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场闹剧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去究查这个凭空而来的丞相府内亲——“姬青”究竟是个怎样的来头。
这林林总总各种的微妙原因不得不让人对这件事情忧虑。其实也有许多言官劝谏皇帝,更以蔡景侯失国亡身的故事劝止,当年蔡景侯与太子之妻私通,以致太子弑景侯而自立。然言官们这样一闹,不仅让皇帝失了颜面,更是把太子推上了风口浪尖,本就是主君昏聩,太子盛壮,易遭猜忌,如今这般,就更显得剑拔弩张,风雨欲来了。
如今,这件事因为言官的联名劝谏陷入僵局,皇帝盛怒之下罢朝回宫。
这正是徐离贤与沧妩所求。且作壁上观,看二虎相争,而从中得利。
当日下午徐离贤就接了圣谕,皇帝请他进宫议事。
皇帝褪了朝服,换上日常亲服,坐在御花园中一处湖心亭中,周围是一圈年轻女子拨弄丝竹,但这些年轻美丽的女子和悦耳动听的音乐并没有抚平帝王眉间的烦躁,见得徐离贤随内侍走近,皇帝竟然急切的顾不上礼节,直呼赐座。
徐离贤谨慎小心,恭谨有礼,还是施了礼才侧身坐下,道:“不知皇上唤老臣至此,有何吩咐啊?”
皇帝挥挥手摈退了周围的闲杂人等,这才有些尴尬的开口道:“前日,你府中名叫姬青的女子入宫,朕一见倾心,奈何却已许配于太子,朕有意将此女纳入宫中,又怕有违礼制,可若任其嫁于太子,又实在难以割舍,如今那班言官们又聒噪不止,实在让朕心烦,这才请老丞相入宫,请教此事,为我寻一良策啊。”
徐离贤听着,脸上的神情越加恭谨严肃,可心中不禁冷笑:皇帝喜爱沧妩的容貌是真,对太子的疑忌也是真,只因那这女子是出于我徐离相府,莫说有这样夺人目精,惑人心智的容颜,哪怕只是个平凡女子,只怕皇帝也不会放心东宫与相府结亲吧。这就是身为一个皇帝的阴暗和可悲,他的魂灵与情感被皇位吃掉了,只剩下丑陋肮脏的欲望和扭曲自私的猜疑。
皇帝说完,热切的眼神期待着徐离贤的回答。
徐离贤微一沉吟,道:“臣听说,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身为臣子,老臣不敢妄议君主;作为外人,老臣亦不愿离间太子。况且,这是陛下家事,何用他人置喙?”
皇帝不禁道:“朕真心求策,丞相万勿推辞啊!”
徐离贤只是摇头,说些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话。
皇帝听的不耐烦了,正要发火,却是灵光一现,喜上眉梢。
徐离贤眼中微光一闪,心中暗道:此事成了!
第二日朝堂之上,皇帝下旨要纳徐离相府的姬青为妃。那挑衅的表情,似乎正是等待猎物的猎人一般,就等着那些言官们自己撞将上来。
果然言官痛哭劝谏,更有甚者在朝堂上唱出新台之歌:“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蘧篨不鲜。新台有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蘧篨不殄。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这是讽刺卫宣公的诗,卫宣公本来为长子伋娶齐女为妻,然而听闻齐女美貌,于是做新台于河上,自己纳齐女为妻。国人恶之而作此诗刺宣公。如只听得那个言官悲声大放,要当庭触柱,死谏君王。
朝堂之上,瞬间鸦雀无声。能站在这里的都是绝顶聪明或者奸猾无比的人,各位都心知肚明,这位言官是想博得青史留名,前几次为纳妃之事,言官在朝堂之上与皇帝争执,只因皇帝确实越礼,是以都狼狈收场,这便让言官们的气焰更加嚣张,便有投机之人使出非常手段唯求扬名。可今日那言官当庭唱新台之咏,直斥帝王之非,无疑是与虎谋皮,只怕一个不小心便会玩火自焚。
果然,片刻之后,传来皇帝冷酷而愤怒的声音:“儒以文乱法!你们这些言官整日死盯着朕,擿抉细微,吹毛求疵,以成己名,实在可恶,其心当诛!自古卑不谋尊,疏不谋戚,尔等身为臣子妄议君主已是大不敬之罪,如今又拿朕之家事离间太子,真是胆大包天,罪不容恕。来人啊,将这些佞臣拉下去,斩了!”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死寂一片,没有人想到一向昏聩的帝王说出这样一番道理,语气强横,不容更改,就连那哭泣的言官也傻了眼,有殿外武士进来将人拖走,只见地上已是潮湿一片,随着那人被拖走,拉出一条长长的印子,隐约有腥臊之气。
没有一个人求情,这便是如今的新朝,从头至尾的腐朽了。
皇帝冷哼道:“果然只是沽名钓誉之徒!”
