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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琴敏 当前章节:153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0:09

漆黑的柏油路平坦而宽阔,两旁的白杨巍峨挺立。再两旁便是一片又一片的松树林子。这条六车道并行的高速路上,不时有出口伸向它方,那些出口所引向的地方,高层建筑隐约可见。

叶震宇渐渐的从迷茫变成慌张,难道他走错了吗?那条频繁出现在他睡梦中的小路,竟再也不见了吗?他开始惶恐,难道他的那些记忆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改变了模样,是他的记忆欺骗了他?那么,他将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那就意味着他永远也无法见到他心心念念的人。是啊,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知道她一定会在这一天到那个地方去奠扫,她怎么可能会错过这一天呢?可是眼下,他就要错过了,错过了那个本以为刻进骨子里的地方,错过了,那个实实在在刻进他骨子里的女人。“吱——”叶震宇狠狠的踩下了刹车。车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并未能让他清醒一些,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剩下这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没有尽头,当然也不会有终点,既是没了终点,他又为何要走下去?叶震宇心里的那根针又开始刺痛,他揪住心口的衣服,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切的‘砰砰’声唤醒了他的意识,他睁开眼,眼前已是灰蒙蒙一片。

有人在敲击玻璃,他摇下车窗。“先生,车坏了?”是巡逻的交警。“哦。”叶震宇反应了几秒钟才慌忙道:“不是车坏了,是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不舒服也要把车开进隔离带再停下来,你这样随随便便停在这儿,又不打双闪,很危险知道吗?”“是,我马上开走。”叶震宇边说着已经发动了车子。开走?他要开到哪里呢?天色愈来愈暗,像一只黑色的大锅扣下来,几秒钟的功夫就已经黑透。惨白的车灯在漆黑的夜色里拉开一张大网,把前方几十米之内的道路笼在其中,只有单调而冰冷的柏油路。

叶震宇缓缓趋车前行,他的心比这冰冷的柏油路还要寂寞还要冷清。正前方,一轮大而圆的满月在林间跳跃,似一只山间的精灵,吸引着路人的注目。叶震宇被那晶莹的光华吸引着,茫然的跟着月亮的方向行进。前方一只高大的路牌正好挡住了月亮的影子,路牌显示前方二百米处有一个大大的弯道,继续沿路而行将改变前进的方向。路牌上还有一个标志,显示从前方五十米出口处下高速,沿小路继续向西,便可跟着月亮的指引,去到一个名叫‘月亮湾’的度假村。叶震宇想也没想便在前方五十米的地方下了高速路,月亮湾,那将是他今晚的目的地。

月亮湾的周围没有山也没有水,只有大片的林子。月亮湾在大片的林子中本身就像颗挂在枝头的月亮,灯火辉煌,十分耀眼。叶震宇的车子刚刚驶入月亮湾的大门,便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迎了上来。

“先生,有预订房间么?”“没有。”叶震宇说。“您一个人?”“是。”“哦,那您打算先订房间还是先用餐呢?”“先订房吧。”“好,请您把车停在这边。”叶震宇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那里是一片偌大的停车场,停放上千辆轿车应该不成问题。就是此刻,那边差不多也停了几百辆。“难道有那么多人,都不愿意在家里过元宵节吗?”叶震宇叹了口气,把车停好,走回到那个年轻接待的身旁。“我送您过去。”接待员踏上一辆六个座的电平车,示意叶震宇坐上来。

“要走很远吗?”叶震宇犹豫着坐了上去。“是。我们月亮湾占地四百亩,包括四个区域,现在我们要经过的是不夜城,不夜城里包罗所有的现代娱乐设施,包括球馆、游泳馆、歌舞厅、游戏厅、餐厅、酒吧等等大多数室内娱乐项目,只要是您能想得到的,应有尽有。”叶震宇一边听着接待员的讲解,一边环视着路上的景况:各式建筑层叠林立、灯火通明,各色行人成群结对穿梭徘徊,果真把这里装点成一个微缩的繁华市区,不夜之城。五分种后,他们驶进了比之不夜城寂静了许多的地方,这里林木茂密,各式建筑在密林之中若隐若现,有欧式别墅,也有古式的四合院。由主路旁边伸出条条小径与之相连,而各个处所之间,却是独立于林间,彼此并无牵连。“这就是望月居。也就是客人的居住区。”接待员说着,把电平车停在了路边一间玻璃房子前。

“这里就是接待处。”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先一步带着叶震宇走进了那栋玻璃房子。

接待处里已经有三两个顾客在小声的跟服务人员谈论着什么,叶震宇被移交给了一位长发大眼的女服务员后,那位引着他进来的男接待员,就转身离开了。“先生,我们的居住区有四合院、别墅还有酒店式套间,请问,你预备住哪里?”

