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个小狗崽子,又想着开溜!你是打算让我这一年好几十万的会员费白扔下?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叶擎天动也不动的指着叶震宇的鼻子尖滔滔不绝的开骂。这个功夫,那边的中年人已经行动,迈着四方步走到了叶擎天的身后。完了!叶震宇叹了口气。“二哥,你怎么又发这么大火!这气大了可伤肝呐!”中年人边说着话边绕到叶擎天的正面。
叶擎天正张着的嘴就定格在这一瞬间。叶震宇摇了摇头,暗骂老爸:我本来好心想拉你躲过这一趟,你偏偏挑这个时候骂起个没完。亏你还自诩精明,却连自己儿子的眼色都看不懂!“杜老三,怎么现在连干你这行的也时兴高尔夫了?只可惜,我们爷儿俩刚办完了事,赶着要走,就不陪你了。”叶擎天毕竟是在江湖上打过滚的,应变的能力常人难及,这个时候他早已经换上了一副带着轻蔑的笑脸,准备起身离开。叶擎天刚做出个动作,他身后那三个跟杜老三一起的年轻人便都齐刷刷的站了起来,就欲往这边来。“别介呀老二,上回你三言两语就把几十年的老兄弟给打发了,今儿我可是专门来找你叙旧的,你不会连这点情份都抹了吧?”杜老三面不改色,笑眯眯的按住叶擎天的肩膀,又冲那三个兄弟使了个眼色,不紧不慢的说:“你瞧,为了见二哥你一面,我还专门淘了个会员卡。啧啧!这鬼地方比他妈我还黑,一开口就十几万,抢钱也没这么痛快吧!哈哈!”杜老三在叶擎天对面坐下来,接着说:“这几年你可是发大了,这花钱的地方都跟咱穷哥们不一样,大冬天的还跑来玩什么高尔夫,看来真是钱多到没处花!不过话说回来,这要是没了命,挣再多的钱也是白搭呀!”叶擎天早已坐回了原位,面色沉稳的盯着杜老三的脸,此刻哈哈一笑:“不劳你神,我命大着呢!”那杜老三呵呵笑着,也不理会叶擎天的话,转而看向叶震宇:“我说二哥,上次见面你匆匆忙忙把我大侄子打发走,都没容得我们叔侄相认,今天,你可不能这么没情意了。”
杜老三停了一下喘了口气,不等叶擎天开口,继续说:“大侄子,要是我没记错,你应该叫小宇吧!大名叫叶震宇对不对?”叶震宇一直默不作声的看着老爸跟这个杜老三的反应,以待静观其变,此刻被问及,便偷偷的扫了他老爸一眼,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便展个笑脸反问:“您怎么知道?”杜老三哈哈大笑道:“我怎么能不知道,我跟你老爸可是打小撒尿和泥混大的,论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三叔呢!”叶震宇狐疑的望向他老爸,老爸不动声色的闭了闭眼,叶震宇心领神会:“三叔!”
“好!好!看我这大侄子,多爽快,还真有你爸当年的气魄!想当年,我跟你老爸还有你周大伯一起闯江湖,人称江城三雄,那可是……”“老三,跟孩子讲这些干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叶擎天打断了杜老三的话茬,对叶震宇说:“小宇,我和你三叔有正事要谈,你不是早就想走吗?快滚吧!”叶震宇却不想走。一来那个杜老三的话他正听得入神,影影绰绰的琢磨出他们所说的是什么行当,可是这些话他老爸可从来都没跟他讲过。他一直以为他老爸是以做小生意起家的正道商人,可听杜老三的话音,似乎老爸的过去远没那么简单。二来这个杜老三绝不是一般的人物。就凭他叶震宇的眼力也能看出来,他不是正道中人。说是来叙旧,可明摆着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话里话外带着刀刃,想必是老爸之前驳了他的面儿,他有点不痛快。说不定这次就是来找茬的!要真是如此,他怎么能留下老爸一个人!月的厉害他是领教过的,他绝不能让老爸独自面对危险。于是他决定留下来,就对老爸说:“老爸,我这刚见了三叔,没说两句话就走,多显得没教养,我就再陪你们聊几句。”“你这个……”叶擎天怒从中来,却又不得不忍住,毕竟他儿子说得句句是理,他再要坚持就太显得他心虚。于是他强压下火气,在心里暗骂他儿子:你个不知好歹的小狗崽子!
杜老三自然是看出了这父子俩的葫芦里装着不同的药,趁机撇嘴:“老二啊,你儿子比你可仁义多了。”叶震宇没等他老爸开口便乐呵呵的说:“三叔,我看您这也不像是来叙旧,哪有人见朋友还带保镖的?”说话间眼睛瞟向了那三个人。杜老三听罢干笑几声:“你说他们啊,他们还能算保镖,不过是跟我出来见见世面。”
“三叔您真会开玩笑,别人不知道,那脸上有疤的男孩子身手可不是一般的好!”叶震宇低头假装品了口茶,偷偷挑起眼睛看了看杜老三的脸。那杜老三的脸色果然有变,嘴上挂着笑可眼睛里装着的是惊疑和警惕:“怎么?你见过他?”
叶震宇没回答,歪着头去看月的脸,心里就在想:那道月牙形的疤倒成了他的‘美人痔’!
