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踹开陈总的办公室,里面浓重的香水味叫姬秀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安娜苏的梦幻精灵,许阿兰用的就是这款香水。
半闭气状态的姬秀显得不是那么杀气腾腾,陈总站起来迎接她,“来来,来的正好,我要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编剧——秋然!这是咱们导演——”
“姬秀嘛!”秋然抢说,“几年没见怎么变这样了?跟个女流氓似的!”
秋然眼皮上的两公分眼线不见了,现在化的是大街上最流行的那种装——以一团白亮代替眼屎。她举止间都显得又斯文又淑女,除了一嘴改不了的东北话。
姬秀冷眼一瞥:“咱认识吗?我可不记得你。”
两股小宇宙开始暗暗较量,在陈总的办公桌上“撕拉撕拉”的冒出烟火,陈总很无辜的被迫吸了一点污染气体,“秋然也是你们学校的,表演系,你们还同届呢。”
姬秀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点了支烟,吐了老大一个烟圈,这才徐徐的说:“吆,是吗?高职的吧?本科我可都认识。陈总,你知道,我们学校高职那些人,素质特别低,跟她们说话还不如跟猩猩沟通来的好。别说猩猩了,就是现在家里养只猫呀狗的还都知道上了厕所要冲呢。哎,那谁,秋然是吧,我可不是说你啊。不过你也得记住,这甭管上了哪厕所时一定要冲的,可别学你们班某些没素质的人。以前给班里丢脸也就算了,咱出来了可不能给学校也丢人啊。”
秋然嘴有点儿歪,哼哼了声,没吭气。
姬秀把烟掐灭,回头冲着陈总:“那个什么,演员还没选好吧。我看男女主演我给您定下来算了。我有一表演系同学特适合这女主角,真的,我写这本子的时候,脑子里就是她的模样。改天给您带来看看,保您一准儿满意!”
陈总看了看秋然,秋然把脸歪到了一边儿。
他犹豫一下:“姬秀,你这还没看定下来的演员单子吧?这……”
“我去过了,还没定好呢?怎么着,您有合适的人?没事,改天都叫她们来一趟,咱当面看看,谁合适要谁,谁专业硬要谁!”
秋然演戏烂,姬秀心里比谁都知道。她看着陈总的脸色开始挂不住,张口又说:“还有,叫男演员也来看看,人家不是一当红歌手吗?咱得听听他的意见……”
秋然咳嗽了两声,姬秀没理还一个劲的说,陈总只好打断:“要不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人家秋然还在这等这说剧本的事儿呢。”
“噢,哎呀,我说呢,这秋然没事儿杵在这儿干什么呢。来来,说,剧本儿怎么了?”姬秀假亲热地挨着秋然坐下来。秋然已经开始比较明显的给姬秀翻白眼了。
叫你演,叫你装矜持,我不弄死你,小样儿的!姬秀心里骂。
“没什么事,我都和陈总说好了,”她站起来:“陈总,我还有事,得去签个合同,您看我就先走了。”
陈总尴尬的挽留,秋然缺是没商量的余地了,转头就走。
陈总回过头来对着姬秀的脸色明显不太好:“人家已经说编剧费分你一半,就是……”
“哎,陈总,编剧费分我一半那是应该的!实话告诉您,我从头写一个都比改她的来的省劲儿!”
“你知道什么呀你,你知道这投资有一半儿是秋然拉的吗?编剧分一半出去,角色也不让她拿,她吃什么呀?”
怪不得,就她那点儿演戏水准,那个长相,怎么就让她演女一号了呢?
“天大地大,投资最大!这你还不懂吗??!姬秀,怎么着你也是混了几年的人了……”
在劈头盖脸的教育中,姬秀肚子开始叫起来。
关于男主角和女主角
坐在全聚德等烤鸭的那四十分钟里头,姬秀又在琢磨秋然。
照她以前的行事作风,刚才应该吵起来了才对啊,怎么这么“忍辱负重”呢?这是遭到社会教训变得温柔了不成?
电话响。
“陈总。”
“在哪呢?”
“全聚德。”
“哪家?”
“学校后面,过三条马路那家。”
挂断电话的声音。
姬秀合上手机,莫名其妙。他要过来一起吃?
