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前的杀父仇人,一小时后的救命恩人,又有谁说得清,这人间的恩怨情仇?
叶震宇的心一片苍凉,矛盾让他无所适从。此时此刻,他轻易就可以杀死不堪一击的鬼符,但是他的心,却阻止着他,让他连想到这一层都会觉得羞愧。他不能死!要救活他!叶震宇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下了最后的命令。他看清了周围的情况,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下了车,走到仓库的大门处,用鬼符给他的钥匙打开了仓库的大门。仓库里一片静谧,借着照射进去的阳光,还隐隐约约的看得见那一缕缕的轻烟,似尘似雾。淡淡的销烟味道也随之而来,宣告着战争尚未走远。鬼符在楚秋虹的搀扶下下了车,来自腹部的疼痛,他并不觉得难忍,只是过多的失血让他有些力不从心。这是江城帮的公共仓库,仓库里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都是江城帮各个堂口存放的‘明货’。
所谓‘明货’,就是正当渠道的货物,是经得起检查的。当然江城帮经营的,可不光是正当买卖,这个公共仓库,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那些关系到江城帮命脉的‘私货’,存放的地方就要隐密得多,那些东西都是不可示人的,帮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货仓的位置。这个只装‘明货’的仓库,管理就松散得多,帮里各个堂口的管事兄弟,几乎都有这个仓库的钥匙,鬼符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进来之后,叶震宇就把大门重新关上,从里面反锁了。这样一来,就只能靠那几个位置颇高的充当透气孔的小窗户,照进来一些光线了。
“月,我把刀子拔出来,给你包扎吧。”楚秋虹让月躺下来,伸手捂着他那血流如注的伤口,可是刀插在那里,她又怎么捂得住?“不行,不能拔!”叶震宇立刻冲过来,拉开楚秋虹的手。“你走开!”楚秋虹一把甩开他,愤然道:“你就是想要他死!你想杀死他!”
叶震宇心如刀割,用力的咬着牙齿,强忍住心底激荡的情绪。秋儿,他说得对,拔出来的话,我会死的更快。”鬼符轻声说,向楚秋虹笑了笑。
“可是,再这样下去,你的血会流光的!”楚秋虹又哭了,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救月。也许是因为平躺不动的关系,鬼符的伤口已经不再有大量的血涌出。楚秋虹哭着从自己贴身的衬衫上撕下一条,小心翼翼的给他包扎。“我们,报警吧……”叶震宇沉默了许久,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说出心中的想法,其实这个想法已经在他心里琢磨很久了。“不行!”楚秋虹斩钉截铁的打断他:“我不会让警察带走月!”“被警察带走,也总比他死在这儿强!”叶震宇的声音也提高了,他并不打算放弃。
“被警察带走也只有死路一条,那还不如死在这儿,至少有我陪着他。”楚秋虹寸步不让,声嘶力竭的反驳着,同时抱起月的头,狠狠的注视着叶震宇。叶震宇浑身一震,一口气撞进了心口里,痛得他几乎要流出泪来。“秋儿……”鬼符急切的轻唤,他已经听出了秋儿言语之中的深意。“月!”楚秋虹轻轻的捂住了鬼符的嘴,微笑着,柔声道:“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活着。所以,要想让我活下去,你就不要死。”一股热流冲进了鬼符的眼眶,烫得他的眼睛都开始酸痛,泪水一瞬间冲垮了他全部的意志,那一刻,他是月,是那个躲在她的怀抱里被她保护的月。静谧空旷的仓库里,那些销烟的气息渐渐消退,从透气孔照射进来的几缕惨白的阳光,仿佛为这个冷僻的空间带来了一丝暖意。叶震宇呆呆的坐了很久,看着楚秋虹那泛着淡淡红光的微笑脸庞,看着月安然满足的神情,他的心被什么狠狠的捏住了,捏得紧紧的,让他透不过气来。“秋儿,你在发烧!”月的手触到楚秋虹脸颊的那一刻,突然想了起来,他挣扎着想从她的怀里坐起。“不要动,你一动血就会流得更快!”楚秋虹用力压住他的身体,轻声吩咐:“你没事,我就不会有事。”“我们难道就这样等死吗?”叶震宇霍然而起,他再也坐不住了,他们这样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既不能报警,也不能逃走,那么就只有等死吗?“等到晚上,我们就可以冲出去。”月几乎已经在用气息说话。晚上?你这个家伙还能等得到晚上吗?叶震宇冷哼一声,从衣袋里取出手机。
“你要干什么?”楚秋虹急道:“不能报警!绝不可以!”叶震宇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停止,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手指移动,已经接通了一个号码。
楚秋虹正待起身,却被月按下了,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姐夫!你尽快赶过来,先不要管那边的事情,快过来!勿必带着你的急救箱,这里有个中了刀伤的病人,还有一个人发着高烧,他们都快要死了,你快过来吧!”叶震宇一叠连声的企求之后,停了片刻,应该是那边在说话,然后他再说:“江城南郊的仓库,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叶震宇放下手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再有四个多小时,这个恶梦就能看到曙光了。
“谢谢。”很久之后,楚秋虹低着头,轻轻的说。再没有人说话,气氛从此刻似乎多了几分尴尬。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叶震宇突然抬起头,看着鬼符。“你为什么要杀我老爸?”叶震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但却藏不住他压抑着的激动。
“我没有杀他。”鬼符仍旧平淡,但是气力明显好了很多。叶震宇悲痛的摇着头,声音颤抖:“你是不想在楚秋虹面前承认你杀人的事实吗?”