沉默,其实也就那么几十秒,可突然间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
冤家路窄(四)
沉默,其实也就那么几十秒,可突然间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叶擎天第一个绷不住,转手就是一巴掌:“胡扯什么你个臭小子!”叶震宇揉着脑袋委屈得很:“我见过他怎么了,你不也见过吗?上次在你办公室,你扔出去的水晶球不就是被他接到的吗?有这个本事的人,身手还能差得了?”“哈哈哈!”杜老三大笑着掩饰自己刚刚那过于显露的怀疑之色,朝那边的一挥手,月就起身走过来。“你不说我倒没想起来,是该给你们介绍介绍。他是我干儿子,这将来你们就是堂兄弟,免不了要打打交道。”说话间杜老三站起来,拍拍‘月’的肩,指着叶震宇说:“福儿啊,这是你叶二伯的儿子叶震宇,你要记住他,说不定哪天你们也会有交往!”“是。”那个被杜老三叫做‘福儿’的‘月’一直低着头,面无表情。“福儿?”叶震宇一惊,盯着‘月’的脸。“我叫他福儿,可是我的兄弟们更愿意叫他鬼符。”杜老三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两个人的反应。“鬼符?”叶震宇重复,然后他突然瞟见杜老三那如猎狗一般的精锐眸子,于是他笑:“好奇怪的名字,不过跟他的气质倒很搭!”“哈哈!不错!不错!大侄子好眼力,我这儿子浑身上下不沾人气儿,活像是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可对我来说,他可是逢凶化吉的福星啊!”杜老三朗声大笑,骄傲的看着鬼符。
“哦?”叶震宇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今天有点晚,我和你爸还有正事要谈,这故事留着下次再跟你说,反正将来咱们碰面的机会多着呢!哈哈!”杜老三屈身坐下来,显然觉得自己铺垫够了,话锋一转就直入正题。
“不对呀三叔,您这不说好是来叙旧的吗?”叶震宇哪肯放过他。“呃!”杜老三打了个贲,正寻思着怎么打发了这小子,叶擎天就替他开口了:“小子,这没你的事,去门口等着,我马上出来!”“老爸,你不一向乐意带着我谈生意吗?这回跟自家人谈,怎么反倒不让我听?”
“好个自家人!大侄子,反正叶老三这家业早晚是你的,我这也提前教你入个门儿。”杜老三的眼里颇有赞许之意。“老三,不用说了,你要的那批货我没本事给你运,我们这正经生意人哪有那么深的道儿。”
叶擎天不疾不徐的吐了口烟,说话的语气却不留一丝余地。“二哥,又想这么打发我?实话跟你说,你道有多深我早打听得一清二楚,要不我也不会来找你,以你的身份办我这事不过是举手之劳,狗屁风险都没有。”杜老三微笑着转向叶擎天。
“老三,你是高看你哥哥了!这买卖我办不了。”杜老三的笑意还在脸上,但是那笑却比一把刀还利,看得人心里冷嗖嗖:“叶老二,我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谈,所有的条件上回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你不亏我也有得赚。我不怕告诉你,这买卖我是做定了,你最好活份点儿,别学周老大那。” “你还敢提周老大?哼!就是冲着周老大你这买卖我也做不得!”叶擎天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圆睁的怒目里喷出一团火,直扑杜老三的脸。一直在杜老三身后面垂首而立的鬼符立刻抬起头,前踏一步护住杜老三。
叶震宇的反应也不慢,鬼符一动他便动,像子弹一样从沙发里弹出来,站在了老爸的身前。
与此同时,不远处休憩的那两个也都跑过来,一左一右把叶擎天夹在中间。
杜老三则不动声色的坐在他的位子上,脸上仍然挂着那抹藏着刀的笑。“杜老三,咱们岁数也都不小了,这种唬小孩儿的把戏你还没玩够?”叶擎天鄙夷的看了看坐着的杜老三,然后揽住叶震宇的肩:“咱们走。”可是怎么走得了,叶擎天身后分站左右两边的两个年轻人一起出手,去抓他的双臂。
叶擎天突然把叶震宇往前一推,然后躬身抬手,正抓住他身后那两人的手腕,再轻轻往前一送,那两人就像争抢扑食的恶狗往前扑倒头撞在一起。叶震宇目瞪口呆的看着老爸的表演,不敢置信的张大了嘴巴。那两个人一招之内就被撂倒,实在不服气,立即爬起来就欲冲过来。这个时候,俱乐部的保安已经被惊动,纷纷赶过来问叶擎天:“叶先生,出什么事了?”