烤鸭上桌,小光头姬秀迫不及待的风卷残云。自从跟马达去拍戏到现在,她可是有三个月没吃上好东西了。
薄饼里面的烤鸭皮焦脆清香,金黄的油从牙齿撕咬的地方四溅。姬秀正在奋力作战的时候,饭店的大门闪过一道神光。
下午三点多,正是营业低峰期,饭店里加上姬秀一共三桌人,另外两桌一边是拖家带口的中年夫妇和小宝宝,一边是貌似聚会的四个女白领。门口的人进来,除了姬秀,在场的五个女性同胞,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去,发射出大灰狼碰见小羊羔时的电波。
电光火石间,姬秀擦着哈喇子抬起头来,他扫视全场,然后发现姬秀。
穿休闲西装,里面的衬衫高领外翻,前两个扣子因为耍帅而没有系。头发及肩,漂染成亚麻色,微微卷起,手上戴满金属饰品。
姬秀发誓,他要不是个刚从台上下来的艺人,就是个智商为零的装逼男。而前者的可能性为百分之零点一。
他在对面坐下,摘了墨镜,害得手上的金属装饰叮当好一阵响。除去墨镜的脸,很面熟……
他显得气喘吁吁:“姬秀导演?”
“嗯。”
“我看了你的所有片子,看了新的剧本,我决定拍这部戏。跑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很想跟你合作,很期待和你的合作。”他的声音,客气而且诚恳。
“哦。”
……
当他赶着时间往外跑,却被呼拥而上的女色狼们围住的时候,姬秀才想起来问:
——“你是?”
姬秀怀疑是被李修文害得消化系统紊乱,因为事隔两小时,当她站家门口的时候她又饿了。
毫无例外的,她向后转,敲开许阿兰的门。
善良的许阿兰正好摆菜上桌,一开门看见姬秀恶狼一般的脸立马就要关门。
姬秀眼疾手快矫捷如猴泥鳅一般的闯进来,但是看见桌上的牛排兴致就减了一半,她已经吃了一肚子油腻腻的烤鸭了。
“我操,你整什么呀?”
“不懂了吧,俗话说要想留住男人的人,就得先留住他的胃。要留住大款的胃就得用大款的菜。”
“没事抽的吧你。赶紧的,给姐姐来个西红柿炒鸡蛋吃吃。”
“别跟个暴发户似的,培养一下情趣,对你以后嫁大款有帮助。”阿兰拿着不锈钢叉子鄙夷的说。
姬秀反鄙夷她一把:“哎,大款可不是有西餐情结的,中国本土大款谁吃这个呀?内地大款都是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才富起来的人,大家都是暴发户,经不起你这牛排的折腾。说不定人家还都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呢。也就那些香港台湾那些出身名门的小富豪们才吃这个。许阿兰,你得弄清楚目标才行——你是要留住暴发户的胃,还是留住豪门世家小开的胃。”
许阿兰在原地傻住,在脑海中让两个不同档次的大款作了一次凄惨的决斗,结果两败涂地。
最后她决定——“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然后乖乖拿起小锅铲给姬秀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吃饱了饭,姬秀拍着小肚皮打开许阿兰的电脑玩游戏。可怜的许阿兰只好端起盘子进了厨房洗个没完。
泡泡龙玩了没完几局,姬秀又想到李修文。于是百度了一下“李修文”三个字,哗啦哗啦出来了无数标题。
“李修文,男,29岁,天蝎座,出生地英国伦敦,现居地台湾。国籍英国,身高183cm,体重75kg,学历:英国某大学古典音乐学硕士,最喜欢的颜色:黑白银……,最喜欢的电影:深海长眠,最喜欢的水果……最讨厌的事情……”
标准偶像档案,姬秀搔之以鼻。
“三围……哇,身材很性感嘛!”许阿兰幽灵似的出现在身后,把姬秀吓了一跳,“我操,走路出点声行不行!”
“你吃了我家的饭,还要定我家交通规则?”
“越看越面熟呢怎么?”姬秀说。
“他很红啊,才子型偶像歌手。特别吃得开,我们家几个小妹妹和婶婶都特喜欢他。”
“啊,我记起来了!”姬秀一拍桌子“就是这孙子撞得我!害我住医院!”
姬秀包含同情并且愤愤不平的说:“阿兰,你的钱就是因为他才被我借的!”
许阿兰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差点办起电脑要砸,后来想到是自己的才算了。开始挑剔屏幕上的男人。
“我靠,皮肤那么好干什么吃的?肯定背后被人养!我靠!硕士学历?肯定是假的,谁知道是什么外国的二流大学出来的!我靠!!六岁学习钢琴,十二岁学习小提琴?那又怎么样,我还十岁学芭蕾舞,十岁学国标舞,十岁还学民族舞呢……”
“等等,十岁一年你学那么多?学的来吗?”