鬼符不再说话,反而闭上了眼睛。“怎么?被我说中了?”叶震宇并不打算放过他。“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必要隐瞒。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信不信是你的事。”鬼符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你胡说!”叶震宇暴怒:“我亲眼看见你从我家里逃跑!”鬼符突然想起昨夜跟叶擎天的对话,心中竟然泛出一丝酸楚,他叹息道:“昨夜,我确实去了你家。”“你去了我家,我老爸就死了,你还狡辩什么?以我老爸的身手,除了你,还有什么人才能无声无息的把他杀死?”“任何人都可以,再高的功夫也敌不过一颗子弹。”“你说什么?”叶震宇的神态突然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像被定格一般,他愣住了。
“我老爸是被刀所杀,一刀毙命。”“什么?”这一次,连鬼符的神情都变了,他睁开眼睛不能相信。鬼符曾经见识过叶擎天的身手,他能在一招之下撂倒两个小弟。即使是鬼符自己要想以刀取他的性命,也不可能一刀解决,更不可能没有任何响动。照此看来,杀死叶擎天的人,功夫应该还在鬼符之上,而且还要高出许多。江城帮里还有这样的人物吗?鬼符仔细的搜索着储存在他大脑中的每一条资料,他确信在江城帮他所熟知的那些人里,还没有一个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叶震宇目不转睛的盯着鬼符的表情,他几乎有一点动摇了,真的是他搞错了吗?
楚秋虹默默的看着两个陷入沉思的男子,突然觉得一股强大的倦意袭来,她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秋儿。”鬼符接住她的身体,这个动作又让腹部的伤口处涌出一瘫鲜血。
“不要动!”楚秋虹一下子惊醒,她咬住嘴唇,坚持着,绝不能再倒下去!
鬼符果然不动了,他松开了抓着秋儿的手,从身旁拿起了那把从不离身的P99。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盯着左前方那个高高的窗口,一眨不眨。叶震宇看到了鬼符的动作,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他下意识的看了一下表,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再有一个多小时,他的姐夫就会拿着急救箱来救他们了,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然而,事与愿违。大门外面已经有汽车熄火的声音,还有沙沙的脚步声。听起来,绝不是一个两个。
四面楚歌(四)
仓库里的三个人脸色全都变了,谁都能够预想到,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灾难。
鬼符撑着身子坐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对楚秋虹说:“秋儿,你躲在这堆箱子的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月!”楚秋虹心领神会,但她却不能答应:“我可以在那里躲一下,但是如果你有事的话,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小心!”叶震宇惊呼,几乎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啾’的一声打进了鬼符身边的木箱里。
没有时间多说了。鬼符一把将楚秋虹推进了箱子后面的死角,他自己则往前走了两步躲在另一堆箱子后面,看着前方屋顶上那个小窗口。大门那边,有钢锯的声音传过来,刺耳的‘铮铮’声把绝望的空气注进了每个人的耳膜,仿佛在告诉他们,等着吧,等到大门打开的那一刻,这里就变成你们的地狱。鬼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依现在的状况看,他们似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一旦大门打开,那么他们只能等死。如果他没有受伤,那就另当别论,但是此刻的事实却是如此残酷,难道他们真的是穷途末路、四面楚歌了吗?或许,他是,但是秋儿不能,绝不能!“报警吧。”鬼符看向叶震宇,轻声吩咐。叶震宇惊讶的回望着他,却没有动。此时,窗口那边,一个人探头出来,举起了手中的枪。“砰!”这一枪却是源自鬼符手中的P99。窗口那边,正欲偷袭他们的杀手,还没来得及呼喊,便被P99吐出的烈焰夺去了生命。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报警吧。”鬼符再说,他已经听到第一道门拴断开的声音。而第二道门栓,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不行!”楚秋虹突然从那一堆木箱后面冲出来,她看着叶震宇,字字铿锵:“如果你报警,我会恨你一辈子!”“秋儿!”鬼符怒斥,虽然他的声音已经没什么气力,但还是能听得出他在发怒:“我们必须报警!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儿!”“那就死吧,我宁愿跟你一起死在这儿!”“那他呢?”鬼符指着叶震宇,心痛的看着她:“他也要给咱们陪葬吗?他有什么错?”
“他几乎杀了你!”楚秋虹几近疯狂的尖吼着:“如果不是他,我们早已经离开了!”
她真的是疯了,她发誓不再去守着什么仁义道德,她只要跟月在一起,哪怕是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为此付出再多的代价,她也不在乎!反正月一定会下地狱,她要陪着他一起去!