叶擎天呵呵笑着,高声道:“没事没事,两个年轻人想跟我切磋切磋,正好我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保安是什么眼力,早看出了端倪,又觉得这几个人眼生,便走到杜老三身边盘问:“先生,对不起,请出示您的会员卡。”杜老三嗽了嗽嗓子站起来,也没回答保安的话,径直走到叶擎天面前,慢悠悠地说:“二哥,身手不减当年啊!可惜现在这个社会早不比十年前了,要干掉谁一个子弹就解决了。奉劝你再想想我的提案,给我打电话。”杜老三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去。鬼符紧紧的跟在他身后,低垂着眼眸,一副对什么都漠然的样子。那两个被叶擎天一招撂倒的年轻人,也慌慌张张的跟了上去。※·※·※·※·※·※·※·※·※·※回家的路上,叶擎天始终闷头不语。叶震宇偷偷扫了老爸一眼,换上一副笑脸:“老爸,我没想到你原来那么神勇,我还以为你只会打我的头呢!”叶震宇回忆着老爸的气势,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爸这劲头,就像是睡觉的猛虎突然被惊醒。
“你见过那个年轻人?”叶擎天突然说。叶震宇一惊,扶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滑下来。“你怎么知道?”他问。“不光我知道,杜老三也看出来了。”叶震宇沉默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会不会连累到楚秋虹。“离那个年轻人远点,他不是一般人。”叶擎天郑重的下了忠告。“他们是混黑的吧?又不像是咱们这儿的人。”叶震宇试探性的问,并没指望老爸会回答。
“杜老三是江城的地头蛇。”叶擎天出乎意料的给出了答案。“老爸你也曾在江城混过?那个周大伯又是谁?”叶震宇趁机再问。这一次叶擎天却没有回答,他看着车窗外,看了很久,突然说:“小宇,你想不想出国留学?”叶震宇一下子就明白了老爸的用意,于是他说:“老爸,我不怕。”“孩子,你不懂。”“你告诉我,我不就懂了?”“你记住,在那个世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叶擎天意味深长的叹息道。
“老爸,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闯,我会永远支持你的!”叶震宇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老爸的胸口,坚定的微笑。叶擎天看着儿子不以为意的笑脸,轻轻的点了点头,还以欣慰的笑容,但心里却是无限担忧。
危险关系(一)
楚秋虹换上自己的衣服逃出了医院。她之所以选择逃走,而不是光明正大的告辞,真的是出于无奈。首先她相信袁杰哥哥的话,她的‘伤’根本没那么严重,不需要住院治疗。
其次,她不想当面拆穿叶芳菲的谎话,因为她知道那一定是叶震宇的主意,所以她不希望叶芳菲觉得尴尬。还有,她想见到月,她总觉得叶震宇故意留她在医院一定有着某种目的,说不定就是想要去对付月,所以她要赶快出去保护他,虽然她的‘保护’早已失去了现实意义。于是,楚秋虹留了一张字条就匆匆忙忙跑出了医院。可是出了医院她才发现,这个地方她一点也不熟悉。她茫然的走在医院外这条笔直的大道上,找不到公交车的站牌,更分不清南北。
一辆宝蓝色轿车就在这时无声无息的驶入了她的视线,并且如她所愿的停在了她的身边。
“果然是袁杰哥哥的车。”楚秋虹惊喜的迎了上去。“怎么,小宇没有送你?”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袁杰那张温和的笑脸。“啊?”楚秋虹慌忙摇头:“我跟他没关系的,我们只是……”“上车,我送你。”袁杰温柔的打断她,报以理解的笑容。“你叫楚秋虹。”楚秋虹刚刚落座,就听见袁杰似问非问的话。“你记得?”袁杰哥哥竟然记得她的名字,她惊喜交加。“我还知道你是师范学院的学生。”袁杰微笑。楚秋虹连连点头:“袁杰哥哥,你真的记得我?”“怎么不记得?你撞了我的车就逃跑。”袁杰意犹未尽的笑着:“我昨天特意去看了你的病历,才知道你原来不是医学院的学生,可是那天,你不是去听我的讲座吗?”楚秋虹好失望。她本以为袁杰哥哥已经记起了她,记起了三年前蒙他资助才得以进入高等学府的那个小女孩儿。可是,事实就是事实,袁杰并不记得有她这样一个人。“你跟小宇认识很久了吧?他好像很在乎你呢。”袁杰仿佛并不期待楚秋虹的回答,停顿了一下就忙着转移了话题。“我?没有没有,我们才刚刚认识,而且根本不熟。”楚秋虹慌忙解释着,而后又想起了什么,轻声问:“你认识叶震宇?”袁杰呵呵笑道:“我是他姐夫。”“姐夫?那叶芳菲……”“是我妻子。”楚秋虹开始发抖,这种抖跟她刚坐进车里时的兴奋不一样,竟然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她突然觉得眼眶都开始发热。“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袁杰看出了楚秋虹突然变难看的脸色,关切的问。
“哦,没事。”楚秋虹赶紧看向窗外。“上次的事,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小宇的朋友。”袁杰说。“没什么,你是医生,那是你的职责。”“说到小宇,他虽然有点孩子气,但是他很细心,跟他在一起,会很踏实,还有,他很聪明也很懂事……”袁杰开始滔滔不绝的夸奖叶震宇。楚秋虹不得不打断他:“袁杰哥哥,我跟叶震宇没有关系的。”“你不想跟他交往吗?”袁杰愕然。“我不能跟我不喜欢的男孩子谈恋爱。” 楚秋虹低下头,轻声拒绝。袁杰似乎很惊讶得到这样的答案,他愣了片刻,之后就无比歉疚的说:“对不起,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不知道你对他……”“没关系。”楚秋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请你替我跟芳菲姐姐说声抱歉还有,谢谢。”车子在师大东门停了下来,楚秋虹轻声嘱咐后关上了车门,看着袁杰冲她礼貌的点点头,然后再看着车子缓缓驶了出去。然而,她刚想转身离开,车子却又倒了回来。袁杰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名片,微笑着说:“我再一次为我的无理向你道歉,这是我的名片,你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打电话给我。”楚秋虹接过这张名片,目送着袁杰哥哥的车子离开,但是心底的涟漪却久久不能退去,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摇了摇头,企图把大脑里那隐蔽的荒谬的期待赶出去。“怎么,又吊到新男人?还不赖吗,车子不错。”俞锦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身后,以她惯用的讥讽语气询问:“你失踪的这三天都是和他在一起?”楚秋虹的心情本来已经很糟,现在又遭到俞锦的责难,于是一股莫名怒气升了上来,转化作冷硬的口气:“这与你无关吧?你真的有那么关心我吗?好像我做什么事跟什么人交往你都会知道,可是那毕竟是我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请你以后不要再来关心我的事情!”
