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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琴敏 当前章节:15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0:09

“等一下,”楚秋虹轻声叫住她,颤声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俞锦愣了一下,随即便换上了一副轻蔑的微笑:“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有多讨厌,想对付你的,不只我一个人,哈哈……”俞锦大笑着离去,宿舍里空空荡荡,但是她那讽刺般的笑声却仿佛留在了这里,久久不退。

楚秋虹呆呆的坐着,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然后她像突然惊醒般拿起电话,她打给了袁杰。

得到的答案是她最不想听到的。袁杰说她被人下了春药,袁杰还说,在他送她去医院的路上,她被人劫走,劫走她的,是一个脸上有一道月牙儿形疤痕的男人。楚秋虹几乎崩溃,她对自己说,这一切是早有预谋吗?可是,为什么呀?月!这是为什么?楚秋虹痛哭失声,她刚刚还在想,她和月是否已经相爱;她刚刚还在犹豫,她和月该不该在一起;她刚刚还在问自己,拒绝月,她会不会后悔!可是,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楚秋虹捧着那只闪烁着珍珠光华的白色手机,流着泪,等待。然而,那支手机却没有如她所愿,响起她熟悉的铃音。※·※·※·※·※·※·※·※·※·※鬼符本来计划着夜里赶去平都。他这一天里打了不下七八通电话给秋儿,可是那边却一次也没有接。今晨秋儿的眼泪,让他痛彻心扉,他真恨不得杀了自己向秋儿谢罪。一想到这儿,他就止不住的懊悔,只想立刻飞到平都,把秋儿抱进怀里,告诉她,她想让他做什么都成,就算只是弟弟,他也会保护她一辈子!当然还有,他一直埋在心里从未说起过的一件事情。他本来以为那件事并不重要,可如今看来,那件事几乎就毁了他和秋儿的缘分。所以这一天里,他虽然跟着杜老三穿梭于各个堂口拜年慰问,可是心却早已飞到了秋儿的身边。

终于挨到了傍晚,他正盘算着如何早些脱身,却突然被杜老三叫到了房里。

他的心立刻沉下去,他估计,今夜恐怕无法见到秋儿了。果然,杜老三派了他一个任务,要他连夜去把叶震宇带回来。杜老三的原话是:“请大侄子到我这儿来玩两天。”鬼符太清楚杜老三的用意,明摆着是要拿叶震宇做人质威胁叶擎天。他面不改色的接下了这个任务,其实,他的心里却是有一丝犹豫。自从上次凌晨的谈话之后,他对叶震宇的感觉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直觉上,不愿意去伤害他。但是,这是他的任务,面对任务,鬼符从不说:不!这是他在这条道路上生存的原则,他太知道什么才是他的价值。

意外之外(二)

这是大年初一的夜晚,这是个狂欢之夜。叶震宇跟他的那几个狐朋狗友从KTV里出来,正商量着要去哪个洗浴城去松松筋骨。

几个人嘻嘻哈哈的笑闹着,正在疾行的车子似乎都被他们的笑声所震动。

大年初一的深夜,三环路上竟然没什么车辆,静谧得出奇。如果没有五颜六色的霓虹闪烁,和漫天烟花的灿烂多华丽,当真是让人怀疑这条路还是不是那贯穿繁华都市的城区干道。

可就在此时,清冷的大道上,一辆吉普车呼啸着从他们孤单车影边窜出,在前方不远处横在了路中央,堪堪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叶震宇一个急刹车,任车轮发出不情愿的嘶鸣。“他妈的,不想活啦!”小路第一个叫骂着打开车门,冲向前面那辆车。

随后叶震宇、小五和阿木也纷纷下车往前走去,但是才踏出一步,三人就一起停了下来。

只见前方第一个冲过去的小路竟然在慢慢的后退,而打开车门,冷然而出的身影,竟然是鬼符!

除了叶震宇之外,其它三人无不惊愕失神。他们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传说中冷血无情的杀手,如今他除去了遮在脸上的黑巾,面容竟然又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尤其是他右边脸颊上那道泛着悠悠白光的月牙儿形疤痕。他们虽然早已经听叶震宇描述过鬼符的样貌,但是亲见之下,还是不免被这样的一张寒若幽冥的面孔所震摄,小路就是因为这样而不自觉的退了回来。此时,叶震宇已然缓步向前,面带微笑,迎向鬼符:“怎么鬼符少爷大驾光临,该不会是特意来给我们哥几个拜年的吧?”鬼符没有动,等着叶震宇一点点靠近,冷冷的说:“我是来请你的。”“请我?”叶震宇在看到鬼符的一刹那,就已经大致猜到了他的目的,但是此刻听他亲口验证,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一点惊慌,但是脸上却全无表现,仍然一副调侃之色:“我没听错吧?我有那么大面子吗?”“三爷的原话,请叶少爷你过去玩两天。”鬼符淡淡的说。叶震宇在离鬼符两米的距离停了下来,撇了撇嘴:“若是我不去呢?”“三爷的吩咐,我自是要把你请到的。”鬼符面无表情的盯着叶震宇的一举一动。

叶震宇冷冷笑道:“你要我去我就去,那我叶少爷的面子还往哪里摆?”

