于自己的,自己也必然是属于她的。可那种单纯的无知现在是多么让人心痛啊!

后来她的父亲娶了后母,那么突然,她有些生气也有些期待,她自小没有母亲,父亲是统兵打仗的将军,她是渴望那种来自女性的温情的吧。可她终究是有些忐忑的,生活中会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那时候,她坐在自己书房里,拿一管毛笔,把面前的纸上画的乱七八糟,她怂恿自己陪她一起偷偷去看看那个未来的后母,如果不满意,就想办法把她捉弄走,自己笑她的孩子气,又被她缠的无奈,便借口有事儿推辞了。她自己嘟着嘴走了。

只是一念之差呀,却使此生无缘。

后来呢,她的眼睛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明亮灵动,有了什么人都看不懂,无处倾诉的忧愁;她不再追在自己身后不停的喊徐离哥哥了,她不再念那首蒹葭了,她更没有再提过要嫁给自己做新娘的事情。她只是偶尔望着天边的飞鸟叹气。

徐离子衿转过身,刚走两步,却看见站在假山旁边的沧妩,徐离子衿眼里有着与他日常谦谦君子气质不相符的厌恶与冷漠。他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气质高洁的女子,半晌开口道:“听闻酆府中人多传你是精魅所托,祸乱人世的。”

沧妩转过身,道:“我想你该知道我的身份。”声音中听不出喜怒情绪。

徐离子衿摇摇头,道:“不,你该是精魅。你摄走了阿荼的魂灵。她以前笑就是笑,哭就是哭,而不是像见了你之后,笑不是笑,哭不是哭,甚至现在为你甘愿就死也要保你平安。”

沧妩道:“你恨我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你自己心知肚明,没有我,你此生与她也注定是有缘无份。一个是丞相之子,一个是将军之女,哪怕那昏庸的皇帝会慑于你两家威势准了婚事,你那个谨慎的父亲也不会同意。”

徐离子衿的握着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沧妩所说皆是实情,他第一次觉得酆荼青会离自己而去,求自己父亲去酆府提亲而被父亲拒绝的时候,他明白只怕这辈子真与阿荼有缘无分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将这种怨恨归咎于那个酆府之中神秘的人身上,如果没有那个人,阿荼还喜欢他,他可以为了阿荼放弃这一切。可,自己还在原地等待的时候,阿荼已然随那人走远了。

后来他听说阿荼与金塘的红翘有了瓜葛,便也忍不住去金塘看看那个红翘究竟是个怎样灵秀的人儿,后来也尽力撮合红翘与阿荼,那是存了驱虎逐狼的意思,可后来听说酆荼青与红翘闹翻了,甚至还伤了手臂,他就知道酆荼青这辈子是离不开沧妩了。也因此下定了决心要奔赴边关,临走前邀酆荼青同去,也不过是破釜沉舟的一问,终究……

徐离子衿在此刻是多么不想面对这个让他痛苦又无奈的问题啊.忍不住反击道:“呵,你此刻不应该是陪在太子身边么?”

沧妩似乎从来不会因为徐离子衿的挑衅而发怒,并且似乎也从不会为什么身外之事而喜怒形于色,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依然是如常的声调:“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再浪费时间。”

徐离子衿嗤笑一声:“既有如此美色,又有这般心计,更是决断狠心,怪不得阿荼会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

沧妩则不愿再与他纠缠,转身离开。

徐离子衿一个人站了会儿,觉得所有的刻薄话都无法让自己摆脱现如今凄凉的情景。他痛苦的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他知道自己所背负的责任,他必须回到新房,去安慰自己的新娘,一位公主,一个真正的淑女。

35

35、离居 ...

邱完的那些金叶子起了作用,靠着这些,桑玉和酆荼青能够吃饱,不用做太累人的苦工。酆荼青像没有了灵魂一般,坐在远处的石上,仰望着悠悠的白云,与偶尔掠过的胡雁。

这情景是如此的熟悉又遥远。

半年之前,桑玉与酆荼青在这里相遇,那时候桑玉身染重病,几乎离世,而那时的酆荼青阴郁忧愁,将军之女,天之骄子,只是一念之动,救了桑玉。

只是半年时间,再回这里,却忍不住生出沧海桑田,前世今生的慨叹,她觉得自己在京城生活的那半年只是一场漫长虚无的梦,似乎一切都没改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让一切都染上了脆弱的情绪,悲痛的感情。那时候的酆荼青懊恼烦闷,闷闷不乐,可如今,那双深沉忧郁的眼睛了,便只剩下荒漠了。