楚秋虹不等俞锦有所反应转身就走,几步之后忽又回过头:“还有,请你记住,别再用‘新男人’这种话去形容袁杰哥哥,我真的会翻脸。”“他就是袁杰?”俞锦惊讶的看着楚秋虹远去的背影,脸上渐渐的浮现一抹诡异的微笑。
危险关系(二)
十一月十四日。每年的这一天,楚秋虹都会逃掉一整天的课程,早早的起床,坐四个小时的公交车,赶回江城乡下去给外婆上坟。因为这一天是外婆的忌日。今天也不例外,楚秋虹坐凌晨四点的早班车,迎着还没有退尽的月色,开始了穿越两个城市的长途跋涉。她今天的心情不同于以往这个时候的沉重,因为她有所期待,而且她能确定这份期待不会落空,所以她有些焦急,想早一些赶到外婆的坟前。外婆的坟就在江城乡下的公共墓地。楚秋虹原来所住的孤儿院在江城市区,离这片墓地有四十公里的路程。十二岁那年,就是她被送进孤独院的第二年,她曾偷偷的溜出孤儿院,去找外婆的坟。可是,十二岁又从未出过门的她根本不认得路,又不知道要怎么样坐公交车,所以她就在城区里迷了路,游荡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她躲在一个巷子里哭,那个时候她才真正觉得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外婆和月都不再眷顾她,她甚至连外婆都找不到。她就那样孤单的倦缩在漆黑的巷子里哭泣,直到院长找到了她。院长把她带回了孤儿院,问清了她偷跑出去的原因,不但没有责罚她,还在第二天亲自带着她去了外婆的墓地。外婆的墓地很干净,像是刚刚被人打扫过,墓碑的前面还有一些碎点心。
那是楚秋虹第一次给外婆扫墓的记忆,那个时候的她一直以为那个为外婆扫墓的人一定是把她送到孤儿院里的舅舅。所以从那一天起,她对舅舅的恨就没有那么多了。之后的每一年,院长都会带小秋虹去给外婆扫墓,直到她十六岁那年才放心的让她一个人去。
楚秋虹每一次站在外婆的墓前,都能看出打扫的痕迹。可奇怪的是不管她来得早还是晚,都没有一次碰到过那个扫墓的人。所以从十六岁那年起,楚秋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的十一月十四号,她都会乘最早一班车来,然后在这里坐上一整天,再乘最晚的一班车回去。就是这样刻意,五年来,她也没有见过那个为外婆扫墓的人。然而今天,楚秋虹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她一定会见到他。果然,当她跪在外婆的坟前,点上第一柱香的时候,便看到了一道人影。那道人影在初升阳光的投影里缓缓移过来,直到与楚秋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映在外婆的墓碑上。“是你对不对?”楚秋虹没有回头,她看着那瘦瘦长长的影子,声如梦呓。
影子安静的覆盖着她的身体,把阳光遮挡在她的身体之外。“我就知道是你。”楚秋虹笑了,笑着回过头。于是她看见了他:他坚毅的伫立在她的眼前,太阳在他的背后冉冉上升,阳光给他披上一层金色的铠甲,把他一身的黑色笼罩在万丈光芒中。“月!”她轻唤。“秋儿。”他说。然后他缓缓的走过来,跪在楚秋虹的身边,把手中的一捧白菊放在外婆的墓碑前。
在这里,月第一次给秋儿讲述了他的故事。在认识秋儿之前,月唯一的记忆就是那个收养他的男人。他不知道男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只记得那男人叫他“小畜生”。他在男人的家里做着所有的家务,还要经受无止境的毒打,终于有一次,男人把他踢倒在一堆碗盘的碎片中,他的脸砸在半只碎裂的瓷碗上,那半圆形的碗茬立刻刺进了他幼嫩的皮肤里,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一弯鲜红的月牙,血漫过了他的眼睛,他的世界从此变成了腥风血雨的流浪。遇到秋儿是他这一生最美好的事情。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爱!他第一次明白人与人之间,还能有那样温暖的相守。
而且他还收获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名字,那代表着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然而,这幸福还是太过短暂了。外婆去世的那一天,她派小秋虹到村子里去找乡亲们,却刻意把月留了下来。
月至今也忘不了外婆当时的眼神,那苍老的泪把无奈和凄凉畜在深深的眼眶里,干瘪的唇微微的颤抖着。她说:“孩子,外婆不行了,老天爷这就会来把外婆收走,他给了我这一天的时间替我的秋儿料理后事,我只能用这房子交换,请人收养我的秋儿。可是你呀孩子,外婆实在是没那个能力管你了。”外婆吃力的伸出手哆哆嗦嗦的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又哆哆嗦嗦的递给他:“孩子,不是外婆狠心,外婆真的是没办法呀。这点钱你拿去,啥时实在吃不上饭就拿这个应应急,可怜的孩子,别怪外婆偏心……”月静静的听着,没说一句话。那个时候他还不懂得如何安慰,如何感谢,只懂得傻傻的站着,听着,然后傻傻的接过外婆手里那小小的布包。他记得外婆攥着他的手,很冷。外婆把整个院子留给了收养秋儿的人,又把她所剩无几的钱全部留给了月。
“后来呢?后来你去了哪?你有没有找过我?”楚秋虹急切的追问着,她未曾想过,原来是外婆给她和月安排了两条不同的路。“后来,我去了江城,找到了你住的孤儿院。”月转头看向楚秋虹,那眼神,就像十年前一样悲伤。“那么,你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因为我没有办法照顾你,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吃苦。”“但是你一直都在我身边看着我长大,对不对?你一直守在我身边保护着我,对不对?”楚秋虹的眼里闪烁着光芒:“每一年都来给外婆扫墓的人是你对不对?那一年,通知院长去救我的小男孩儿也是你,对不对?”“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月,你是个傻孩子!”楚秋虹心酸的把月揽在自己的怀里,却突然发现曾经那个小小的身躯已经变得这样强壮,她的臂弯已经无法容纳他的宽阔。反而,她却被他张开的双臂揽在了胸膛。