“有区别么?”叶震宇问。“四合院和别墅是相对独立的区域,私密性较强,比较适合于集体出游的顾客。如果您是一个人的话,那我还是建议您订住我们的酒店式套房。”“我要四合院。”“先生,我想我可能没有解释清楚,我们的四合院和别墅是不单独出订房间的,如果订住,必须要订下整个院落。”“我知道。”叶震宇淡淡道,已从钱包里取出信用卡,递了过去。服务员吸了口气,然后眉开眼笑的道:“好,我给你办手序。”十分钟后,叶震宇被另一个服务员带到了一套小小的院落前。院子是旧式的,高高的门楼,红漆的木门。门侧贴着一副对联:晓看风扫落叶有意知秋,夜观霜打残花无心弄月。门眉上四字横批:秋月无痕。

人去楼空月自圆(3)

“这是‘秋月斋’是我们秋圆里最好的一间。”服务员不无自豪的说着,同时举起手里的钥匙,插进那把旧式的铜锁里。“秋园?”叶震宇问:“那岂非还有春园、夏园、冬园?”“是的,春夏秋冬四园,是四合院的四处居所,但却不是四套院子。每一园里的院落数目都是不同的,咱们这秋园,就有好几十套院子呢!”叶震宇不再说话,默默的跟着服务员走进院子。院子并不大,四面加起来有十几个房间,被一圈回廊连接起来,中间天井的地上铺满了圆滑的卵石。十几个房间里,客厅、厨房和餐厅各一间,里面居家过日子的装备一应俱全。剩下的就全部是卧室,每间卧室里都带有独立的浴室和洗手间,当然也包括电视、音响甚至电吹风。

送叶震宇进来的服务员已经出去了,出去之前交待他可以打电话订餐,也可以自己在厨房里做些吃的。只不过,食材是要自己带来的。叶震宇没有带,也没打算订餐,此刻,他只想出去走走,看看这所谓的秋园,究竟还有些什么‘斋’。不知为何,他那本来黯淡的心情,从到了这里后,就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也许是因为对这片土地有着莫名的惦念,从而对它的变化也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吧。他走出了秋月斋,轻轻带上门,又回头看了看那门上的对联和横批。难道冥冥中有位神仙,看到了他心底的牵绊,特意安排了这一趟漫无目的的旅行,让他在这一天住在这有‘秋’有‘月’的房子里,怀念故人么?秋月斋的四周是一片银杏树和枫树汇成的林子。其实不只是秋月斋,就连周围很大的一片地方都淹没在这些早就掉光了叶子的光秃秃的林子里。叶震宇猜想,这片地方应该都属于‘秋园’,若真是在秋季里住在这个地方,那番景象一定错不了,只可惜,此时已是冬末,不但没有漫天飞舞的凄艳落叶,更没有经霜绝色的秋花照月。

时机不对。叶震宇自嘲的笑了笑,他仿佛总是遇不到对的时机。他慢慢的走着,一边仰视着那颗被张牙舞爪的枝杈割得残缺不全的满月,一边寻找着秋园里其它的各处居所。在走过了‘赏菊斋’‘倚枫斋’‘品露斋’之后,他停下了,原来秋园里的每一处院落都是一样的格局,所不同的只是门上的对联横批。他开始觉得这个决定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他心里隐隐约约的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感觉,或许只是他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罢了。天底下的确有很多凑巧的事情,住在有‘秋’有‘月’的房子里,也并不能说明那里就与他心里的‘秋’与‘月’有什么瓜葛。想到这里,叶震宇突然觉得自己比先前更加的心灰意冷。他掉转了方向,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荡。

秋园之外,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有很多人,正在放烟花。叶震宇站在枫林的边缘,环顾着这个广场。这个广场应该是建在春夏秋冬四园中间的一片聚集地,也许是为了方便游客举办露天party。正值元宵佳节的今天,这里自然就成了客人们燃放烟花,欢送正月的地方。烟花灿烂。叶震宇的心却无比凄凉。他仰望着那颗透过烟花冷眼看着他的月亮,心里的针又开始钻出来,刺痛!痛吧,总比绝望的滋味要好受一些。“我叫月儿!”一个稚嫩的童声拨开了杂乱的喧嚣声音,挤进了叶震宇的耳膜。

叶震宇全身一震,慌忙收回视线去搜索那声音的方向。广场的另一侧,松林的边缘,站着几个小孩子。说话的是那其中最小的一个,他的个子还不到其他孩子的下巴。他的话还在继续:“我不叫小杂种,我叫月,月亮的月!”其它孩子哈哈笑着,其中一人道:“月亮,是女孩儿的名字,你是女孩儿?”

“我不是!”那小个子倔强的仰着头,狠狠道:“我是男子汗!”他单纯的眼眸里,竟然闪烁着精锐的光芒。叶震宇的心狂跳着,他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他的呼吸就困难一些。

“我说,你连女孩儿都不如,你就是一个小杂种!”个子最高的一个男孩子一把推过去,把那小个子推倒在地上。小个子摔在地上,也不哭,立刻爬起来,冲过去朝着那大男孩推过去:“你才是小杂种!”

可惜他个子太小,力气也太小,他用尽全力推过去,那大男孩只是后退了两三步。

小个子气乎乎的瞪着他面前高出他一头的大男孩,咬牙切齿的说:“你敢再说!”