许阿兰开始追忆似水年华:“当时吧,芭蕾老师觉得我长得太高就把我转送给了国标老师,国标老师觉得我身体骨头硬就把握转送给了民族老师,后来民族老师觉得我实在不是学舞蹈的料就把我还给了我妈。”
姬秀愣住。
许阿兰接着小心翼翼的说:“后来我妈叹气,觉得我什么都不行,就只能干导演了……”
“我操!!”姬秀从沙发上跳起来。
许阿兰后悔说那些话之前没给老妈多买几份保险,现在她老人家的人身不是很有保障了……
“许阿兰!你妈住哪?!”
许阿兰汗流了一背,慢慢的抬起小手,仰头指指上空。
姬秀看看房顶什么也没有啊?难不成,阿姨已经过世了?
就在她为自己过度热爱职业而产生的拜访许妈妈的念头而感到不应该的时候,许阿兰看着屋顶接着说:
——“今天天气不错啊……”
……
当天晚上,许阿兰很可怜的被姬秀赶到对门那套没水没电的房子里过夜去了。
女主角最后还是定了秋然。
首先,她是投资。
其次,陈总力保。
最重要的是,李修文觉得她不错。
前两条姬秀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怎么这李修文也会觉得秋然不错呢?许阿兰恨恨得说:台湾人,不懂大陆行情!
英国人,姬秀更正。
开拍前的记者发布会上,李修文把秋然狠狠地赞美了一通。秋然抿嘴含笑做娇羞状。
“秋小姐,听说剧本也是你写的?你毕业于表演系怎么对剧作也有涉及?”
秋然又抿嘴:“影视本来就是一个大杂烩,个个部门都是相通的,一个演员对剧作也是有了解的。在学院的几年里受益匪浅。我从小又喜欢读书,对这方面感兴趣。”
“秋小姐平时喜欢读什么书呢?”
“很多。最喜欢的是《红楼梦》。”
下面的记者开始在小本本上写些什么“才女”之类,姬秀站在旁边快要疯了。心想,现在千万别有人问秋然贾宝玉是男是女。
正想着,最后面有个戴眼镜的小个记者站起来:“那么,秋小姐对曹雪芹有什么看法呢?”
秋然文雅的挽了一下头发,嫣然一笑:“对不起,我和曹小姐不熟,她的事情我也不好评价。”
!!
一群乌鸦飞过……全场面面相窥……
不只是谁首先开笑,一笑不止,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
姬秀看过去,笑得那个人居然是李修文。
秋然明显的惊慌,不知道怎么办。
李修文笑到不行,好不容易从桌子底下爬上来,扶着话筒说:“大家,都见识了秋然的冷幽默了吧。她特别爱开玩笑。”
笑声小了下来,场下议论纷纷。记者们开始猜测秋然到底是文盲还是真的幽默大师。
然后,秋然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开玩笑的,我怎么会认识曹小姐呢。不熟是真的,毕竟我对欧美娱乐并不关注。我认为管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
李修文傻了
场下再次爆发壮烈的笑声。
事后姬秀一直闹不明白,秋然怎么就会说曹雪芹是一欧美女明星。
再后来,李修文和姬秀谈恋爱了,姬秀提起这件事。
李修文说,他当时先笑是想替秋然圆场,让大家以为她在开玩笑。然后偷偷写了个小纸条告诉她曹雪芹是红楼梦的作者。可是关键就在于——李修文和广大国外长大的港台艺人一样,中国话只会说不会写。他用英文给秋然写了个纸条,傻逼秋然怎么会认识那么多英语单词,她也就会说几句“Hello,”“How do you do ?”。结果,看了英语秋然就以为曹雪芹是一个起了中国名字的欧美艺人。
姬秀点头说这个她理解,她小时候还以为刘易斯是双汇集团里头买火腿肠的呢。
李修文目瞪口呆。
话说回来,因为秋然的大出风头,电视剧《纯真年代》尚未开拍就广受关注!
投资方也在想办法堵住记者的嘴,但是堵得住张三堵不住李四。娱乐圈毕竟是一个社会放大镜,人们习惯用它来寻找细菌与污垢,寻找无知与丑恶。
秋然的几句名言在网络上广为传播,她成了那段时间点击率最高的名字。
做一个演员,形象比演技和相貌更重要。你可以叛逆,可以公益,可以饱读诗书,也可以白纸一张……形象定位无数种,各有各的好处。但是不懂装懂这一种,实在是没什么好处。
秋然因为自己的巨大失误而天天以泪洗面。早知今日有何必当初?何必非要走与自己相反的形象路线?才女路是那么好走的吗?