“如果不是他,我们早就死了。”鬼符捂着腹部的伤口,急促的喘息着,急燥让他气血贲张,而这样倒至的结果却是伤口处的血液流失得更快,此时的他,就连嘴唇也几乎失去了颜色。
“不要再说了!”叶震宇果断而坚定的看着鬼符:“我们最后再赌一次,等他们攻进来,看看情况,如果我们确定再没有逃出去的机会,那么,再报警。”“那就太迟了!”鬼符正欲阻止,但是就连阻止也已经太迟了。铁门已经打开,阳光似惊涛拍至,把这里变成了最耀眼的地狱。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串子弹出膛的脆响,追随着鬼符的身形,蜂拥而至。鬼符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窜到了一堆麻袋的后面,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忍耐着因为激烈运动而导致的疼痛,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冰冷的贴在他的皮肤上,寒入心脉。枪声还在继续,那是有节奏有目标的点射,主要是为了掩护进攻,也同时兼有射杀对手的威力。
这样的战术鬼符再熟悉不过,江城帮不知有多少火拼就是在他的带领下,利用这个战术取得的胜利,既省了子弹又能达到目的。如今这战术用来对付他,真是有种作法自毙的悲哀。
鬼符不仅对这战术熟悉,那些持枪攻入的杀手,他也个个熟知。这些人都是各个堂口的‘虎牙’,其实就比普通小弟高一级的打手,专门用来对付砸场子、寻仇、约战的,这些人手黑心狠,说是冷血一点也不过,但要是作为杀手,他们彪悍有余,而智谋身手却远远不够。杜老三今天竟然派这群乌合之众来取鬼符的性命,难道他不知道这些人不是鬼符的对手吗?或者是他手里真的没人可用了?不对。鬼符静静的思索着,江城帮里的高手何止上百,杜老三却未动一人,这里只有一个解释:他已经知道了他的伤势。没错,叶震宇刺伤他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杜老三那里了。鬼符凄然的撇了撇嘴角,难道他在杜老三眼里已经成了一只垂死挣扎的草鸡?
攻进来的杀手持续前进,一步步向他们的藏身之处逼来。鬼符低下头看了看,刚刚秋儿费了很大的力气为他包扎的布条,已经都被血浸透了,血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个人究竟会有多少血可流?如果没有这种状况,依旧平躲着不动,他或许能再撑两三个钟头,但是此刻,他知道,他已经踏入了地狱之门。他要在血未流干之前把这些人干掉,掩护秋儿逃出去。鬼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数着敌人前进的脚步:一……二……三!他突然从藏身的麻袋后面站起来,‘砰、砰、砰’三枪,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应声倒下,其它敌人仓皇撤退。鬼符早已缩了回来,大口的喘着气,腹部的疼痛让他的全身都开始颤抖,他必须要休整一下,才能保证握枪的右手不再发抖。等待,下一次的进攻。鬼符最怕的就是敌人待在门外不进来,他的血液已经没有太多可以流淌,他的生命也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耗费,如果他们不进来,他就只能这样在焦急和遗憾中死去。幸好,这是一群胆大手黑,急功近利的蠢货。他们几乎一刻也没有耽搁,鬼符刚刚隐藏好,他们便再次发起了进攻。鬼符默数,等待着猎物的接近。一、二、三!“砰!砰!”这一次是两枪。鬼符的力气只够支持这两枪的弹不虚发,他再次隐藏起身体,调整气息。
这一次,敌人就连撤退的动作都没有,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竟不退反进,加快了速度扑了上来。鬼符再次站起,“砰!……”他骇然睁大了眼睛,糟糕,子弹,没有了!鬼符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他没有多带弹匣的习惯,因为他一向自负,他的子弹不会虚发。而P99的十二颗子弹,已经足够他完成任何一项任务了。但是,他却没想到会有今天。十二颗子弹,除了射向杜老三的那一颗虚晃一招之外,其余的都是各有归处,被它们射中的十一个人,若是不死,也必是重伤。它们都已经按照主人的指示,圆满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但是,接下来呢?
鬼符不敢再想下去,他也没有时间再想下去了。就是这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愣神,两颗子弹从不同的方向尖啸着钻进了他的身体,一颗在右肩,另一颗在他本就伤中的腹腔。“噗!”一口鲜血从胸中撞上来喷涌而出,巨大的冲击力让本来就已经虚弱不堪的他仰面跌了下去……“不——”尖锐的呼喊让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楚秋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奇快的速度冲了过来,把她的月接到了自己的怀中。一个杀手已经冲了过来,他举枪对准鬼符的胸口……没有枪声,只有一声惨叫!因为叶震宇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枪,又一脚踢中了他的眼睛。他捂着流着鲜血的眼睛,倒在地上,不停的翻滚哀叫。“枪!” 这个字从鬼符的喉咙里呛出来的同时,他已经把秋儿护在了身后。
叶震宇心领神会,一脚把那人落在地上的枪踢了过去,随后纵身一跃,躲开了一颗子弹的攻击。
剩下的杀手蜂拥而至,两个,三个,一共五个。硝烟弥漫中,回荡着修罗地狱般的悲鸣,挣扎在其中的人,甚至都没有时间绝望。
鬼符用颤抖的手,捡起地上那支敌人的手枪,努力睁着双眼,把已经开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砰、砰、砰……’他的手在剧烈的颤抖中已经无法将枪口放正,他那恍忽飘散的目光也无法把敌人的位置对准,第一次,鬼符手里的枪没有按照他的意愿去出击,那些子弹仅仅是把那些杀手逼退了几步。
叶震宇在后面看着如同血人一般的鬼符,心中一阵恸痛,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嵌进了肉里。不能!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支撑!他就地翻滚,在鬼符身边停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枪,声音威严而坚决:“躲起来!我顶着!”