那大男孩也生气了,他一挥手,就打了小个子一个耳光:“我就说,你能怎样?”

小个子捂着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硬是没掉下来,他冲过去,抬手也打了那大男孩一巴掌。

这一回,那大男孩却哭了,抹着眼泪尖叫:“妈妈!妈妈!他打我!”一瞬间,朴落落冲过来一群人。其中一个胖女人过来就搂住那大男孩,柔声问:“怎么啦?谁打你啦?”“他!”那大男孩小手一指,差一点点上了那小个子的鼻尖。小个子也不后退,眼里毫无惧色。“嘿!这是谁家的孩子?哪来的野种,到这儿来撒野?”女人站起来,吼着。同时伸出一只肥手,去戳那小个子的脑门。她这一指下去,不仅会把那小孩子顶翻,那长长的指甲也定会把小孩子的脑门戳破。围观的人都吸了一口气。但是,小孩子没有翻,脑门也没有破,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反而是那女人“哎哟”叫出了声。她的手指戳到了一只烟花炮筒上,那炮筒是铁制的,她的长指甲,竟被生生折断了。她捂着手指,脸色立刻变苍白,那指甲她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和钞票才能养起来,竟一下子就断掉了,她心疼啊!

于是她暴怒着举起了另一只手,声音更尖厉:“你、你、你……”她本想再去指,可又把手缩了回来,因为这一次她发现,用炮筒挡她手指的,并不是那小孩子,而是个大男人,穿着一件银灰色皮夹克的高个子男人。男人早已把那小孩子抱进了怀里,站在她面前,微笑。女人更是气,气势汹汹的道:“我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原来有你这样的家长教唆,你说,怎么办?”“什么怎么办?”“这小杂种打了我儿子,你又把我手指弄伤,你说怎么办?”“月儿,怎么回事?”那男人看着怀里的小孩子,轻声问。“他先打我,我就打还给他。”小孩子昂着头,一副有理走遍天下的神气。

“听见了?”男人转向胖女人,悠然道:“是你儿子先动的手,难道只许你儿子打人,不许我儿子反抗?”“什么?”那女人像是被谁掐了脖子,愤愤道:“你、你、你,谁说我儿子打他啦?我儿子可是有教养的,从来不惹事!”男人也不急,笑着捏起月儿的下巴,啧啧道:“月儿,你这小脸儿上红肿肿的,什么畜生给你印上的爪子印?”“你说谁是畜生?”胖女人急道。“我儿子的脸被畜生挠了,你儿子又没动手,你何必急着往自己身上揽?”

那胖女人恨恨的咬着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半晌才道:“好!小孩子不懂事,打打闹闹不作数。我就跟你算算咱们的帐,我这手指头可是你给弄劈的,你说怎么办?”

“不怎么办。”那男人愉快的冲他怀里的小月儿挤了挤眼睛,转身便要走。

“你给我站住,甭想就这么逃了。”胖女人拉住男人的衣服。“我干嘛要逃?”男人转回身一脸无辜的看着她。“你伤了我,甭想逃。”“是你自己伸出手指往我的炮筒上撞,怎么是我伤了你呢?我有拿着炮筒去戳你的手指吗?”

“你……”那女人再也说不出话,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话可说,片刻之后,气鼓鼓的拉起他儿子的手,愤愤的道:“我们走,甭跟这没教养的一般见识!”围观的人群也嘻嘻哈哈的散去了。那男人把怀里的月儿放下来,蹲下身子,摸摸他的小脸儿问:“疼吗?”

月儿摇摇头。“好小子!”男人微笑:“但是下次可不能再这么莽撞,记住,不受欺侮是对的,但前提是不能伤害到自己。你这样不管不顾的打回去,要是我不在旁边,你不就吃了他妈妈的大亏了?”

月儿眨着眼,思索了一会儿道:“那我该怎么办?他打了我,就让他白打吗?”

“当然不是。处理问题有很多方法,使用暴力是最不明智的。遇到这种对手强大到你无法控制的情况,你就要求救。”“要是你不在呢?”“那你可以找警察叔叔,让警察叔叔帮你解决。”“可是,警察叔叔在哪呢?他来得及帮我吗?”“当然来得及,即使来不及,他也会帮你把那个欺侮你的坏人抓回来。”

“我知道了。”月儿终于露出了微笑,搂住了那男人的脖子。“好吧,我们走。”男人抱起月儿,往秋园的深处走去。叶震宇混在人群里,目睹了这一切。此刻他眼见着那一对父子越走越远,没有丝毫犹豫,他跟了上去。他的胸中激荡着某种既兴奋又不安,还略带些苦涩的情绪。那男孩子,那名叫月儿的男孩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两个人,两个同样令他难以忘怀,对他却有着不同意义的两个人。叶震宇紧紧的跟着前面抱着月儿的男子,随着他们的速度,忽快忽慢,不远不近。