“那就得罪了。”鬼符一言未完,身形已动,向叶震宇扑来。叶震宇也早有准备,竟是转身向左,纵身跳了下去。原来这里正是三环路立交桥的下坡回落处,桥身与下面的附路只有两米多的高度,叶震宇转身一纵而下,却给了鬼符一个措手不及。但是鬼符毕竟不是一般的人物,他一步落后,没有片刻犹豫便也跟着跳下去,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表情。“怎么办?”留在桥上的三个人慌作一团。“给叶伯伯打电话!”“给叶伯伯打电话管什么用?干脆报警吧!”“白痴!如果报警能解决问题,叶伯伯早就报警了!”“也是,就算警察来了也没用,今天抓不到他,明天呢,后天呢?得想个一了百了的办法。”

“我有办法!”一直沉默不语的小路突然一声低喊,眼里一片兴奋之色:“小五,你想办法追上他们,能给小宇帮上忙让他逃走就最好,要是不能就盯住他们。阿木,你就留在这儿,那混蛋的车在这儿,我想他怎么也会回来拿车的,万一小五跟丢了,你还能在这儿给报个信。”

“你去哪?”两个被安排了任务的人同时看着小路。“我去搬救兵!”小路已经冲回车里,发动了引擎,说话间呼啸而去。※·※·※·※·※·※·※·※·※·※夜已经很深了,楚秋虹睡意全无,她站在窗前,呆呆的看着那烟雾弥漫的天空,耳中全是远处隆隆的爆竹声响。这情景却正如她此刻的心情,迷乱混浊,又仿佛藏着深深的忧虑。“月,你在哪?这许多的疑问,已经快要把我撕裂了!”楚秋虹仰望着窗外的天空,对着艳丽无比的烟花,轻声地乞求着。她甚至有一些哀怨,月打来电话的时候,她为何竟没有接?而此刻,她想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却又悄无声息了。“楚秋虹!楚秋虹!”一声声急促的高喊划破了略显寂静的师范学院的夜空,同时把楚秋虹从痴迷呆滞中叫醒,她仔细的听过去,居然真的是有人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她稍有惊愕,随后便抓起桌子上的手机,狂奔而去。月!是月么?楚秋虹一路飞奔而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心情。然而,在她看到楼下叫她的那个人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沉进了冰渊,凉透。

“别愣着了,快走!”小路好不容易才把楚秋虹从宿舍楼里叫下来,一看到她,便拉起她的胳膊往车子方向跑去。“干什么!”楚秋虹一阵惊慌,却被小路攥得紧紧的,不得已跟着他而去。

“上了车我再跟你解释,我们去救人,晚一步就来不及了!”小路说得煞有介事,看他的样子也是心急火燎,想必真的是有什么事情。楚秋虹不再挣扎,事实上,她也没办法挣扎,因为小路的手像铁钳一般箍着她的胳膊,根本没有她反抗的余地。而且,她也了解,小路是叶震宇的朋友,应该不会伤害她。“小五,在哪?”开车之后,小路首先打了个电话:“好,我知道了,随时联络。”

“你不用那样看我,放心吧,我是带你去救小宇。”小路一边集中注意力把车子开得飞快,一边约略给楚秋虹一个解释。“他怎么了?”“他被你那个相好的给抓去了!”“谁?”“那个脸上有疤的怪物!”“月?……不可能!”“靠!有什么不可能?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他不是在江城做临时工么?”“临时工?”小路无奈,没好气的说:“他那个临时工可威风呢!专靠聚赌杀人收保护费过日子!”“什么?”楚秋虹怒目圆睁:“你说的是什么?”“我是说,那个怪物做的是黑社会,黑社会你懂吗?就是……”“啪!”楚秋虹手里攥着的手机滚落在脚下,她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她的大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震惊!小路歪头瞟了一眼楚秋虹的脸,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而一双眼似也变得空洞无神,他在心里暗想,莫不是她真的不知道那怪物的身份?楚秋虹的眼前突然炸开了一条闪电,刺眼的白光让她再也看不清身外的事物,而她的耳朵里脑袋里满满的全是那隆隆的爆竹声。

意外之外(三)

清冷的大街上,叶震宇竭力的奔跑,鬼符紧追不放,二十分钟后,鬼符终于在一条死胡同里截住了叶震宇。叶震宇眼看无路可走,只得怆然转身,气喘吁吁的看着一步步向他逼近的鬼符。

“你就算在这儿抓住我,又怎么把我带回去?你的车可还停在三环路上,说不定已经被交警拖走了呢!”气息稍平,叶震宇便开始微笑,似乎竟有些幸灾乐祸。“用不着你操心,只要你肯跟我走,三分钟内就会有车过来接你。”“哦!”叶震宇心中盘算,原来他还有接应的同伙!同时又有一丝疑惑冲上心头:“既然你有同伙,为什么不让他们跟你一起去抓我?那样也不至于让我这么容易逃走,费你这么大劲。”

“留住你,我一个人足够!他们只是我在这方圆一公里之内撒的网,以保万无一失。”鬼符淡淡道。叶震宇吸了一口凉气,这鬼符竟然心思细密至此,看来就算自己刚刚没跑进死胡同,也肯定是跑不出他们的包围圈了。“你觉得你一个就能留住我吗?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是你要想带走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叶震宇全身绷紧,蓄势待发。“那如果这样呢?”鬼符举起右手,手中赫然竟是一把乌黑发亮的手枪,枪口直指着叶震宇的胸膛。叶震宇为之一震,但马上就恢复平静,他冷笑道:“你以为我会怕吗?杜三叔让你来请我,你要是杀了我,他第一个不答应!”“我为什么杀你?只要让你没办法逃跑就行了。”鬼符缓缓把枪口指向叶震宇的小腿,冷然道:“我可以打穿你小腿肌肉而不伤筋骨,就连子弹也不会留在肉里,你要试试么?”