朝堂之上的铁血无情,敲山震虎,让等了将近二十年的太子,战战兢兢,当日散朝之后就去徐离相府解除婚约。
36
36、死亡 ...
皇帝纳妃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但是皇朝的动荡却未止息,相对于废除太子来说重新册立皇后这件事情简直是微不足道,有触怒皇帝被斩首的言官前车之鉴,这次皇帝再次露出轻蔑的神情下旨重立皇后时,满朝官员只是看着恭敬不语的丞相大人,全部噤若寒蝉,心中暗中揣摩那不仅是皇帝心爱的妃子,那还是从丞相府出来的女子啊,若是再有人冒犯龙威,得罪的不只是皇帝,还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片刻思量之后便都山呼万岁,圣上英明。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风波,太子在御花园意对新册封的皇后欲行不轨,被巡视的的御林军撞破,皇后纠缠之中,为保清白撞在亭柱之上晕了过去,一大帮宫女太监又急急忙忙的送入皇后的西宫,闻讯而来的皇帝咆哮着下令将御医院的御医全部召来,御医们战战兢兢的把了脉,哗啦跪倒,道:“皇上之福,朝廷之福。”
皇后有喜了。
九五之尊的皇帝有数不清的儿女,可这是第一个让他如此满心欢喜的孩子,皇帝哈哈大笑,这笑声惊动了皇后。
皇后醒来后,低头饮泣,说无颜再侍奉君王,请皇帝赐三尺白绫,了解性命。皇帝自然不许,抱着皇后软语安慰,说着说着便是勃然大怒,花白的胡子气的只抖,大呼:“孽子孽子!朕要废了这个孽子!”
惊惧不定的太子仓惶逃回府中,口口声称着自己冤枉,最后竟在幕僚的挑唆下起兵造反了。
这简直就像一场闹剧,所有的大臣们都战战兢兢,不敢妄动。
太子的仓促起兵彻底激怒了皇帝,尚有虎威的皇帝一声令下,叛军土崩瓦解,而太子就此被废,最后自刎于太子府中。
皇帝没有再立太子,大臣们相信皇帝是在等皇后肚子里的孩子降生,如果是个男孩儿,那必然就是新的太子人选了。
好似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其实不然,整个京城,甚至天下都震动了,人心惶惶。
举国上下就在这种惶惑不安中度过了将近九个月,直到一声婴啼,新太子诞生!
天下大赦!
一年中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酆荼青却几乎连什么消息都没听到,是有人刻意不让她听到。她也不在意别人说些什么,偶然入耳的几声蝈蝈叫声,那个精美的蝈蝈葫芦还是当时邱完赛马输给她,她转赠给桑玉。抄家之后,没了踪影,直到离京那日,邱完又将这个塞给桑玉。多少个日夜,酆荼青就靠那几声虫鸣破寒冬寂寥。
天下大赦的赦令一下,整个边邑采石场都开始欢庆。
酆荼青仍然不为所动,她并不在赦免之列。其实她很奇怪,她以为自己会在流放的路上就死去,可她没有;她以为她会在采石场中死去,她仍然没有,甚至比很多人都过得轻松。她知道是有人在暗处保护着她,那人是谁不难猜到:徐离子衿!可是,徐离子衿为什么不把自己最想听到的消息告诉自己呢?
随着赦令的到来,各种流言议论也散播开来。
“听说国有妖姬啊!唉,真是让人担心。”
“是呀,我也听说了,是从丞相府里出来的,勾住了皇上的魂儿,把江山都让出来了。”
“哈,我可不管她是不是妖姬,能赦了老子的罪,老子就谢谢她。”
“是呀是呀,天塌下来自然有个高的撑着呢,管他谁做皇后谁做太子呢,咱们老百姓有空饭吃就行了。”
“说的是,等咱们离了这鬼地方,想吃什么吃不到,大吃一顿,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哈哈哈!”