他抬起枪口,指向敌人,‘砰’他开了第一枪,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枪。
然而,第一次碰枪的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用枪,他打出去的子弹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却在铁门那里,发出一声‘铮’的嗡鸣。而子弹出膛的后挫力却震得他虎口发麻,显些把枪扔掉。
他此刻才明白,伤重虚弱的鬼符要掌握这支看似简单的武器,要有多么强大的意志!
叶震宇那没有准头的射击,根本拦不住敌人的前进。一个身躯高大的杀手已经冲了过来,他手中的枪正在描准叶震宇的头。叶震宇手中也有枪,他握枪的手轻微的颤抖着,毕竟,杀人也需要勇气。
生死关头,他把心一横,将枪口对准敌人的方向,扣动扳机。那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直到中弹倒下的那一刻,也不能相信,那个连枪都不会拿的小子,竟然打中了他的心脏。一枪毙命。叶震宇呆了。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他看了看倒下去的敌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枪,脑中一片空白。但是,现实残酷,形势紧迫,哪还容得下他那几秒钟的呆滞?一颗子弹带着火一般的灼热,穿透了他的右臂。“叭!”那把本不属于他的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他来不及去捡,更来不及疼痛,他一矮身钻进了一堆木箱中,捂住胳膊上的伤口。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疼痛。那一颗颗因为疼痛而迅速生出的汗珠也终于得以滚落,滚落在血流如注的伤口上,随着血液流往手臂的下端,手臂的下端,那只刚刚杀了人的右手,还在剧烈的颤抖着,苍白得毫无血色。敌人再次冲了上来,他们左右夹击,企图绕过这堆木箱,叶震宇的受伤弃枪让他们有恃无恐,他们手中有枪,枪中有子弹,要对付三个手无寸铁的人,根本不是问题,更何况,那三个人,有两个已经重伤,有一个还是女人。左边包抄的人率先现身,他大摇大摆的站在叶震宇的面前,举起枪,对准叶震宇。他的嘴边挂着一丝冷笑,仿佛在说,死吧,我杀死你就像杀死一只待宰的羊。但是他想错了。叶震宇的确右臂受伤,右手无力,但是他还有左手。他经常投掷飞标,他的左手跟右手一样精准。此刻,他早已拾起了那把失落的枪,扬手扔了出去!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如果是鬼符,他一定会开枪杀敌,但是叶震宇从来没碰过枪,在生死攸关的那一刻,他本能的反应就是:砸!那把枪旋转着飞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个杀手的手腕上,那人惊呼一声,手中的枪随着叶震宇的‘暗器’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另一个杀手已经越过了这个区域,逼近鬼符和楚秋虹。
月逝秋凉(一)
一名身着棕色夹克的杀手从叶震宇的右边绕过去,他径直往那一堆麻袋的后面移去。
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堆麻袋的后面,半点也没有提防叶震宇。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同伴要对付这样一个既受了伤又没有武器的人,应该是易如反掌。而他,他的使命却是这次行动的核心。终于他看到了,看到了躺在一个女人怀中的鬼符。那个浑身是血,连衣服都分不出颜色的、苟延残喘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曾经叱咤黑道、不可一世的鬼符少爷吗?他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但这种对英雄末路的惋惜之情很快的就随着另一种情绪的高涨而烟消云散。他没有开枪,向着鬼符一步步走过去,他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两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光。
他在距离他们两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慢慢的举起了手中的枪,枪口所指的,不是鬼符,而是楚秋虹。他也许是在得意吧,三爷应允,亲手杀死鬼符的人,会破格升为新的堂主。
想不到,今天,竟让他捡了个便宜。他要好好的享受这种感觉,被他所崇拜的人仰视的感觉。他不在乎什么堂主的名分,他在乎的是‘亲手杀死鬼符’,这个有着标志性意义的定义。