叶震宇悚然变色,瞪视着面无表情的鬼符,再也无话可说。他知道,鬼符的话绝不是为了吓吓他,与其忍受皮肉之苦后还是一样要跟他走,倒不如先忍耐一下,再见机行事,说不定就会有办法脱身。心念至此,叶震宇便一动不动,似乎真的是被吓到了一般。鬼符淡淡的看着他,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放到耳边,缓缓道:“把车开过来,樱花路东一街。”

不到三分钟,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鬼符身边。从车上下来三个男人,冲鬼符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便走过去把叶震宇绑了起来,塞进了车里。

叶震宇的心冷了半截,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么?只听鬼符冷冷的对那三人说:“我一个人送他回去就行了,你们去三环东桥把我的车开走,继续留在平都,等三爷的话。”那三人恭顺的道:“是。”交待完毕,鬼符踩动油门,车子扬长而去。※·※·※·※·※·※·※·※·※·※小路的车缓缓停在平都市区通往江城的唯一出口,他刚才接到小五的电话,说叶震宇已被抓住,鬼符的车已开走,应该是回江城的方向。小路在心里盘算了一回,以鬼符他们从樱花东街到达这里,大约要十五分钟的车程,而他的车子从师大出来后还没开多远,掉头回来这里只需要五分钟,所以,鬼符的车子应该就在这一两分钟到达。“下车。”小路打开车门,唤楚秋虹出来。楚秋虹机械的从车子里走出来,呆呆的看向高速路的尽头。“来了!”小路提高了声音:“银灰色A6,应该是他们!”他拉起楚秋虹的胳膊,往那辆车子的正前方冲去。A6的大灯打在楚秋虹的脸上,刺眼的光芒让她的眼前一片虚无。但是,她却没有用手去遮,她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那夺目的光辉。有那么几秒钟,这光辉竟比四面八方的烟花还要灿烂辉煌,但是,也就那么几秒钟,它便暗淡下来,渐渐的熄灭了。楚秋虹的眼睛里却仍然挂着那朵朵光辉,如天上的烟花一般闪烁着,如梦似真,如果可以选择,她真希望此时在她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然而,她却又如此清醒,清醒的对自己说,真的是月呃!月,就站在她的正前方,用一种近乎于惊惧的眼神望着她。他在她的眼里仍然是模糊不清的,仍然被星星点点的光点簇拥着,切割着,以至于她看到的他,是碎裂、不完整的。但是,他就是月呃!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心凉了。月一步步走向她,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的变换,从惊惧到犹豫到痛苦到平静,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竟然已经面无表情。“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说,声音很轻,语气很平淡。楚秋虹看着他无波无澜的眼睛,压制着来自深心的颤抖,沉声问:“你抓了叶震宇?”

月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是眼眸深处却有一丝痛苦一闪而过,他叹了口气道:“是。”

楚秋虹的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月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扶,却被她甩臂挥开。

她怒视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他开始退缩,眼里的平静快速退去变得慌乱无章,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楚秋虹拦住了。“这么说,你真的是在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月低下头,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却无言以对。“啪!”楚秋虹的手掌打在月的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竟然比周围的鞭炮声更加清晰。月没有动,依然低着头,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着。楚秋虹绝望的摇着头,回忆着跟月重逢后的点点滴滴,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狠辣的身手、冷酷的眼神、闪烁其辞的掩饰,对于工作,对于江城,对于他这些年的经历……所有她以前不清楚不明白的,现在都有了解释。而这个解释竟然彻底撕碎了她心底珍藏多年的,那份倦恋!原来,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珍惜牵挂的月!然而,她却那么轻易的就相信了他,接纳了他,甚至还几乎……不,不是几乎,根本就是已经把自己的心都给了他!所以这一刻,她的心碎了,碎成尖利的锥,刺进她的血管里,让痛随着血液流便全身。

她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却在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手中攥着一样东西,对的,是那一只闪烁着珍珠光华的月白色手机。是啊,怪不得呢,他不愿意留下电话号码!那么,俞锦所说的话,也一定是真的了,对于一个无恶不作的流氓来说,多么卑鄙的手段都无需要理由呀!突然之间,楚秋虹挥手把那只手机扔在月的身上,她用发着抖的声音轻轻的说:“你用肮脏的钱换来的东西,我不要!”那只小巧的手机撞在月的胸膛,反弹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电池飞出来,打在月的脚面上。天空仍然流光异彩,喜庆隆隆。高速路的这一个入口处,也被烟火映照得忽明忽暗。