酆荼青听到这些杂七杂八、零星的议论,脸色愈是苍白,她不愿意相信那些人口中的妖姬是沧妩,但是,这样魅惑众生,搅得皇朝动荡不安,只有沧妩有这样的能力。
邱完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桑玉一旁看着,却无能为力。
皇宫中的御花园中。
本应风华正茂的的青年将军却有一种沧桑之态,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转头看着来人道:“你为何不让阿荼回来?!”
身份尊贵的皇后竟然对这样毫不客气的指责并不生气,反而淡淡道:“此时正是收网之际,京城是多事之秋,没有十足把握,我不愿她冒险。”
徐离子衿不语,显然他也明白这是明智之举,但仍有忿忿之意。
沧妩毫不在意,问道:“那孩子还好吗?”
徐离子衿道:“好。”后又忍不住问,“你真打算让他做皇帝?”
沧妩似嘲讽又似无奈般,道:“这将来要问她的意思,我想她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弟弟受那样的累。或许,你可以从你族中选一个孩子,我和你父亲说过,保你徐离一族三代富贵,出一个皇帝那可是千秋百代的事情。”
徐离子衿摇摇头,没说什么,反而问道:“那……太子呢?”
沧妩道:“送还给他的母亲吧,不过就是费些心罢了,待朝局稳了,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如果皇帝在这里听到自己最为宠爱的妃子和别人谈论怎样颠覆他的朝廷,甚至说出集世间荣耀于一身的太子,竟然不是自己的儿子,而只是从别处抱养的,那么这必然会是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波。可是皇帝不会知道,他老了,钝了,正在腐朽,即将随着这个皇朝一起死亡。
皇帝自己却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甚至遣方士去海外求取仙药,妄图长生,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已然是个孤家寡人了,酆云山的死亡使本来忠心于国的武将们愤怒;废后废太子,斩杀言官,则让文臣离心,战战兢兢,唯求自保;而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为太子,让女人把持朝政更是让这个朝廷没了希望。皇帝不知道,所有这一切的力量都被一股势力掌握在手中,只要一声令下,就要改朝换代了!
皇帝临死时,二目圆睁,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女人,可他从那个美丽妩媚的女人眼中再也看不到崇拜、爱慕和羞怯了。有的只是淡然的平静,那样冷冷的,莫不关心的看着他。这样剜心剜肺的背叛,让他愤怒,顾不得帝王的威仪,骂道:“贱……”
皇帝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是脖颈一凉,鲜血喷洒而出,像是他荣耀的一生最后的礼花。
或许也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当年创立新朝之时曾把佑朝皇族屠杀殆尽,而如今新潮的皇后,也对新潮的皇族举起了屠刀,只有身为太子的最后一丝“皇朝血脉”存留了下来,而本来是丞相儿媳妇的静文公主在丞相府的庇佑下安全无恙,可是靠着夫家的荣耀与权势活了下来的公主眼看着自己的父母亲族被人像追赶末路的羔羊一样屠尽,整日哭泣,疯了一般打骂自己的夫君,最后一根白绫结束了生命,那时候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已然成型的婴孩儿,那本该是徐离子衿第一个儿子。
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改朝换代了,这个应运而生的朝代只存在了二十几载就迅速并彻底的坍塌了。那个被称为妖姬的女人,成为大权在握的人。
那些犯了重罪,在那次大赦中都没能减罪的囚犯,趁着这次危机都渐渐逃走了,待到新的朝堂稳定下来,他们摇身一变就又是安善良民了。这些事情,看守囚犯的官吏们管不住,自己的前途尚且堪忧,哪还有闲情去约束犯人呢。
可桑玉没有选择逃走,她在等待,等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果然,在半个月后,一队人马扬起尘土,策鞭而来。
当头一人,年少英俊,但满脸的风尘,他跃下马来,走到桑玉面前抱住她,道:“桑玉,我的好姐姐,我来接你回去了。”说着流下两行眼泪,从满是尘土的脸上划过,显出两道泥印子,狼狈又滑稽,可没有人笑,这是历经生死之后的重逢,是多少担忧挂念之后感情的沉淀,容不得玩笑。
桑玉却显然没有邱完那么激动,只是任由邱完抱着自己。
邱完松开酆荼青,深深看了一眼桑玉,瘦了,黑了,面庞也粗糙了,可那泪盈盈的眼睛还是如往昔般美丽。
邱完的眼睛明亮,有着不加掩饰的喜悦与激动,问:“阿荼呢?”