“那么,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你现在又是靠什么为生呢?”楚秋虹轻问。
月抿了抿嘴角,最终没有说话,却垂下了眼眸。楚秋虹突然想起月跟叶震宇那伙人打架的那一幕,深深的叹息道:“你一定是受了很多的苦,才会磨练出那样的拳头。”哀伤在楚秋虹的心里蔓延,而憧憬又化作最坚定的信心:“月,你放心,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会照顾你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不会再让别人欺侮你。”月看着楚秋虹那熠熠生辉的眸子,伸手将她脸颊的一缕秀发轻轻的收到耳后,然后微微的扬起了嘴角。楚秋虹也笑了,无比欣慰的笑着,笑着捧起月的手,胸有成竹的说:“相信我,我会挣很多钱送你去读书,然后我们再买一所房子,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忽而,她又皱起了眉:“但是月,答应我,不要再去伤害别人,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要再做那样的事。”楚秋虹没有告诉月张旭自杀的事情,她怕给月造成负担,她不想让他承受自责的苦,所以她决定,月之前犯下的错误,就由她来接受惩罚。然而,她却不知道,如今在她面前聆听她说话的月,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侮的腼腆少年,他早已变成了另无数江湖兄弟闻风丧胆的黑道传奇,他也有了一个更符合他身份的新名字——鬼符。
是的,他只有在秋儿一个人的面前,才是月。而对于秋儿以外的所有人来说,他便是杀人不眨眼的鬼符。一个冷血杀手,又怎么能做到不去伤害别人呢?所以,月反手攥住了楚秋虹的手,深深的看着她:“秋儿,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你。你等我!不会太久,我们就可以快乐的生活在一起。”楚秋虹凝眉注视着她的月,原来她的‘小东西’真的已经长大了,居然可以让她依靠了!她为他的话而感动,感动得湿润了眼眶,感动得忘记了去追溯他的职业,是的,这种来自亲人的温暖让她忘记了一切。
危险关系(三)
十一月十四号那天,跟月分别后,楚秋虹就对自己发誓,要努力的生活,努力的挣钱,争取早一天担负起一个身为姐姐的责任。这让她的体内充满了力量,仿佛凭添了用不完的精力。
她的生活因为有了希望而过得充实而忙碌,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里,月来见过她一次,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但是她仍然觉得满足,因为能拥有一个可以让她惦记的亲人是一种无上的幸福。叶震宇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多多少少会让楚秋虹觉得奇怪。因为以叶震宇的个性,她那样的不辞而别,一定会令他怒不可遏。她本以为他会直接冲过来修理她一通,可是,一切都平静得出乎意料,就仿佛她的生活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这个人。楚秋虹偶尔会在睡觉前拿出袁杰哥哥的名片看了又看,盯着那行她熟悉到可以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静静地发呆。她告诉自己无数次,袁杰哥哥只是她的一个梦,如今她已经与她的梦真实的交汇过,她还在期待些什么呢?或许,她这一生与她的梦会就这样各自延伸,再不会有相交的时候了。
然而,现实再一次的证明了它的不可预料性,出人意料的巧合总是在制造着人生的一个个转折。
星期日的晚上,楚秋虹与袁杰不期而遇。那是楚秋虹刚刚谈成的一个兼职的工作,在一家酒吧里做服务员。这份工作的薪水比她在快餐店打工所得多很多,并且离学校也不是太远,只不过,每天都要等到凌晨一两点钟才可以回去。
但是楚秋虹做得很开心,她要趁着有时间和精力多存一点钱,可以早一些供月去念书。她一想起月的可怜,就觉得自己所担负的这一切苦累都算不了什么。袁杰是被几个朋友拉过来的,他一向不喜欢来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也不喜欢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但是应酬是难免的,他只能强装笑脸,但是却装得很辛苦。所以,他一有机会就会逃到酒吧的外面吹吹冷风,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
他就在这儿看见了楚秋虹。当时楚秋虹正在帮忙从车上搬下成箱的酒和食品。他走过去,不敢确信的叫了她一声。楚秋虹利落的应答,马上转过身,脸上由惊讶变到尴尬:“袁杰哥哥,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经理在叫我呢。”“我还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袁杰写着一脸的不可思议。“我在打工啊。”“你很缺钱吗?”楚秋虹慌忙摆手:“不是不是的,那些资助完全可以应付我的学费和基本的生活费,但是我想多留一些给孤儿院的孩子,还有我要多赞一些钱供我的弟弟去念书。”“赞助?孤儿院?”‘孤儿院’这三个字仍然可以触动袁杰的神经,他轻轻的重复着。