因为这个定义,可以让他在江湖中一夜成名。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符死于他手,那是何等的荣耀和骄傲,而他,无疑将成为新一代的‘鬼符’。只是这样想想,就让人心花怒放!他几乎就要笑出声来,但是他的笑容就僵死在刚刚咧嘴的那一刻。心花怒放!心花果然怒放!一把银色的刀柄直直的插在他的心窝上,刀刃已经没入他的胸腔,刺入他的心脏,血喷出来,溅在他的脸上,像一朵怒放的红色花朵。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就已经失去了生命。心花彻底的怒放!绽开红色的妖艳的花瓣!楚秋虹的眼前一片红芒!一把带着血光的刀,从她的眼前飞出,那刀身上红色的血滴翩翩飞舞,挥散成一场凄艳的落樱,染红了她的瞳孔,浓郁了空气里的血腥。银色的尖刀,像一只噬血的毒蛇,从鬼符的身体里窜出,含着他的鲜血,带着他的体温,贪婪的扑向另一个祭品。鬼符的手臂垂下来,他靠在楚秋虹怀抱里的身躯晃了晃,但是他的脸上却挂着一抹欣慰的微笑。
血液,如喷泉一般从鬼符腹部的伤口处涌出来,也同时从鬼符的嘴里喷出,一股一股冒着热气,如同火山爆发,岩浆肆意奔流。楚秋虹没有去看那把刀飞去了何方,她也没有去看那个杀手是死是活。她的眼中,只剩下一个被鲜血浸渍的,几乎辨不清样貌的亲人——这世上她唯一的爱人。鬼符张着嘴,吞咽着自己的鲜血,一个字一个字含糊而又艰难的吐出来:“报…警……快……”
楚秋虹在这一刻早已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就像个傻子一样,疯狂的点着头,又匆忙的用手去捂住他腹部那个血的喷泉。一只手捂住,血从她的指缝里钻出来,另一只手急忙盖上去,血仍旧像无孔不入的洪水,铺天盖地冲出来。滚烫的鲜血,冰凉的手指,绝望的眼泪,破碎不堪的心!“报……警……”鬼符还在艰难的重复,他是在用意志支撑着,他要保护她到最后的一秒钟。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愿望,一串急骤的双声道警笛声自远而近,匆匆奔来。
仓库里的人,全部停了下来,都在侧耳倾听那警笛的方向。片刻的安静之后,剩下的那三个杀手对望了一眼,一起冲向大门,四散奔逃。
叶震宇倏然瘫了下去,跪在地上喘息着。一分钟之前,他几乎就要命丧枪口之下,可是那警笛声救了他。他曾经认为那警车上吵人的笛声除了虚张声势,没有半点用处,但是今天,恰恰是这‘虚张声势’的警笛声救了他的一条命!“月!”楚秋虹惊呼,哽咽道:“你听,是警车!”鬼符听到了,所以他笑了,他一笑,一股鲜血就冲进了他的喉咙,反呛进他的气管,他开始咳嗽,血液又喷出来,他变成了一个制造鲜血的机械。楚秋虹不停的擦拭着他嘴角的血,可是那血又不停的涌出来,她束手无策,一把抱起他的头,把他紧紧的抱在自己的怀中,让他贴着她的心。她痛哭着念道:“月,你要活下去,我们还要在一起生活,你一定要活着呀!”
一阵呛咳之后,鬼符突然闭紧了嘴,咬着牙,他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剧烈的颤抖着,他的手臂缓缓的移动着,伸进自己的怀中。楚秋虹去攥住他的手,代替他的动作,伸手进他的怀里摸索,从他的上衣内兜里掏出一枚金色的钥匙。她举到他的眼前,她想问他这是什么,可是她已泣不成声。何必再问呢?月如果死去,她也不会苟活,月如果不死,又岂在这一时?
鬼符专注的看着她,嚅动着嘴唇,含糊不清的嗫嚅着:“要…活…着…”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模糊,但是楚秋虹却听得清清楚楚!或者她根本就不用听,她与他心意相通,心照不宣,她知道,他说的没说的所有的话,她都知道,都清楚,都铭刻于心。
“好!我们一起活着。你听,警察已经来了,他们会救你的。”楚秋虹的泪顺着她的下巴落进了鬼符的眼中,鬼符的睫毛抖了抖,闭上了眼睛。叶震宇悄悄的走了过来,静静的站在楚秋虹的身后,他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震憾了,撕裂了,击溃了! 鬼符突然抬起眼帘,他缓慢的移动着那颗浸泡在鲜血中,却依旧漆黑的眸子,直到找到了叶震宇的位置,他停下来,深深的望着他,那眼睛里,有着星子的闪亮,有着火一般的炽热,它在传达一个信息,在交付一个心愿。叶震宇知道,他明白,他紧攥着拳头,紧咬着牙关,向着他,重重的点了点头。一串泪珠随着他点头的动作飞了出去,像断了线的珠子,像离了卵的飞虫。鬼符眼中的那团火渐渐的黯淡了下去,涣散了开来,熄灭了。他又转向楚秋虹,嘴角微微的翘起,眼睛缓缓的阖上了。楚秋虹不再号陶大哭,她默然的流着泪,微笑着,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那不断涌出来的鲜血,涌进她的喉咙,是湿润甘甜的,又是苦涩艰辛的,她要记住这个味道,等到她追随着他而去的时候,能顺着这味道尽快的赶上他。“月,你要等我呵!”她在他耳边呢喃,柔似情人之间的爱语。她把他抱在怀里,紧紧的抱着,抱着,像是要融进他的身体……很久很久之后,她的身体倒了下去,双臂仍然紧紧的抱着他,她的手掌死死的攥起拳头,那里面捏着一枚金色的钥匙。她要去追他,去问问他这是什么。她还要告诉他,她爱他,一直都爱,只是到了她们结合的那一夜,她才明白自己的心。叶震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手臂上流下的血在他的身边汇成了一条小溪,但是他丝毫也没有觉得痛,又有什么样的痛抵得过心痛?下一秒,警察冲了进来……
月逝秋凉(二)
楚秋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期间,她一直都没有真正的清醒过,醒了又睡去,睡一阵又醒来。反反复复,迷迷糊糊。好像还有警察来问过她什么,而她始终也没有说出一句话,便再次昏睡了过去。这一次醒来,等待她的不是警察,而是袁杰。看到袁杰那憔悴却温柔的笑脸,她确信她真的醒来了。她还是醒来了,她是多么不愿意醒来呃!