这片枫树和银杏的林子是秋园的标志,这里的房子都属于秋园,却不知前面的两父子是要到秋园的哪一处房子。可是,十几分钟后,叶震宇确定,那父子俩并不是秋园的客人,他们七拐八拐的已经穿过这片枫树林,进入了一片松柏树林子。松林是冬园的标志,难道他们是冬园的客人?叶震宇没有迟疑继续跟了上去。

可是在冬园里,要想跟上他们却又不像在秋园那么容易了。因为冬园里的苍松翠柏,都正值茂密,遮蔽视线。而且冬园比之秋园要热闹很多,常有人来人往。这里本就是适合冬季居住的环境,所以冬天来此度假的客人基本上都选择冬园,冬日住冬园,时机刚刚好。叶震宇就是在这里跟丢了那两父子。他不知道是如何不见了他们的踪影,等到他发现时,他们竟连一丁点曾出现过的痕迹都已不见,就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叶震宇的全身都已凉透。没有什么比绝望之后重获希望更令人欣慰,也没有什么比重获希望之后,重新陷入绝望更令人悲伤。‘秋月斋’静谧得就似隐在空谷里的居所,一千多米外,不夜城里的喧嚣繁华,仿佛被那片光秃秃的林子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一边是热闹,一边是冷清,一边是狂欢,一边是落寞。

叶震宇孤零零的站在院子门口,盯着红漆大门两侧,那副对联。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也看了很久。门楼上那两个大红灯笼映着他的脸,闪着生动的光彩,却掩不住他眼里的悲伤。

他的心里呢?又何止是悲伤?“晓看风扫落叶有意知秋,夜观霜打残花无心弄月。”这副对联,这个院子,岂不也是悲伤的?“这副对联很妙。”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叶震宇的身旁,他的声音很低,但却显得极为响亮:“即已知秋,又何必要埋怨霜打残花?霜打残花,与月又有何相干?”“是你?”叶震宇转身,脱口而出。站在他面前的,赫然便是那个把月儿抱走的挺拔男人,他的身上仍旧穿着那件银色的皮夹克。

“你认得我?”男人问,但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疑问的表情。“不认得。”叶震宇坦白的摇了摇头。“那你又为何要跟踪我?”“因为,”叶震宇犹豫了一下,道:“你的儿子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哦?”男人眼里有了笑意:“什么样的故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叶震宇停住,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说明,他和那个故人的关系。

“男人还是女人?朋友还是仇人?”“都是,也都不是。”“哦?”“我想找的,本应该是一个女人,但是我每想到她,却又同时想到一个男人。我们本应该是朋友,但横在我们之间的事情又把我们变成了仇人。”叶震宇说得很仔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这些话,也许是因为他心里的落寞,也许是因为这个环境的落寞。

“真的很复杂。但我只想知道,你们既然已经成了仇人,你为何还要找她?”男人的眼睛,在那红灯笼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像是在黑暗里觅食的夜猫子。“因为我有些事情还没有告诉她。”叶震宇叹了口气。“很重要的事?”“很重要。”沉默让刚刚走远的落寞又折返回来,叶震宇不再看着那男子,转身又看向那副对联。既然这个男子已经发现了他的跟踪,那么他找来这里,就不会只是问一问那么简单。叶震宇不急,他的焦燥早已被一波波的失望给磨平了,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他想要的东西浮出水面。“你看得懂这副对联的意思?”那个男人再次开口,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也许。”“也许?”“任何人看到任何一样东西都会有不同的见解,那与他们的心境有关。无关对错,又何论懂与不懂?”叶震宇长长的叹了口气。“但是如果你知道这副对联是谁写的,你一定能猜到她的心境。”男人笑了,笑得很愉快。

叶震宇惊问:“这副对联是谁写的?”“一个故人。”男子大笑,笑声响亮,从‘秋月斋’荡了开来。

往事难忘情难弃(1)

五年来,叶震宇曾经预想过无数次再见到楚秋虹时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但却从没想到会是此刻的情景。楚秋虹手里捧着一只餐盒,穿着一身精练的黄色套装,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拘谨的微微颔首,道:“先生,您是在卧室里用早餐还是要去餐厅?”叶震宇瞪大了眼睛仔细的看着这张面孔,那面孔如此熟悉,几乎夜夜都出现在他的梦中,可是此刻,却又是如此陌生!“你……”他已说不下去,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你还好么?”楚秋虹终于抬起头,她脸上依然挂着亲切的笑容,但是叶震宇却如坠冰窟。

怎么会好?被仇恨和疑惑摧残着,被思念和爱恋折磨着,这样的日子,怎么能好?可是他却说:“好。”她叹了口气,道:“那就好。”叶震宇无语。他曾想像过如果再次见到她,他可能会忍不住把她紧紧的抱进怀里,他也曾想像过,她或许依然那么恨他,一见到他就用仇恨的眼神残酷的语言把他再次逼走。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勇气去拥抱她,她也并没有再像五年前一样,那么的决然愤怒。