楚秋虹看着袁杰,有一团小小的期望在心里放大,她热情饱满的说:“是,我在孤儿长大,是江城市孤儿院。”袁杰愣住了,一串串久违的往事如洪水一般冲进了他的记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回去过那个地方,更加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跟别人提到过自己的身世,可是今天,他竟然恍惚怀念起那段不堪回首又让他难以启齿的日子。“袁杰哥哥?”楚秋虹轻轻拉了拉袁杰的衣角。“嗯?”袁杰回过神的同时,正看见刚刚那辆给酒吧运货的车正倒退着往楚秋虹撞过来。
“小心!”他一把将楚秋虹拉进自己怀中,疾向后退,直到后背撞上酒吧前面的柱子。
“袁杰哥哥,你不要紧吧?”楚秋虹看着袁杰痛苦的抚着肩膀,心中更是万分的过意不去,她很快的拉起他的另一只手臂放在自己肩上,准备送袁杰到酒吧里面休息。“你们在做什么?”一声怒吼让两个人同时吃了一惊。但是叶震宇没有等他们弄明白,就冲过来,一只手拉开楚秋虹,另一只手狠狠的打在了袁杰的脸颊上。袁杰就这样被叶震宇一拳打倒了出去。“你放开我!”楚秋虹就挣脱了叶震宇的手,愤怒的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我倒要问问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叶震宇疯了一般吼叫着:“一个衣冠楚楚的有妇之夫,一个自命清高的女大学生,竟然明目张胆的做这种肮脏的勾当!”“小宇,你在胡说什么?”袁杰已经站起来,冲过来,怒瞪着叶震宇。“你滚开!”叶震宇推开袁杰,大吼道:“你这个衣冠禽兽!妄我姐对你那么好,供你上大学供你出国,你却背着他做这些!”“你真是无可救药!”楚秋虹轻蔑的看着他,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因为发现跟这种人多说一句都是在浪费口舌,于是她转身想离开。叶震宇却并不打算放过她,一把拉住楚秋虹的手腕咆哮道:“你不就是缺钱吗?你跟我说,我给你就是!”“你给我?你为什么给我钱?我是你什么人?”楚秋虹冷笑的看着他,一字字道:“是啊,你们有钱人。供一个人上大学就要时不时的提出来,让人感恩带德念你们的情!我要是用了你的钱,还不得一辈子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的伺候你,你才能安心!”“你……那这个衣冠禽兽的钱你就花得安心了?”叶震宇用力捏住楚秋虹的手腕,愤怒到极点。
楚秋虹被他捏得很痛,她紧咬着牙齿不让他看出来,嘴角挂着一抹冷笑,高声道:“我当然安心!除了安心,我还很感激!如果没有他,三年前我连大学也上不了!”这句话一出,叶震宇和袁杰同时愣住,一起看向楚秋虹。楚秋虹转头看着袁杰,哽咽的说:“我很感激他,所以我才要更加努力的读书,更加努力的打工挣钱,有朝一日我也要像他一样,给其它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让他们也能像我这样幸运,不会因为没钱而失去前程。”然后,楚秋虹又转向叶震宇,颤声道:“被你称作衣冠禽兽的这个人,用他的钱去赞助那些考上大学的孤儿,却从来都不去要求报答,直到此刻,他都不知道,我就是蒙他赞助的那些孤儿里的其中之一。你说,他的钱,我花的安心不安心?”叶震宇呆愣着,不知不觉中已经放开了楚秋虹的手腕,他完全没有弄清楚,她的这番话究竟是在说什么。楚秋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感激的向袁杰笑了笑,便转身走向酒吧里。袁杰看着她离开,便转过身拉起失了神的叶震宇,两个人拉拉扯扯地离去了。
危险关系(四)
叶震宇沮丧到极点,他自从认识楚秋虹以来,还没有顺风顺水的处理过一件事情。
就像昨天,他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楚秋虹打工的地点,兴冲冲的赶过去想给她个惊喜,却没想到弄成那个样子!可是他不明白他是怎么了,在楚秋虹面前他总是过于敏感还有慌张,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最后,他下了结论:这个女人是他的克星!“我看,你是爱上她了。”这是小路给出的答案。“爱上她?我疯了吗?”叶震宇大声的辩驳着,但是他的心却在惊慌的乱跳。
“我早说这女人一定惹麻烦,果然吧?如果你不是爱她,为什么一直袒护她,还一起袒护那个黑衣怪物?”小五对于叶震宇的狡辩嗤之以鼻。“我没有袒护她!这事情根本就跟她没关系!”叶震宇吸了一口烟,表情变得凝重:“至于那小子,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但是你们不要再插手。”“干嘛?想甩掉我们?你别忘了,张旭可是咱哥们!”“你们也看到了,那小子可不是一般的小痞子。对付他,就如同拼命!”叶震宇眉头深锁。
“靠,哥们是吓大的吗?不行咱这回就玩他一票!让小爷也尝尝当古惑仔砍人的滋味!”小路一脸的雄心壮志。“你以为演电影呀白痴!”叶震宇怒斥:“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先不说你办不办得了他,就算你能杀了他,你能跑得了?警察叔叔早在你家后门等着你了。”“那哥几个就一起亡命天涯!”小路还是没醒过来。叶震宇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只仰躺在沙发里看天花板。“小宇,你是不是已经探到那小子的来头了?”一直没说过话的螃蟹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是职业杀手。”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汗毛倒竖。叶震宇缓缓道来:“江城帮是华北地区最大的黑道组织,麾下成员不下三万。而那小子就是江城帮老大杜三爷的干儿子,也是他最得意的帮手,换句话说,他是组织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接班人。”叶震宇环顾左右,众人皆哑口无言。于是他冷笑着问小路:“怎么?你不是想当古惑仔吗?一听说人家是真正的黑社会就怕了?”