楚秋虹长叹一声,把头转向了另外一边。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唤醒她的心,亲近如袁杰哥哥,竟也是不行的。两行清泪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流淌,落在雪白的枕巾上,印出一瘫浅痕。我……”袁杰艰涩的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楚秋虹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十之八九,虽不尽详细,却也不离主题。她的伤心,他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但是她对自己自杀似的伤害,却让他心碎。“我没事。”楚秋虹吸了一口气,把脸转过来,企图坐起来,但是虚弱的身体却不容许她做这样的举动。袁杰伸手过去,扶住她的肩,却明显感觉到她强烈的震颤,他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我要出院。”楚秋虹喘息着,虽然没能坐起来,却仍旧耗费了她大量的体力。
“你还不能……”袁杰眼睁睁的看着她倔强的动作,心痛的无以复加,他只得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走?”“我就是爬也要爬出去,月还在等我。”楚秋虹固执的一遍遍撑起胳膊,又一次次跌下来,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滚落,跟泪混在一处。“如果你想见他,就快一点好起来吧。”叶震宇慢慢走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这里守了她十天,十天里,他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也不过是希望她平安无事,安然醒来。
可是如今,她真的醒来,他却只能强迫自己带上一幅冷静的面具,在她面前他甚至连安慰的资格都没有。楚秋虹终于放弃了,她颓然倒在床上。几分钟后,她缓缓的把右手举到眼前,定定的看着指尖捏着的那枚金色的钥匙,很久很久之后,她那颤抖的手似再已捏不住,那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溪流爬了她满脸。她终于放下手,闭上眼,声音嘶哑的道:“给我饭,我要吃饭。”一股热流涌入叶震宇的双眼,烫得他不敢睁眼,他霍然转身,那滚烫的液体簌簌滚落,他微笑着走出病房,去给她拿饭,那种可以维持她活下去的东西。袁杰呆住了,他看着那枚金色的钥匙,全身上下一动也不动,就连眼睛都没有移开过。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是不是终于发现,他永远也不能走进她的心里,永远也不会强过一把钥匙?
※·※·※·※·※·※·※·※·※·※楚秋虹最终也没能再见到月。两天后,叶震宇带她去见的,是一只四四方方的黑色烤漆的硬木匣子,是那个被活着的人称为骨灰盒的东西。“这是什么?”楚秋虹愤恨的看着叶震宇,她眼里那似火似血的红色,让叶震宇的心重重的坠下去,反弹起一颗弹丸,顶住他的喉咙,他哽住,低头,无言。“你不是说要带我来见月,他在哪?”楚秋虹逼近一步,声音嘶哑而颤抖。
“你明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叶震宇倏的抬起头,却已眼含热泪。“他怎么会不在呢?”楚秋虹用尖锐的声音打断他,她用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个黑色的匣子,哽咽道:“我还没有见他最后一面,我还没有跟他说我爱他,他怎么会不在了呢?你有什么权利把他变成这样?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的爱人,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楚秋虹的手臂渐渐垂了下去,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不自觉的蜷缩着身体,一点点,一寸寸的弯下腰,跪下去,她抱头痛哭!叶震宇往前踏了一步,却最终也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直愣愣的看着她,胸口被什么填堵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让他连呼吸也变得艰难。月的尸体是他以朋友的名义,要求火化的。他曾想像过,楚秋虹看到这一切的结果,她会愤怒、会伤心、会更加恨他。可是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无法想像,当她看到月僵硬苍白泛着蓝光的尸体时,会是何等悲痛,与这个求知相比,他宁愿选择让她恨,加倍的恨。楚秋虹哭泣着抬起头,看向那个黑漆匣子。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11027。他是第一万一千零二十七位无名的死者吗?楚秋虹心底一片汪洋,他有名字啊,他是月,是她唯一的月啊!深而重的黑色,不带半点光泽。仿佛是把世间所有的光明吸尽,而它,却永远都是那么冷那么浓郁的黑下去,那是地狱的颜色,就像是月的眼眸。那就是她的月吗?被关在这地狱一般的黑色里的,就是她最爱的月么?她痛哭失声,双手撑地,跪着爬过去,每一寸都爬得那么专心,那么沉重。每爬一寸,她的身体就会更重一些,每重一些,她的速度就会更慢一些。那是多远的距离?几米还是几千里?那是多久的时间?几秒钟还是几千年?她的哭声渐渐微弱,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她直起上身,伸出双手,艰难的捧起了那个黑色的如地狱一般的匣子,也捧起了,被装进地狱里的月。她搂着它,也搂着他,把脸颊贴上去,闭上了双眼。然而双眼又怎能闭得上?那泪水冲破她的禁锢,如汹涌的狂潮,一浪浪掀出来,又一丝丝的抽走她的气力,融入那地狱般的黑色里,她宁愿随着眼泪,堕入……沉沦……※·※·※·※·※·※·※·※·※·※外婆的坟前,楚秋虹笔直的跪着。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午后,直至黄昏。叶震宇远远的站在这片公共墓地的边缘,看着金色余辉下的她的背影,叹息。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想什么,但是他却知道她有多痛,有多伤,所以他不敢走过去,现在的他,连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外婆,你知道他有多苦吧?你一定要把他照顾好,我很快就会赶去找你们,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的在一起了。”楚秋虹对着外婆的墓碑微笑呢喃。她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一片羽毛,轻轻飘飘,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任何疼痛。她欣然,所以她微笑。人说,哀莫大于心死,那么如果一心求死呢?肯定不会觉得悲哀。因为她要去见她的至亲至爱,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去守候。世事无常,命由天定。如果当年外婆没有拾到襁褓中的她;如果那天外婆没有让她去买药;如果她买药的时候走另一条路;如果她在看到他的时候不去救他……那么今天,她和他,将会是怎样的情形?