桑玉抿着唇不说话,眼圈却渐渐地红了。
邱完心里一紧,握住桑玉的胳膊问:“阿荼在哪?”
桑玉突然崩溃的大哭起来。
37
37、新朝 ...
新朝建立,大臣们却发现坐在皇位上的那个孩子并不是太子,而是一个更为年长的小孩子,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双目炯炯,精力旺盛。
可是经过这场政变,满朝皆恐,没有人敢质疑这个孩子的来历。
可是皇后——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太后却大大方方的下旨,称这个孩子是佑朝皇族残留的一缕血脉,是姬氏皇族的正统,现在推翻了伪朝,复立佑朝社稷。
众人这才恍然,皇后姓姬。
这样的旨意一下,本来几股要清君侧,靖皇朝的实力也都沉寂下去,还政于姬氏似乎天经地义。
可虽然姬氏当朝,还是改国号为酆,年号开元。那个才两三岁的孩子,成了新朝代的开国之君!
在这一场动荡中,身为国之柱石的徐离丞相竟然从头到尾的沉默,甚至在新朝创立一年之后,上奏折乞骸骨还乡,几番挽留,小皇帝下旨准了。而自此,朝堂之上便有了一个新的身影,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将军,徐离子衿。
经历过旧朝的官员,自然知道徐离氏与当今皇族的亲密,当日称是远亲,现今有这样在朝堂上屹立不败,渐渐地便有了风言风语传来,甚至有人传言,当今皇帝是徐离子衿的亲生儿子,也不过是个旧把戏,李代桃僵,奇货可居。
对此,谣言中的两个人也有风闻,却也不加制止,不加辩解。只有他们知道,他们是怎样怨恨着对方。为那个不留一句话就离开的人,为那个他们都爱着的人。他们怨恨对方没有能保护好那个人!
举国欢庆之时,有辆马车停在安庆侯府的后门。有个穿长衫的男子有些不安的等在旁边,双目紧紧的注视着安庆侯府的府门,几个徘徊之后,终于看到那扇朱红的门打开,一位身穿红衣的漂亮女子走出来,可她双眼木然,淌下两行泪,也不知道去擦。
那男子急步走过去,问道:“红翘小姐,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红翘却好像听不到他的说话,只是漠然的喃喃道:“她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
忽忽悠悠,十载已过。当年坐在龙椅上还会撒尿嚎啕大哭的小皇帝,眼看着就要主政,他虽长于宫廷,倒也没有妇人之气,小皇帝总是精力充沛,粗犷豪迈而又心思缜密,豪迈像他的父亲,细腻像……
桑玉每次看见他都不免失神,有时候桑玉会怀疑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个叫酆荼青的顽固阴郁的人,总是皱着眉头,爱坐在窗边。
桑玉还记得当年那个人巧笑倩兮,说:我看着你就像那里面的小尼姑色空,但是可惜,你现在是明珠蒙尘,看着你,我就想着我该早些认识你,好好护着你。不食人间烟火,也常思凡,你一思凡,我就变作你的少哥哥去找你。
她还记得那人骑在马上抱着她,叮叮当当撒下一堆铜钱,哈哈大笑,意气张扬。
她还记得那人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侧着头,只露出细长眼,微眯着,迷离妖媚,像是志怪小说里勾引书生的妖魅,沙哑着嗓音说,美人多情,怜我痴心。一夕欢愉,祈勿不许。
桑玉想着这些,就觉得眼眶一热。
小皇帝看出桑玉的异样,问道:“玉姨,你怎么了?“
桑玉伸手抹了一下眼角,道:“没什么,有风,吹得眼睛有些酸。”
小皇帝看看微颤的树叶,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晚上,小皇帝就寝前,忍不住问道:“母后,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
沧妩点点头。
小皇帝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玉姨他们每次看见我的时候总会发呆,我觉得她总是想透过我去看什么人,他们是在想念我父皇吗?可是母后就从来没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
沧妩愣了一下,为了能让寿辛的皇位更加名正言顺,沧妩曾在姬氏皇族中找出一个人追封为皇帝,显然小皇帝误会了。沧妩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否认还是想说不知道。
小皇帝咬着嘴唇沉吟了一下,又问道:“母后,我听到有人说……说……”
沧妩帮他拢了拢头发,问道:“说什么?”
