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碰上了,自从上次他莫名其妙要送她车后,他就故意错开和她相遇的时间,不想再让自己做出不可理解的行为。他以为至少要到婚礼两人才会再度见面,没想到今天会在商场里看到她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着,接着冒冒失失地撞到人,他本不想理她的,可是看到她拿三千元赔一件廉价衣服,就忍不住火气上扬。
他不是轻易生气的人,从小便如此,自从接手公司后,他学会了威而不怒的本事,底下的人不敢惹他,就算一口气赔了几千万的生意,他也不曾大骂属下或皱一下眉头,连择奇都夸他“驻颜有术”,一张脸皮没怎么动,的确是不容易生皱纹。
但这丫头实在叫他生气!她就这么单纯无知吗?明知道别人敲她竹杠,她就不会反击吗?他真弄不懂她那脑袋瓜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稻草吗?连围观的人都知道那小太妹存心敲她竹杠,她难道看不出来?他没见过这么“单蠢无知”、傻得可以的人。看她傻傻的任人欺负,他实在看不过眼,才会上去帮忙。结果呢,她还是把钱给了人家,叫人家去看病!这是哪门子道理!依他看,这丫头才真的是要去看病的那一个!
他不懂,不懂她,不懂她那个“蠢白”的世界。
“你钱太多吗?太多的话干吗不去买两件像样的衣服来穿!”他的嘴巴永远比他的大脑反应快,究竟是忍不住训话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生气,但看到他老是瞪着她的眼眸,她想自己一定是不小心惹到他了,于是乖乖地回答道:“那小女孩在生病呢!我看她们挺可怜的。再说,钱也不是很多,我希望能帮到她们。”
可怜的是她才对吧!他终于知道蠢果然是没药医的!
“你就认为她们需要你的帮助?”他嗤之以鼻,“一个没钱的小太妹打扮得像只花孔雀……好,就算她妹妹看起来挺可怜的,难不成你就确定她会把钱拿去给妹妹看病?”
“我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想到就做了,从来没考虑那么多,她不否认他所说的有道理,但是他不觉得他想太多了,对事情的看法也太悲观了吗?如果每件事都要看得那么清楚的话,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难怪他年纪轻轻的就老绷着一张脸。她坚信人世间的各种感情,如果换作是她,即便自己饿死,也要让自己的亲人活下去。
“不管怎样,刚才谢谢你!”
光看她的表情,他就知道他的说法动摇不了她。
“谢我什么!”他挑眉,“谢我牺牲小我?”
“对!”想到他声称是自己的丈夫,一时竟觉得有点好笑,只是他怎么会想到这个名词上去的?
不想再跟她继续这个话题,他开口问:“你要去哪?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要回家了,你忙你的吧!”
又是这句台词,她就不会换句新鲜的吗?这回他可没打算听她的,反正他已经鸡婆了,就鸡婆到底吧!
“正好!我也要回家,我送你!”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拉着她就往停车场走去。
他又再度做出他自己无法理解的行为,而她,同样也弄不懂他的行为。
“你们公司不是在商场里办车展吗?现在才十点多,你确定你可以跷班吗?”
他并没有回答她,走到一架银色的奥迪车旁,才放开她,自己掏出行动电话打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被那辆车吸引去了目光。这种车款很像电影《机械公敌》里面那辆“概念车”,很炫很酷,简单明快的车身设计,让它显得轻巧灵便。她可以肯定,敢开这种抢眼的车,在这座城市里找不到几个。
“你在做什么?”他打完电话,一眼就看见她正好奇地摸着他的车。
“你的车很漂亮呢!”她由衷地赞美着。
“喜欢的话,我……我可以帮你预定!”他险些又要说出送她的话了,连忙又加了一句,“记得付钱就行!”
“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很干脆地拒绝。
他职业病很重,在商言商,三句不离本行。她哪有那么多钱买车,买了等着被偷吗?看他为了她那三千块不依不饶,买一辆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车,眼睛却连眨一下也不会。
“上车!”他替她打开了车门,让她坐进去。
他坐上驾驶座,车子平稳地开了出去,驶上大路,朝家里开去。
“为什么突然买新车?”她记得他原先那辆白色的奔驰跑车也很好看。
“喜欢,所以买!”他简短地回答她,从观后镜看到她不予置评的表情。
其实,他并不全然是因为喜欢才买的,有时买一辆新车,只是为了测试它的机能性,了解其他名车的特点及优势,单从资料去了解别人开发的新车那是不够的,只有当一名消费者,才能真正了解消费者的需求,这就叫做“知己知彼”。
这辆奥迪车其实是择奇建议他买的,他竟然玩笑性地说,买了这辆车的好处就是,能够吸引一打美女以上的眼光,他听了毫不犹豫地就买了回来,反正,最后应付那一打美女的人都是舒择奇,他就没有必要拒绝他的“好意”了。
“你喜欢车?”他问,“喜欢车却不想开车!”