姬秀在幸灾乐祸的同时,开始担忧。她几次想跟陈总说更换演员,话到嘴边,却又收回来了。她还是同情秋然的,往长远里看,她们之间的矛盾只不过是少女时代的一次小打小闹。真不至于说,看见谁前途未卜了还落井下石。
想到这,姬秀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很善良的。她仰起脖子作了个孙大圣远眺时的标准动作——秋然住在三十层上。
姬秀正挣扎这要不要上去开导开导她呢,电话响了。
“阿兰。”
“赶紧回来!!你家门口站了一风华绝代的男的!没准儿是大款!你要不回来我就横刀夺爱了!”电话里的阿兰充满了无限兴奋。
“我现在秋然她们家楼底下呢。”
“我操,你去那傻逼家干嘛?装雷锋啊?”
“我还不是为了我自己吗?怎么也是我的处女电视剧,我可不想被人给毁喽。你也知道,就秋然那点破演技——屏幕底下都只会演泼妇,屏幕上头连人都不会演!前些日子还想演才女,结果害的我们整个剧组臭名远扬。我操,我姬秀英名一世,万事俱备,耀武扬威的也是个千里之堤,结果就要毁在秋然这小蚂蚁手上了。……”
“哎呀!!我认出来了!那男的是李修文!!撞你的那个!!操,姬秀,等着,阿兰姐姐找个拖把替你报仇先!”由兴奋变成愤怒的阿兰吭哧就挂了电话。
“啊?喂,阿兰,别呀,阿兰!!”
我操!姬秀吧唧把电话砸在地上——她的女演员声明扫地也就罢了,要是许阿兰再把她当红的男演员给整毁了容,那她还拍个屁啊!
捡起电话来,再拨!
拨不动……
有没有搞错?!!诺基亚不是百摔不坏吗?!!她天天摔过来摔过去企图率烂了再买一新的,还都能捡起来照打不误。怎么今儿轻轻一砸就完了呢?
姬秀拦了一辆出租车,叫师傅风似的往家开。到了楼底下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钱——借高爽的一千块钱早就花没了。
怎是一个“衰”字了得!
气得顺手把手机给了师傅。
“哎,姑娘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求您了师傅,我特别急。您拿着!您也甭闲多,就拿这手机去换个百八十块钱吧。啊。”
说完还很精明的抠了手机里面的卡,风一样的跑走了。
后面传来出租师傅悲痛欲绝的喊声:“姑娘——你这不欺负人吗——欺负人吗——你这破手机连五十块钱都换不到啊——换不到啊——换不到——”
就这么当着男演员的面
到了楼道口,就看见许阿兰拿着拖把在那拖地。
难不成她已经造成了血案,正在毁尸灭迹?
姬秀开始考虑她是大义灭亲好呢,还是窝藏证据好。当感情与理智正要发生强烈撞击的时候,许阿兰兴奋的举着拖把跟姬秀打招呼。
“妈呀,真是极品啊!”
“什么?”
“李修文!”
“他还苟活于世?”
“在我家喝茶水呢!怎么了?”
“我都被俩演员整的神经错乱了!你还来给我添麻烦!还拖地,拖什么拖?你以为你是雷锋啊!”
“我可是关键时候悬崖勒马!!要不是我及时想起来他是你的演员,现在他还向喝茶水?早就一命呜呼躺在血泊里啦!”
姬秀蹭蹭蹭往楼上爬,爬了一半回头问:“你拖地干嘛?”
“……”
“你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儿吧?”
“……”
“你是不是朝人家打听台湾富家小开什么的了吧?”
“……”
许阿兰抠着手指甲假装没听见。
完了,这回丢人丢到家了:“你没跟人家说我认识你吧?”
“我说咱俩特好,特特好!”
……姬秀快哭了。
李修文站在门口笑。
关于李修文,凭良心说,还是很有气质的一男的。英俊,干净,有修养。不像姬秀接触的某些内地演员,比如秋然。
李修文穿着T恤衫,牛仔裤,姬秀特别鸡贼的看了人家屁兜上的商标,不是LEE,不是LEVI’S,……没见过的商标,不认得。
看商标——现在大家知道姬秀是多么恶俗的一女的了吧?
她自己也知道,并且以此为荣。恶俗,才能说明你活着,才能觉得你有人间气儿。她就特别爱跟许阿兰混,许阿兰一没钱,二没势,三没才的,姬秀喜欢她,就因为她比自己还恶俗。
在这恶俗的小区,恶俗的公寓楼,水泥地还恶俗的斜着,楼梯扶手还恶俗的弯着,白乎乎的墙皮还恶俗的掉着渣渣,……李修文就那么站在渣渣前面笑,笑的那么善雅。
笑得姬秀觉得自己身上那些恶俗的本质就要被净化的时候,她那些琐碎又鸡飞狗跳的生活片断,却又再次上演。
当时,姬秀咧嘴朝他打个哈哈:“你怎么出来了?不进去坐?”