“我听到有人说,徐离将军才是我父亲,是吗?”小皇帝的神情有些忐忑,这样的流言蜚语,大不敬,他认为沧妩听完之后必然会勃然大怒。
沧妩只是沉吟了一下道:“辛儿,不要听那些人乱说,你是皇帝,是应天承命的天子,你的父亲也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你不要听那些小人如此诋毁徐离将军诋毁母后。”
小皇帝点点头,他爱自己的母后,可是这爱中还有着更多的敬畏,远不如对桑玉的亲近。
沧妩又道:“辛儿,你记住,如果有一天母后不在了,你主政之时,有什么事情决断不了,就多问问徐离将军。”
小皇帝笑了出来:“母后,你怎么会不在呢?母后康宁长寿,长命百岁。”
沧妩摇摇头道:“记住母后说的话,永远别猜忌徐离将军,只要他在一日,你的龙椅就坐的稳稳当当的。明白吗?”
小皇帝被这样郑重的语气吓到了,点了点头。
沧妩看了他一会儿,道:“好了,你早些休息吧,母后还要去处理一些政事。”
小皇帝点点头,道:“母后,你放心,等我主政之后,一定会做的好好地,不让母后这么操劳。”
沧妩笑道:“好的,我盼着你成为英明睿智的一代圣君。”
沧妩出了皇帝的寝宫,走了几步,吩咐道:“明日请安庆侯夫人入宫,哀家有些事情要同她商量。”
身后的太监恭敬的应了声。外间多有传沧妩女主称制,妖媚祸国,可只要见过沧妩,那些谣言便不攻自破,沧妩高贵凛然,不怒而威,更别提她掌权这些年,海晏河清,四夷宾服,百姓安乐。
其实皇宫内外多说流言蜚语,沧妩也都听过,可是她却似乎从不在意。今天被皇帝问到,心中沉痛,她苦苦支撑这么多年,该尽的责任也都尽了,姬氏又被请进太庙,酆氏也已平反,皇帝眼看便可主政,那些撕扯着自己的因由都已了断。
沧妩望着天边明月,还记得同样在这样一个月夜,有个人对自己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声音在她耳边萦绕了十年,每次想起,心中就好像有把刀子在搅动。
我为什么没用那样的眼神,去透过寿辛去看一个什么人呢?那是因为痛苦绝望让我最明白,你走了,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与此同时,有人亲手捻碎了一朵早已风干了的花,似乎还能看出是两朵玉兰花,只轻轻动动手指,那失了香味,颜色黯淡的花朵便化为粉末,逝于风中,像是那执着的痴念终于顿悟,像是那不肯放手的眷恋终于豁然。
红翘用了十年来回忆那人将这朵花别于自己衣襟时的笑靥,而终于在此刻可以彻底放手,坦然的靠在一个温暖踏实、触手可及的胸膛。
太监去安庆侯府传完旨之后,邱完的脸阴沉沉的,冷冷哼了一声。
桑玉叹了口气,十几年的相濡以沫。她知道邱完怨恨沧妩,他把酆荼青的死归咎于沧妩,认为酆荼青是因为听到了沧妩的背叛的事实才会自杀的。而且,在酆荼青的死讯传到京城之时,沧妩表现的太冷静了,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坚持让酆荼青的弟弟,那个取名寿辛的孩子做了皇帝。十年过去了,酆府的罪都已平反了,可沧妩仍是没有提起过酆荼青的事情。这让邱完认为那个女人是个铁石心肠忘恩负义的奸诈小人。邱完甚至为此在眼看前途大好之时,退出朝堂,宁愿做个闲散的安庆侯爷。只要听到沧妩的名字和事情总要发一次脾气。
每年酆荼青的忌日,邱完就会和徐离子衿喝的烂醉,有一年,邱完喝醉了,扯着徐离子衿的衣领,叫嚷道:“阿荼怎么这么混账呢,她怎么就忍心,怎么忍心!”喊完之后,醉倒在桌子上。
徐离子衿苦笑道:“是呀,她就是个混账。唉,青青有什么好呢?想了这么多年,我也不过是因着自小一块长大的情份。”
嘴里这么说着,却也忍不住落了泪。那个纵横疆场的大将军,那个朝堂之上顶天立地,大权在握的男人就这么哭了,不出声,不嚎啕,眼泪顺着脸颊默默的流下来。
桑玉不忍看着徐离落泪,转过头,是啊,有什么好呢?仔细想想,酆荼青也实在是没什么好的,怎么就惹的这么多人记挂着她呢。
38
38、合葬 ...