是啊!她直到最后的那一刻才猛然醒悟,原来远在十年前,在她从稻草堆里把他拾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她和他的命运。月常说,他为她而生,她又何尝不是?只是,她没来得及告诉他。楚秋虹低下头,看着那只静静躺在她身前的黑如地狱的匣子。她微笑着,伸手,毫不犹豫的扯开了那只骨灰盒的盖子。灰白的尘埃,随风而起,向着落日的方向,飞舞。“飞吧,月!”她眯起眼睛,微笑,把那白色的尘埃捧在手心,缓缓的送到脸畔,仔细的看着、看着,仿佛是想从那里面找出思念的影子。一滴泪粹不及防的落入掌心,在灰白色的尘埃里翻滚融合。之后,更多的泪珠扑簌簌滚落,奋不顾身的投入到那些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土壤’里,仿佛那归宿是绝美的诱惑,吸引着她们用自己的晶莹和活力,去搅拌他的苍白,只为换来那瞬间的缠绵,永生的交融。她起身,定住摇晃的身躯,把那一捧轻薄如烟的尘埃慢慢的洒在外婆的坟墓上。
那是月的俗世之躯,是他的皮囊。他因为穿上了那一副囊,才会走上去往地狱的征途。
她知道,月的灵魂一定在看着他,等着她。她要把他那件罪恶的外衣剥落,和着她的祈愿,一起留在外婆的坟上,只愿外婆能够指引他、收留他,在她们的家里,等着她。她洒得很仔细,很专心。直到洒尽最后一捧,她的脸上都保持着那种信徒般的虔诚。
太阳的余辉渐渐隐没,狂风夹着黑暗袭卷而来。刚刚洒下的骨灰,随风飞起,飘然远去,未留一丝痕迹。 她面淡如水,心平似镜,重新跪了下去。骨灰?肉身?不过是俗世的牵累,随风散去也好,执着红尘也罢,只有灵魂有所依归,才算真正的‘活着’。‘活着’又岂分人世、天堂、还是地狱?楚秋虹痴笑出声,清脆笑声,如风中铜铃。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枚金色的钥匙,那是月最后留给她的东西,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要保存好,去向他问个清楚。她的右手,慢慢移到胸前,手中银光微闪,竟是一把医用剪刀。她闭上眼睛,唇边扬起一抹坚定而坦然的微笑。“月,我来了。”她瞬间扬起右手中的剪刀,往自己的胸膛刺来……色中只有风的嘶吼狂啸,席卷着荒地里不知名的尘沙,笼罩在她的身周。
那抹银光一闪即没,在迅速加深的黑暗中,消失得没了丁点痕迹,就好像那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终将被夜色淹没。楚秋虹没有死,那把剪刀被叶震宇的手掌攥住,停在了她的胸前。而她,却突然就没了知觉,软软的倒在了叶震宇的怀中。她的脸苍白中浮着青黄,眼眶深深的凹陷,嘴唇干裂出细碎的血口。他心疼呃!
一整天,她不吃也不喝,从平都赶到江城,又从江城来到这片荒墓,跪了一整个下午。此刻的她一定是拼尽了全力,想要给自己致命的一击。可惜,她却连杀了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只因为有他。他要守护着她,爱她,直到生命的尽头。这是他对月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的交待。所以,尽管死会让她安心,生会令她痛苦,他也不能放她离去。因为他除了要替月护住她,还要替自己的心守住她。哪怕这一生,他都要以一个罪人的身分,向她卑躬屈膝,永不翻身。
他不许她死,绝不允许。
月逝秋凉(三)
昏暗的灯光、灰蓝色的墙壁、铺着白单子的单人床,还有让人闻之欲呕的来苏水的味道。
虽然简陋,但还是能充分证明,这是一间诊所,治病救人的地方。楚秋虹强睁着肿痛的双眼,怨愤在心底蔓延。她还活着……她为什么会活过来?难道就连想随他而去的愿望,老天都不能怜悯吗?生就命贱,她从未埋怨过上苍!命运多灾,她也抱着感恩之心!可是为什么,就连她这最后的哀求,都不能让她如愿?楚秋虹的泪无声的滑落。她垂下眼帘,关上泪幕。何必要哭呢?何必要气馁呢?有什么能拦得住她的求死之心呢?