她是从容的,得体的。得体的就像一个标准的服务人员在对待她的顾客。温和而又亲切。而那种温和与亲切对于叶震宇来说,却是比冰刀还要残忍的冷酷。她依然清丽如晨曦中的第一朵百合,岁月变未能摧毁她的美好容颜,但是她的眼角眉梢,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种成熟的平静。而从前如标签一般刻在她身上的那份淡定和单纯,似乎从来都没有属于过她这张脸,她这个人。“你还是先吃早餐吧,听说你连晚饭都没有吃。”楚秋虹微笑着转过身:“我把早餐送到餐厅……”“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叶震宇急切的打断了她的话,她言语中的关怀又让他觉得她还是原来的那个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认为你怎么会住到这间院子里?世间真有这么多巧合吗?”楚秋虹微笑着,没有等叶震宇发问,自行接道:“我是这秋园里的值班经理,昨天晚上,正好是我的班。”

“是你让他们给我这间院子的?那时候你就在接待处里?”叶震宇忍不住问。

“是的。”“既然你已见到了我,为什么要躲起来?”“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见你。”“现在呢?为什么又来见我。”“唉!”楚秋虹叹了口气:“就算我今天不见你,早晚有一天还是要见的。因为我知道,你已经下定决心,在这里等着我了。”叶震宇不再说话,他忽然发觉岁月在他和她身上留下的印记,他们都已不再是当年那两个单纯而冲动的孩子了。早餐是一份三明治、一杯奶,还有一壶滚烫的阿萨姆红茶。叶震宇看了看那壶茶,又看了看楚秋虹。他突然觉得很温暖,温暖得心都在轻轻的悸动。

“这茶……”他嗫嚅着:“你还记得?”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她第一次喝这种茶就是他带她去喝的,在一个冬日的清晨,他硬拉着她,去喝这壶茶,还告诉她,她的心究竟应该是怎样的。“这种茶非常适合冬天喝,一杯下去你就会暖和过来。”她说着当年他曾说过的话,心里竟也漾起一分温暖。“你还好么?”叶震宇问了她刚刚问过的话。“好。”她回答,笑容亲切。叶震宇觉得那笑就是当年的笑,干净、温柔。

“月儿,我已经见过了。”叶震宇低下头,轻轻的啜了一口热茶。“我知道。”楚秋虹还是那么平静。“他很好。”“你说月儿?”“我说的是抱走月儿的那个人,也就是昨天晚上来找我谈话的人。”“你说他?”楚秋虹似有一些惊讶:“他昨天晚上来找过你?”“不是你让他来的么?”叶震宇抬起头,看到楚秋虹迷惑的眼神便已有了答案,所以他继续道:“如果不是你说的,他怎么会认得我?又怎么知道我来是为了找你?”楚秋虹摇了摇头。“他,是月儿的,父亲吗?”叶震宇觉得自己的嘴里特别的酸涩,就连阿萨姆茶里那浓浓的麦香味,都无法掩盖。“他是我的朋友,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支撑不到现在。”“朋友?”叶震宇心里又升起一股莫名的喜悦,他接着说:“你跟他说起过我们的事?”

“没有,从来没有,一点都没有。”“那他怎么会……”“那只有去问他,我会去问。”楚秋虹打断了叶震宇的话,站了起来:“你来这里就为了找我?”“不全是。”叶震宇不等楚秋虹发问,就接着说:“也为了另一个人。”

楚秋虹默然不语,但眼里的笑意已经不见了。“本来,我应该在昨天去看看他的。但是,我却没有找到那个地方。”叶震宇黯然道。

“如果你只是为了看看我,和他,那么,你可以回去了。因为你已到了你想去的地方,见了你想见的人和……”楚秋虹没有再说下去。“你是说,这里……”“不错,这里,秋月园,就是当年我外婆的坟址,也是月的骨灰散落的地方。”

叶震宇骇然低下头,他如何能想得到,他一心想找的地方原来竟在他的脚下!

楚秋虹却已向门口走了去,在房门口忽又转过身,看着叶震宇道:“我忘了告诉你,我现在的名字叫秋念月。”叶震宇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又转向她胸前的名牌:秋念月。秋念月!恐怕,这一生,她也无法忘记她心中的那轮明月了吧!叶震宇胸口的震痛让他开始咳嗽,不停的咳嗽,咳嗽到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但最终也没能落下来。五年前,他就已知道,眼泪是不属于强者的,而他,必须做个强者。※··※··※··※··※··※··※··※··※穿过‘月亮湾’继续往西,是一片不算太小的村落,楚秋虹就住在这里。

一个只有两间房的小跨院,临街有一道门。一道墙把这个小院和主人家的正房分隔开来,就成了一个单独的院落,小是小了些,但很清静。月亮湾里其实是有分给楚秋虹宿舍的,但是她从来都不住。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当然不能带着他一起住进集体宿舍,但也绝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如今她的心她的人,恐怕都不属于她自己,而只是属于他——她的儿子,她的月儿!