“我听见你说话了。”标准的台湾普通话,里面还夹杂着一点儿刻意模仿的北京味儿。
许阿兰指着李修文手里的剧本说:“纯真年代?姬秀,那不就是傻逼年代吗?”
姬秀自己说过,她认为纯真和傻逼是等同的。许阿兰记忆犹新。
傻逼阿兰,怎么能当着台湾同胞的面子提这个呢。姬秀假装没听见,回头开自己屋的门。
色狼许阿兰就蹭阿蹭阿的蹭到她身边,捅捅她:“在我家就行,去你家干嘛?”
姬秀没好气儿的冷哼一声,压低嗓门,牙齿不动用嘴唇发声音:“操~,去你家~继续丢人啊?”
许阿兰也有模有样的学姬秀,牙齿不动嘴唇动的说话方式:“你家~有电~吗?”
姬秀像是被点了穴一样静止三秒:“那~你可不能再问人家~台湾大款的事儿了~”
许阿兰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她向后转,然后被点穴三秒:“我说,这个,修文啊,你怎么把门儿给我关了?”
“我没动,一阵风过来,它就关了。”
这回该许阿兰哭了,她向后转面对姬秀:“~我出来时候没带钥匙……”
三条竖线划过姬秀的脸……
坐进黑乎乎的房子里头,姬秀决定改天要去雍和宫烧烧香,她不能一直这么衰下去。
三个人并排坐着——李修文、姬秀、许阿兰——六只眼睛由高到低整齐排列。
“阿兰,我没有蜡烛了,你去买几根儿吧?”
“为什么我去??”
“我没钱……”
沉默。
“我也没钱。要不拿我拖把去换几根儿?”
“我操……”一女的说。
沉默。
“我有钱。”台湾普通话响起。
“真的?”
“是台币……”
“我操……”俩女的一起说。
最后,姬秀决定去楼下找房东太太。
虽然她没钱,虽然她觉得这一趟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她还是去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那种气概.
虽然阿兰管这种气概叫“逞能”。
姬秀做枪手,在前掩护。许阿兰耗子一样跟在后面——她去要把新钥匙。
门开了,房东家的上初中的孩子站在那。
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裤子和白色小背心,两只辫子上带满了各式各样的发卡。打眼望去,有蓝色的塑料小鲸鱼,粉红色的蝴蝶结,甚至还有荧光绿的皮卡秋……
“那个,亮亮,你妈在不在?”姬秀堆满了笑。
亮亮把脚拿到拖鞋外面乱踢着,脚趾甲上面涂满了各种颜色的指甲油。眼花缭乱的与她的头不分仲伯。
“吆,秀秀姐,怎么整了这么一造型啊?是效仿指环王呢?”
“指环王?”
“就是那咕噜!”
许阿兰哈哈大笑:“亮亮也看电影?怪了!”
“真不是指环王,是效仿葛优呢。”姬秀生气地说。
“还是比较像指环王。”亮亮吃吃笑。
姬秀望屋里看了两眼,房东太太真的不在,她干笑着准备回去。刚回过头,就看见李修文下来了。
“要不然去我家吧。”他说。
去他家?
他用台币打的去?
姬秀翻个白眼。
“李修文!!!!啊!!!!”
姬秀差点没摔倒!
亮亮疯似的尖叫,足足持续的半分钟。她汲上拖鞋,跑进里间:“妈,妈呀!!妈你快出来看!!李修文!!!”
然后你就看着吧,明明说不在家的房东太太从天而降。
手里拿着蒲扇从里间跑出来,头上的发卷还没卸,小花衬衫里头裹的肥肉像水球一样,随着她跑动晃来晃去。
她狠狠地扑上去把李修文瞅了个够,还边摸边说:“妈呀,是真的!!”
……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搞定了。
姬秀的心情无比复杂:
第一,她因为看到自己的男演员有这么大的市场号召力而感到无比欣慰。
第二,她因为看到大陆人民遇见偶像而表现出来的反应而感到无比心痛。
打开灯的那一瞬间,姬秀突然感动万分。
她家终于有电了!!