叶震宇早就被小路从车里救出,拆去了绑缚。此刻他和小路两个人呆呆的站在月的身后,楚秋虹的面前,竟然不知要怎么做才好。无语的安静,却是最疯狂的折磨。月缓缓的跪了下去,在楚秋虹的面前。他依然无话,只有把头垂得更低。

楚秋虹霍然转身、抬头,仰望着天空,泪水却并未因为形势的改变而停止流淌,它们源源不断的奔出眼眶,一无反顾的冲进发髻。“我们走!”许久之后,楚秋虹抑制住上涌的哽咽,没有转身没有回头,一步步往前走去,在她前方不远处,是小路载她来的那辆车。小路本已觉得压抑得难受,此刻听到楚秋虹的话,有如霍释一般,长出了一口气,大步跟了过去。叶震宇则是步履沉重。他看着楚秋虹跟鬼符闹翻,本该高兴才是的,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如堵上了一块大石,郁闷难过。在鬼符的身畔他停了下来,站了很久却不知要说些什么,最后,他也只是伸手拍了拍鬼符的肩膀。汽车引擎的声音,淹没在轰隆的鞭炮声中,车灯抛出的两道白柱,也被繁华隐去。

鬼符,或者说是月,就那样一动不动的跪在公路的中央,任寒风肆虐撕扯他的衣襟,任路面冰冷侵袭着他的双腿,他自是垂首而跪,没有半点反应。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弯下身,拾起地上散落成两段的手机,仔细的握在手心里,攥紧。

可这紧攥着的拳头却抖动得厉害,带动着整个身体都如触电般颤抖,同时,如果仔细倾听,还可以听到那一声声压抑的哽咽,那是一个男人悲痛欲绝的哭泣!

意外之外(四)

大年初二,清晨。也许是因为前两日的喧闹太为隆重,也许是因为人们都感到了疲惫,总之这一天的清晨,出奇的安静。鬼符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站在杜三爷的客厅里等待。“是福儿回来了么?”随着一声高亢而略带兴奋的问询,杜老三快步从楼上的卧室里走了下来。

“是。”鬼符垂首而立,仿佛他生下来就是这个姿势。“事情办妥了。”这一次杜老三的语气并非询问,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夸奖面前这个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得力悍将。“对不起干爹,我,失手了。”鬼符说,平静淡漠。杜老三的笑容立即僵死,脸上的肌肉因为这骤然变化的表情而不适应的跳动。

“你,再说一遍!”他还是不敢置信,虽然他明知道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

“我失手了。”鬼符再说,一样的平静淡漠,甚至不带一丝歉意。杜老三提起一口气,放在胸腔,不咽不吐。他的眼睛盯着鬼符那低垂的头,盯了半晌,直到他把胸腔里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才转过了身子,走去窗边,看向窗外。十分钟后,他说:“你也累了,去歇吧。”却没有转身。“是。”鬼符抬起头,转身而去,却始终都没有看向那个窗边的身影。鬼符出门后,一个女人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小巧妩媚却是半老徐娘,正是杜老三身边唯一的女人。她下楼后径直走到窗边,站在杜老三的身旁。“你认为他在骗你?”女人燃起一支烟,递给杜老三。杜老三狠狠的吸进一口,也不吐出,只摇了摇头。“那么他说的是真话?”女人再问。“鬼符从来都没有失手过。”杜老三说。“凡事总有意外。”女人转过脸看他,轻声安慰。“哼!”杜老三冷笑道:“我到真是想见一见那个能让鬼符失手的,究竟是什么人。”

杜老三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的某个地方,从没有离开过。此刻鬼符正从这房子里走出去,走向停车场,钻进那辆银灰色A6,片刻之后,便绝尘而去。“玫瑰啊,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杜老三目送着鬼符的车子离开,眼光却仍未收回,他淡淡的,略带伤感的说着,像是在问身旁的女人,也像是在问他自己。“嗯?”他的女人玫瑰却并未明白话中之意,不解的看着他。但是杜老三却显然没有期望从她那里得到答案,他突然收回目光,瞬间眼里精光大盛,哪里有‘老’的痕迹呢?※·※·※·※·※·※·※·※·※·※银灰色A6静静的停在城郊荒地的边缘,从破晓时分到此刻的艳阳高照,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鬼符颓然靠在驾驶座里,呆呆的望着窗前的荒野。他的身体像是被拆了骨头抽了筋一般酸痛无力,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有十来年了吧,他从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参与大大小小的行动,时常被打得头破血流,断骨伤筋,也曾有过卧床月余起不了身的时候,但是想来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心力交瘁。

从未有过的茫然,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怀疑。他一直认为自己有着明确的目标,而这个目标有着充足的理由让他坚持坚定的走下去。这许多年来,他迎着腥风血雨,趟着尔虞我诈,多少次从死亡边缘擦身而过,就连睡觉也得醒着耳朵攥着拳头。这样的日子又怎是一个‘辛苦’可以说明呢?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只是因为那个极其简单的目标——让秋儿快乐。