桑玉仍然不能理解,酆荼青为什么会在忍受了整整一年的痛苦之后,在眼看着可以获得自由的时候选择了死亡。桑玉看到酆荼青死的时候,鲜血流了一地,可她的神情是安适的,更像是放下一件心事,可眉峰微聚,又像是为什么事情懊丧。但是可桑玉明白只有一件事是确切无疑的,那就是,酆荼青在死亡的那一刻还是那样深深地爱着沧妩的,她满是鲜血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件东西,以及临死前说的话,那都是对沧妩深深地眷恋不舍啊。
桑玉这些年也见过沧妩,多少年了,沧妩不曾提起酆荼青的名字,但她也并不避讳,她会称酆荼青为“她”或者“那孩子”,好似她心里真的将酆荼青放下了,或者如邱完揣测的那般残忍,沧妩从头至尾都没将那个深爱着她的“孩子”放在心上。
如今桑玉手里握着那件烫人心的东西,再次仔仔细细观察这沧妩,突然她觉得沧妩是那么可怜,沧妩依然美丽,似乎有什么力量替她斩断岁月,时光对她格外眷顾温柔,并没有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那双幽黑的眼睛让人不忍对视。这一刻桑玉是那么坚信,沧妩同样深爱着酆荼青,是酆荼青抛下了她,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对她的折磨,然她却不能随酆荼青而去。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她拿她剩下的时光和情感全部殉了酆荼青。现在的沧妩富有四海,然,她真正开怀的笑过吗?
沧妩不在意桑玉对她的打量,抬头问:“时至今日,你后悔曾经求我去帮帮她吗?”
桑玉愣了一下,仔细思索这句话的由来,突然想起当时酆荼青和红翘之间的纠缠,那阵子抑郁颓废,自己曾找到沧妩那里,请她帮帮酆荼青,而这个行为像是打破了什么束缚般,就是那之后,酆荼青和沧妩开始在一起,自己曾见过她们在草地上嬉戏纠缠的身躯,那时二人似乎都心满意足而无忧,在那小小庭院尽情放肆。现今桑玉茫然的睁着双目,回答不出来。过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当时去求您造成如今的局面是对是错,但是曾经有人跟我说过,酆荼青当时说她爱上一个人,若能见那人为那人微笑,她愿下辈子目盲不见五色;若能轻吻那人的嘴唇,她愿下辈子聋哑不识五音;若能触摸那人的脸庞,她愿下辈子做块无知无觉的山石,盼那人能从她身上踏过;若是能得到那人的恩宠,她宁愿立刻死去换那人此生平安喜乐。”
桑玉看见沧妩还是那样波澜不惊的神情,可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桑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残忍,可她不愿让酆荼青的深情被掩埋,于是伸出手,道:“这是她……她走时,手里握着的东西。”
蓝色的光芒并未黯淡,曾经上面覆盖的血迹也早已被擦拭干净,是那枚雀羽型的坠子。
沧妩伸手接过来,握在手里,问:“她走时说了什么?”
桑玉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日酆荼青说要沐浴,是啊,边邑风沙大,酆荼青又爱洁,几日便要沐浴,好在邱完的金叶子够用。当时正是大赦之后,管的很是宽松,桑玉一片金叶子递过去,那里看守的官吏便妥贴的安排好了。桑玉真恨自己当时为何那么大意呢,是酆荼青许久不见得笑容让她放松了警惕。
酆荼青在屏风后洗澡,桑玉则如往常般在外间给她洗换下的衣服。当时酆荼青似乎心情不错,说了很多事情,说邱完,说徐离,甚至提到了她没见过面的弟弟,还说是自己连累的桑玉。当时桑玉并未在意,如今思来,那更像是交代遗言了。绝口不提的是沧妩。
后来桑玉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知道酆荼青是穿衣服呢。可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酆荼青出来,酆荼青说话的语气也突然变得奇怪,没头没脑的开始念诵佛经,似是看开一切般,似是要放弃这尘世:“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故知波若波罗密多时……”
桑玉听着就觉得不对,站起身来就往屏风后走,酆荼青背对屏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出一切苦,真实不虚……”
那时她的声音已然逐渐低了下去。
桑玉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就看见她胸口上插着一把刀,鲜血染红了干净的袍子,仍继续涌出来,桑玉吓得的哭了出来,放声尖叫,抱住酆荼青,努力按着她的胸口,想让那些鲜血停止下来。
酆荼青软弱的身子靠在她身上,眼睛已然迷茫,断断续续的哼出一个调子:“蒹葭苍……苍,白露……为……为霜……”
她终究是看不开的,在决定死亡前,她认为自己放下了,看开了,可在她最靠近灵魂的那一刻,她仍是放不开的。
沧妩静静地听完,半晌不语,后来突然惊醒般道:“对了,我今日让你进宫,是想你劝安庆侯入朝为官,眼看皇帝就要亲政,可他年纪小,朝中要有大臣扶持……”
桑玉无法想象沧妩在这个时候还能这样冷静淡定的提起政事,不肯接受的哭出来:“你究竟是怎样的人?你手里还拿着那个坠子不是吗?你知道那上面有阿荼多少的眼泪与亲吻吗,那上面曾经染满了滚烫的鲜血!阿荼至死都不肯放开它啊!”