纯白的羊毛地毯,淡蓝色的单人床,黄杨木质的书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书。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家在灯光底下的样子。
李修文也有点惊讶,谁能想到,一个流氓一样的女的,住在一个贫民窟似的地方,居然布置了一个如此小资的房间。
他脱了鞋直奔她的书架。
姬秀很仔细的闻了闻,还好,他的脚不臭。踩在她羊毛地毯上的袜子也是干净的纯黑棉袜。
李修文看书架的时候姬秀急忙收拾房间。她的床上随意扔着乱七八糟的书,什么样的都有:《西方哲学史》上面叠着流行小说,蒙娜丽莎的画册插在《灌篮高手》中间,《易卜生戏剧集》的第二册也许就是服装杂志……
还好他在看她的书架,那里面摆得整整齐齐,并且分类。
“我可以看吗?”他问。
真是有礼貌啊,不像她的那些狐朋狗友。
姬秀经常能在朋友家里翻出来自己的书,拿书一问,对方还特大方的说看完了,你要想看就拿走吧。好像她活该书多似的。
最后姬秀很少让人来她家,她还铺了羊毛毯呢,经不起那些“民工”的践踏。再后来她被传说成了女流氓,也很少有人再敢踏入她的禁地。甭看她和阿兰住对门,许阿兰拒于姬秀的淫威,轻易不进她家。
“看吧。”她说着悄悄的掏出枕头底下的黄色漫画,扔进纸篓!
“你看得书够杂的。”李修文拿了本书回来,在地毯上坐下。姬秀也坐下,他拿的是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
“我最喜欢的书。”姬秀说。
“是吗?”他又笑。怎么这么开朗呢?姬秀皱眉。
“又皱眉?你怎么天天都不高兴似的?”他问。
姬秀愣了一下。
“我皱眉了?”
“皱了!”
“我不知道。”她摸摸自己的眉间。
李修文又笑了,还摸摸她的头。
姬秀傻了。她承认,她的头上刚长了寸把长的头发,摸起来是挺舒服的。
但是——气氛有点怪,她被摸的心里痒痒的。难道是她太久没有碰男人了?还是很久没有男人对她这么温柔了,她给憋得?
说实话,那个时候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姬秀对李修文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他对任何人都很客气,说话斯文。姬秀又不是唯一的一个。就算后来,他们两个真的公开谈恋爱了,姬秀也没有多么爱他。
她觉得那是玩票,他一个台湾偶像,她一个愤青导演,怎么看都不搭调。首先,李修文太礼貌,太礼貌了就让人觉得有距离。比如许阿兰提起她来的时候会说,姬秀那孙子怎么怎么样;而李修文一定会说姬小姐怎么怎么样。一个是死党,一个像是客户。
其次,作为导演面对她的演员、摄影、美术……,她有着职业上的说教与霸道。她是一个女人,在婚姻和爱情里,她还是愿意做被动的一方,被关爱的一方。她不能在家里和他的老公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要求与指挥的口气。所以,那时的姬秀是下了决心的——她坚决不和娱乐圈的男人谈恋爱。
最重要的是,还有颐扬。
两个人正讨论着所谓的女性小说的时候,许阿兰进来了,捧着一堆水果献媚的笑。
姬秀没理她,拿了个苹果就啃起来。许阿兰就知道得到了允许,高高兴兴的进来扎堆了。
咽一口苹果,姬秀继续说:“伊丽莎白之所以会嫁给达西,还是因为去了达西的家,看见了达西作为一个超级大款的雄厚资本。”
“伊丽莎白嫁他到底是为了钱?”李修文不解。
“我可没说啊,作者也没说。所以说简奥斯汀牛逼,伊丽莎白爱达西吗?爱啊。她接受他是不是在去了他家之后?是啊。爱情必然有,但是不否定物质。作者不予明说,她只把赤裸裸的事情交代。至于其中爱情与物质各占几分,就不是说的清楚地了。这种事情在真正的婚姻中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是不断浮动的。所以,奥斯汀在我心里是无与伦比的。套用一句评语——英国文学,‘唯莎士比亚与简奥斯汀永恒。’”
姬秀口沫横飞,李修文啃着苹果笑。
“前一段时间你不还说,‘唯曹雪芹与沈从文永恒吗?’”许阿兰说。
“那是后半句,前半句是中国文学。”
那是有天在学校和邱老他们讨论戏剧文学,马达他们也在。邱老问大家最喜欢的书,姬秀说《红楼梦》和《傲慢与偏见》。马达就狂笑不止,他说,“秀姐你居然喜欢《红楼梦》?你闹吧你。你一看就是喜欢《水浒传》的样!天天造反,惟恐天下不乱。”
许阿兰摇头说:“不,姬秀还是比较像鲁迅。愤青!”