就是为了这个目标,他接受杜老三的非人培训,强迫自己学会凶狠和冷酷,让自己变得强大,变成可以保护秋儿的男人。他第一次杀人,也是为了这个目标。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周老大临死时的眼光,那是不解、是愤怒、是痛惜!是啊,他怎么会想到,取他性命的那个杀手,正是他平日最为信任,最不以为然的一个小男孩儿。多少次午夜梦回,鬼符都会被那一双眼睛惊醒。有谁知道,他杀了周老大之后,曾躲在洗手间里吐翻了肠子,然后又跑到荒郊野外哭了半宿! 他也会怕也会不安和悲伤,但是,他却没有后悔过。因为他需要钱,只有杀了周老大,他才能挣到足够的钱,只有挣到钱,他才能让秋儿快乐。所以,即便是他每夜被噩梦纠缠被良心折磨,他却从来都不曾后悔过。可是今天,他却第一次想到了‘悔’。他不断的问自己,他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秋儿幸福吗?却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伤了秋儿的心。“你用肮脏的钱换来的东西,我不要!”秋儿所说的话,在他耳边不断的回放,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失去了方向,就连活着都没有了意义。

但是,他却必须活下去,只有他活着,才能保护秋儿不受伤害。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责怪自己,昨夜的计划看似圆满,其实却是他的疏忽。他一向自负善于计算意外,可是这一次的突变,却在意外之外。而这意外之外所带来的,却将是更为严重的后果。对于昨夜失手的原因,杜老三是决不会轻易放过的。或许此时,他已经被杜老三部属跟踪监视,他再没有把握瞒住秋儿的事情,所以他必须要尽早准备好。至于他和秋儿的矛盾,先放下吧,只要他们的心是相连的,总会有解决的那一天,但是在这之前,他们必须要有命活下去,至少,他也要让秋儿活下去。他只能迎战,因为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剑拔弩张(一)

鬼符在杜老三送给他的房子里躺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任何人给他打电话,这是少有的情况。

一般来说,帮里的各家俱乐部和地下赌场都有专人负责,通常遇到什么小打小闹,那些人就自行处理了,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大事需要鬼符亲自出马,底下的小弟也不敢轻易去惊动他。这一方面倒是没什么反常。反常的是杜老三。自从三年前鬼符替他办了那件大事,让他稳稳的坐上第一把交椅起,鬼符就成了他的左右手,当之无愧的心腹大将。所以他除了把一些重大的事情交给鬼符处理之外,更愿意每天把鬼符带在身边,无论去哪里谈什么事,都少不了鬼符相陪,这在江城帮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这三天,杜老三一天也没有闲在家里,据鬼符的情报显示,他在这期间去会见了一个重要的人物。可是他,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鬼符。这说明,他已经不再信任鬼符。第四天中午,鬼符去找了杜老三。“我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做。”鬼符垂首而立,一如往常。

杜老三从他那张太师椅里站起来,走到鬼符面前,停了一停,缓缓道:“最近还算太平,也没人有胆子敢来闹事,你就踏实歇着吧,有事我自然叫你。至于老叶那边,估计已经打草惊蛇了,这一时半会是动不了的,等等再说吧。”“要是没什么事,我想出去一趟,可能得明天回来。”鬼符紧跟着说,似乎早就料到杜老三会这般说辞。杜老三果然一愣,随后问:“去哪?”语气与刚才大为不同,有明显的不悦。

“平都。”鬼符却依然平静。“嗯——”杜老三长长的沉吟一声才道:“去吧。”※·※·※·※·※·※·※·※·※·※鬼符到达平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他的车刚在师范学院门口停下,俞锦便走过来开门上车。她中午接到鬼符的电话,领到了一个奇怪的任务,要拿到楚秋虹的证件照片。她对此虽然觉得很诧异,却也没有想太多,而且这件事情并不难办,现在她手里就有楚秋虹的照片,是高中毕业一起照证件照的时候相互交换留作纪念的,可是当初却从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用处。

俞锦上车后,看了看鬼符,那个男人依然冷俊得让人不敢逼视,她偷偷的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她还记得,她没有问的权利。鬼符好像也谨遵他们当初的约定,一句话都没对她讲,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眼睛紧盯住前方,真的好似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驾驶上了。他们的目的地是市区最热闹的一家电影院。鬼符买票的时候,俞锦还在想,他难道是想带她去看电影么?只想到这儿,她便自嘲的笑了笑,怎么可能呢?他一向神秘莫测,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看电影?如果是楚秋虹的话,还有可能吧,但是带她来,就一定不是那么简单了。虽然她对自己的这个猜测有九成的把握,但还是忍不住有一点点的期待,真希望他只是单纯的带她来看一场电影,但是,当她看到鬼符买来的电影票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期待根本就是一场白日梦罢了。鬼符买的是最右边最后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那边并排三个位子,算是整个影院里最清静的位置,却也是视线最不好的位置。电影开场十几分钟之后,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坐在了鬼符身边——那第三个最靠近门口的位置。黑暗的光线里,俞锦看不到那个人的样子,只知道是个男人。她若无其事的看着左前方大屏幕里的美国大片,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鬼符的表情和动作。鬼符没有表情,他一直盯着屏幕,连头都没有歪一下。但是他却开口了,仿佛是自言自语。“两个人,最快要多长时间?”“这个,怎么着也得一个月吧。”鸭舌帽男人的声音低沉,略显沙哑。“七天,我付双倍的价钱。”鬼符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七天?”那男人似乎有一些不快,很快的转过脸看了鬼符一眼,接着道:“我们办的虽说的伪造证件,可那都是打通政府关节,走正规程序下来的,那可是真东西,您拿着走遍天下,它也不会有人敢说假……”“所以我才会花大价钱找你办。”鬼符截住他的废话,显然是极不耐烦。