小路轻叹一声:“我只是觉得后怕!那天晚上他要是下狠手,哥几个可都得没命呀!”
“照你这意思,咱还得谢谢他手下留情呢!”小五不屑的瞟了小路一眼,转向叶震宇:“你不说他是职业杀手吗?我们把他杀人的事告诉警察不就得了。”“我说你可真不是一般的白痴!那警察要是能抓他不早就把他收了,还等你出主意?”小路不依不饶。“道上人都说他神出鬼没杀人不眨眼!但是他杀过什么人,就没有人能说清楚。据传三年前是他替杜老三除了江城帮当时的老大周爷,杜老三才能蹬上老大的位子。还有的说,这三年来折掉的几个外帮老大都是他的杰作,但这也只是怀疑,就连警察也找不到证据。”叶震宇摇了摇头:“我用了一个月,也只搜集了这一点关于他的事情,至于他从哪来,多大岁数,甚至于叫什么,都始终是个谜。”“你不是说楚秋虹叫他‘月’吗?”“月,福儿,鬼符,似乎哪个都是他的名字,又好像哪个都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就像他没有真正的身份一样,今天可以是这个人,明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可能就是杀手的保护色吧。”
叶震宇的解释,让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听得懂。“总之,这件事从今天起与你们无关,都不要再搅进来。”叶震宇做了总结。
众人无话,因为他们知道凭自己的实力去跟一个黑社会的领袖对抗,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这么说,那个楚秋虹也一定不简单!”沉默了半晌,小路突然想起这个事。
“她不一样。”叶震宇有一点点恼火,小路的话让他想起楚秋虹看着月时的眼神:“她似乎是在那小子进入黑道之前就认识他了,她并不知道他是黑道中人,而且,那小子好像也不想让她知道。”
“这就是他的弱点啊!”螃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跳起来:“楚秋虹就是他的弱点,要想对付他就要拿楚秋虹开刀!”“我才不会那么下作!要拿女人当盾牌!”叶震宇咆哮着从沙发里站起来,把众人吓了一跳,都呆呆的看着他的凶恶表情,没人敢再说话。※·※·※·※·※·※·※·※·※·※楚秋虹从没想过袁杰哥哥会来找她,所以当她看见站在校门口冲她招手的袁杰哥哥时,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不停的眨呀眨。“找我有事?”楚秋虹问。“有一点。”袁杰笑答,替她拽开了车门。楚秋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叶震宇,袁杰哥哥一定又是因为叶震宇的事情而来,她想到这儿,有一些犹豫。“放心吧,是想跟你叙叙旧。”袁杰的笑总会让她觉得那么踏实可信赖。
于是她上了车,跟袁杰一起来到一家咖啡厅。“你是哪一年从江城孤儿院出来的?”落座之后,袁杰率先开口。“三年前。”楚秋虹有些局促。“三年前?你是那一届的考生?”“怎么,你终于想起来了吗?”楚秋虹有些按捺不住的喜悦,袁杰哥哥终于想起她了,于是她补充道:“那一年,江城孤儿院有两个考生接受了你的资助去念大学。”“两个?”袁杰眼里带着疑问。“你忘了么?我还是你指定要赞助的那一个,否则以我的分数就算再有一个名额也轮不到我。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指定我的名字,但是就因为那样我才会特别的感激,特别的珍惜!”楚秋虹激动得几乎有点热血沸腾。袁杰不再说话,若有所思的看着楚秋虹,一时出了神。“袁杰哥哥?”楚秋虹轻轻把他唤醒。“哦!”袁杰匆忙的笑笑:“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么?那为什么没有提醒我?”