“咳咳”酆荼青握着拳头抵在唇间,压抑着那种纠缠在肺腑间的痛苦与血气。

桑玉倒了水递给她,酆荼青却摆了摆了手。桑玉的眉皱起来,这一路走来倒也并不算太辛苦,毕竟邱完的身份在那里,邱完给的银票还揣在负责押送的官吏怀里,他们并未为难酆府的罪人,可此刻的酆荼青急需休养,皮肉伤好熬,但父亲的死,酆府的败亡,对她都是诛心之痛,更何况还有情况未明的沧妩让她挂念。沧妩已然是支撑着她拖着惨败的身躯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了。

桑玉抱着酆荼青道:“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还陪着你。”桑玉不忍见自己面前这个孱弱的酆荼青。

酆荼青没有说话,她自从离开京城就没有再开口说过话,这才是真正让桑玉担忧的。

可今天酆荼青却悠悠的开口了,靠在桑玉怀里,道:“桑玉,你知道我曾经带你离开这里时想的什么吗?”

桑玉摇摇头,那时候的酆荼青还是个傲慢自怜的人,怎么会跟她说心事呢。

酆荼青道:“我当时离开这里时就想,我与这里有缘,或许有一日心血来潮会埋骨此地呢,如今却是不得不如此了。”

桑玉紧紧地抱着她,道:“别说傻话,只要活着总还是有盼头的,待到徐离公子回京,上下打点,咱们会离开这里的……”

“我哪里都不要去,也不想去,江山万里,亦或荒漠千顷,于我无异,我愿意死在这里,大漠黄沙,长河落日,亘古不变。”

桑玉心中寒凉,她知道酆荼青不只是一时感慨,自那日离京,桑玉就知道酆荼青的一部分死在了京城,她小心翼翼的避开生死的话题,觉得只要酆荼青说出那个字,那么这世间谁都留不住酆荼青了,可酆荼青还是提到了。桑玉听她提到个死字就觉得心惊肉跳,斥道:“什么死不死的!别乱说!”

酆荼青咧开干裂的双唇,无奈自嘲的道:“你为什么要惧怕提到死亡呢,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必然的事情,况且这一生,我该知足,天下至伟之景,我看过;天下至乐之福,我享过;天下至美之人,我……我爱过!没有什么可遗憾和留恋的了。”

在公主下嫁丞相之子,那场热闹隆重的婚礼之后没几日,酆府所引起的风波似乎已然不再是许多人担忧的了,然,另一件事情似乎再次让这朝堂暗流涌动。那就是皇帝要纳妃了。

之所以皇帝纳妃这样无关国体的事情能引起所有人的又一轮忧虑,那是因为现在的九五之尊已然有将近十年未纳一妃了,并不是说皇帝勤勉爱人,不重女色,恰恰相反,像这世间大多数的男子一样,这位九五至尊爱美色,然却没有那种给予承欢之人应有名分的耐性和责任心,宫中妃嫔美人千百人,凡是被临幸之后有孕的,皇帝就不会再挂在心上了,是以皇帝的子嗣在逐渐增加,而本应母凭子贵的女人们却没有获得相应的地位。如今,这位皇帝竟然要纳妃了。

而另有一个原因就是,皇帝所纳之人是本应嫁于太子为侧妃的徐离丞相的一位内亲,名叫姬青的女子。

当日沧妩虽然只是在徐离子衿的婚礼上惊鸿一现,但那绝美的容颜,足以令所有人魂牵梦萦,赞不绝口了。在徐离贤暗中吩咐的推波助澜下,志得意满又自命风流的太子在第二日便向徐离府提亲,徐离贤以蒲柳之质难配君子之类的言语随意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应了这门儿亲事。

而这同时,自然也有人在皇帝耳边好好夸赞了一番沧妩的美貌。皇帝本没有当真,他阅女无数,这天下的美女十之八九都该在他的内宫之中了。可在三日后,公主归宁之时,沧妩恰好随行,皇帝匆匆一见,便萦怀难忘了,几番思量之后,竟然不顾礼仪人伦的下了旨,要纳“姬青”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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