世事繁华,她再也无心留恋。芸芸众生,她已无可为谁停留。“你……”叶震宇就坐在楚秋虹的床边,默默的看着她醒来,看着她眼睛里的错锷、哀怨与悲伤,他迟疑不决。“你不能死。”许久之后,他才重又抬起头,看着她苍白泛青的脸庞,坚定的说。
她没有睁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歪向另一方,要离他远一些。叶震宇攥着拳头,全身绷紧,心脏飞快的奔腾着。他咽下一口混合着来苏水味道的空气,用自己都觉得飘渺的声音说:“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了孩子。”这几个字,像一声惊雷,炸开了楚秋虹心底那片死寂的天空。 孩子?她有了孩子?片刻的惊惶之后,她的思绪飞快的搜索,一颗小小的如月亮般清澈透明的种子在她那凄凉绝望的心坎里发芽,悄悄的流遍她全身的血液。“是月的孩子!”她蓦的从床上坐起,掺着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绽放开一片霓彩:“那是月的孩子!”叶震宇的眼眶湿润了,他为了她的惊喜,而欣慰、高兴,还有悲伤。在最初听到那个老中医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排斥,在他眼里冰清玉洁冷傲自爱莫能助的楚秋虹,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那一瞬间,他被一股强大的愤怒慑住,他觉得自己被蒙骗被忽略被羞辱被抛弃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承认他没权利嫉妒和愤恨,但是他不能忍受楚秋虹以一个圣女的姿态做下这种可耻的罪行!他要去找她问个明白!他冲向楚秋虹的病房!然而,在他即将推开她房门的一刹那,他突然想到了月。月的眼神炽烤着他的灵魂,他的鄙劣在那团火焰里无所遁形。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她的行为?他爱她,她就得为他守身如玉吗?错了,大错特错!他明知道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月,如果有人有资格得到她,也只能是月。在月的面前,他渺若微尘。在她心里,他却连微尘都不如,他只是她憎恨的仇人。
无穷无尽的凄凉,在他的血液里穿梭,压抑的悲哀啃噬着他的意志,他冲出那个小诊所,冲进无边的黑暗里,挥泪狂奔。再回来时,他发丝凌乱,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彩。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让自己兴奋的理由——她终于有理由活下去!是啊,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好好的活下去!楚秋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喃喃道:“月,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居然有了孩子……”※·※·※·※·※·※·※·※·※·※叶震宇在第二天把楚秋虹带回平都,在叶氏医院里,为她做了全面的检查。那颗幼小的生命,虽然在成形之初就随着母亲遭遇了诸多磨难,但是,他居然顽强的依附在母亲的身体里,茁壮成长着。
楚秋虹不情愿的睁开眼睛,许多天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之前她不是昏迷不醒人世,就是精疲力歇到无法睁开眼睛。只有这一次,她安心的安稳的睡着了。
睡梦中,她见到了月。月还是那么情深款款的看着她,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告诉月,他们有了孩子。他宠溺的捧起她的脸,对她说:我知道,那是我留给你的礼物,我要让他替我守着你,一生一世……阳光如同温柔的触手,把她从甜美的梦境中唤醒。楚秋虹的病房有一个大大的阳台,落地的玻璃门,还有薄薄的纱帘。阳光透过纱帘,在房间里撒下轻烟一般的柔和光芒。她转过头,眯起眼睛,迎向那些不请自来的阳光,她突然发现,原来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当眼睛终于适应了阳光的灿烂,她突然发现,有两个人影站在阳台的光辉里,迎着太阳背对着她,趴在阳台的护拦上,碎碎的低语着什么。是袁杰和叶震宇。她提了一口气,起身下床。她毫不怀疑袁杰哥哥已经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那个夜晚,是他亲眼看着月将她带走。她突然感觉到一些庆幸,如果没有袁杰哥哥,俞锦也不会想出那样的办法设计她,如果不是俞锦的设计,她又怎么能拥有月的孩子呢?一股温暖的气息自楚秋虹的腹部传开,绵绵不绝的涌向她的心口,她的眼前又开始模糊。
俞锦呵……俞锦!她轻叹一声,眨了眨眼,重新收回心神。她决定去问一问袁杰,她之前的身体状况会不会对她的孩子造成什么远期的影响。
她轻轻的掀开纱帘,伸手想要拉开那扇落地玻璃推拉门,却听到了叶震宇突然拔高的声音, 她下意识的把手缩了回来。“我不去!” 叶震宇的声音夹带着大大的不耐烦。“这是爸爸生前就定好的事情,你一定要去,别忘了事情还没有解决,你留下随时会有危险。”袁杰也不甘示弱,略带愤怒的口气一下子把叶震宇的声音压了下去。“爸爸尸骨未寒,姐姐又变成那个样子,你让我这时候离开,我怎么能走?”叶震宇懊恼的往栏杆上拍了一掌,语气却缓和了一些。“一切有我!交给我!”袁杰转身看向他,看了一会儿,又补充道:“除非,你信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