她微笑着,轻轻的打开了房门。屋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两种呼吸声。一种很细很轻,一种很粗很重。一个是小孩子,一个是大男人。楚秋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看着床上那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笑得更温柔。

一个大男人睡在她的床上,跟她的儿子睡在一起,她却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因为这个情形她再熟悉不过,四年来,有多少个夜晚,都是这么样过来的。如果没有这个男人,她恐怕早已熬不下去。

往事难忘情难弃(2)

上帝在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楚秋虹时常会想起这句话,越想就越觉得有道理。当年她失去了月,一心求死,可是上帝却为她送来了小月儿,这个惊喜不但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和责任,也同时给了她无法想象的艰难和沉重。

她离开了叶震宇,才发觉自己本是无处可去。学校已经无法回去,只差半年她就可以拿到的那一纸毕业证书,她也不得不放弃。而除了学校外,她唯一的去处只有孤儿院,但是孤儿院也已不可能再收留她。她不能找院长,也不能找老师同学,就连她唯一的朋友姚瑶,她也不能去找。因为她是个麻烦,她不能把厄运带给她身边的人。然后她发现,除了这些地方之外,她最为熟悉的,只有当年那个小村庄,那个她住了十一年的地方。村子里的人都已经认不出她,即使有人觉得她眼熟,却也想不到她就是当年那个小秋儿。十年,人们似乎早已忘记了那个曾经可爱善良而又苦命多灾的小女孩。也或者,是她自己变得太多,十一岁时的她跟二十一岁的她,本就已经是两个人,两个世界。她在这个小村子里,租下了一个小跨院,就在当年她和外婆住的院子旁边,如今外婆的那个院子已经改成了别人的居所,外婆的儿子最终还是把它卖掉了。楚秋虹不敢说出她的真名。因为她虽然很相信也很依恋这个地方这里的乡亲,但是她也很怕,很怕他们发现当年那个命运多噩的小秋儿,仍然活得如此悲哀与不堪。自尊心让她撒了谎,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秋念月。偶尔村子里也会有人说起她很像一个人,但是她从来都不会搭腔。渐渐的,村子里的人都接受了新的她,他们虽然也会对她的事情感觉到奇怪,却没有人真的来欺侮她。月儿在她的肚子里一天天的长大,她的担子也一天天的加重。她本来是靠在村子里的小作房折纸盒为生,除了要负担自己体力的需求,还要积攒生下小月儿所需要的费用。她过得很辛苦,但是却从未觉得难过。因为这里有她和月小时候的影子。

每当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都会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到不远处埋葬外婆的那片慌坟岗去坐一坐。那不仅是埋葬外婆的地方,也是月的归宿。是她亲自将月送去的,也是她亲自将他的骨灰洒在了外婆的坟上。她看到了外婆的坟,就如同看到了外婆,看到了月,看到了他们的笑脸,她就重新有了力量,有了毅力。这是支撑着她走下去的力量。她本来以为这力量会永远伴着她,直到终生。但是命运却再一次扼住了她的喉,捆住了她的手,抽走了她的力量。那片慌坟连同附近的一大片田地,都被一位开发商买下,准备建设一个市内最大的综合娱乐场所,一个度假村。她只觉得天再次塌了下来,她坚持生活的唯一一扇门,也被关闭了。她眼睁睁的看着乡亲们去牵走了自家亲人的坟墓,却无法出面去牵走外婆的坟,她只能躲在别人看不见的树丛里哭泣,看着挖掘机把那一片坟地变成平地,看着外婆和月儿的居所被粉碎成泥。她不知怎么就晕倒了,晕倒在曾经是外婆坟墓的地方。她醒来时,已经被送到了一个小诊所。她一睁眼就已认出,这里便是叶震宇曾经带她来过的那个私人的诊所,那个曾经为她诊过脉,告诉她已经身怀有孕的老先生正在微笑着看她。

老先生似乎仍然记得她,他的微笑很亲切,语声很温和:“姑娘,凡事想开点,老这么伤心,对你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好啊。”孩子!楚秋虹惊道:“我的孩子怎么了?”“现在还没什么大事,我开几幅药,你回去吃了就是。但是,我的药也只能帮你安胎,这孩子的身体好坏,也还是靠你自己,就是再难的事,为了孩子也别太难为自己了。”老先生说着话便走了出去。楚秋虹似乎听见他在门口跟另一个人说了几句什么话,但是她已没有心思去听,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泪水已涓涓而下:“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太不坚强,太不堪一击。妈妈让你伤心了,妈妈再也不会了。”她从隐隐啜泣到痛哭失声,她再也不想忍耐,她要在此时把所有压积在心底的痛苦都哭出来,然后,她会擦干眼泪,重新上路。等她哭累了哭够了,抬起眼帘,赫然发现一个陌生的男子正站在她的床前。他默默的看着她,眼里有着复杂的神色,楚秋虹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人。“是我送你来的。”那男子轻声说了第一句话。“作为一个母亲,就算天塌下来,她也必须撑下去。”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那时候楚秋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男人便是上帝为她打开的另一扇窗。后来,他送她回家,三天两头去看她,给她买很多贵重的营养品,甚至送她去医院待产,为她在医院诊治书上签字,成为抱起她儿子的第一个男人。“我一定得做这孩子的干爹!”他抱着孩子的手有些发抖,他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就好像这孩子是他的骨血。“如果有人想拦着,这孩子恐怕也不干呢。”楚秋虹的心里装满了感激。