“那这货好,程序不就得复杂么?这七天甭说打通关系,就是拿过来直接印个假的,也不大够用吧?更别说这两天还在放假期间呢!您这不是诚心为难我么?”“十天。这是资料和订金,第十天的这个时候,还在这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鬼符把一只信封悄无声息的递过去,那男人似乎深谙此道,也不动声色的接过来揣进自己的大衣兜里,这一系列动作快而紧凑,旁人根本看不出他们有过什么接触。“唉!这次就全当交个朋友吧,我尽量。”“十天后我要是拿不到我要的东西,你就不会活着见到第十一天的太阳。”鬼符却不那么好说话,冷酷得不留一丝余地。鸭舌帽男人呛了口气,咽回了肚子里,再次斜眼瞧了瞧他身边坐着的那个男人,装作犯了烟瘾的样子,吸吸鼻子咂咂嘴,然后站起来,从右手边那道小门出去了。自那鸭舌帽男人进门到出去,整个过程中,鬼符没有扭过一次头,就好像他一直都全神贯注,被这部电影吸引得忘乎所以了。俞锦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心机,想必他在那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真的是经历了很多磨难,才会历炼得如此老谋深算!但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刻意掩饰呢?俞锦的心下意识的提了起来,照理来说,鬼符若想把此事办得人不知鬼不觉,根本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他大可以把那个人约到一个僻静之所,谈话交易不是更方便?又何必要画蛇添足约在这耳目众多的地方,还带着她这么一个第三者?

难道,出事了么?想到这里,俞锦惊骇的转过头,瞪视着鬼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好好看你的,别找事!”鬼符的眼睛还在左前方的灾幕上,语气冰冷如常。

俞锦吐了口气,转过身子,抬眼看着忽明忽暗的前方,心里却如蒙着一层阴云,不但化不开,还愈加浓重了。

剑拔弩张(二)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鬼符拉着俞锦去了离师范学院最近的一座饭店,他在前台订了一间客房后,便直接去了饭店的餐厅。服务员送来菜单,鬼符一转手把菜单扔给俞锦,他自己则看向窗外。俞锦看了看他,张开嘴本想说些什么,可到了嘴边却改成了:“随便上几个招牌菜吧。”然后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加一瓶酒鬼。”在服务员刚刚转身欲走的时候,鬼符突然加了一句,眼睛却没离开过那面玻璃窗。窗外夜色渐深,灯火却不甚通明,几天来燃放的烟花,让整个视野都迷漫着暗灰色的硝烟。

俞锦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没什么值得注视欣赏,便回过头来看向鬼符,鬼符却仍然一动未动。

她看着他的眼神,突然想到什么,便又向玻璃窗望去,这一次,她看到了。

原来鬼符一直在看的,并非是窗外的风景,而是玻璃上面倒影出的餐厅。

从玻璃窗里,能看到大半个餐厅的情况,俞锦看了几眼,就看出了端倪。在她们斜后方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人。那两个人看似与别的客人无异,但是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向她们这边。

俞锦不由的面露惊讶之色。“别那么大惊小怪,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这种表情还是收好吧。”鬼符回过头,看着俞锦,嘴角边似乎是挂着一抹笑意,可是眼睛里却是真真切切的冰冷。俞锦深吸了口气,把目光从鬼符脸上移开,拿起酒瓶给他的杯子斟满。刚刚在他们望向窗外的时候,服务员已经端上了三道菜,还有这瓶酒。俞锦能感觉到鬼符一直看着她的方向,看来这一次又是做戏了,她从什么时候起,成专业演员了?她凄凉的笑了笑,也给自己满了一杯。“你不能喝,等会还有事情要做。”鬼符的语气是命令。“我只陪你喝一杯。”俞锦端起杯,看着鬼符的眼睛,丝毫也不退让。鬼符看了她片刻,终于也端起了杯子,仰头先干了杯中酒。俞锦笑了笑,端起杯子到了嘴边,却被鬼符拦下,他按着她的手,轻声说:“你喝一口就行了。”“放心,误不了你的事。”俞锦推开他的手,举杯一饮而尽。“你很快就不用再给我做事了,今天应该是你最后一次跟我出来演戏,我希望你不要在最后的关头出什么岔子。”鬼符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眼里也仍然挂着冰霜,而这一席话却是一把刀,深深刺进了俞锦那颗本已破败不堪的心。那个空空的酒杯还留在她的唇边,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呆了很久,很久之后,她放下空杯,拿起酒瓶,再给两个人的杯子斟满了酒。鬼符没有去碰那杯酒,只是看着俞锦,僵硬的微笑。“你要走。”俞锦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轻声的嘟囔着,不是在问谁,而是在对自己说。其实刚刚在电影院里,她已经听得七七八八,但是此刻听他说出来,她竟然还是无法接受。