“对!”她坦诚,诧异他居然知道她的心思。
她是喜欢车,喜欢看各种各样的车,就像喜欢看各种各样的人一样。她知道各种名牌车,能叫出它们的品牌,但她不懂得车的内部构造及其原理。就像很多人喜欢花一样,能叫出花的名称,却不知道它们怎么生长,由哪些部分组成,这纯粹只是一种喜好而已。
“喜欢不一定非买不可,就像爱花不摘花才是惜花之人。”
这女孩的心思真是奇怪!
如果是他,喜欢的东西,只要能力所及,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买回来。
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喜欢的东西总是想方设法地据为己有,不管得到后会不会珍惜,很少人会有她这种想法。他看得出来,她并不是故作大方或清高才这么说的,那是她真实的想法。
他生平第一次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就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谁说没有的!”她如数家珍地掰着手指算,“小时候看到同学的新书包、新蜡笔我好想要!大哥有了自己一部电脑后,我也好想要,小雨收藏的那套绝版邮票我也很想要!老爸私藏的名家真迹我也很想要,可惜他吝啬得让人碰一下都不肯,还有同事小秀的一对玉蝴蝶,小周那一双明星签名的球鞋,还有还有……”
她整整念了大概六七分钟,才结束她“想要”的长篇大论,最后才总结道:“不过,我也只是想而已,有没有对我来说都不重要,真正需要的东西我又一样不少。”
这才是她真正的想法吧,不是她得不到,而是她根本就没真心想要。
“你呢?”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
“想也知道!没有!这世界上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她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他微微一笑,很淡,很轻,但很好看,她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笑容,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笑,她喜欢他这种笑,不经意流露的笑才是最真实的。
“你太夸张了,起码我就没办法摘下天上的星星。”
从小到大,的确如她所说,他任何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会如愿以偿地得到,他没试过喜欢的东西得不到的感觉,也许这正是别人羡慕他的原因吧!但她却不同,她完全有可能和他一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她却没有这种欲望。
没有欲望,所以才会这么快乐单纯吗?
也许,他可以试着学她,单欣赏的眼光去看待喜欢的事物,而不是收藏在自己身旁。
他,也想试一试,那种得不到的感觉。
突然,一阵欢快、活泼的旋律在车子里响了起来,他诧异地看着她伸手在袋子里翻出手机,接听了起来。
这丫头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居然还用儿歌做手机铃声,忍住想笑的冲动,他看见她跟对方说了句:晚上再打给你!很快就挂了电话,也很快地看到他忍俊不禁的表情了。
“喂!不许笑!”她圆瞪杏眼。
她不说还好,一说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承认他笑起来很好看,但他在笑她!若是别人,她也就随他们去笑好了,可不知为什么,被他取笑让她觉得羞赧,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她不觉地就说:“我本来是用那首《两只小鸟》做铃声的,可是我大哥每次一听到铃声,就用一种看白痴的表情望着我,有次我们全家在吃饭时,我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大哥一口饭全喷了出来,大家都无一幸免地被喷了一脸饭粒,从此,我的家人杜绝我用那个铃声,否则后果自负。”
她刚说完,他笑得更大声了。
“喂!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再笑,我就打你!”
她佯装举手要打他,手一挥,手机没抓稳直往下掉去。她下意识伸手要去抓,他也反应灵敏地倾身去接——
“噢!好痛!”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哼叫,她用手抚住额头,吃痛地看着同样捂着下巴的他。
那晚两人相撞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她突然间想起了那朵消失在他们手中的花,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了上来。
人生的意外往往发生得令人措手不及,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一辆货车突然飞快地从另一个路口冲了出来,直直地朝他们撞了过来,温哲本能地一转方向盘,一阵刺人耳膜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声响起,他惯性地朝前,重重地撞了一下头,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