再后来,她才知道,他是那个度假村的股东之一。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有机会参与了度假村的策划,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把曾埋葬外婆和月的那片荒坟建成了秋园,而秋月斋便在外婆的坟墓之上。她做了这样一个策划,交给了他,只当交给他一个自娱自乐的梦,本也没想过真的会实现,可是月亮湾最终的图纸,竟然真的启用了这一份策划。虽然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这是她的策划,但这却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他不仅帮她达成了期望,也给了她一份轻松而幸福的工作:秋园的值班经理。一个小小的值班经理,职责与一般的服务员并无太大区别,但是她却觉得满足而幸福,因为她可以日日都守着秋园,守着她的梦,和她最亲的人。此时,她正幸福的做好了早餐,正准备去叫醒那两个沉睡的男人,可是一转身,便看到了他正倚门微笑,他的眼睛炯炯发亮,没有一点初醒的惺松。“我正要叫你们起来吃早饭。”楚秋虹说。“这香味早就钻进我鼻子里,我想再睡下去都难,还用得着叫?”他慢慢的走过来,坐在餐桌前。楚秋虹淡淡的笑了笑,也不再多说,径自盛起一碗粥,放在他的面前。然后她就坐下来,看着他。“你有话想问我?”他头也不抬的说。“嗯。”楚秋虹知道她的问题已不必再说出口。“昨天我带月儿去月亮湾广场放烟花,回来时被一个人跟踪。我觉得很奇怪。”他说得很从容,很坦然。楚秋虹不动声色的听着,这些事情她都已知道,因为昨天月儿被欺侮的时候,她本就在附近,而叶震宇跟着他们离开,她也看得清清楚楚。她想知道的,本就不是这些,所以她一言不发,等着他说下去。他果然不等楚秋虹说话,就兀自接下去:“所以,我把月儿送回来后,就去见了那个人。”

“你知道他住在哪?”楚秋虹忍不住问,这之后的每一句话,都是她想要的答案。

“这并不难。”他抬起头,看着她:“现在这个时候,秋园里住的客人本不多。”

“是我安排他住进秋园。”“我知道。”“所以你猜到他是我的朋友。”“而且是很重要的朋友。”楚秋虹不再说话,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总是有着一种能洞穿别人灵魂的气势,她毫不怀疑,像猫一样机敏的他,当然会猜到她和叶震宇的关系本不是一般的朋友那样简单。

“他虽然是你的朋友,但也是月亮湾的客人,还是要付钱的。”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他既然是月亮湾的客人,又住进了秋月斋,你还是得照顾周到些才是。”“大哥!”楚秋虹低唤。这是她第一次遇到他时对他的称呼,从此以后,就再没有改变过。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姓什么叫什么,他也从来没说过。但是她却知道他是月亮湾的两个老板之一。在月亮湾里知道这件事的,也超不过五个人,五个人都是最高层的经理。而其它人,也只知道月亮湾其中一个老板叫宋择良,另一个别说见面,就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楚秋虹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她知道他是月亮湾的老板,就是因为她那个童话般的企划案,被他拿走后,竟奇迹般的启用了。如果他不是老板,又怎么会有如此的权利?如果他不是老板,又怎会让秋月斋门口挂上她的诗句?只不过,她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不说,她也不问。他们之间仿佛有着一种很奇特的默契,他从来都不问她的过去,不问月儿的身世。她也从来都不问他任何问题。他们就像是两个认识多年的朋友,有许多话本就不必再问。其实,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想了很长时间究竟在哪里见过他,但是终究也没能想出来。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能让她在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一个好心人,让她随时都能够感觉到那种无欲无求的关怀,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得知道他的姓名呢?‘大哥’这两个字,足矣。

楚秋虹笑了,笑得坦然舒心。他总是能带给她一种温暖的亲切感,如兄如父。

往事难忘情难弃(3)

叶震宇第二次看见楚秋虹已经是傍晚了。这一次,她没有穿制服。“我知道你一定会再来。”叶震宇坐在早上他吃早餐时的那张餐桌前,望着楚秋虹,就好像这一天他都未曾动过地方。“我知道如果我不再来,你也不会走。”楚秋虹淡淡的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她和叶震宇面对面的坐着,坐了很久,沉默了很久。“你不恨我么?”叶震宇自知问了个很不该问的问题,但是他却一点也不后悔。

“你还认为是月杀了你父亲么?”楚秋虹反问,眼里的笑意隐去。叶震宇不答。“你看,我们都还没有忘记过去,是不是?”楚秋虹凄然笑道。“这五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叶震宇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逃避是绝不能让我们忘记过去的,不能忘记过去,也就等于不能忘记痛苦。我不想痛苦一生,所以我回来了。”

楚秋虹看着他,心里泛起浓浓的酸楚,但是她仍旧笑着,笑着说:“那你要怎么样面对?”