沧妩的手紧了紧,道:“我生于皇宫,长于青楼,见的是勾心斗角,学的是尔虞我诈,自出生就亡国灭族,你说我是怎样的人?”
桑玉这是也用愤恨的目光看着沧妩。
沧妩道:“安庆侯怎么恨我都可以,可皇帝是酆荼青的亲弟弟,难道安庆侯忍心置之不理吗?“
桑玉不愿再听到这样的话,不顾礼仪的拂袖而去。
桑玉从皇宫回去之后,晚上就不曾吃东西,到第二天就病倒了,昏沉之间总是轮替想起酆荼青满身鲜血的身子和沧妩绝情的样子,这样拖拖拉拉一月之后,才逐渐的好起来。
这日坐在府中花园之中,看那一池荷花,突然听得撞钟之声,桑玉一阵茫然,不一会儿便有快马来报,太后薨逝,举国同丧。
沧妩竟然……死了?
宫中传旨的太监道:“夫人,宫中现在乱作一团,皇上哭的晕了过去,要请您赶紧进宫呢。”
桑玉急忙忙的换了衣服赶往皇宫。
小皇帝哭得两眼通红,看见桑玉之后,一下扑入桑玉怀中,又开始大哭:“母后……母后走了……母后为什么要这样?她为什么不要朕了?”
沧妩是饮了毒自尽的。
桑玉看了一眼躺着得沧妩,还是那样的美丽,就好像睡着一般,耳朵上那对坠子,发出幽幽的蓝光,沧妩满脸的轻松,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意,这是多么熟悉的样子啊,这不正像十年前酆荼青离开时的样子么,难道真的是情至深处,心有灵犀,可这二人为何一定要走这样的路呢?
小皇帝又是哭泣又是发脾气,怪太后宫里的太监侍女太疏忽,要让一宫之人尽皆陪葬,有的当场就吓晕了过去,剩下的便都哭哭啼啼,请皇上开恩,桑玉好不容易劝慰开,整整折腾了半天,皇帝累得睡着了。桑玉才展开太监呈上来的一封信,是沧妩的遗书,看那纸色竟有些年头了,上面是沧妩嘱咐皇帝做个明君,要多请教徐离将军,多与安庆侯府亲近。最后说,不许厚葬,一应事情交给桑玉主办。
桑玉看着这薄薄一张纸,短短几行字,竟然像看到了一生那么长。沧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太后薨逝,皇帝依礼缀朝守孝三十日,天下吏人,三日释服,全国禁乐宴三年。
太后于宫中停灵十七日后下葬于应山陵,金缕玉匣,多埋珍宝,广种松柏,庐舍祠堂。
那样奢华庞大的葬礼,以及各种琳琅陪葬,可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下葬于应山陵的不过是盛着太后衣物的空棺。
在前几日,一座不起眼不出名的小山上,多了两棵合欢树,树下埋葬了一个白瓷坛子,坛子里有两个人的骨灰,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同时那里面还有一对雀羽耳坠。
39
39、结束 ...