她用颤抖的手捧起酒杯,又喝下了第二杯。这一次,鬼符没有出手阻拦,只是沉默的看着她。俞锦就这样在鬼符的注视下,低着头一杯杯的喝下这辣烈的杯中物,幸亏这酒杯很小,一杯也就只有一口酒,即便是这样,她也觉得头愈来愈重,心愈来愈痛。“行了。”当她喝到第八杯的时候,鬼符实在忍无可忍,伸手过去抓住她的手,连同酒杯一起,握在他那宽厚的掌心里。“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俞锦依然低着头,声音嘶哑。“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五年之内的开销。”“这就是我的价值吗?除了钱,就再没有别的么?”“我,只是你的老板!你替我做事,我给你钱!”“你非要强调得这么清楚么?”俞锦抬起头,赫然已是满脸的泪。鬼符似乎也被她的样子吓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可是工具用久了也会有感情啊,何况是一个人!”俞锦睁着一双泪眼,乞求一般看着鬼符。鬼符没有说话,却拿起那瓶酒,往自己的杯子里面倒。刚刚俞锦已经把他的杯子斟满了酒,这样子倒进去,酒便溢了出来,流到桌子上,再从桌角流到了地板上。“看到这杯子了么?它已经盛得很满,再多一滴都盛不下,你要是硬往杯子里倒,也只能落得个白费心机。”鬼符低着头,不停的往那满溢的杯子里倒酒,酒再不断的流出来,流到他们脚下的地面,濡湿了一大片。俞锦看着他的动作,竟然忘记了哭泣,她的眼前迷朦一片,却依然看得清,那杯中满满的酒,再也融不下多余的那一滴。酒瓶里的酒终于流干净,鬼符把空瓶放在桌子上,喝光了自己的那杯酒。

“世上的酒再多也与我无关,我,只认这一杯。”这是鬼符的话。也只是鬼符的话,才能让她这么伤心,伤了心还要笑,她笑起来,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接不上气。鬼符不露痕迹的瞟了一眼玻璃窗上的映像,那两个监视了他一天的毛头小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这一边。鬼符的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把目光收回放在俞锦那张笑得有些迷乱的脸庞上。第一次,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残忍,这样的一个女子,她本来可以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但是他却把她拉进这一场残酷的战争里,除了要随时面临未可知的危险,还要承受他的冷漠无情。但是,他不会因此而顾惜她,因为他没有亏欠于她,当初的约定是她的自愿,如今的变化,她便自当承受。鬼符结了帐,起身把俞锦抱进自己怀里,两个人就一起摇摇晃晃的往客房的方向去。

俞锦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还在痴痴的笑。 这一幕在旁人看起来,俨然是一对爱意绵绵的情侣?但是旁人又怎会知道,她是笑着吞下了自己的泪。鬼符搂着俞锦走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撞进了十七层的客房里。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鬼符皱起了眉,一把拉开俞锦的胳膊,把她丢在了客房正中的那张大床上。

俞锦平躺在床上不停的笑,笑着流了满脸的泪。鬼符突然冲过来,俯身看着她的脸,眼里是焦急的愤怒:“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先杀了你!”

他的气息是火热的,他的声音是冰冷的,他的心呢?似乎很焦急。俞锦停止了哭泣,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疼,她不愿意看见他这样——心急如焚。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不带半点哽咽。鬼符看着她,眼里掠过一抹愧意,但他很快的站起来转过身,一边脱下身上的外套,一边淡淡的说:“叫客房服务,就说这里有个男人醉得不省人世,让他们派个男服务员过来。”

俞锦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依言照做。三分钟后,一位男服务员敲开了他们的房门。俞锦打开门让他进来,可是他进门后,只走了两步路,便一声闷哼,昏了过去。鬼符从他身后把他抱住,脱下他的外套。俞锦静静的看着鬼符穿上服务员的制服,静静的看着他塞一粒药片到服务员的嘴里,再把服务员放进壁橱里。她已经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所以她的心针刺一般痛。“这片药能让他睡到明天早晨,我回来之前,不要给任何人开门。”鬼符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准备出门。“你就这样出去吗?外面很冷,我拿大衣给你送出去吧!”俞锦问得很小心。

“不必了。”鬼符抱起刚刚就准备好的一沓浴巾衣物,放在自己肩上,刚好挡住他右脸颊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俞锦再不说话,专注的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直到他的身影被隔绝在门的另一边,她才踉跄着退后,退后,酒意袭来,她站立不稳,整个人跌在了地板上。寒意透骨,却不如心寒,如今的她,将要何去何从?鬼符一出门间,便把整个楼道里的情况了然于胸。在这一层尽头的服务台处,那两个跟踪他的男孩子当中的一个,正在跟台前值班的服务员聊着什么。鬼符低着头,步伐沉稳的向那个方向走去。肩上的一沓衣物挡住了他的右半边脸,也从某一个方向挡住了他全部的面容。服务台的一边,就正好是这个方向。“完事了?”值班的服务员看着同事走过来,顺口问了一句。刚刚那个电话就是她接的,又是喝醉酒的客人,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却苦了她们这些做服务员的,还要去替那些讨厌的客人们去处理被他们弄脏弄臭的床单污物。这次的客人一定醉得更离谱,否则怎么会强调要个男服务员?