叶震宇又陷入了沉默,仿佛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去面对。又过了很久,他突然说:“月曾经留给你一把金色的钥匙。”楚秋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她皱了皱眉,说:“是的。”

叶震宇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缓缓道:“我知道那把钥匙是做什么用的。”

※··※··※··※··※··※··※··※··※旗银行保险柜的门口,叶震宇站在楚秋虹的身后,看着营业厅里那辉煌的灯光。

他的心脏跳得很厉害,仿佛只要一走进这间银行的大门,就能找到压在他心里纠缠了他五年之久的不解之谜。可是,楚秋虹却转过了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坚决不容反对。“我想一个人进去。”她说,说完这句话,她不等叶震宇回答,便已转回身推开了银行的大门。

叶震宇黯然望着她坚毅的背影,眼眶又开始发热。五年了,她仍把他拒之门外,但是,不管是五年后的今天,还是五年前,他又何曾真正进入到她的世界?她的世界始终只有一个月,不管到什么时候,她也不会允许其它人闯进她和月的世界。他又抬起头,看着银行招牌上的霓虹,居然还是那样灿烂辉煌,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五年前,他第一次到这里来,是月带他来的,而月自己,却根本不知道。

五年前,他在看到了父亲被杀之后,他就冲出了家门。他开着车冲上了街头,却发现街上根本没有那凶手的影子。但是他很快的想起了一件事,如果是凶手是月,他一定会去见一个人,就算不是现在,他也迟早会在那个地方出现。于是,他不再多想,就直奔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当然就是楚秋虹所在的师范学院。他果然在师大东门看到了那辆银灰色的A6。这辆车曾经差一点绑走了他,所以他绝不会认错。可是,正当他熄火想冲过去跟那辆车的主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那辆车突然又开走了,走得那么急,那么猛。他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却发现那辆A6竟沿着他的来路,返回了他的家门口。他看着仇人的车在他家的附近减慢了速度,当时他的家门口已经被警察包围,他只要把车开过去,拦住仇人的那辆车,然后再鸣笛示警,那么,用不了一分钟,这辆车就会被警察包围,而车上的仇人也必将服法。

可是,他咬紧了牙关,终于没有做任何反应。他不想让那个人落在警察的手里,他要亲手杀了他。可是,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那车子飞一般驶了出去,他只有紧紧跟住,却怎么也无法超越。那个时候的月,恐怕已经乱了阵脚,否则,凭他这样的追踪,放在往常,早就被月发现了。可是那天,他竟然没有发现。于是,他跟着月到了这个银行,看着他提着一只箱子冲进了银行。那个时候,还不到凌晨六点,天还很黑,风也很冷。叶震宇就等在外面,他本想去银行门口等,或者到那仇人的车前面等,可是,他忍住了,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虽说不出,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一定与他最关心的那个女孩子有关。

于是,等月出了银行,他便继续跟着他,跟着他到了那个城南的仓库,又鬼使神差的救了他……

叶震宇闭上了眼,他不忍再想下去,因为再往后发生的事情,便是他最痛苦的记忆,那痛苦甚至尤重于他看见被人杀害的父亲。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已经有了曙色。叶震宇笔挺的身子已经有些僵硬。他转过身,再次看了看那银行顶上的霓虹灯,竟然还在一眨一眨的闪烁着。二十四小时中,它至少有十二个小时都在这样眨呀眨,冷冷看着那些在只有在夜间才会露面的客人。叶震宇很是奇怪,难道真的会有那么些人愿意在晚上来存取东西?可是,如果没有这些人,这间银行又何必要二十四小时营业?这么些年了,它依然充满着生命力吞吐着无数人的秘密,而且必将继续下去。毫无疑问,世上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把秘密留在这里,是因这里陌生得近乎与世隔绝,还是因为无论何时它都会热情的敞开胸怀,等着你到来?叶震宇微微皱起眉头,凝望着东方灰白的曙色,若有所思。竟未发现楚秋虹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站在了他的身旁。“除了你,还有谁见过月出现在你家里。”楚秋虹看了他很久,才轻声发问。

叶震宇一惊,收回目光望着她,她的脸色惨白,眼底却挂着深深的血红,显然是哭过的。她的手里并未拿出任何东西,跟进去时一样,空着手,但是她的眼睛变得很凌厉,如刀锋剑脊。

叶震宇沉默了很久,她也盯了他很久,他终于叹了口气,悲伤的说:“或许还有一个人,看到了他,但是那个人却可能永远也无法说出来。”“为什么?”“因为自那夜之后,她就不记得任何事了。”楚秋虹的眼里也有了惊讶之色,她微张着嘴,呆愣了半晌,终于道:“带我去见她。”

※··※··※··※··※··※··※··※··※叶芳菲在楚秋虹的记忆里始终是个天使。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个早晨,当她从晨曦中醒来,看到的那个白衣胜雪,眼神温柔的女子。但是此刻她亲眼见到的,却是一个目光空洞,表情呆滞的病人,她的脸苍白得不像是人的皮肤,她的眼睛里藏着深深的恐惧。楚秋虹本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到最后,她忍住悲伤叫了声:“芳菲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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