大家哄堂大笑,把姬秀气得不行,差点把许阿兰给灭喽。
看着眼前许阿兰啃着苹果勾搭李修文的小样儿,姬秀气不打一处来。“所以我最讨厌《简爱》,他妈的就是地地道道的赤裸裸的意淫。这也就是为什么阿兰喜欢的原因。思春的时候搂着睡一觉,基本上就满足了。”
“我靠,谁还能不思一点春了呀。你思春的时候难不成还看唐诗宋词?”阿兰不以为然。
“我是偶尔思春,您是四季如春。”
李修文听得一冷一冷的,最后爆笑不止。
许阿兰噘着嘴,小脸憋得通红。
斗嘴一会儿,姬秀又开始给李修文讲戏。许阿兰百无聊赖,顺手又拿了《简爱》会自个家意淫去了。
讲了许久,李修文接了个电话,打了很久没有要停的意思。姬秀就跑到楼道里去抽烟——她从来不在室内抽。
然后她又想起秋然。拨了电话,似乎秋然已经睡了。接电话的声音显得嘶哑。
姬秀开门见山,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有一条路好走。就是死撑着不认,就当没发生过。有句话说,谎话说一百遍也就成了事实。你现在就准备好把才女的路子走到底。到有一天公共承认你是的时候,你今天犯的一切文盲的错误都会被人为是你故意的戏虐。做想在大众面前树立才女的公众形象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有皮儿有里的。你从现在起就培养,十年后修成正果。一条是光皮儿上面的,一个月培训出来。你要走哪一条?”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说:“皮儿的。”
“使用别人的才华。打个比方:你可以不读《红楼梦》,但你得知道故事梗概,看比较牛逼的评论。最后在人前变成自己的话说出去。你要的是表面印象,在记者面前不会让你深谈,你就能雄赳赳气昂昂。晚安。”
没有一句废话,很快说完。姬秀坐在楼梯上继续抽烟。
她觉得悲哀。
看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睡梦中醒来的秋然说“皮儿的”,说的毫不犹豫。
后面有动静,姬秀看见李修文打完了电话,就又进屋给他讲戏去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李修文已经走了。昨晚上两人一直说到三点多,说到最后一起倒在床上睡过去。
姬秀揉揉眼,床上一片狼藉,枕头边放了一张留言。
是英文,一笔一划的,像是小孩写的。李修文说,对不起,他撞了她却一直没有找机会道歉。他知道现在姬秀的生活支出没有来源,所以把身上的钱先留一点给姬秀花,算是补偿医药费。
姬秀拿着钱数了数,是两万台币。
太好了又有钱了,她又可以挥霍一阵子了。
只不过,当你早晨睁眼醒来,发现昨晚上的男的不见了,空留下蹂躏过的床和一沓崭新的钞票……
我操,她怎么觉得自己像是一妓女啊?
算了,她已经这么衰了,这在她即将开始的灰头土脸的一天中算什么呀。
她起床,刷牙洗脸,摩拳擦掌,准备在新的一天里,继续祸害人间。
偶尔忧愁
制片方安排剧组明天抵达青岛,在那边取景,先拍摄后半部分的戏。
姬秀出了陈总的办公室,突然有点惆怅。青岛。
“姬小姐。”居然是李修文。他显然是刚到。
“会开完了。”姬秀说。
“是吗?那算了。”他笑说。
“我们明天去青岛,你什么时候过去?”
“后天加了一场演唱会,我去趟广州。大后天我就直接去组里。”
“好。”姬秀掐了烟,“回见!”
“姬小姐去哪?”
“国贸。”
“我载你去吧!”他打开他的车说。
反正不要钱,省下她的打的费呢还,她答应了。
上了车,李修文拿出地图,问:“国贸在哪里?”
姬秀狂晕。
妈的,不认识路也敢叫她来坐车?不知道她是路痴吗?!
转的七荤八素的,终于转到目的地。四十分钟的车程被走了三个小时,姬秀特别后悔上了李修文的贼船。
铁的事实教育她——莫要再贪小便宜!