想到这儿,她还真是很同情这位刚刚做完事情的同事,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很恶心吧?看你扛出的这一堆脏东西就知道了。”她的同事似乎也厌恶至极了,也不停下来跟她聊几句,只低着头就往楼下去,只用背影跟回了她一句:“嗯!”值班的服务员轻轻一笑,也不在意,任谁遇到这样的状况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这一点,她充分理解。于是回过头,跟她面前的这个难缠的客人说:“你瞧见了,这个就是从1703客房里出来的服务员,那两个客人好像都喝了不少,还真难为他们知道打电话找人清理,哼!”

那个年轻男子还在盯着刚刚服务员远去的方向,此时听到前台小姐这抱怨的语气,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回头深表同情的叹了口气道:“你们可真是不容易!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客人了。”

“怎么没有?你可不知道……”值班服务员见面前这个年轻人如此理解她的工作,便一下子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开始滔滔不绝的诉起苦来。反正这个时间也是清静得紧,与其一个人站在这里无聊,还不如跟这个客人聊聊天,饭店的规定,还没有不许跟客人说话这一条呢。鬼符顺利的走出了酒店,一路上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他的身份,想必这么大的一个酒店,服务员之间也不全都认识吧。他从员工通道出来,从酒店正门的落地玻璃窗看进去,那另一个跟踪他的男孩子正坐在酒店的大堂里,冲着电梯的方向,打磕睡。这两个生面孔,鬼符从来没见过,一定又是哪个堂口新收的小弟被杜老三调过来当差。看来杜老三是真的开始怀疑他了,只可惜他找的这两个废物,在他鬼符面前连一个回合都过不了。

鬼符冷哼一声,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剑拔弩张(三)

楚秋虹病了,从那夜救叶震宇回来后的第二天,她便发起低烧。这段时间以来,她承受了太多的意外,让她身心俱疲,如今再也支撑不住,卧病不起。

已经三天了,她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来愈重,竟发起高烧来。假期中的宿舍里,异常清冷,楚秋虹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已经没有了下床的力气。

她突然悲哀的想到一件事——如果我就这么死掉,月会难过吧?想着想着,她便渐渐失去了意识。昏昏沉沉中,眼前不断出现月的面孔:小时候的腼腆、长大后的英俊;打架时候的冷酷残忍、面对她时的哀伤痛苦。每一张脸都是那么真实,每一个表情都是那么极致。但是,她却突然发现,在这众多的表情里,没有快乐,没有月的快乐呀!

她骇然,她自责,她心痛,她想大声的呼唤,却没有人能听得到她的声音,包括她自己。

她曾发誓要保护月,要给他快乐啊,可是她却什么也没做到。月哀伤的面孔,无限放大,她张开双臂,用尽全力去拥抱,她的心燃着熊熊烈火。但是,月的面孔却突然变得狰狞,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利刃,眼睛里是血一般的腥红。这不是月,这不是她的月!恐惧立刻包围了她,她大声的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仿佛置身于漫无边际的痛苦深渊中,经受着冰与火的煎熬。鬼符看见她的时候,她的脸色通红,嘴唇轻颤,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秋儿!秋儿!”鬼符的脸色变得苍白,眼里充满了恐惧,他把她抱在怀里,不停的呼唤,可是她的眼睛依然紧闭。他惊慌失措!在鬼符的字典里,从没有恐惧和惊慌,所以这一刻,他是月。

月紧紧的把楚秋虹搂在怀里,搂着他一生唯一的真实,冲进了医院。医生对楚秋虹的抢救诊治用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月经历了生平最难熬的疼痛。他的怀抱里还有她滚烫的温度,他的耳朵里还有她轻微的呼唤,他的心,从没有像此刻一样,不堪一击。幸好,只有二十分钟;幸好,秋儿她平安无事。月坐在她的床边,攥着她的手,眼光温柔而深情。“秋儿,对不起!没有告诉你,是我的错,走上那条路,也是我的错!我以为只要有钱,就能让你幸福。我以为,我做十年的恶魔,就能为你换来后半生的幸福,我们的幸福,可是,我错了,我全错了。”“秋儿,我答应你,只要我能活着度过这一劫,我会用剩下的时间补偿你,你不喜欢的,我就不去做,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只要你高兴就好!”月的泪落在楚秋虹的手上,一滴滴化成小溪顺着她的手臂流淌。月把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的吻着,磨挲着。楚秋虹却没有丝毫反应,依然紧闭着双眼,但是她的眉却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气息也变得平顺,她正如婴儿一般熟睡。月望着她的脸,一秒也不移开,像化作雕像一般,静静的守着她。※·※·※·※·※·※·※·※·※·※凌晨四点,鬼符回到了酒店的房间里。这一路很顺利,比走的时候还要平坦。十七层的服务台已经没有人在,那个负责跟踪他男孩子,也已不知了去向。鬼符仍然扛着那一沓衣物,回到了他的房间。俞锦睡得很沉,就连鬼符开门进来走到她的床前,她都没有醒来。鬼符皱了皱眉,也合衣躺了下来。他本想去找秋儿把事情说清楚,却没想到她病成那个样子。她那么憔悴那么虚弱,她甚至已经不醒人世。那一刻,他恨透了他自己,那一刻,他真想永远陪在她身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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