楚秋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笑着低下了头。“是我不好。”袁杰说。“啊?”楚秋虹抬起头,狐疑的看着他。“如果我做得够好,你就不必去酒吧那种地方打工了。” 袁杰面带惭愧之色。
“不是的。”楚秋虹急道:“是我自己把一部分赞助转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况且,我觉得靠自己的力量去赚取生活费会更有意义。”袁杰定定的看着楚秋虹,他和她仿佛是冥冥之中有着某些牵扯不断的缘份。
他不得不承认,在见到她的第一次,他就对她有了很浓重的印像,他一直认为那是因为她对他的称呼,她那么随兴的唤他“袁杰哥哥”,那么自然而然,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因为这个称呼,他记住了她。这本身就该算是一种缘分!然而,他却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缘分远不止如此!她竟然有可能成为小宇的女朋友!她竟然也是江城孤儿院长大的孩子!然后,他终于明白,最初他看到她时那种莫明其妙的触动所为何来,只因他们曾经经历同样的命运,在眉宇之间,在内心深处,总归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感应,他想,他对这个女孩子从一见面就开始怜惜了。因为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就像在看着困境中的自己一样,看着这个女孩子,也像是怜惜自己一样的怜惜着她。但是,他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却不曾有过她那样的坚韧。他想起那天在酒吧门外她和叶震宇的说话,他当时真的为这个孩子而震撼了。
他在想,他应该好好的帮帮她,就像是帮助当年的自己。
第三步棋(一)
月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见过秋儿,这样的状况从前也曾有过。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随心所欲,有一些事情他必须要克制,而且,还要永远深埋在心底最隐蔽的空间,秋儿,就是这空间里唯一的主人。秋儿被他隐藏了十年,如果不是这一次的意外,或许他会隐藏得更久一些,因为早一天相见就会给她带去多一分的危险。但是所有事情都会有意外,月很明白这一点。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是个好杀手。既然说到杀手,我们还是叫他鬼符吧,因为‘月’这个名字只属于秋儿。
鬼符在每一次执行任务之前都会认真慎重的做好准备工作,还要设想出无数种可能,以此制定出相应的对策,把意外的几率减到最低。所以,鬼符总是在走第一步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第二步,第三步,所以他从未失败过。
当然被秋儿发现这绝对是一个意外,但是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意外。他没打算瞒她一辈子,只不过是没想到要这么早去见她。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只有动用他的第二步棋,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经常去见她。
但是月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就是他所处的世界。那是一个在尖刀上打滚的路面,稍稍一个不注意,就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鬼符在三天前被杜三爷派去南方跟一位合伙人谈判。与其说是要他去谈判,倒不如说是派他去敲山震虎。南方那个帮派一向不屑于江城帮的实力,但是,杜老三想做那个帮的生意,看在钱的面子上,他只能忍气吞声的做出最大的让步。可对方却不买他的账还要得寸进尺,这在黑道里显然是不能容忍的,生意不做是小,丢了面子可就事大了。杜三爷准备给那些南蛮子一点教训。能做这件事的,只有鬼符。以鬼符的身手和冷静,在到达目的地七个小时内,就生擒了那个为首的老大,并且招齐了附近地区的其它一些帮派的首领,集体开了一个声讨大会。本来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南方帮欺人太甚,大家又还对江城帮有一些顾忌,尤其是鬼符的神出鬼是没有人愿意领教的。所以各路老大嘴里说着江湖道义就把南方帮的无理给否决了,而南方帮的老大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再说他很清楚鬼符既然能把他从几十个保镖的贴身护卫中活捉出去,要是想一枪结果了他的小命简直就是探囊取物。所以,他还是搂着心口答应了江城帮所提出的条件,却在同时毫不吝啬的表示出他对鬼符的赞赏。这件事就这么漂亮的解决了。鬼符以为,他帮杜老三解决了这件棘手的事情,一定会得到很大的奖励,那么他和秋儿一起隐居他乡的计划就又能早一点实现。果然,杜老三给他准备了他意想不到的奖赏。※·※·※·※·※·※·※·※·※·※“福儿,你真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福将!”杜老三给了鬼符一个热烈的拥抱,毫不掩饰他的志得意满。鬼符始终面无表情的低着头,在交待完事情经过后,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这个场面他经历过很多次,每当他完成了一个任务,都会得到杜老三这样的夸奖,当然随后还会有一个为数不小的红包。但是今天,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同。首先,这个房子他从没有来过,如果说杜老三要给他接风,应该是选在他们自已开的酒楼,怎么会改在这所僻静的公寓里呢?其次,今天杜老三身边所带的人都是他最近身的亲信,远不象每次那样大张旗鼓的叫来各个堂口的党主。再有,杜老三的表情不对,这是鬼符以多年的熟悉程度得出的判断,仅就这一点,鬼符就肯定,这个局危机四伏。所以,他暗自加了小心。“福儿啊,这是干爹给你的红包。”杜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看它的厚度,里面的现金应该是值得他这一次的出征。鬼符接过来收到自己的衣兜里,没有道谢,只低低的颔首。他从不感谢,因为这是他拿命换来的,他应得的。杜老三会意的笑了笑。鬼符的每一点做法都深得他的赞赏,包括这个,鬼符不道谢就证明他深明其中的道理,他们之间关系再怎么亲密,也都是互相利用,既然是利用又何必摆出那种虚假的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