沧妩活着的时候多有人背地里议论,太后称制,祸乱天下,可眼看着这祸乱天下的女主薨逝了,又有不少官吏开始心中忐忑,这主少臣强,只有手握重兵徐离子衿动那么点心思,这天下恐怕就又得改个姓了。
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看着徐离子衿在朝堂上还是恭谨,竟似乎一点歪念也没有。渐渐地几年过去,皇帝成年,又有人开始担心,只怕皇帝要收权,徐离氏要遭殃了,可那些人又打了空盘算。
动荡了几十年的国家似乎终于迎来的安稳长久的太平年代,而酆朝的开元年间也有了盛世之称。
黄昏时分,京城中最富盛名的酒楼鸿宾楼热闹非凡,有京城的贵介子弟在此宴饮,也有外地人慕名而来尝尝这里的名菜,更有歌者在此唱曲赚些活命银子,跑堂的机灵,穿梭不停。
这时候外面听见车马喧闹,不一会儿进来几个人,当头一人笑眯眯的,似乎是个管家,身后一男一女,五十岁左右,后面跟了丫鬟奴仆,女子神情和善,观之可亲,只不过眼眶泛红,似乎不久前刚刚大哭了一场,男子虽然看上去年逾不惑,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潇洒之姿。
那个像管家的人唤来小二,道:“给找个安静的包厢。”
小二看出这些人身份不凡,忙道:“是是,您请上二楼吧,二楼地方大,也安静。”
男子点点头,一行人便随着小二上了二楼。
这时大厅里响起丝竹之声,这是楼下唱曲的要开唱了,弦声一响,楼下便静了,那歌声便清晰的传过来,是个有些沧桑的女子声音。
“四座且莫喧,愿听歌一言。
欲令后世知,如此一少年。
依倚将军势,游戏洛与宛。
驱车策驽马,腰中鹿卢剑。
斗酒相娱乐,调笑酒家胡。
弹筝奋一响,一弹再三叹。
谁谓我无忧,愁有数千端。
日暮游西园,莲叶何田田。
美女妖且闲,相逢狭路间。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行人悦令颜,低头还自怜。
美人隔云端,中情无由宣。
谁谓相去远,隔此西掖垣。
虽路在咫尺,难渉如九关。
思子沉心曲,长叹不能言。
起坐失次第,一日三四迁。
遥望西苑园,临食不能饭。
辗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
蹑履出门户,仰观三星连。
乖人易感动,泪下如流泉。
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
踯躅长叹息,各言长相思。
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
何以致拳拳,莲花玳瑁簪。
思君即幽房,侍寝执衣巾。
暑摇比翼扇,寒坐并肩氈。
子笑我必哂,子蹙我无欢。
愿得长巧笑,白首不相离。
高秋八九月,白露变为霜。
一朝被谗言,翻覆若波澜。
悠悠涉千里,未知何时旋。
古为人所羡,今为人所怜。
念与君离别,气结不能言。
故如比目鱼,今隔如参辰。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眠。
寒风吹我骨,严霜切我肌。
远望正萧条,百里无人声。
想见君颜色,痛苦摧心肝。
客从远方来,迎问其消息。
言子弃我去,新心有所欢。
深入紫宫中,志在青云上。
省书情凄怆,挥笔涕汍澜。
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
卿当日胜贵,吾当向黄泉。
孤坟在西北,崔巍象南山。
自君之出矣,弃我于此间。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独坐空房中,谁与相劝勉。
长夜不能眠,伏枕独辗转。
茕茕对孤景,忧来如寻环。
思君如流水,努力加餐饭。
人离皆复会,君独殊难返。
身在祸难中,无奈适权宦。
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
遣车迎子还,空往复空还。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省书情凄怆,怛咤糜心肝。
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
薄志念死难,苟活无形颜。
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泉。
黄泉下相见,勿违昔日言。
哀哉复哀哉,如此两痴顽。
闻者皆唏嘘,行路亦呜咽。
赖得贤主人,合葬无名山。
生时难相守,死后且同眠。
遍植绒花树,鸳鸯巢其间。
上叶摩青云,下根通黄泉。
昼间常相伴,夜晚永合欢。
哀哉复哀哉,如此两痴顽。”
小二本来等着点菜,可看那一对儿听这歌儿似乎听的痴了,到最后那女子竟然落了泪。
小二吓了一跳,怕楼下唱曲的要遭殃。可那男子只是无力的挥挥手让他出去。小二赶忙拿着菜单走了出去,到门口隐约听见里面的抽泣之声:我知道阿荼是不恨沧妩的,她走只是因为她知道可以放心了……
那些听歌的人不知道,与此同时,某座不知名的小山上果真被人遍植合欢树,许多年后,那座山不知何故被人称为酆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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