在国贸富丽堂皇眼花缭乱的柜台间转来转去,姬秀买了一雅诗兰黛的美白套装。
姬妈妈常年吃饱了喝足了就晒太阳,最大的愿望就是减肥成功和皮肤变白。
姬秀是个花钱没数的人,相信这一点大家已经有目共睹了。
学电影是个糟钱的专业,她大学期间的作业费是父母最头痛的事情。只要姬秀回家一说下学期要拍一什么什么作业,姬爸爸的就欲哭无泪。毕业作业更是花了家里十几万,姬爸爸眼睁睁看着即将要买的私家车又泡汤了。以后姬秀回家只要提拍作业,姬爸爸就浑身打颤,颤的跟得了羊巅疯似的。一边颤一边嘟囔他的私家车。
所以毕业以后,姬秀再回家就绝口不提拍戏什么的。只要开口就是催着爸爸去考驾照:“哎吆,您怎么还没考呢?您说眼看着我马上就要牛逼了,您这驾照还没考上呢?万一我给您把法拉利买回来了,您说可怎么办好?”姬秀变着法儿的哄姬爸爸。他就爱听这个,听了就咧开嘴笑,好像家门口真停着一辆车似的。
姬秀一直都这么想的,自己牛逼了,真的就得先给爸爸买一辆法拉利!敞篷的那种,大红大红的颜色,夸张夸张的造型,最爆发的款式。叫老头子坐进去。天天风流倜傥的围着海边的小土路溜圈儿,扮演老年版的花花公子,惹一批花痴老太太来围着她爸打转转。当然,姬妈妈一定要扮演花痴里头最风情万种的那个,姬秀说要先带她妈去做个拉皮儿,然后去抽脂,擦世界上最昂贵的护肤品。兰蔻和香奈尔用来抹脚都不稀罕。姬妈妈听了这话也美的飞上了天。
只不过,到如今姬秀还是连个法拉利的螺丝帽儿都买不起。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妈妈买点“擦脚”的东西回去,叫她妈“勉强”先用来擦脸吧。
买完了东西回头不见李修文。
姬秀正想怎么找他呢,他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进来。拿了一手机,递给姬秀。
她愣了,是一新款翻盖的,“干吗?”
“听说你手机坏了,送给你的。”
“……”
张爱玲说,她怀念她四岁的时候怀疑一切的眼神。
姬秀从不怀念,因为她一直拥有——她那张常年苦大仇深的脸,再添两道如此的阴森的目光,可想而知当时的杀伤力有多大。柜台的小姐们都冒了一身冷汗,而李修文却还是一脸微笑。
他说:“生日快乐。”
姬秀懵了。
生日快乐?谁的生日?
她拿过李修文的手机瞅了瞅——是她的生日!
“你……”
“我有你的档案呐。”他说。
为了让这位当红的歌手来拍这部电视剧,陈总把姬秀的超完整版档案给了李修文,据说那档案全的,连她小学时候得过小百花绘画奖什么的都有记录,就差没分析她的DNA了。
“谢谢。”她说。
除了生日的时候会接到爸妈的问候以外,没有人再关心过她的生日。近如许阿兰都不曾记得。
生日是什么?那是一个人的节日,只属于自己的节日。这一天里,做自己生活的主角。然而,生活很残酷,姬秀在潜意识里做了太多的自我保护。--她外表强悍,铁石心肠,摆出一副厌恶世界上所有煽情活动的姿态。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生日还有人来庆祝,无所谓吃饭或者KTV。姬秀很愤青,她说人家那是惺惺作态,特别没劲。
这不是活该没人愿意给她过生日吗?于是就不再有人记得她的生日。不论是真诚的,还是客套的,反正不再记得了。
她很久没有过生日,开始是别人忘记了,后来自己也忘记了。
然而这个时候,李修文这个不明行情的台湾人突然冒出来,说,生日快乐。
...姬秀就有了一点触动。是她冷漠太久了吗?她在虚伪与浮华里浸泡了太久了?即使这样一句生日快乐也包含着很多的客气与礼貌,她依然很感动。
当天晚上,姬秀说请李修文吃饭。
李修文不是很愿意去饭店,毕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国贸那样对明星比较熟视无睹。她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很红,特别容易造成交通堵塞。
于是李修文说,去他家吧,他的厨房是崭新的,设备一应俱全。
姬秀答应了。
李修文的家在五环,特别高档的一住宅区。高山流水鸟语花香的,李修文开车经过门口的超市,姬秀下去买东西。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抱了满满的一束香槟玫瑰。
李修文愣了一下。
“别误会,没有特别的意思。我就是特别喜欢玫瑰。”
他的房子在顶层。超大的落地窗,俯瞰整个住宅区的景致,没有沙尘暴的时候还能眺望远处的青山。从家庭影院到沙发茶几,都是特大号的。
两百多平米的房子空荡荡的住着他一个人,不买最大的家具怎么能撑得起来?
姬秀的唯一感慨就是:真她妈的有钱!活该送她手机!
这手机连人家身上的一个毛都不到呢,她就被感动了?不行,她不能让自己的感动变得这么廉价。不过,她买花的钱也是他的。他给的两万台币换了五千人民币,支撑她苟活到现在。那她是不是应该感动?不!他给她钱是因为他撞了她!